偉大的牽線人 · 第二場

埃切加賴 《偉大的牽線人》
埃內斯托和堂· 胡利安。後者站在舞台右側,身著禮服,大衣搭在手臂上。 胡利安 (在門口探頭,但沒進來)喂,埃內斯托老兄。 埃內斯托 堂·胡利安。 胡利安 你還在寫呢!打擾你了吧? 埃內斯托 (站起來)打擾?看您,總是這樣客氣!向上帝發誓,您並沒有打擾到我! 唔,您快請進來,請進來!特奧多拉呢?她怎麼沒來? (堂·胡利安踱著步進來。) 胡利安 我們一起去皇家劇院看戲了,剛回來。她和我兄弟一起到三樓去了,去看看梅塞德斯都買了些什麼。我要去我自己的房間,路過這裡看你還亮著燈,所以來和你打聲招呼。 埃內斯托 去看戲的人多嗎?劇場裡的人很多嗎? 胡利安 和往常一樣,人很多。我們的朋友都在問你呢,你沒有到劇院去,大家覺得很奇怪。 埃內斯托 啊!原來大家對我這麼感興趣? 胡利安 對你感興趣,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我覺得還遠遠不夠。如此說來,難道你在家的這三個小時靈感來了?你就這麼孤獨地享受著靈感? 埃內斯托 哈哈,孤獨倒是不假,但是靈感的一根羽毛都沒有進來過,雖然我對它頂禮膜拜,可它就是沒有來臨。 胡利安 它沒有按時約會嗎? 埃內斯托 這早就不是頭一回了。儘管這次我還是沒寫出東西來,可我這次不是白等,我有了一個重大發現。 胡利安 哦?重大發現? 埃內斯托 對,因為這個發現,我成了魔鬼。 胡利安 那這個發現可真是夠重大的。 埃內斯托 一個完全的魔鬼。 胡利安 你怎麼總是這麼和自己糾纏不清?你要寫的劇本還沒寫出來嗎? 埃內斯托 必須寫出來。上帝已死,我只有靠自己了! 胡利安 唔,靈感和劇本攜手為難咱們的大好人埃內斯託了。到底怎麼了? 埃內斯托 問題的核心是,當我構思的時候,從舞台場景到分場調度,我都安排得十分豐富,可是一到動筆,絕對就沒戲了,就是寫不出來! 胡利安 你的「就是寫不出來」到底指的是什麼呢?你說說吧,我真的很好奇。 (他順便坐在了沙發上。) 埃內斯托 您是知道的,在一部戲裡面,男主角就是靈魂,他對推動情節發展至關重要,他製造災難。但是這個製造災難並處於災難之中的男主角,我卻無論如何都寫不出來。 胡利安 這個人物丑嗎?或者他很壞,還是很令人討厭? 埃內斯托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並不醜,他和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長得一樣。像你像我,既不好也不壞,也並不十分令人討厭。我既不是懷疑論者,也不憤世嫉俗。我對生活也不失望。我不會管生活好壞。 胡利安 那究竟是怎麼了? 埃內斯托 我的朋友堂·胡利安啊,原因是舞台上裝不下我所設計的人物啊! 胡利安 上帝啊!你說了些什麼啊!這難不成是神話劇?劇中有很多「泰坦」嗎? 埃內斯托 是的,並且是「當代泰坦」。 胡利安 一共幾個? 埃內斯托 這個……是「所有的人」……這個數目可不小…… 胡利安 天,「所有的人」!那就是了,舞台上肯定裝不下「所有的人」!這是經過反覆驗證過的舞台真理! 埃內斯托 那您現在看,我說的還是有道理的吧? 胡利安 不全對。「所有的人」這個角色的特徵已經在某些人物身上高度典型化了。我在這方面完全外行,但是我聽說戲劇大師們不止一次這麼做了! 埃內斯托 的確如此,但在我設定的情景里,也就是說,在我的戲裡,不能這麼做。 胡利安 那這是為什麼? 埃內斯托 原因太多了,說來話長,但今天太晚了,沒時間和您解釋這麼多。 胡利安 沒關係的,你可以揀幾個重要的說說。 埃內斯托 您看,我們每個人,即我稱之為「大家」或者「當代泰坦」的,他有很多頭、很多手,這些手和頭都要在我的戲裡說話,都要有舞台動作。也許在整個故事裡,他們的表演只是一個表情、一個微笑,這些是轉瞬即逝的,那麼,我的作品就是毫無激情的、毫無殘暴和惡作劇情景的垃圾,這種作品是既無意義也無娛樂性的。 胡利安 那怎麼了? 埃內斯托 所有的焦點、所有的火花、所有能夠在戲劇舞台上引爆的東西全部都藏在裡面啊!就在這些東西裡面:看似毫無章法的台詞、演員們飄忽而過的目光、那些漫不經心的微笑、一個個小小的動作和惡作劇——這些,都是戲劇舞台上的焦點啊!想想看吧,當這些焦點全部集中在一個家庭當中,在一部戲中全部引爆,會是個什麼效果?會有數不清的無辜的人被一起爆炸掉了!如果我用象徵性手法,創造出一個「所有的人」,以此代表整個全體的話,會收到什麼效果?我就必須把分散在每個人物身上的筆力全部再集中一次,集中到「所有的人」身上,結果就是,舞台上的人物變得矯揉造作、十分虛假——他們的善和惡、他們的每一個行動,都會變得沒有根源和依據。另外,我還得付出代價:這個劇作家沒安好心,存心描繪社會的黑暗與無恥!其實我本意只是打算描寫我們最日常的生活細節。因為在我看來,只要這些細節得到充分的展現和堆積,這就夠了。這些細節再加上現代社會的種種衝擊,足以在舞台上爆發出最佳的戲劇效果! 胡利安 好了,好了,你就別再說了!你說的這些都是海市 蜃樓,都是虛得不能再虛的東西了,我只能看到一片虛無縹緲。你就不要和我這個外行說這個!不過如果我們談論匯票、期貨等金融問題,我就比你要在行得多了! 埃內斯托 您不要這麼講話!對我來說,您超凡脫俗的鑑賞能力就已經足夠了。 胡利安 埃內斯托,謝謝你的謬讚! 埃內斯托 怎麼樣?您也心動了吧? 胡利安 暫時還沒有。我想應該還有其他的辦法解決問題吧。 埃內斯托 如果只有一種辦法那就好了。 胡利安 你還有其他什麼辦法? 埃內斯托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現在,請您現在就告訴我,「一齣好戲」,它之所以「好」,它的「戲劇支柱」是什麼? 胡利安 你說的「戲劇支柱」是專業名詞,我不知道,但是作為觀眾,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愛看愛情戲,沒有愛情元素的戲我基本是不看的。尤其是那種苦情戲,沒有大團圓結局的,我最最不愛看。因為在我的家裡,我和特奧多拉的愛情就已經夠幸福了。 埃內斯托 好,非常好!可是,我要寫的這種新的戲劇,裡面不允許有愛情的存在啊! 胡利安 那就不好看了呀!糟糕透頂!我對你的劇本的內容還不知情,但是我現在就已經在懷疑你的劇本是不是足夠吸引人了! 埃內斯托 我和您說過啊,愛情會催生強烈的嫉妒心。 胡利安 那你就寫一些效果宏大、場面活潑的戲啊! 埃內斯托 哦,我的先生!不行,絕對不行!所有的戲劇場面和情節必須是最最普通的、最最瑣碎的,甚至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就像戲劇吸引觀眾是不能單單靠外部條件的,而是靠它內在的情節發展和人物性格的展現。戲劇今天能吸引觀眾走進劇場,明天它也許就會占領觀眾的思想。它是靠自己那種潛移默化的力量去征服觀眾的! 胡利安 你說的這些都很好,但是,要如何表現出來呢?你得讓大家有地方去看這些具有內在的潛移默化力量的戲劇吧?不然我們這些普通觀眾一整晚坐在劇場裡看什麼呢?留意演員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以及他們的瑣碎對話嗎?我的劇作家,這就不是娛樂了呀!做哲學研究的人都未必會觀察得這麼細緻! 埃內斯托 哈哈!您現在提出的問題正是我在思考的呢! 胡利安 哦,不不不,我沒有任何打擊你的意思!你一定能寫出你想寫的那種戲劇!唉,可是如果那樣的話,劇本不就十分蒼白無力了嗎?就不能稍微有一點變化嗎? 嗯,比如一個悲慘的結局或者一個情節上的轉折等? 埃內斯托 悲慘的結局和情節的轉折幾乎都是發生在大幕徐徐落下之時的。 胡利安 你的意思是,一部戲的結尾才是它真正的開始,是這個意思嗎? 埃內斯托 雖然我的目的是讓您對我的劇本感興趣,但是,坦白來說,我不得不告訴您,的確是這樣的! 胡利安 嗯,那你的意思是,你就要寫一個系列劇了。就是說,用第一個劇本去演出,結束後,用第二個劇本去發展你的劇情。因為如你所說,第一個劇本對你而言毫無重要性,第二個才是關鍵。 埃內斯托 我就是這麼想的。 胡利安 針對這一問題,今天我們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你很有想法,邏輯思維又十分 縝密。那你打算起一個什麼樣的標題呢? 埃內斯托 標題?啊,那不屬於劇本的範疇。再說了,也不會有標題的。 胡利安 你說什麼呢?一齣戲,一個劇本,居然連個標題都沒有! 埃內斯托 是的,先生,沒有,正如堂·厄莫赫內斯【註:莫拉廷《新式喜劇》中的主人公。】 的話:「除非為了有一個明確的標題,我才去求教於希臘文。」 胡利安 好了,好了,埃內斯托。剛剛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你正在 打著 瞌睡, 嘟嘟囔囔呢。你 嘟囔什麼呢?說夢話呢吧? 埃內斯托 說夢話?嗯,我想是的,我正在睡覺,在白日做夢,所以我在說夢話。您真有洞察力,都說對了。 胡利安 在這樣的情況下猜中一些事情還是很容易的。這部戲沒有主人公出場,沒有激烈的戲劇衝突,當大幕拉上的時候它甚至連個標題都沒有。這樣的劇本,我真不知道劇作家要怎麼寫,演員要怎麼表演。這樣的話,沒有人會認為它算正劇了。 埃內斯托 它就是正劇啊。實實在在的正劇啊!我只是還沒有找到好的外在表現形式而已! 胡利安 你想聽聽我的真心話嗎? 埃內斯托 您的真心話?來自我的精神父親、我的知己、我的保護人堂·胡利安的真心話?自然是洗耳恭聽! 胡利安 埃內斯托,你就別寫了,行嗎?大家都認為你寫不出來的,你能就此擱筆,不再去想你那部令人頭痛、傷感的戲劇嗎?我不是問你是不是想聽聽我的真心話嗎? 埃內斯托 我已經說過了,我洗耳恭聽! 胡利安 不開玩笑了。說真的,你現在最好是馬上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打獵,打幾隻山雞吃吃,免得你筆桿子一動就把哪個角色給寫死了,觀眾會因此罵你的。不信你就試試看,你早晚會感謝我的。 埃內斯托 我一點都不想去,我還是要好好寫我的劇本。 胡利安 我說,你真是個倒霉孩子啊,靈感一點都沒來,還這樣硬憋著,就是自討苦吃! 埃內斯托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直沒想出來,但是它在我的頭腦里鬧騰。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它!它不停地要求我給它一個合適的戲劇外殼。我一定得滿足它的要求! 胡利安 你就不能換個情節去寫出來嗎? 埃內斯托 那這個已經成型的構思該怎麼處理? 胡利安 你直接讓它滾蛋好了! 埃內斯托 哦,我的胡利安!您以為,就為了讓您和我雙方達成妥協,就把這個在頭腦中已經相當成熟的劇本創意這麼輕易地否定掉?我十分願意去寫另外的劇本,但那是在寫完這個讓我頭疼的劇本之後。 胡利安 那麼好吧。願上帝保佑你早點寫出來吧! 埃內斯托 「問題就在這裡。」這是哈姆雷特說的。 胡利安 (低聲耳語的揶揄口吻)我說,你總不願意讓你的劇本像那些教會育嬰堂的棄嬰一樣,變成無名無姓的「孤兒」吧? 埃內斯托 啊,我尊敬的堂·胡利安啊!我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我的孩子,不管他們是調皮還是溫良,他們都是我的子女,都會以我為父姓。 胡利安 (起身準備走)既然這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無論如何,你可一定要把它寫出來啊! 埃內斯托 我也是這麼祈禱的。不過,很不幸,它還沒有被我寫出來罷了。不過沒什麼,就算我寫不出來,其他的劇作家也一定會寫出來的,劇作家會死,但戲劇不會。 胡利安 那就儘快動手寫吧,我祝你好運,在別人寫出同類題材之前就寫完它!(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