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五四 己與道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我們中國人最普通最重要是講一道字。道是一條路。我們人生應該跑的那條路,就叫道。那條道不該只求知,更貴在能行。因此中國人看重行為更過於知識。中國人常知行合講。尚書里說:「非知之艱,行之唯艱。」知道並不難,行才難。這是說知易行難,鼓勵人重行。到了明代王陽明提倡知行合一論,他說不行就等於不知,也是看重行,教人該去行。近代孫中山先生主張知難行易,好像與舊說知易行難相反。其實中山先生意,也在鼓勵我們應該照他言去行,仍與舊說意見相同。可見中國傳統文化重行猶過於重知,三千年來是一貫相承的。 中國人所謂道,指人生大道,貴人人能行。就空間論,中國人甚至於亞洲人、歐洲人、非洲人、美洲人、澳洲人、全世界人,都該行此道,此所謂大同。即是說人人同行此道。就時間論,每一人從嬰孩到老,一生就該行此道。甚至千萬年前,到千萬年後,凡人都該行此道。所以中國人教人各自自己去行,不要等待別人,看別人。別人跑上此道你才跑,徒然遲慢誤失了自己。此道人人當行,才稱大道。由各自去行,亦可稱是做人之道。要做人便該行此道。中國人看重此道,故看重己,即行此道者。 我在中日抗戰後,第一次去日本,詢問一日本學人,你們日本人自稱學中國文化,證據何在。他當然很感到歉疚。但他說,中國人罵人說,你這樣無道,不講理,還算個人嗎?這句罵人話,全世界其他民族都沒有,只有我們日本人也普遍這樣罵人,這是我們日本人接受中國文化一明證。此語有甚深妙義,我此下二十多年常以此語告國人。 (二) 上言中國人這道,在歷史上由何人開始來提倡主張?實在沒有這一人。中國人講的道,古今中外人人該行,非由某一人來主張提倡而始有此道。故此道並不由特別一人的思想來。中國人言學問,並不重思想,學他人,問他人。西方哲學由專家來思想探求真理。中國從古到今,並無哲學一名稱,此名稱乃從翻譯而來。中國人非無思想,但可說並無一套像西方般的哲學思想。中國人看重行為,看重學問。論語二十篇開始第一章,孔子說「學而時習之」。學就是一行為,習則是一長時間反覆的行為。今天這樣學,明天再這樣學,這叫習。思想則不能如此,今天想過了,明天不再如此想,又另想別的了。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說再思可矣,不必重複想到三次。行此道,你想一想對不對,就夠了。所以中國的大學者如孔子、孟子、莊子、老子,都不像西方哲學家般的專一用力在思想上,也遂無哲學一門學問。現在我們不得已,稱他們為思想家,其實也不通。他們不重在思想,重在學問行為。親身經驗如此,那裡只是一套思想。學問時該思想,所得是知識,思想在其次。中國人重學次知,不論思想。 中國人講的道,乃是一本然之道,本來這樣的。亦可說乃一同然之道,大家這樣的。又可說乃一自然之道,它自己這樣的。因此又是一當然之道,人人都該這樣的。所以中國人又稱此道曰天道,是天叫我們這樣的。西方人觀念,分別自然與人文。自然是外邊物世界,人文是我們人類社會文化的人世界。中國人的講法,自然出人文,人文本於自然,兩者融成一體。人文不能違反自然,更不講憑人文來征服自然戰勝自然。人文只是自然中一部分。中國人講的道,亦從自然觀察得來。今稱西方哲學有宇宙觀、人生觀,即此一觀字。中國人一切道都由觀察得來,有目共睹,一張眼便看得到。不是要一個特別的思想家用一套哲學的方法來發明。我今天此刻所講,不是講我個人的思想所得,乃是講我們中國古人所講。中國古人為何這般講,乃由他們觀察而來。亦非一人之觀察,乃積累好多人的觀察得來。我們亦可學這般的觀察,所得自會相同。 (三) 現在我再講中國古人怎麼般的觀察。中國古人說只要回過身來看你自己就知道。但我們回顧自身,大家謙虛,覺得我並非就算一個有道之人。我們或可說,人到成年,出在社會做事,種種牽涉,違離了道,越做越不像人。但當我們在未能言未能行的嬰孩時期,確早已是一個天真的人。初從母胎出生,能說他不是一人嗎?一兩三歲的小孩,確已明白是一人。俗話稱曰天真,這是一個由天所生真實不虛的人。年齡大,知識漸增,又有思想,天真喪失了,便會不像人。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中國人所稱崇之偉大人物,主要第一條件,便是要不失其天真的赤子之心。失其天真,便為小人,這是中國人講法。 我們試來回想我們的幼年,不幸我們的記憶,最多只能回想到三四歲能言能行後的我。前面這一段,大家記不得想不起。三四歲以後,逐漸有知識了,才能回想,才能記憶。但沒有知識以前,已有此心,已有行為,這是人生之大本大源所在。他一生下來便會哭,這就是他的行為。亦可說他當先有知覺,但與後起之知識不同。人是有了行為才有知識的,不是有了知識才有行為的。沒有知識,不失為是一個人。沒有行為,那算得是人呢。有了知識後的行為,已經不同嬰孩時期沒有知識只有知覺的天真行為,這有時可稱為不算是一人。我們雖不能回想自己的嬰孩期,但可觀察別人的嬰孩期,如我的弟弟妹妹,可儘量觀察。人同此人,心同此心,不是觀於人就可知得了己嗎? 現代想法,則要己異於人,出風頭時髦。布衣菜根並不夠,定要錦衣玉食。如我在此講演,須要講得和人家不一樣,才是發明是創造。每一哲學家,必該有他自己的一套思想,高出於人,但中國人向來想法則不然。我今天所講,不是我客氣,只是講的古人所講,書上留下的,不過改用現代語來講而已。我希望道道地地做一個中國人,不敢由我個人特出來講一番與中國古人相異的道理。 嬰孩初生,他有些甚麼呢?西洋心理學講知情意三分法,人心分有知識、情感、意志三部分。但嬰孩心可說是一無知識,甚麼都不知道。唯一所知,只是他的內心情感。他哭,或許因他初出母胎,皮膚受刺激,覺得冷。或許肚子餓,想吃。只此兩項,沒有別的。大人為他洗了身,加以襁褓,哺以乳水,他不哭了。或覺疲倦,臥之搖籃中,他安然地睡了。這是他所知。可用兩個字來講,一曰欲,飢欲食,寒欲衣,倦欲息,此之謂人慾。喜怒哀樂愛惡欲為七情。嬰孩初生即有欲,並此無之,便不成人。欲連帶便生情,喜怒哀樂愛惡皆自欲來,這是嬰孩所有。意便是情之所向,實即是欲。飢思食,寒思衣,倦思息,這是嬰孩的意志。其另一字則是一樂字。情感滿足,心便安樂了。如此言之,情感與生俱來。西方人不這樣講,但亦可從此處去觀察是否如此。現代人不同意此種觀察,但還可有後代人繼續觀察,或許終會同意中國人的看法。西洋哲學只講理智,不講情感。或因情感屬私,講了情感,便怕尋不到真理。中國人看法,天理即在人情。人而無情,此外便無可講。 上面說道貴同然,人情即然。我之喜怒哀樂,大體上須得人人相同,嬰孩期便如此。嬰孩初生即啼,這是一哀,豈不古今中外皆然。此下亦將仍然。嬰孩同飲奶,只奶有不同。中國嬰孩飲母奶,現在模仿西方飲牛奶,唯此不同而已。西方人信仰有上帝,中國人信天。天意便像要嬰孩飲母奶,所以其母懷孕其兩乳便生奶,嬰孩口中亦不生牙齒。最多喝一年多兩年,嬰孩有了牙齒,母奶也沒有了。不是其母自己要長奶,也不是嬰孩自己不要長牙齒。這都是自然天意,亦即謂之天道,乃一本然同然自然當然之道。嬰孩飲母奶,對母親情感會更深厚,更能孝。現代人有思想,有理論,有種種方法,嬰孩不再飲母奶,亦認為是進步。到底是否是進步呢?怕尚待討論。 人生最先其心就只是一情感,此是人生之本源。樹有根,水有源。人生究以身為主,還是以心為主呢?中國人最重此心此情,謂之天賦之德性。西洋人不講心,講腦。腦是人身一部分,一器官。目以視,耳以聽,鼻以呼吸,口以飲食,腦以有知識思想,西洋心理學講這些極詳細。但人何以會有喜怒哀樂等情感,西洋心理學似乎並不太看重來研究。中國人說我覺得開心,這句話很重要,但西方心理學對此卻不深加研討。似乎西方人想法,認為物質生活便是人類開心的主要條件。西方對物質人生覺得有很多問題,須少數高級知識分子傑出人來研討來解決。中國人講道,乃為普通一般人講。西方人論知識特別看重少數特殊人才,所以亦同意提倡培植此等少數人才。中國人所重道,在行為上要大家這樣,從前這樣,將來還是這樣,此所謂中庸之道。那麼中國在物質人生上,宜乎不能像西方般快速進步了。 嬰孩能言能行,好像是人生一大進步。能言便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告訴人,與人相通。中國人講道,最要在能通。這裡跑到那裡,道要能通。己心與人心亦要通。語言轉成文字,著書立說,古今相通。西方傑出的高級知識分子,著書立說,亦僅限少數人能通,多數人不能通。西方人要講特別高出的,中國人要講普通的平常的。故一貴專,一貴通,此又中西雙方一相異。今天的現代人又那個肯做一普通人平常人呢?於是中國舊的一套,要求人人能知能通,如言孝弟忠信等,亦遂不再成為學問了。 嬰孩初生,接觸外面便可分兩世界。父母兄姊或其他家人,為人世界。襁褓乳水搖籃等,為物世界。人生亦可分身生活即物質生活,與心生活即精神生活之兩面。長大成人,回憶以往,物世界一切可全忘,但誰也忘不了自己的母親乃及父親兄姊等,這是心生活精神生活方面的事。中國人認為乃人情之常。今天我們大家說要變,但變中有常,變不了。縱使你一切全忘,亦總該忘不了你的母親。中國人說忘了父親還可,忘了母親連禽獸都不如。今天說我們中國人重男輕女,其實中國人從來不如此。物世界身生活可變可忘,人世界心生活不可變不可忘,所以人生以情感為主。西方一切都尚理智,不重情感。認為情感私,理智公,情感無用,須憑理智來滿足。所以西方人重手段重方法。但中國人觀念,嬰孩私情正是人類之大公,亦即人生之目的所在。不失此心,乃得有世界大同,這是中國人看法。 人生長大,讀書求知識,學技能謀職業,這是手段是方法。但中國人更看重本源二字。一切手段方法,都當使用在此本源上。人生本源在嬰孩期,在其天真之情感上。中國人講道是人本位的,重在講人道,人道之本源則為天道。嬰孩從父母生,父母又父母,人類實由自然生。中國人所稱的天,即是此自然。人從天生,一切人文皆從自然來。中國孔孟儒家重講人文,莊老道家重講自然,秦漢以下儒道兩家思想又融通為一,故曰「一天人,合內外」。 外面物世界,我們的身生活,嬰孩時可以一切相同。長大成人多所變。但物世界身生活問題,易於解決獲得滿足。只人世界心生活情感方面事,可以益廣益大益深益厚,以期於世界大同天下太平,這就難於到達了。 現代人重要在講自立。但中國人講自立又不然。生物進化人類為最高一級,而唯人類之嬰孩期為最長。自嬰孩以至成人,此一長時期中,須經受一最大教訓,即人生不能單獨自立為生,要靠別人,須在群體中生。這是天意安排。父母兄長,以至家國天下,這都是你的人生,不能單獨一人為生。這便是孔子所講的一個仁字。用現代語講,便是對人類的同情心。不要認為現在我進了大學,有了許多知識,學習到了許多技能,盡可自立謀生了。那一人真能脫離人群自立謀生呢?西洋小說有魯濱遜漂流荒島,他隨身還攜帶了一頭狗,幫他忙。還帶去漂流前許多東西,才能在荒島上度生。倘魯濱遜在嬰孩期,他父母即放他到荒島上,他能自立謀生嗎?魯濱遜也帶去了許多人生日用知識技能,不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嗎?孔子說,學而時習,這亦是天道天命,要我們人如此,我們人不得不如此。 縱使你謀一職業,你還得要靠他人,對他人還得要有一番情感。人生須有家,安家須賴國,治國須顧及到天下。像現在的天下,請問我們怎麼辦?經商要賺錢,賣方富,免不得買方貧。原子彈轟炸,你也得用原子彈對抗。在此世界上,不富不強,又如何立國。中國則治國不求富強,但求國際間能和平相處。從大講到小。大家要富要強,便不免違法犯罪。法亦由人定,以法制人,還是一不平等。中國人不看重法,而看重禮。禮則是一道,此刻不詳講。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當從禮來,不從法來。人與人有禮,國與國亦當有禮,這是中國人想法。 諸位只要看嬰孩,再讀中國書,自會懂得人道。西洋人不講這一套,單讀西洋書,亦就講不通。 (四) 現在我要講中國人所講道的具體內容究是什麼。我剛才講過,主要是我們的情感,嬰孩期大體相同。有了知識,有了思想理論,而忘失了本來的情感,就多不相同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嬰孩期的心,稱為天真,成年後的心,或許會都是假的人偽,不天真了。中國讀書人自稱弟子,在家為子為弟,尚未獨立成人,他的心還都存有天真。中國人要保留其情感的天真,才來求知識。現在人進學校便稱知識分子。中國人則稱學問,要像子弟在家時的學與問,所學所問都是做人之道。深一層講,情感的背後便是性。唯由天賦,故稱天性。情從性來,性從天來,一切人文都從自然來。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下便提及喜怒哀樂四字。孔子說:「性相近,習相遠。」嬰孩長大,習慣不同,漸失天真,便就覺得人與人隔得遠了。依照孔子的話,聚集一群中國嬰孩,乃及亞、歐、美、澳、非世界五洲的嬰孩在一塊,他們的性情,豈不相近嗎?膚色不同,這不算。逐漸長大了,黃人、白人、紅人、黑人,便各不同了。嬰孩期的相同,還是在情感上。 我此刻姑且只提出孝弟忠信四個字來講。嬰孩同知孝父母,敬兄姊。用現代語來講,至少便是對父母兄姊有一番同情心。即是孔子所謂之仁。倘他對父母兄姊沒有同情心,怎對別人會有同情心呢?推此孝弟之心,便是年輕人對長輩一番尊愛心。知識思想不論,將來的職業也不論。跑出家庭到社會做個人,便會懂得兩句話。一是謙虛,不當驕傲自大。一是退讓,不當搶先爭強。像開運動會,冠軍亞軍季軍,各抱一番爭勝心,便少對落後失敗者的同情心。 中國人教人做人,最好當做一小輩後輩。天生人先作嬰孩,便是要教人懂得此道。現代科學進步,要戰勝自然,有電腦,有機器人。電腦勝過人腦,機器人勝過生人。科學越發達,人的意義價值越降低。那麼戰勝自然,豈不就是戰勝了人類自身嗎?將來的世界,豈不將變成一機械世界,要人做電腦機器人的奴隸嗎? 中國人講孝弟,但每一家的父母各不同,兄弟姊妹亦不同。所以中國人講道,要講己。每一己所行道,即如孝弟,亦各有不同。大道盡相同,小道則各異。而小道相通,即就是大道。舜的父母和武王周公的父母大不同,但都得盡其孝。父頑母嚚,行孝難。但父母是聖賢,或許孝更難。我們不要說自己父母不好,父母更好,或許孝道更難。兄弟姊妹間的相互之道亦然。諸位亦不要說學校里老師不好,老師更好,好學生便更難做。我們要做孔子學生,怕真難。家庭不同,時代又不同。孔子教人孝弟,兩千五百年後的我們,還得各自行孝,孔子不能一一來教我們。 論語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孔子教人先行孝弟,讀書求知識那是餘事。孝弟外再講忠信。論語首篇第二章,孔子學生有子說:「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本立而道生。」孔子主要在講仁,孝弟是其本。第四章孔子學生曾子說:「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盡己之謂忠,要把你自己的全心全力拿出來對待人,這叫忠。對父母之孝便如此。故對父母不忠,如何叫做孝?不孝又那能忠?中國人的語言文字可分講,又可合講,同是這一道。人同此道,所以我國人能綿亘五千年,繁殖至十億人口,試問全世界其他民族有此成績沒有? 老子曰:「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為了人,自己更有了。給予人,自己更多了。物質人生不如此。這杯茶你喝了,我就沒得喝。這件衣,你穿了,我就沒得穿。心生活精神人生便不然。我這一番情感,為了你,給予你,自己更多了。這即是孔子所講的仁道。西方哲學不講此。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西洋人亦逃不出此道。你這番感情不拿出去,永遠不會長。還得減。中國人在長,西洋人在減。現在我們也都講西洋道理,老子這番話便都不懂,想不通了。所以為人謀而忠,便是忠於他自己。或許別人所得,還不如自己得到的多。岳飛之忠,其實宋高宗全未得到,都是岳飛自得了,岳飛受後代崇拜,現代人說,中國人崇拜失敗英雄。其實岳飛非失敗,乃大成功。 與朋友交當信。仁義禮智信這一信字,極重要。我要信得你,你要信得我。至少我要信得我自己昨天與明天。進了學校,長了知識,反把自己的嬰孩期大本大源所在不信了。則試問你究竟到了那天,你才正式成為你這一個人的呢?豈不是自己迷失了嗎?現在我們要講客觀,豈不嬰孩就是客觀的你嗎?這是一天真的你。現在你知識多了,反把你自己的天真也丟了。此之謂忘本。 中國講人道有五倫。父母、兄弟為天倫,夫婦、君臣、朋友為人倫。人生最重要的朋友,首先是夫婦。天生有男女之別,結為夫婦,仍是天意要我們如此。但今天只講結為夫婦前之愛,不看重結為夫婦後之信。自由結婚,自由離婚。互不信任,愛又何在。今天信你,明天又不信了,一切情感隨而消失。君臣朋友亦然。互相不信,於是來一套法律。對無信無情的人,法律又有何用。今天則是一法治的世界,宜乎禍亂日增了。 信則必能忠,忠則必能信。忠信便是愛,不忠不信便無愛。忠信亦就是人之德性,天意要你忠信,你自然能忠信。不忠不信,便是違天非人。中國人說信義通商,商業亦該講道,要義要信,要能忠於人,不僅為自己賺錢。現在則相與爭利,不信不忠,卻謂是自由,那又如何講呢? 我此刻引論語孝弟忠信四字,是孔子弟子有子、曾子講的話。現在再引孔子自己講的話,論語首章第一句,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孔子所學,非哲學,非教育,非政治,亦非其他一切,實只是學的孝弟忠信做人之道。上面引的有子曾子兩條可知。今天明天後天,今年明年後年,這叫時習。並不在求變求新求進步。人總是一人,我只是一我,父母只是一父母,兄弟只是一兄弟,家總是一家,國總是一國,天下總是一天下。現在我進步了,我不再是我,父母兄弟家國天下,都變都新了,這又何以往舊時之情道可言呢?悅即是此情感,你試反身自學,究竟此心悅不悅呢?這要問你自己了。諸位說,我心所悅運動、唱歌、跳舞、看電影、喝咖啡,多得很。孔子不是說這些不開心,孔子只說像我這般學習也開心。那麼你何不從此途上來一試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悅在心,樂則顯露在外。故悅在己,樂則在己之處群中。「人不知而不慍」,別人不知道,沒有關係,我心樂就好了。這樣便叫君子。若必待他人知,則權在他人,那就麻煩了。論語第三條「巧言令色,鮮矣仁」。討人喜歡,迎合人意,失其真誠,即是不仁。故仁只是在己之一心,這不簡單省力嗎?而中國道即在己之深義,亦即此一語而可見。 中國道理,簡單講來,只在論語開頭這四章中。第一句話,人生重要在情感。第二句話,情感要在己。第三句話,己心要能樂。人生大道只在此三句中。或說這是守舊不合時宜不進步,則孔子說「人不知而不慍」也就夠了。我今天講題是己與道,亦盼諸位反己一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