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 序

太宰治 《晚年》
日本作家太宰治,在中國已經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多年來,他的一些代表作,漸次被幾家出版社譯介過來,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兩年前,重慶出版社打算組織一套太宰治作品系列,策劃人游曉青女士要我擔任主編,我一時犯起了躊躇。我對太宰治太缺乏研究了,儘管我很喜歡他的《斜陽》等名作,但總覺得有些隔膜。不過我想,所謂主編,其架勢可舍「大」求「小」,其工作可棄「繁」就「簡」,不必事無巨細,一律包辦代替。這樣一想,也就勉為其難了。 言歸正傳。 太宰治(1909—1948),日本無賴派(或新戲作派)代表作家。本名津島修治,生於青森縣北津輕郡金木村大地主家庭。父親源右衛門是貴族院議員和眾議院議員,當地名士,被稱呼為金木老爺。太宰治是父母的第六個兒子,兄弟姐妹十一人,他最小。父親經常忙於事業,母親病弱,太宰治從小是在叔母和保姆的照料下成長的。1927年,太宰治在弘前高中讀書,聽到自己崇仰的天才作家芥川龍之介自殺的消息,精神受到極大衝擊。1930年,入東京帝國大學法文科,不久中退。投入左翼運動,後「轉向」。1930年,於銀座的「好萊塢」邂逅某畫家情婦田邊渥美,二人到鎌倉海濱情死,田邊殞命,太宰存活。小說《葉》、《小丑之花》、《猿面冠者》和《奔跑吧,梅勒斯》等,都有「入水自殺」的情節描寫。太宰後來師事著名作家佐藤春夫、井伏鱒二,因自幼經受北國海疆粗獷荒瀚的自然風土的薰陶和沒落貴族斜陽晚照家風的影響,養成了奇詭多變、放蕩不羈、時而驕矜、時而自卑的性格。其三十九年短暫的一生,偕同女人五次自殺,四次情死未遂,最後同山崎富容於玉川上水投水身亡。說來湊巧,兩人投水一周後的六月十九日,正值太宰治三十九歲生日。這天一早,遺體被打撈上岸,遵照他生前的遺願,葬於東京三鷹黃檗宗禪林寺,坐落於明治文豪森鷗外墓正對面。翌年這一天,舉辦周年祭紀念活動,從此定名為「櫻桃忌」。每年六月十九日,仰慕作家盛名的文學青年,雲集禪林寺或玉川上水,緬懷悲悼,風光常存。 縱觀太宰文學,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 前期(1909—1929):青年時代的太宰治,遊戲人生,數度自殺,思想支離破碎,精神極不安寧,可稱為「叛逆和反抗」的時代。這期間的作品以《晚年》作品集為首,還有《逆行》、《小丑之花》、《玩具》、《猴島》等,內容多屬於描寫個人生活的私小說範疇。 中期(1930—1945):太宰同石原(津島)美智子結婚後,在親友的安撫下,不安的靈魂漸趨穩定,立志做一名「市井的小說家」。這個時期的作品,個性鮮明,筆墨多彩,文字細膩,佳作倍出。舉其要者有《富岳百景》、《奔跑吧,梅勒斯》、《女生徒》、《故鄉》和《潘多拉的盒子》等。這一系列作品內容多觸及嚴肅的社會問題,格調明朗而不沉鬱,行文輕捷而不浮華,具有很強的可讀性。 後期(1946—1948),戰後三年,戰爭的創傷再度引起作家精神的不安定,這是太宰文學走向成熟和個體毀滅的悲壯時期。作為作家,三十九歲,正是創作思想漸趨穩固、成就一代文名的大好年代。不料這顆文壇明星,留下《維庸之妻》、《櫻桃》、《斜陽》和《人間失格》等作品後,猝然隕落。連載中的《Good-bye》,即刻斷弦,遂成絕響。 日本太宰文學研究家、中央大學教授渡部芳郎將太宰治譽為「心靈的王者」,他認為太宰治作為一名作家的基本人格類型,屬於「贈你一朵蒲公英的」心中懷有幸福感的人(《葉櫻與魔笛》),向過路人(讀者)獻上一支美妙音曲的街頭音樂家(《鷗》、《想起善藏》)。太宰文學所具有的善性,來自作家「原罪的自覺」,所謂「罪多者,其愛亦深」。 太宰治曾經對弟子們談及自己的文學理想,他說: 芭蕉(江戶前期俳諧作家——筆者),閒寂、簡素,喜愛纖細的余情,最後達到「輕妙」之境地。新的藝術進取的方向即為輕妙。好比劍道,氣力頓時集中於手腕。那種感覺啊,苦惱下沉,心地澄明。……若論音樂,好似莫扎特。(桂英澄《箱根的太宰治》) 太宰治輕妙而明朗的作品中,從文學形象的角度分析,同時又脫不出前期難解、後期頹廢的反俗的情調。 小說《維庸之妻》,暗喻「放蕩男人的妻子」。其依託對象為15世紀法國抒情詩人弗朗索瓦·維庸(Fran?oisVillon1431—約1463)。此人在巴黎大學求學期間,頻頻交往妓女、流氓,1455年在一次社會騷亂中殺死司祭,逃往巴黎郊外,參加盜竊集團,獲罪入獄,後獲赦。1462年,因再次犯強盜殺人罪,被宣告施以絞刑,後減為10年期流放,不久便杳無消息。2009年,在加拿大蒙特婁舉行的第三十三屆世界電影節上,由根岸吉太郎導演、松高子和淺野忠信主演的同名電影《維庸之妻》榮獲最佳導演獎。 《斜陽》中的女主人公和子的原型,本名太田靜子,1941年在朋友家中偶遇太宰治,一見鍾情。此後兩人常常書信來往,墜入愛河,不得自拔。1944年,太宰到小田原車站同靜子相會,並一起探望住院的靜子的母親,然後前往靜子住處下曾我。太宰再次到下曾我會見靜子是戰後的1947年,為了創作《斜陽》而去向靜子借閱日記。 太宰治絕命前的一兩年間,原配美知子和情婦靜子同時懷妊,第二年分別生下女兒,這就是後來的著名女作家津島佑子和太田治子。 本系列選入的五部作品,均屬中短篇小說。太宰治這些為讀者耳熟能詳的名作,再次有機會付梓出版,能否不辜負讀者們的期待,老實說我心中沒底。一來畢竟是名家名作,且不乏名譯,珠玉在前,難以企及;二來譯者多屬新手,鋒芒初試,經驗不足,譯文難免有不盡人意之處。望讀者多加批評,以便再版時改進。 走筆至此,忽然記起今日是所謂「憲法紀念日」,電視裡正在播送東京街頭為反對「改惡」憲法,政界和民間紛紛舉行各種類型的保衛和平憲法的活動。正當日本國內右翼勢力抬頭,「改憲」和「護憲」鬥爭逐漸走向白熱化時期,再度閱讀太宰文學,重溫戰爭給廣大民眾造成的苦難和精神創傷,對當代讀者來說,或許更具深義。 陳德文 2013年5月3日杜鵑花開 記於愛知縣春日井迓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