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能管家吉夫斯 · 第十一章

伍德豪斯 《萬能管家吉夫斯》
我愣愣地看著他,手撫前額,腳下打跌。「沒戲了?」 「是。」 「你的婚禮?」 「是。」 「你說沒戲了?」 「是。」 「什麼——沒戲了?」 「是。」 不知道換作蒙娜麗莎會怎麼辦。大概和我一樣。「吉夫斯,」我說,「白蘭地!」 「遵命,少爺。」 他去日行一善了,我轉身望著果絲,他呆呆地環顧房間,目光飄忽無所,好像只是藉此消磨時間,馬上就要著手從頭髮里拔稻草。 「受不了!」只聽他咕噥著,「沒有瑪德琳的日子根本不值得活。」 這種態度實在叫人瞠目結舌,不過品位這事本就難說,所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反之亦然。我記得就連阿加莎姑媽甚至也激發了已故的斯潘塞·葛萊森的熊熊愛意。 他的目光飄忽到床上,我發現他正盯著綁了一半的床單。 「我看呢,」他仿佛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道,「可以拿這個上吊。」 我打定主意,得立刻阻止他這麼胡思亂想下去。我這間臥室被各路人馬當成集會的場所,這我也差不多習慣了,但要是變成刻舟求劍的地兒,那我可該死了。這一點上我決不通融。 「不許你在這兒上吊。」 「我總得找個地兒上吊啊。」 「那,反正不許在我的臥室上吊。」 他揚起眉毛。「你反不反對我坐在你的扶手椅上?」 「請便。」 「謝了。」 他坐下後開始呆滯地瞪視前方。 「好了,果絲,」我說,「坦白交代吧。這婚禮沒戲了鬧的是哪一出?」 「就是沒戲了。」 「你沒給她看小本子嗎?」 「看了。我給她看小本子了。」 「她讀了內容沒有?」 「有。」 「那,她『獨共普琅德何』沒有?」 「有。」 「並且『系獨八合道內噫』沒有?」 「有。」 「那你肯定是理解錯啦。婚禮不會沒戲的。」 「就會,都跟你說了。難不成你以為我連婚禮有戲沒戲都分不清嗎?沃特金爵士親口說不準。」 這個角度我倒是沒考慮到。「為什麼?你們吵架還是怎麼了?」 「是。因為水螈,他不贊成我把水螈養在浴缸里。」 「你把水螈養在浴缸里了?」 「是。」 我像精明的盤問律師,立刻抓住重點。「為什麼?」 他手抖了一抖,好像要抓稻草。「我把玻璃箱打碎了。我臥室里的玻璃箱。裝水螈的玻璃箱。我把臥室里的玻璃箱打碎了,除了浴缸沒有地方給水螈住。洗臉池不夠大,水螈需要活動的空間。所以我就放在浴缸里了。因為我把玻璃箱打破了。我臥室里的玻璃箱。裝水螈的……」 我看出如此下去他大概會說到地老天荒,於是拿起壁爐架上的瓷花瓶重重一拍,叫他肅靜。「我懂了,」我把碎片掃到壁爐里,「繼續。巴塞特老爹是怎麼摻和進來的?」 「他正好去泡熱水澡。我根本沒想到這麼晚了還會有人去泡熱水澡。我當時正在客廳里,只聽他嚷:『瑪德琳,該死的粉克諾透在我的浴缸里裝滿了蝌蚪!』我怕是一時昏了頭,就大喊:『天啊,你這個老蠢驢,小心我那些水螈,不許你碰。我正在進行一項重要實驗。』」 「這樣啊。然後……」 「我跑過去告訴他,我正在觀察滿月會不會影響水螈的求偶方式。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還有點哆嗦,然後他說已經把塞子拔掉了,我的水螈都進了下水道。」 我看他說到這裡很想撲到床上,臉沖牆蜷起來,但是我攔住了。我堅決不能讓他跑題。 「於是你怎麼做的?」 「我就狠批了他一頓,把能想到的罵人話都說了一遍,甚至有些話我都不知道自己知道,好像直接從潛意識裡冒出來的。最開始我有點放不開,因為瑪德琳也在場,不過不一會兒他就叫瑪德琳去回房休息,我這才得以毫無保留地發揮。最終等我停下緩口氣的時候,他見縫插針,對婚事提出異議,然後揚長而去。我按了鈴,吩咐白脫菲爾德斟一杯橘子汁給我。」 我愣住了。「橘子汁?」 「我要壓壓驚。」 「那就要橘子汁?都到這份兒了?」 「我感到自己需要嘛。」 我聳聳肩膀。「哎,算了。」我說。 當然,這再次證明我那句老話——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 「說到這兒,我現在挺想來一杯。」 「你手邊就是漱口杯。」 「多謝……啊!這才對勁!」 「酒壺就在旁邊。」 「不用了,多謝,我知道適可而止。哎,情況就是這樣,伯弟。他不准瑪德琳嫁給我,不知道有沒有法子叫他回心轉意。只怕是沒有了。你瞧,我不只是罵了他——」 「比如?」 「嗯,蟲豸,我記得有這個。好像還有黃鼠狼。是,我確定還罵他是白眼黃鼠狼。不過這些他可能不會計較。真正麻煩的是我嘲笑了他的奶牛盅。」 「奶牛盅!」 我大喊一聲。他給我打開了一條新思路,一個想法破土而出。剛才這麼一會兒工夫,我集結了伍斯特的全部腦細胞幫我解決這個難題,一般情況下沒點線索我是不會罷休的。聽他提起奶牛盅,大腦好像突然一個激靈,開始翕動著鼻翼到處探嗅。 「沒錯。我知道他多麼喜愛欣賞這件寶貝,當時正搜腸刮肚想什麼帶刺的話能傷到他,於是跟他說那是現代荷蘭玩意兒。昨天晚餐時我聽他的意思是這樣最要不得。於是我說:『你和那十八世紀的奶牛盅!呸!現代荷蘭玩意兒!』大概意思吧。這下正中下懷。他臉漲成紫色,宣布婚禮取消。」 「聽著,果絲,」我說,「我看有門了。」 他喜形於色,看得出樂觀主義甦醒了,蹬了蹬腿。這個粉克-諾透天性樂觀。要是諸位記得他對斯諾茲伯里集市文法學校男學生們的演講,就該知道其主旨是呼籲那幫小鬼頭不要沉湎於黑暗面。 「是,我相信有辦法了。果絲,你要做的就是去偷走奶牛盅。」 他張開嘴,我以為一句「呃,什麼」要衝口而出,可他只咕嘟了幾聲。 「這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你藏好奶牛盅,然後跟他說東西在你手裡:『你看怎麼著吧?』我很有把握,他為了重新得到這隻臭奶牛,你說什麼是什麼。你知道這些收藏家是什麼德行,都瘋瘋癲癲的。就說我湯姆叔叔吧,他為了得到這玩意兒,都準備拿獨一無二的廚子阿納托來作交換。」 「不會是我住在布林克利那會兒的那位吧?」 「可不。」 「整治出阿涅絲·索萊爾nonettes de poulet[1]的那位?」 「正是那個藝術家。」 「你是說,你叔叔為了得到這個奶牛盅,真的打算放棄阿納托?」 「達麗姑媽親口告訴我的。」 他深吸一口氣。「看來你說得對,這個計策准能解決問題。當然了,咱們得假設沃特金爵士同樣看重這玩意兒。」 「他當然看重。是吧,吉夫斯?」我看他正端著白蘭地徐徐走進來,於是叫他參謀一下。「沃特金·巴塞特爵士下令取消果絲的婚事,」我解釋說,「我剛才跟他分析,要讓爵士回心轉意,只要把奶牛盅弄到手,不逼得他點頭同意就堅決不還。你贊不贊同?」 「毫無疑問,少爺。粉克-諾透先生手中若是握有這件藝術品,便可以隨心所欲。少爺英明。」 「謝啦,吉夫斯。嗯,的確不賴,尤其考慮到這是我隨機應變擬定的策略,沒有反覆斟酌過。果絲,我要是你,就馬上著手行動。」 「冒昧打擾,少爺。」 「你有話說,吉夫斯?」 「是,少爺。我想說的是,在粉克-諾透先生依計行事之前,還有一個障礙需要克服。」 「是什麼?」 「沃特金爵士為了妥善保護其利益,已經派奧茨警官守衛藏品室。」 「什麼?」 「正是,少爺。」 果絲臉上的陽光消散了。他發出痛苦的呻吟,很像留聲機唱片停轉的聲音。 「不過我以為,只要略施小計,就可以排除這個障礙。不知少爺是否記得,上次在扎福諾公館,羅德里克·格羅索普爵士被鎖在盆栽棚中,不巧門外有多布森警員把守,因此少爺想解救格羅索普爵士的計劃很可能功虧一簣?」 「歷歷在目,吉夫斯。」 「當時我斗膽建議,不如採用調虎離山之計,傳話說其未婚妻——即客廳侍女瑪麗希望他到覆盆子樹叢中小敘。之後一試之下,證明的確奏效。」 「是,吉夫斯。不過呢,」我懷疑地說,「我看這一著現在派不上用場啊。多布森警官年少氣盛、熱情浪漫,這種人只要對他說覆盆子叢里有女孩子,他准自動自覺撲進去。尤斯塔斯·奧茨可沒有多布森這腔烈火。他一把年紀,看起來像是家庭生活穩定,叫他去喝杯茶還差不多。」 「的確,少爺所言極是,奧茨警官性格較為嚴肅。不過我只是想藉此說明兩者道理相同。對於眼前這場危機,只需要設計一個迎合個體心理的誘餌即可。我的建議是由粉克-諾透先生向警官透露說他看見警盔在少爺手中。」 「哎喲,吉夫斯!」 「是,少爺。」 「我懂了。不錯,真是呱呱叫。嗯,肯定能成。」 果絲目光呆滯,表明完全摸不清頭腦。我一番解釋。 「果絲,今天晚上稍早一點的時候,一隻神秘的手偷走了這位『尖頭曼』[2]的頭蓋兒,戳中了他的痛處。吉夫斯的意思是,你去跟他說看見東西在我屋裡,他一聽說一定會衝上來,像母老虎追尋失蹤的虎崽。如此一來,你就可以自由行動啦。這就是你這個主意的精華思想,是不是,吉夫斯?」 「一點不錯,少爺。」 果絲面露喜色。「我懂了,是個詭計。」 「沒錯,是詭計之一,而且一點不賴。幹得漂亮,吉夫斯。」 「多謝少爺。」 「准能成,果絲。去告訴他警盔在我這兒,等他連蹦帶跳出了門,就偷偷溜到玻璃櫃前,一舉端下奶牛。步驟簡單,小孩子也沒問題。不過吉夫斯,唯一的遺憾是這樣一來達麗姑媽的機會就泡湯了。真遺憾,這玩意兒居然這麼搶手。」 「是,少爺。或許特拉弗斯夫人會從大局出發,看出粉克-諾透先生的需要更為迫切,從而像哲人一般從容面對不如意。」 「或許吧。另一方面呢,或許不會。總之,事已至此。個人利益發生衝突,總得有人抽中短簽。」 「入情入理,少爺。」 「我是說,總不能到處大團圓結局,見者有份吧。」 「不錯,少爺。」 「最重要的是把果絲的事兒搞定。快去吧,果絲,願天道酬勤。」 我點了一支煙。「這個點子真不錯,吉夫斯。你是怎麼想到的?」 「是警官的話讓我生出這個想法,少爺。不久之前我和他聊天的時候從他口中得知,他懷疑偷竊警盔的人是少爺。」 「我?怎麼搞的?該死,我又不認識他。我還以為他懷疑的是史呆呢。」 「最初的確是,少爺。他仍然相信幕後主謀是賓小姐,不過現在認為,賓小姐必然有一位男性同夥實施犯罪。據我了解,沃特金爵士也贊同這個猜測。」 我突然想起剛才在書房和巴塞特老爹會面時那幾句開場白,現在終於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那些我眼中漫無目的的閒聊,原來是話中有話。本來以為不過是老少二人交頭接耳討論最新的爆炸新聞,原來根本是在試探我或者考驗我。 「可他又怎麼會認為我是男性同夥?」 「我從警官口中得知,今天下午他在路上遇到少爺時,目睹賓小姐和少爺之間關係融洽;後來在罪案現場發現小姐的手套,疑心就更重了。」 「沒聽懂,吉夫斯。」 「他相信少爺迷戀著賓小姐,因此將她的手套藏在懷裡。」 「藏在懷裡又怎麼會掉出來?」 「據他猜測,少爺拿出手套放在唇邊一吻。」 「得了,吉夫斯。我偷警盔的當兒哪兒有工夫拿出手套放在唇邊一吻?」 「顯然品克先生是這樣做的,少爺。」 我正要跟他解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把老沒品哥的做法和普通正常人混為一談,後者的大腦可比布穀鳥鐘重那麼幾十克。果絲的重新登場打斷了我的話頭。從他興高采烈的態度中就可以看出,一切進展順利。 「吉夫斯猜得對,伯弟,」他說,「他對尤斯塔斯·奧茨真是了如指掌。」 「聽到消息他坐不住了?」 「我第一次見到警察這麼心急火燎的樣子。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拋下手頭的一切立刻衝上來。」 「怎麼不見他?」 「他沒辦法,因為沃特金爵士吩咐他牢牢看好藏品室。」 我懂得這種心理。就像堅持站在燃燒的甲板上的男孩,雖然其他人都跑光啦。 「那麼他接下來的舉措是傳話給巴塞特老爹,匯報情況,請求准許離開?」 「對。我估計他不出幾分鐘就會上來找你。」 「那你怎麼還在這兒待著?應該在大廳里伺機行動。」 「我馬上就去,我這就是來報信的。」 「他一消失你就溜進去。」 「曉得,相信我,不會出岔子。你這個點子太妙了,吉夫斯。」 「多謝先生。」 「你也看得出我是多麼如釋重負。再過五分鐘就天下太平啦。現在呢,我倒有一點點後悔,」果絲一陣沉吟,「我不該把小本子交給那老頭子。」 他這句駭人聽聞的話說得這麼輕描淡寫,過了一兩秒我才領會。一經領會,我頓覺渾身上下五臟六腑大受震動,仿佛斜倚在電椅上,頭頭突然下令通了電流。 「你把小本子給他了?」 「是啊,就在他走的那會兒。我想著可能還有幾句沒罵到的話在裡頭。」 我支撐不住,忙伸出顫抖的手扶住壁爐架。「吉夫斯!」 「少爺?」 「再去取些白蘭地!」 「是,少爺。」 「別一小杯一小杯地分了,那又不是鐳。整瓶端來。」 果絲有點訝異地看著我。「不舒服嗎,伯弟?」 「不舒服?」我無情地「哼」了一聲,「這下完蛋了。」 「什麼意思?為什麼啊?」 「你還不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你這笨蛋!現在偷奶牛盅也沒用了。要是老巴塞特讀了小本子裡的內容,無論如何也不會回心轉意。」 「怎麼不會?」 「唉,斯波德什麼反應你也看到了。我看巴塞特老爹對逆耳忠言也不見得喜聞樂見,和斯波德沒兩樣。」 「可他都聽過了呀。我跟你說了,我狠批了他一頓。」 「是,不過這總可以解釋的:請不要見怪……正在氣頭上……一時失言……諸如此類的唄。但是,這和條理清晰、日復一日認真記錄在小本子裡的觀點,可完全是兩碼事。」 看得出他終於開竅了。他臉上又微微泛出青綠色,嘴巴一張一合,像金魚看到另一條金魚突然殺出來搶了自己垂涎半天的螞蟻卵。「天呀!」 「是。」 「怎麼辦?」 「不知道。」 「快想,伯弟,快想!」 我緊張地想了一想,幸好有了辦法。「快告訴我,」我說,「罵架結束時具體是什麼情形?你把小本子交給他,他有沒有當場翻閱?」 「沒,他塞進口袋裡了。」 「你確定他還是打算去泡熱水澡?」 「對。」 「那麼回答我:什麼口袋?我是說,什麼衣服的口袋?他當時穿著什麼?」 「一件晨衣。」 「下面——仔細想好了,粉克-諾透,因為是生是死全看這兒了——是襯衫褲子之類的?」 「是,他穿著褲子,我記得很清楚。」 「這麼看來還有希望。他走了以後,一定是回房去褪去衣衫。你說他相當激動?」 「是,特別激動。」 「好。以我對人性的了解,人在情緒激動之下是不會四處晃悠摸著口袋找幾個小本子埋頭細讀的。相反,他扯下衣物,拔腿直奔『灑了的板』[3]。小本子一定還在他的晨衣口袋裡,晨衣呢一定被他撇到床上還是椅子上,你只要溜進他的臥室拿回來就行。」 我料想這番邏輯推理一定會引來歡呼聲和衷心感謝,但他卻懷疑地踱了幾步。 「溜進他的臥室?」 「對。」 「見鬼!」 「怎麼了?」 「你確定沒有別的辦法?」 「當然沒有。」 「這樣……你替我去好不好,伯弟?」 「不好。」 「許多人就會,為了幫助昔日同窗好友。」 「許多人是個笨蛋。」 「難道你忘了學校里那些可愛的舊時光?」 「忘了。」 「難道你不記得我把最後一塊牛奶巧克力分了一半給你?」 「不記得。」 「唉,我記得,你當時跟我說,要是日後有機會報答我……可惜,這些義務,一些人視若神聖的義務,對你來說都沒有意義,那我也多說無益。」 他轉悠了一陣,仿佛那隻畏首畏尾的貓,然後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張瑪德琳·巴塞特的六寸照片,專心凝望。這似乎為他提供了必要的動力。只見他雙眼放光,金魚臉的表情也消失了。他邁開大步走出門,但馬上又沖回來,重重甩上門。「哎呀,伯弟,斯波德在外面!」 「怎麼了?」 「他伸手抓我。」 「伸手抓你?」 我皺了皺眉。我向來有耐心,但也不能欺人太甚。我有點不相信,羅德里克·斯波德聽了我那番話之後居然還賊心不死。我走到門前一把拉開。 果絲說得一點不錯,他果然潛伏在外面。 一看到我,他有點萎靡。我厲聲招呼。「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斯波德?」 「不不,沒有,謝啦。」 「去吧,果絲。」我站在那裡用眼光護送他小心翼翼地繞開這個人形猩猩,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轉身望著斯波德。 「斯波德,」我平靜地說,「我有沒有吩咐過你不要打擾果絲?」 他懇切地看著我。「伍斯特,你可不可以開開恩,叫我給他一點點顏色瞧瞧?就算是踢得他脊梁骨躥出帽子也好。」 「當然不行。」 「那,都聽你的,當然了,」他心有不甘地抓了抓腮幫,「你讀了小本子沒有,伍斯特?」 「沒有。」 「他說我的鬍子就像廚房洗滌池邊上,壓扁的蟑螂留下的微微褪色的一抹黑。」 「他一向有點詩人氣質。」 「他還說我吃蘆筍的樣子足以叫人懷疑『人是萬物之靈』的論斷。」 「嗯,他跟我說過這句。他說得一點不錯,我吃飯的時候也注意到了。斯波德,你以後記著,要輕輕地把這菜送進無底洞,慢著點,別『啊嗚』就是一口。要記得自己是人,不是鯊魚。」 「哈哈!是人不是鯊魚,你真有才,伍斯特,太幽默了。」 他呵呵笑個不停,雖然我覺得笑得沒什麼誠意,這時吉夫斯用托盤端著細頸瓶回來了。 「白蘭地,少爺。」 「早該回來了,吉夫斯。」 「是,少爺。再次抱歉,路上耽擱了。因為奧茨警官,我一時無法脫身。」 「哦?又和他聊天來著?」 「與其說是聊天,主要還是止血,少爺。」 「血?」 「是,少爺。警官他遭逢意外。」 我一時的不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喜悅。托特利莊園的日子練就了我的鐵石心腸,人情味也消磨得淡了,因此聽到奧茨警官遭逢各種意外,只感到得償所願。不錯,現在只有一件事能叫我更加心滿意足——有人來稟報說沃特金·巴塞特爵士一腳踩到肥皂,在浴缸里來了個四仰八叉。 「怎麼回事?」 「他正奮力追趕午夜蟊賊,想奪回對方從沃特金爵士的藏品中偷走的奶牛盅,其間意外遭襲。」 斯波德大喊一聲。「奶牛盅被偷了?」 「是,先生。」 很明顯,斯波德聽到消息大為震動,諸位也許記得,他對奶牛盅從一開始就是寵愛備至,像慈父一般。他沒心思聆聽細節,拔腿狂奔而去。我帶著吉夫斯走回臥室,抓耳撓腮地欲知詳情。 「怎麼回事,吉夫斯?」 「這,少爺,從警官的口中難以推出連貫的前因後果,不過大略是他越發焦躁不安——」 「無疑是因為他遲遲聯繫不上巴塞特老爹,因為咱們知道,人家正在泡熱水澡,所以沒法准許他暫時離崗來這兒搜找警盔。」 「無疑,少爺。焦躁之下,他滋生了一股強烈的願望,想吸一袋煙。由於不想被發覺在崗位上吸菸袋,考慮到封閉的房間中,煙味定然久久不散,因此他去了花園。」 「這個奧茨腦筋轉得夠快的。」 「他沒有隨手關上落地窗。沒過多久,室內突然傳來一陣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什麼樣的聲音?」 「是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少爺。」 「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潛行,是嗎?」 「正是,少爺。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他急忙趕回藏品室,此時室內自然是一團漆黑。」 「為什麼?」 「因為他沒開燈,少爺。」 我點點頭,心領神會。 「沃特金爵士吩咐他要在黑暗中把守,以便給蟊賊造成假象,以為室中空無一人。」 我又點點頭。這是個陰招,不過前裁判官有這種想法也是自然而然的。 「他匆忙奔到放奶牛盅的地方,劃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很快熄滅,不過足以讓他看出該藝術品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正思考這下該如何是好,只聽到一陣響動,一轉身,就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偷偷越過落地窗。他一路追進花園裡,已經追上此人,正要實施逮捕,這時黑暗中躥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同一個模糊的身影?」 「不,少爺,是另一個。」 「今天晚上模糊的身影好忙啊。」 「是,少爺。」 「不妨叫他們派特和麥克,免得搞混了。」 「或許可以稱之為甲和乙,少爺?」 「隨你,吉夫斯。你剛才說到他追上了模糊的身影甲,這時模糊的身影乙從黑暗中躥出來——」 「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我大喝一聲。這下謎團解開了。「老沒品哥!」 「正是,少爺。賓小姐應該是一時疏忽,忘記通知他今天晚上行動有變。」 「於是他就藏在那兒等著我。」 「料想如此,少爺。」 我深吸一口氣,思緒全圍繞著警官受傷的鼻樑。若不是因為那什麼來著,我深深地感到那誰說得對,倒霉的便是伯特倫·伍斯特啦。 「這次襲擊轉移了警官的注意力,他捉拿的對象得以逃脫。」 「沒品哥怎麼樣了?」 「他發現對方的身份後便開口致歉,少爺,然後就離開了。」 「這不怪他,能這麼做也不錯了。哎,我有點想不通,吉夫斯,關於這個模糊的身影。我指的是模糊的身影甲。能是誰呢?奧茨有什麼看法沒有?」 「他的看法十分明確,少爺。他深信是少爺你。」 我一愣。「我?怎麼這破爛莊園裡出了什麼破事都算到我頭上?」 「並且他打算一得到沃特金爵士的准許,就一同前來搜查少爺的屋子。」 「他本來就要來搜警盔。」 「是,少爺。」 「這下有好戲看了,吉夫斯。看這兩個傢伙搜來搜去,總是搜不出個名堂,越來越無地自容,肯定很好笑。」 「叫人忍俊不禁,少爺。」 「等搜遍了以後,他們肯定大惑不解,支支吾吾地道歉。到時候我得好好擺擺架子。我要叉起手臂、挺直了腰板——」 外面傳來我家親戚狂奔的急蹄聲,達麗姑媽嗖嗖地奔進來。 「給,把這玩意兒藏好,小伯弟。」她上氣不接下氣,好像胸中挨了一拳。 說著,她就把奶牛盅塞到了我手裡。 [1] 童子雞小圓餅。阿涅絲·索萊爾(Agnès Sorel, 1421—1450),號稱法國歷史上第一美女,查理七世的情婦。 [2] 法語:gendarme,意為警察。 [3] 法語:salle de bain,意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