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燈火 · 《萬家燈火》電影劇本

陽翰笙 《萬家燈火》
(1948年攝成影片) 陽翰笙 沈浮 初秋的早晨,整個上海籠罩在薄薄的煙霧裡面。 在一家一樓一底的二層樓上,住著偉達貿易公司職員胡智清的一家。小小的窗子外邊是一個曬台。曬台外,千百人家屋頂與屋頂毗連著。那上面還掛著昨晚忘記收拾的被曉風吹著的布片。 這時,胡智清和他的妻子藍又蘭,還有七歲的女兒妮妮,都還在甜蜜的夢裡。室內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只能聽到滴答滴答的鐘聲。 女傭人阿金輕輕地轉動門扭,打開門,走到妮妮的床邊,把和妮妮一同睡在行軍床上的花貓咪咪抱開,放在地板上,而那玲瓏的小動物,立刻又乖巧地跳到胡智清的床上。阿金輕輕地把妮妮推醒,順手指著台鐘給她看,並且喃喃著:「你看幾點鐘了!還不起來!不怕老師罵你?」 「什麼拜拜,拜拜的,煩死了!」智清憤怒地吼了一聲。 「媽,反正到哪兒都活不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何必在這兒連累大哥呢?」春生嘆了一口氣。 「你先不忙走!」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 「幹什麼?……」 「錢劍如辭掉了你大哥,又打了你,我得跟他算算賬。」 不久,又蘭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到錢劍如的家裡來。 那時,錢劍如和朱志豪正在客廳里密談什麼:「你的眼光和魄力,可真偉大,這幾下子可賺得不少羅,佩服!」朱志豪諂媚地笑著。 「千把條一次,不夠胃口。記著,下次的注可得再下大一點!」錢經理得意洋洋地折響著手指的骨節。 僕人阿根走進來,謙恭地拱著背說:「經理,胡太太來了。」 「一定為智清的事,你說我不在。」 「何必呢?您就是這樣,請她進來敷衍她幾句就算了。」朱秘書的眼睛裡,閃出狡詐的光。 「那麼請她進來吧!」 不一刻工夫,阿根引著又蘭走了進來,志豪一見,連忙招呼:「胡太太,你好!」 「啊,大嫂!」錢劍如趕忙讓座。 「大家都好,大家都好!」 「大嫂,智清還在罵我麼?」劍如笑著。 「笑話,笑話,他怎麼會罵你呢,老朋友了,你應該原諒他!」 「並不是我不原諒他,而是他不原諒我呀,憑良心說我可一向沒虧待他。」 「他一向就說你不錯呀!」 「就是這一回,我還不是很關心他,公司不幹了我自然弄得焦頭爛額,可是仍舊在給他想辦法,而且這辦法已經有了眉目啦。」 「噢!」又蘭感激地點著頭。 「說實在的,」劍如越說越有勁,「在道義上我也應該幫他的忙,他別以為我的手段太辣,不管他的死活了,我哪裡是這種人呢?我告訴你,我現在給智清安置的工作如果成功了,比在公司里的收入好得多。」 朱秘書在邊上暗暗竊笑。 「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我什麼時候聽你回信呢?」又蘭以一種感謝的眼光注視著錢劍如。 「我到公司就辦,事情一決定,我馬上給你電話。」 「好,我等你的電話,你真得幫幫忙啦!」 「經理是最肯幫朋友的忙的,胡太太。」朱秘書半真半假地看了她一眼。 「他不幫忙不行啊!」又蘭開玩笑似的說,「不幫忙,我就帶著大人孩子到這兒來住,到這兒來吃!」 「那可以的,那可以的,旁的不行,飯還管得起!」錢劍如也笑了。 又蘭很滿意地站起來,說著甜蜜的告辭的話語:「可是我們連飯都吃不起了。好,再見!」 「再見!」朱秘書和錢經理也很甜蜜地說著。 又蘭剛走出門,錢經理忍不住笑起來:「智清這麼個人,會有這麼個好太太。」 「太太總是人家的好喲!」 兩人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又蘭走了,錢劍如、朱志豪打了一陣哈哈以後,開始去整理這幾天的賬目。錢經理用口計算,朱秘書用珠算計算,看起來一唱一合,真是有趣。 「五得五,五五二五。」錢經理象念佛似的,微微閉著眼睛,「一九得九,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共合是一九四二九五七。」 朱秘書很俏皮地指著算盤,然後笑著把算盤一抖:「不錯,是一九四二九五七!——也不怪他們二位小姐誇口,做黃金美鈔,她們還是真有路子,這才是第一次買賣呦。」 他們的笑聲剛止,僕人阿根進來對錢經理說:「經理,胡老太太來看您!」 「胡老太太……」他怔了一下,「她又來找我做什麼,你說不在……真討厭,一個去了一個又來……」 在門外,四條洋狗象狼一樣向老太太亂吠,阿根走出門對她說:「錢經理不在家!」 「不在家?」老太太懷疑地看著橫在門口的那輛汽車。胡老太太眼巴巴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以後,氣沖沖地只好慢慢走了。 胡老太太走到門口,遠遠地聽到一陣說笑的聲音。那時錢劍如和朱志豪剛穿好衣服走出來,阿根打開汽車的門。她回頭一看,真氣極了,連忙到汽車旁邊攔住錢劍如。他覺得非常窘迫: 「伯母……」 「伯母,你還認識伯母嗎?」老太太大聲說,「你好哇,你發財了連老太太都不見,你好大架子呀——忘恩負義的東西!」 「唔,您怎麼張口就罵人吶!」錢劍如有些不高興地說。 「我問你,你為什麼開掉我的大兒子,又打傷了我二兒子呢?」 「奇怪,誰打了你二兒子?」 「你以為你戴了黑眼鏡就可以賴賬嗎?」 「見鬼,簡直是活見鬼,我幾時戴過黑眼鏡?」錢劍如也害怕地皺起眉頭。 「你打我的兒子,我打你!」老太太劈頭就是一杖。 這一下可把錢劍如嚇壞了,拚命逃上石階。朱秘書擋住她說:「不能打,不能打!」 阿根和另外幾個僕人拉住老太太勸解著:「算了,算了。」 「你要瘋啊,你再胡鬧我就跟你不客氣!」錢經理立在石階上,大聲吼著。 「你不客氣又把我怎麼樣?忘恩負義的東西!難道你也不想想,當初你家裡窘的時候,過不去節,過不去年,都是誰給你送米送肉,你爹死了是誰給他買的棺材,你每年上學,是誰給你付的幾斗米?」 「別在這兒胡說!」他羞憤地逃下石階,想到車子裡面去躲避。 老太太又把他攔住。 「你現在有了辦法了,你就是這樣來報答我們,你先別走,我還沒有罵完你呢!」 錢劍如一手把老太太推開:「走,走!」 老太太還打算衝過去,可是被阿根他們拉住了。 「太不象話!」錢劍如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來。 「你們拉住我做什麼?我跟他拼了,錢劍如——」 胡老太太掙脫僕人們的手撲過去的時候,汽車已經嘟嘟一聲開走了。等她返回身來找阿根他們的時候,大門已經緊緊關閉起來。 又蘭歡天喜地回來了。她一面把身上的大衣脫掉,再把披巾從肩上拉下來,一面對智清說:「你看,你不叫我去找錢劍如,人家卻請我到他家裡去,他不但叫我替他向你解釋,而且還要替你安置工作!」 「我不相信,一定是你找的他。」智清不相信地搖著頭。 又蘭順手把椅子上的大衣抱起來放在床上,看了看錶:「好了,好了,信不信由你吧,我現在就打電話去問他!」 「只有你相信他的鬼話。」智清把腦袋靠在椅子上,在想什麼。 又蘭到樓下去打電話,智清無聊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剛剛劃著洋火正要吸菸的時候,模糊地聽到又蘭的聲音:「喂,偉達貿易公司嗎?……噢,我又蘭吶。劍如,你說給智清安置的工作成功嗎?……什麼?我們在等候你的好消息呢!你說什麼?……啊?……喂喂喂!」 又蘭很詫異而又失望地走回臥室,智清很不快樂地注視著她的臉,她自言自語地說:「奇怪,剛才不是說的好好的嗎?」 這時,胡老太太得意洋洋地拐回屋裡來,多遠多遠就聽到她的聲氣。 「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打我的兒子,你開除我的兒子,好大的架子,連你老太太都不見了,打你個狗東西!」當她走進臥室裡面來的時候,還在繼續著,「真是人面獸心,我去找他,他在家卻騙我說不在家,今天可被我罵夠了,要不是那些傭人們拉著我,要不是他們的汽車跑得快,我真請他吃兩拐杖。」 智清聽了這些話以後,知道她惹了禍,斜著眼睛看了又蘭一眼,又蘭的臉都氣白了,但是極力壓抑著。 「怎麼?你去罵錢劍如去啦?媽?」春生笑咪咪地問。 「噯,要是不去罵他,這口氣窩在我的心裡一定會變成病!」 又蘭立在窗子前面,氣沖沖地把窗子推開,冷風立刻吹了進來,輕輕地撩起她的頭髮。 老太太對又蘭這種粗魯的行為,覺得非常詫異,抽了一口氣,又喃喃地說: 「怎麼,你們覺得我不應該去找錢劍如嗎?」 「您應該,您去得好!」又蘭冷冷地說。 「我不應該罵嗎?」 「您該罵,您罵得對!」又蘭離開窗口,背過臉去。 「應該?你為什麼氣沖沖的,說話瞪著兩隻眼睛,這跟誰?」 智清心驚肉跳地站起來,擔心婆媳兩個吵起嘴來。 又蘭把床上的大衣和圍巾收拾起來:「我跟誰?告訴您,您罵得固然很痛快,可是卻把您兒子的飯碗打碎了。——您知道嗎?」 「什麼?」老太太額上的血管膨脹起來,「我罵掉他的飯碗?他的飯碗還不是早就打破了!」 又蘭又要說些什麼,智清連忙制止著:「又蘭!」 「你還想瞞著嗎?」又蘭向智清翻了一眼,關起衣櫥轉向老太太,「哼,我好容易跟人家說好了,人家剛答應替你兒子安置工作,你卻跑去罵人家,怪不得人家發脾氣了。我真不懂,您去找錢劍如,為什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呢?」 「怎麼,你也去找錢劍如啦?」老太太氣得全身發起抖來。 「我去……我去並不丟臉!」 「不丟臉?你比二兄弟擦皮鞋還丟臉!」 春生不安地站起來,他的媳婦去勸老太太,同時智清也向前走了一步,很急躁地叫了一聲:「媽!」 「你還怪我不跟家裡人說一聲,」老太太怒視著又蘭,「我告訴你,一個人窮要窮得志氣,餓要餓得硬朗,錢劍如就是今天抬著八人大轎,請智清回去給他公司做事,他要是回去就不是我的兒子!」 「好吧,你們都有骨氣,就是我一個人沒有骨氣。」又蘭被她教訓以後,氣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你兒子可已經失業了,這個家從今以後我也不當了,有了大家就吃,沒有了大家一齊喝西北風!」 智清急了,連忙叱責她:「又蘭,你說這些廢話幹什麼呢?……」 「我為什麼不該說?家裡的情形別人不清楚,你難道不明白?叫我作人難,我不知道我為的是誰,我為的是誰?」 「你是說我們累了他了,是不是?我們走好了!」 老太太氣沖沖地向門外走去,春生和他媳婦孤單單地跟在後面。智清向前趕了一步:「媽!」 「又蘭,你……你……」智清站在又蘭前面,「你今天怎麼啦,你少說一句不就完了麼?」 又蘭頹喪地含著眼淚坐了下來。智清又接著說:「哼,當初你還跟我誇口,保管伺候得老太太笑得整天合不攏嘴,你……你……你差遠了,你!」 智清慌慌張張地向外跑去,正和陳太太撞個滿懷,她驚奇地問:「哎呀,這是怎麼啦?」她邊說著,邊把大衣脫下來交給女僕拿去,「我剛回來就聽見你們樓上吵。」 又蘭正在收拾衣箱的時候,陳太太走過來:「你這是做什麼?」 「我走,我讓他們在這兒好了。」又蘭尖叫著。 「不不,……吵嘴是常有的事,何必認真呢,這個老太太也奇怪。」陳太太把衣服從她手裡奪下來。 在曬台樓裡面,正在收拾東西的老太太,發現春生夫婦呆立在邊上,跺著腳說: 「你們還不收拾東西,在那兒等著幹什麼?」 智清追上來,很難過地拉住老太太,連忙賠不是:「媽,您何必跟她生氣呢?別聽她的,您往哪兒去呀?」把她手上的長裙搶過來,「春生二嬸,你們勸勸媽!」 但是老太太,忍住眼淚,一聲不響地收拾東西,春生拉住了她,又被她推開了。 智清的眼睛上,蒙著淚水,半哭泣著說: 「媽,您不要生氣了,您氣壞了身體,那我們才該死呢!我……我真是連二兄弟、二嬸都對不住,到上海來叫你們……」 智清難過地扶著頭坐了下來。老太太看了這種情形,受了深深的感動,滿腔的憤怒漸漸消散了。二嬸流著淚和老太太對了一個眼色,用手指了指智清。春生說: 「媽,算了,您別叫大哥太難過了。」 陳太太跑進來,高喊著:「胡先生,你快去看看吧,胡太太帶著孩子走了,我勸……」 智清揩了揩眼淚,不等陳太太的話說完,就跑出去了,遠遠地聽見他呼叫又蘭的聲音。 老太太和春生夫婦默然凝視。她想了一回,終於又翻過身來,去收拾那些麻麻雜雜的東西。 在大門口前面的行人道上,又蘭叫了一輛三輪車,她的懷裡抱著妮妮,腳邊放著手提箱。智清用手攔住車夫,好象求饒似的說:「又蘭,你這是做什麼?回去,回去!」 「我不回去。」她關照車夫, 「走走,你走你的!」 「站住!」智清命令車夫,他把又蘭抱住, 「下來!」 「我不嘛!」又蘭掙脫他的手。 「你不要命了?你的身體! ……」 「我不管!」 車夫莫名其妙地聽著,睜著一對驚奇的眼睛。 「是不是想把我逼死呢?」智清著急地跺著腳。 「誰逼死你?你們不逼死我就是好的。走走!」 「好好,你走,我看你走到哪兒去?」他雙手叉著腰,無可奈何地喘著氣。 「我願意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又蘭搖著散著頭髮的腦袋,向車夫大聲吼著:「你走哇!」 車夫踩動著車輪,正要向前走的時候,智清跑過去,把妮妮搶了下來,車夫不耐煩地蠕動著嘴唇。智清的眼裡閃著火星:「你走,我看你走!」 「這你也攔不住我,走!」 車夫的腳又開始踩動,三輪車微微向前走了幾步,妮妮在爸爸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 智清抱著她追上去:「站住!」 可是三輪車並沒有停下來,仍舊向前走著,他孤單地尾隨在後面。妮妮大聲哭著。他用最大的聲音:「站住!」 三輪車夫又不得不停下來。智清喘息著把妮妮交給又蘭,自己也上了三輪車,車夫不知所措地向他們瞪著眼睛。智清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好,你走吧,你走到哪兒去,我跟到哪兒去,要去一塊兒去,要活一塊兒活,要死就一塊兒死!」 「那也好,走走!」又蘭嘆息著,幾乎想哭起來。 「先生,到底走不走?」車夫的聲音,是冷淡的。 「走哇!」智清的腳用力踩著腳板。 車夫茫然地踩著三輪車向前走去。 晚上,智清和又蘭到了金太太的家裡。金太太是又蘭的老同學。 金太太和金先生笑著正在對智清說: 「天不早了,我看胡先生回去吧。」金先生拍著智清的背。 「吵什麼呢?她又懷著孕,出了毛病,可不是玩的,你就叫她在我這兒玩幾天吧,等氣散了我送她回去。」金太太半責備半安慰地說著。 「胡先生,你放心好了,」金先生遞過一支煙,「我們會替你照應她的!」 「那麻煩你們了!」智清默然立起來,一口一口地吸著煙。 「沒有什麼!」金先生是那樣謙恭地映著眼睛。 智清來到臥室裡面,對著斜靠在床上的又蘭說:「我走了,你有什麼話沒有?」 又蘭微閉著眼睛,一聲不響地掉過頭去。金太太為了調和空氣,向她半開玩笑地說:「你看,她的氣還不小呢!」金先生也為了捧場,陪著笑了笑。智清低了頭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智清在暗黑的夜裡,悶悶不樂地走回自己的房子裡來,愴然四顧,滿室空空的,頓時感覺到一種不能形容的淒涼和寂寞。 他把電燈打開,立在床邊上,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那張懸掛在牆壁上的全家福照片,在一種異樣的想像裡面,他好象覺到又蘭和妮妮已經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而老太太和春生夫婦,也永遠和他斷絕了親族的關係,他茫然地孤獨地坐到床上去。只有床邊的白貓咪咪向他走來,很親切地臥在他的膝蓋上面,他輕輕地用手撫弄著它的軟軟的潔淨的白毛。 這是一個非常淒涼的夜啊! 胡老太太、春生夫婦和孩子們,都到阿珍的家裡來了,什麼行李啊,箱籠啊,擺了一屋子。 夜晚,這唯一的安閒的時間,一群工人聚在阿珍家裡談天說地的很快樂。只有阿珍一個人默默坐著,戚然地映著眼睛。 「阿珍,你為什麼這樣難過?」一個女工搖著阿珍的肩膀。 「我姨媽同我表嫂吵架了,她帶著我二表哥他們到我這兒來了,難過得不得了,你們看看。」阿珍一面說,一面用手向裡面的小房間裡指了一指。 老太太、春生夫婦和孩子們,都悽然地坐在空空的屋子裡。 「這是為什麼呀?」看過以後,另外一個女工好奇地問道。 「還不是因為生活。——小董,你們大家是不是可以幫我個忙呢?」阿珍很難過地說。 「需要我們幫什麼忙呢?」第一個說話的女工站起來,準備立刻行動的樣子。 「如果沒有地方住,到我那兒去住好了!」一個生著高顴骨的男人說,聲音是粗大而喑啞的。 「你要用錢,我這兒有點錢。」第二個說話的女工,把一卷鈔票從衣袋裡摸出來。 「不不,不是的。」阿珍糾正著自己的意思說,「你們不知道我從小沒有媽,靠姨媽把我撫養長大的,看她老人家這樣痛苦,我有說不出的難過。我二表哥他說他要去蹬三輪車養活我姨媽,非要我明天就給他代租輛三輪來不可,聽說租三輪除去鋪保之外,還得要八九百萬的押金呢。」 「那大家湊好了,大家湊好了。」眾人熱情地齊喊著。 阿珍當時感激又興奮地吐出了一個「好」字,接著又說了一句:「這就好了。」 因為姨媽他們還沒有吃晚飯,阿珍又悄悄地商量著如何使她老人家吃飯,如何安慰安慰她,讓這老人寬寬心。 大家聽了阿珍的話後,都擁到裡邊的屋子裡來。阿珍端上點心。 「姨媽,您吃點點心吧,二表哥快點啊,一會兒冷了!」 外邊有一個女工在問:「阿珍,阿珍,是姨媽來了嗎?」 「是的,是姨媽來了……」阿珍扶在門框上向外望著。 其實在外邊叫喊的女工,就是那個第一次和阿珍說話的女工,這時她裝模作樣地走了進來,向老太太招呼著: 「姨媽您來了,這次可不能馬上走了,一定要在我們這裡多玩幾天。」 於是大伙兒一齊接應著:「好好好,不能讓姨媽走,不能讓姨媽走。」 「我來給姨媽鋪床。」第二個說話的女工,去解他們的行李。 「噯噯,給二哥二嫂也預備床鋪。」那個高個子男工也湊了過去。 「我來,我來。」第三個女工,也很殷勤地伸出手。 春生夫婦被感動得不知道怎麼才好。第一個愛說話的女工,對孩子們怪俏皮地說: 「哎呀,多冷啊,你看小手凍得象紅蘿蔔。」 另一個女工端著一隻面盆,跑過來對老太太說:「姨媽,這是我給您的。」 還有一個拿著毛巾和肥皂:「這是我給您的。」 第一個愛說話的女工挽起菜籃:「噯,我去買菜,我請姨媽、二哥、二嫂他們一塊兒吃麵。」 忽然,大家哈哈地笑起來。 「姨媽,看我這些小姊妹們多歡迎您呀!」阿珍笑咪咪地說,「象不象您親生的女兒呀?」 老太太被感動得幾乎想哭起來。阿珍扶著她的膝蓋,象一個小娃兒撒嬌一樣: 「姨媽……」 「阿珍,你有這麼多的姊妹,過得這麼快活,你比你智清哥有辦法!」老太太很感慨地嘆息了一聲。 「我有什麼辦法呢!不過也許好就好在大家都是苦姊妹,誰也知道誰的苦楚,有災有病,失業困難,彼此照應,彼此幫忙。我智清哥呢?——噢,我正說你,你來了。」 智清在大家的鬨笑聲里,走了進來,阿珍向他使了個眼色,然後鼓起小嘴:「智清哥,怎麼把姨媽氣著了啊?你這樣不行呀,氣壞了姨媽,我可不依的。來來來,趕快給姨媽賠不是。」 智清明白阿珍的意思,也趁機笑嘻嘻地說:「這不是我給她老人家賠不是來了嗎?」 大伙兒又哄然笑起來。 「我用不著你來給我賠不是!」老太太把臉扭了過去。 接著,大伙兒再來一陣鬨笑。 「算了,您跟我們做小輩的還生什麼氣,走,我們回家吧!」智清抱著兩隻手,好象要作揖一樣。 「我不回去,你給我們路費,讓我們回家鄉去!」 「回家鄉去?」 「你不管接我們,難道還不管送我們?如果你不管也可以,我們就是討飯也要走!」 春生和二嬸眼巴巴地看著智清的嘴,看他回答些什麼。 「回去做什麼,家鄉也不好活。」智清蹲在老太太的身邊。 「你這兒就好活了嗎?我們是鄉下人,就是餓死也餓死到鄉下去,象上海這種花花世界,我也看不慣。」 智清把唾沫都說幹了,也沒有說轉老太太的心腸,只好悵悵的走了出來。 在一種難以描繪的憂愁和寂寞裡面,智清在馬路上毫無目的地走著。那從商店裡面傳出來的音樂,是動人的,也是悲傷的。 「胡先生!」在他背後,有人在叫他。 當他回過身來的時候,他看見金先生剛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於是他興奮地伸出手來。 「到哪兒去,金先生?」 「我正要去找你,又蘭大概是要小產,快去看看吧!」 智清突然象觸了電流一樣抖顫了一下,跟隨著金先生,急遽地向遠處走去。 智清跟隨金先生到了他的家裡。 他剛剛走到臥室的門口,恰巧金太太陪著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金太太又高興又著急地對他說:「吵什麼架呀,你看多可惜,一個男孩子。」 醫生攔住他說:「不要進去,讓她睡一睡吧!」 夜晚,窗外沒有星星。 智清憂煩地吸著煙,在外室走來走去,金家夫婦沉默地坐在一邊。他用鼻子哼著說: 「你們看,又蘭好象還不諒解我,其實……」 「我知道你也是很苦的,」金太太很同情地說,「可是又蘭今天能做到這種地步,我覺得已經算不錯了。」 「我曉得,我很對不住她,我也對不住我的母親,她老人家帶著二兄弟他們到阿珍家去住了,我怎麼勸,也不肯回來。」 又蘭和妮妮正睡在床上,她聽了這一番話,實在使她心裡難過。 「好了,我們談談要緊的吧!」金先生點燃香菸,「現在又蘭小產後熱度相當高,恐怕以後還得請醫生來看,原來用去的錢,我們老朋友了,還算什麼,不過我的經濟狀況你是知道的,所以你也得準備點……」 「好吧,我去想辦法!」智清的聲音有些發抖,充滿了羞恥的感情。 又蘭在屋裡聽著,眼淚象數不清的豆子一樣掉下來。當智清走進來的時候,她用被蒙住頭,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音! 這是一輛紅色的新式汽車,這時正在馬路上象示威一樣地奔駛著。 在這汽車裡面,無線電正放送著黃色的肉麻的舞曲,錢經理擁抱著汪小姐,朱秘書擁抱著馬小姐,沒有一點羞恥地談著一些下流的不堪入耳的話。 他們都醉得象瘋子一樣。…… 智清擠上公共汽車,車上擁擠不堪。快到另一個汽車站的時候,賣票員喊著: 「前面到站了,走出來,裡邊的走出來啊!」 坐在他邊上的一個胖子,一面答應「有!」一面走了出去,接著又有一個人坐在這個空出來的位子上面。智清忽然看到有一個皮夾落在他的腳邊,他本來想拾起來還給那個人,可是他忽然想起媽要路費回鄉下,和金先生要他帶些錢來請大夫,於是他就用腳把皮夾撥了過來,然後裝著用手帕揩鼻子,故意使手帕落在地上,偷偷地把皮夾拿起來,放進自己的衣袋裡面。 那個胖子走到車門要下車的時候,突然發覺自己遺失了皮夾,驚呼著: 「喂,不要開門,誰也不能下車,我掉了皮夾,裡邊有兩百美金,我得搜!」 「笑話,誰偷了你的錢啦,你搜!」一個乘客冷笑著。 「你沒偷,就不用怕!」胖子在吼著。 「豈有此理,你怎麼能隨便搜人?」另外一個乘客也咕咕起來。 「要搜,把車開到警察局好了!」第三個乘客說著俏皮話。 於是全車的人都喊著:「開到警察局去!」 在人聲沸騰中,智清舉著皮夾,打算送還胖子:「呃……呃……先生,你的皮夾在這兒呢!你丟在座位下邊。」 胖子突然用手抓住智清的領子:「什麼,丟在座位下邊了?他媽的,我要不鬧,你會拿出來?」 「你這是幹什麼,我又不是偷你的!……」智清也生氣地叫起來。 「是他偷的,我看見他在口袋裡拿出來的!」一個乘客向胖子媚笑著。 「他媽的,叫你偷老子的東西!」 胖子一拳打在智清的鼻子上,血滴滴答答地流出來。智清也瘋狂地撲了上去,於是兩人扭打成一團。乘客們有的說算了,有的說叫警察去,有的說下去打,也有人在喊著:「開車!」 小趙跑過來一把把胖子拉開來說: 「你不要打他,他是我的朋友,他不會偷你的東西的,我是公共汽車上的!」 智清因為體力不夠,被胖子打得狼狽不堪,他看見了小趙,眼淚幾乎流下來。 「你做什麼的?」胖子蠻橫地揮動著拳頭。 「我是公共汽車上的。」小趙冷冷地回答。 「你們是他媽的通同作弊,去你媽的!」嗖地也給了小趙一拳。 小趙象一匹小老虎一樣和胖子扭打起來,他起勁地喊著:「智清,你跑,智清,你跑!……」 智清跳下車來,拚命地跑去,車上的人喊著「追」,還夾雜著笑聲。 他從一條小巷子裡跑出來,氣幾乎都喘不出來了,頭暈眼花,抬頭看看天,天黑黝黝的象要向他壓下來,低頭看地,地象在搖盪著,使他有點站不住,在這天旋地轉中,竟然跑到被這黑夜統治著的馬路中間。 這時,錢劍如那輛紅色的新式汽車飛駛著,恰巧把智清撞了個鷂子翻身。 錢劍如一見自己的汽車闖了禍,他大聲地向司機喊著:「快開,快開!」 那輛車子,象風一樣飛過去了,智清昏倒在地下。 警察和馬路上的行人都集攏過來,參觀這位不幸的倒下的人! 等了半天,才聽到警笛嗚嗚吹起來! 在胡氏的家裡,電話鈴丁丁當當響起來。 陳太太把耳機拿下來,按在耳朵上:「喂,哪兒?姓金吶,你找誰?胡先生,等一等。」陳太太走到樓梯口便喊:「胡先生,胡先生,電話!」 可是,二樓上面是靜寂的,沒有一個人影在那兒走動,連那房門還象昨天一樣緊緊地鎖著。她在樓上轉了一個圈,又走下樓來拿起耳機:「喂,胡先生沒在家。不知道,昨兒晚上一夜沒有回來。有什麼事?啊,胡太太小產了,一個男孩子,哎呀,多可惜呀,怎麼……身上發熱!唉,好好。」 這時阿珍恰從外面走進來:「陳太太,早!」 「早,你看見胡先生嗎?胡先生一夜沒回來,請到我房裡坐一會兒吧!」 阿珍若有所思地:「不!……」 智清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依然昏迷不醒。 警察和醫生在搜看他的衣袋,從袋裡搜出來的都是當票,和一些零碎錢,而沒有找到一張名片。 醫生站在他的床邊,雙手吃力地叉著腰,表示焦慮的樣子。 警察走到醫生前面: 「你說麻煩不麻煩,一張名片都找不到,既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住址,從哪兒去通知他的家屬呢?」 醫生搖著腦袋說: 「他的腦筋受了震動,幸運的話,不致有生命危險,但至少也得昏迷幾天。」 這是一串混亂的日子:胡氏的家裡仍然沒有一個人,門上落著鎖。智清的病狀沒有一點進步,仍然昏迷地睡在床上。為了又蘭的病,金先生和醫生天天給智清打電話。小趙、春生夫婦、阿珍,天天象偵探一樣詢問著智清的下落。白貓咪咪被鎖在房子裡面,那種飢餓的叫聲,真使人心酸! 在阿珍的家裡,為了尋找智清的事,大家圍坐在一起,想不出一個好對策。 「趙先生,」老太太很傷心地說,「我看你回去吧,你已經累了四五天了,別把你的事情也弄掉了!」 「沒有關係。有代班!」小趙也很戚然地說,「我一定要把他找到,奇怪,他到哪兒去了呢?」 「真也奇怪,小趙!那天晚上你說有人誣賴他偷東西,你是親眼看見他跑掉了,沒有被警察抓住?你要說實話!」阿珍用一種責備的眼光注視著小趙。 「你看怪不怪?他要是真偷東西,真被警察抓去,我根本就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們,那天那個大胖子抓住我的領子,我使勁地喊:『智清啊,你跑,你跑!』我明明看著他跑掉的!」 老太太閉著眼睛沉思了一回。 「你們去作你們的事吧,老二,你也去蹬你的三輪去,讓我去找。」 「我……我還有什麼心思去蹬三輪呢?」春生用哭泣的聲音說。 「不要難過,難過有什麼用呢!」小趙勸慰著,「好好,你們再跟我去找吧!」 「我也去!」老太太堅決地說。 「你去幹什麼呢?還是我去吧!」春生生氣地說,「阿珍姐,來來來,你們坐我三輪去。」 大家走後,只有老太太一個人留在屋子裡面。她閉著眼睛,悲哀地向老天爺拱著兩隻手:「智清,智清!」最後,她終於也提起手杖,向外面走了出去。 在胡家住的樓下面,陳太太正在燒香,那煙霧象水蒸氣一樣,在升起和飄散。老太太一聲不響地往樓上走去,陳太太帶著一種安慰的神情說:「老太太,您來了?」 「來了!」老太太點了點頭。 「您找到了您的大兒子麼?噯,過窮日子吵什麼呢?唉,多可惜呀,不然,明年您抱個大孫子多好哇!」 老太太一聲不響地直往樓上走去,但是她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卻停止了腳步。 「什麼,你說什麼?」 「您還不知道哇,那天吵完了架以後,您的大兒媳婦小產了哇,是一個男孩子!」 老太太的腳步突然慢下來,好象拖了一塊大石頭一樣,自言自語地:「小產了?……」 她走上了二樓,門仍然緊緊地鎖著,她從門縫裡,向屋裡張望了半天,聽見了咪咪的飢餓的淒叫,使她的身子有些顫慄。她站在曬台樓的前面,四顧茫然,眼睛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淚水。 小趙和阿珍他們走到金家。 金太太小聲對小趙說:「我這兒也找他呀!……你們不要進去,她今天剛好一點了,這件事情可不能告訴她呀!」 「我們進去看看她好嗎?」小趙要求著。 「不必了,她現在正在睡著。」金太太很婉轉地謝絕了。 又蘭在房裡聽見了他們談話的內容,實在不能再忍:「誰?小趙,小趙!」 小趙他們聽見又蘭的叫聲,都走了進去。又蘭說: 「我都聽見了,智清出了什麼事,你們趕快告訴我。」 「沒出什麼事,」小趙忸忸怩怩地說,「就是找不到他了,我們連找四五天,到處找不到。」 「二兄弟,你告訴我,你大哥出了什麼事?」又蘭著急地追問著春生。 「沒……沒出什麼事,大嫂,你放心好了!」春生含著眼淚說。 「我跟你們一塊兒去找!」又蘭說著就撩開被子,從床上爬下來。 大家一齊去阻攔她:「不不,大嫂,你不要去,讓我們去找好了,沒關係,沒關係。」 金太太埋怨著:「快去吧,快走吧。又蘭,你用不著去,我跟他們去好了!」 妮妮也突然哭喊著:「我去,我跟去!」 「好好,別吵,你跟去!」金太太哄著她。 大家都走了以後,又蘭孤獨地坐在床上,愁苦地喊著:「智清,智清!」 最後,她也走了出去。 又蘭走回家以後,把門鎖打開,跨進屋裡來的時候,飢餓的咪咪撲到她的身上,她象見了親人一樣,把它抱在懷裡。她看見牆上掛的秤和結婚照片,不禁流了淚,她嗚咽著哭起來了! 老太太在曬台樓裡面聽見這種熟識而淒切的哭聲的時候,她向智清的屋子裡跑來。婆媳兩個默默相對,都被說不出的痛苦纏住了。又蘭投在老太太的懷裡,叫了一聲「媽」,又痛苦地大哭起來。 「你怎麼也出來了,別被風吹著呀,快到裡邊去,快到裡邊去!」老太太撫摸著又蘭的背。 又蘭哭得象一個水淋過的人一樣。 「你不要哭,又蘭,不要哭。」老太太也流出了眼淚,「我問你,智清走的時候,他沒有跟你說什麼嗎?」 「媽,智清如果有什麼不幸,我也活不了。」 「不哭,不哭,他會回來的,他不會……。唉,智清要象趙先生和阿珍他們就好了。他們朋友多,心腸好,誰有苦有難就幫誰。智清錯就錯在相信了錢劍如這種人,他真應該跟趙先生和阿珍他們學一學。」 老太太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智清已經來到門口。他剛要說話,便又暈倒了。老太太和又蘭忙來扶他。他甦醒過來後,帶著淚珠對老太太說:「媽,您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正應該這樣做。」 「孩子,你往哪兒去了?出了什麼事了麼?」老太太半驚半喜地說。 「唉,有人誣賴我偷東西,打我,又給汽車撞了。」 又蘭看見自己的丈夫被人打成這個悲慘的樣子,不禁嗚咽起來。 老太太這時又難過又後悔地說:「唉,都是我不對。」 「不,都是我不對! 」又蘭辯駁著。 「不,都是我不對! 」智清嘆了一口氣。 這時,門外傳來阿珍的聲音:「不是你們不對!你們都對!」 在阿珍的後面,緊跟著春生夫婦和許多男女工人,都歡笑著立在門口外面,阿珍繼續著說:「是這年頭兒不對!」 大家看見智清,都象發了狂一樣擁上來! 讓歡樂淹沒一切愁苦吧! 停了多日的鐘又在轉動。 外面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