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貧兒 · 第三十三章 愛德華當了國王

馬克·吐溫 《王子與貧兒》
邁爾斯·亨頓還沒有捲入倫敦橋上那一場騷亂以前,他那副樣子已經是夠好看的——他從那裡面擺脫出來之後,就更加好看了。他捲入糾紛的時候,身上的錢本來就很少,出來的時候就分文沒有了。扒手把他最後剩下的幾個錢通通掏光了。 但是不要緊,只要他能找到他那個孩子就行了。他是個軍人,所以他並沒有亂七八糟地找,而是首先動腦筋,把尋找的計劃安排妥當。 隨後我們的代鞭童從對面走過他身邊,然後又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他那樣子,一面想道,「這要不是皇上急於要找到的那個流浪漢,我簡直就是個傻瓜——雖然我從前也許是有些傻。他恰好和皇上說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絲毫不差——如果上帝造出兩個這樣的角色,那就未免是一種重複的浪費,使奇蹟太不值價了。我很想能找出一個藉口,跟他說說話才好哩。」 那孩子顯得有點失望——「國王不是這樣稱呼他的,」他心裡想——「可是這倒不要緊,這大概是他的雙胞弟兄,我相信他一定能給皇上說出另外那個什麼爵士的消息來。」於是他對邁爾斯說,「你上那裡面去等一會兒,先生,等我去給你帶個話來。」 那孩子吃了一驚,他心裡想,「天哪!就是我那去世了的老父親呀!」然後他大聲回答說,「很熟哩,老爺。」 這陣紛擾引起了國王陛下的注意,他伸出手去,大聲喊道: 這時候國王發現了休吾爵士,於是他眼睛裡閃出激動的光,用暴怒的聲音說: 這孩子必然會怎麼辦呢?他必然要到什麼地方去呢?嗯——邁爾斯推想著——他當然會回到他的老窩去,因為那是神經不健全的人的本能,這種人到了無家可歸和沒人理睬的時候,一定是回老窩,也跟神經健全的人一樣。可是他的老窩在什麼地方呢?從他那一身破衣服,從那個好像是認識他、並且還自稱是他父親的那個下流的壞蛋,都可以看出他的家是在倫敦的某一個最窮、最糟的地區。去找他是不是困難,或是要很久呢?不,大概是很容易的,用不著多久就能找到。他不用去找那孩子,只要找成堆的人就行;他遲早一定會找到他那個小朋友,圍在一大堆人或是一小堆人當中;這孩子還是會像往常那樣,自稱是國王,那些骯髒的傢伙一定會作弄他,惹他生氣,藉此拿他開心。然後邁爾斯·亨頓就要把這些人打傷幾個,再把這個受他保護的孩子抱走,對他說些親密的話來安慰他,使他高興,他們倆從此以後就再也不分離了。 邁爾斯·亨頓狼狽極了。五步以外坐著那年輕的國王,在一把堂皇的華蓋之下,他向旁邊低著頭,跟一個極樂鳥似的人物說話——那大概是個公爵;亨頓心裡想著,正當壯年有為的時候被判死刑,即令不添上這種當眾的羞辱,已經就夠不幸的了。他希望國王趕快給他定罪——他身邊有些服裝俗艷的人簡直使他噁心起來了。正在這時候,國王微微抬起頭來,亨頓就把他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這一下幾乎使他驚訝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他站在那兒注視著這個年輕的漂亮面孔,自己好像變成了石頭人似的;隨即他就突然喊道: 邁爾斯·亨頓替他省了麻煩;因為他正在這時候迴轉身來——一個人要是被人從後面拚命盯住,對他施催眠術的時候,他就總是要迴轉身來;他一看這孩子眼睛裡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就向他走上前去,說: 過了不久,他就看見那個軍官又匆匆忙忙地回來了;於是他就鼓起勇氣來,準備以大丈夫的氣概承當他的災難。那軍官命令士兵們放開犯人,把他的劍還他;然後很恭敬地行了個鞠躬,說: 直到中午,他還在到處遊蕩——這時候是混在那些跟在國王出巡的行列後面的烏七八糟的人當中;因為他推斷這個堂皇的場面對他那個小瘋子的吸引力一定很大。他跟著這個遊行行列,穿過倫敦許多紆迴的街巷,一直跟到威斯敏斯特宮和大教堂。他混在那些聚集在遊行行列附近的群眾當中到處遊蕩了很久,走得很累,心裡懊喪而煩亂,後來他終於想著心思離開了人群,打算想個辦法,改正他的尋找計劃。過了一會兒,他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才發現城市已經被他甩在後面很遠,天色也漸近黃昏了。他離河很近,並且是在鄉間;那是講究的鄉村別墅的地區——這種地方對他所穿的那種衣服是不大歡迎的。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禮貌,於是他就跪下來,伸出手去讓國王捧著,對他宣誓效忠,並為他受封的土地和爵位謝恩。然後他就站起來,畢恭畢敬地站在旁邊,還是個大家注目的對象——而且使人非常羨慕。 有兩個人因為耽誤了時間,今天早晨才從鄉下趕到,現在來到這間屋子裡還只有五分鐘;他們站著聽了這些話,望著國王,又望著那個衣衫襤褸的人,再望著國王,有些驚惶失措的樣子。這兩個人就是休吾爵士和愛迪思小姐。但是新封的伯爵並沒有看見他們。他還在心神恍惚地瞪著眼睛望著國王,嘟噥著自言自語地說: 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他走近了皇宮;雖然他身邊有許多衣冠華麗的人往同一方向走,他卻並不見得不引人注意——他那一身服裝幫了他的忙。他仔細打量這些人的面孔,希望找到一個好心的人,願意替他把名字傳達給那位老副官——至於他自己進宮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天氣一點也不冷;於是他就在一道籬笆背風的一面躺在地上來休息休息,想想事情。睏倦很快就控制了他的神經;遠處微弱的轟隆炮聲隨風飄到他耳朵里來了,他就自言自語地說,「新王加冕了,」隨即他就入了睡鄉。在這以前,他已經有三十多個鐘頭沒有睡眠、沒有休息了。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快過了一半的時候,他才醒過來。 後來終於到了天亮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好幾英里路,檢查過許多處成群的人,但是唯一的結果就是把他累得筋疲力盡,而且又餓又困。他很想吃點早飯,可是沒有辦法。討飯吃他又不情願;至於當掉他那把劍,他又會聯想到那是喪失體面的事情;他的衣服倒是可以少穿一點——不錯,可是那種衣服如果也能賣得出去的話,那就連出賣病疼也容易找到主顧了。 原來的休吾爵士被押走了。 眾人大吃一驚,退回去了。國王繼續說: 他把犯人讓戟兵們抓著,自己趕緊走開了。 他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主意,於是他邁著大步走到牆邊,拿起一把椅子搬回來,放在地板上,在那上面坐下了! 他嘟噥著說了些不連貫的話,還是瞪著眼睛,非常驚奇;然後他向四周張望,仔細打量那一群華麗的人物和那豪華的大廳,一面低聲自言自語地說,「可是這些都是真的——的確是真的——當然不是個夢呀。」 他又瘸又僵地爬起來,餓得半死,勉強到河裡去洗了洗臉,喝了一升把水,頂住飢餓,又很吃力地往威斯敏斯特宮走,一面嘟噥著埋怨自己耽擱了這麼大的工夫。飢餓逼著他想出了一個新辦法;他要設法找漢弗萊·馬洛老爵士談談,向他借幾個馬克①,再……可是目前只要打這麼個主意就行了;且等這第一步實現了之後,就會有充分的時間來擴大這個計劃。 ①這裡的「馬克」是指中世紀的一種英國錢幣,每一馬克約合十三個先令,即三分之二鎊。 他又向國王注視了一下,心裡想,「這究竟是不是個夢呢?……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英國國王,而不是我所認為的瘋人院裡的無親無友的窮孩子呢?——誰能給我解開這個謎?」 他們兩個穿過一個人多的庭院,走到皇宮的大門口,那軍官又對亨頓行了個鞠躬,把他交代給一個服裝華麗的大官手裡,這個大官非常恭敬地接待了他,引著他穿過一個大廳往前走,大廳兩旁站著一排一排穿得很漂亮的侍役(這些人在他們兩個走過的時候,都恭恭敬敬地行禮,但是等我們這個稻草人似的貴人剛一轉背,他們就開始悶聲悶氣地笑得要命),後來又引著他上了一道很寬的樓梯,在一群一群的體面人物當中走過,最後把他領到一個頂大的房間裡,從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英國貴族當中替他辟開一條路,然後又鞠了一躬,提醒他脫掉帽子,讓他一人站在屋子當中,於是他就成了大家注目的對象,並且還有許多人憤憤不平地對他皺著眉頭,許多人很開心、很鄙視地對他微笑。 什麼也沒有找到,只有一封信。軍官把它撕開,亨頓認出了他那失蹤的小朋友在那遭殃的一天在亨頓第寫的那些鬼劃胡塗的字,就笑了一笑。但是那軍官念了用英文寫的一段,臉色就發黑,同時邁爾斯聽著他念,卻嚇得臉色慘白。 亨頓跟著他走,心裡想道,「我是去接受死刑和天罰的,所以必須少犯點罪才行,否則這個混蛋故意對我這麼恭敬,跟我開玩笑,我非掐死他不可。」 亨頓走進那孩子所指的地方——那是宮牆上一個凹進去的小屋子,裡面有一條石頭長凳——是天氣不好的時候警衛避風雨的地方。他剛剛坐下,就有一個軍官領著幾個戟兵走過。那軍官看見了他,就叫他的士兵站住,命令亨頓出來。他遵命出來了,那軍官認為他是個可疑的傢伙,偷偷地跑到皇宮附近來幹壞事,馬上就把他逮捕起來。情形顯得很不妙。可憐的邁爾斯正想解釋一下,但是那軍官很粗暴地不許他說話,隨即叫他的士兵解除了他的武裝,搜查他身上。 於是邁爾斯就動身去尋找。他在那些偏僻的巷子和骯髒的街道上鑽進鑽出,尋找成群成堆的人,找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結果他找到無數處成堆的人,可是始終沒有那孩子的蹤影。這使他大為驚奇,但是並沒有使他喪氣。在他看來,他的尋找的計劃並沒有什麼不對;唯一估計錯誤的地方就是尋找的時間大概是要拖長了,而他原來是指望著只需要短時間就行的。 一陣憤怒的聲音爆發了,有一隻粗暴的手按在他身上,同時有一個聲音喊道: 「那很好——他在裡面嗎?」 「那麼請你告訴他,理查爵士的兒子邁爾斯·亨頓在外面等著——我非常感謝你,小朋友。」 「站起來,你這個不懂禮的野人!你怎麼竟敢在國王面前坐下?」 「瞧,大夢和幻想的國王居然登了寶座!」 「現在我的厄運終歸走到頭了,」亨頓嘟噥著說,「因為我為了那封信,準會吊在繩子上打鞦韆。我那可憐的孩子會遭到什麼結局啊!——哎,只有仁慈的上帝才知道。」 「是的,老爺。」 「我請你幫個忙,把我的名字給他傳進去,說我希望跟他當面說句話,行不行?」 「我很情願馬上替你辦這件事情,先生。」 「我告訴你們,小姐和夫人們,大臣和侍從們,這是我的親信的和最親近的僕人邁爾斯·亨頓,他伸出他那把好劍,救了他的王子,免得他受到傷害,也許還救了他的命——因此國王宣布,封他為爵士。你們還要知道,他立了個更大的功勞,那就是他使國王免了挨鞭子打,免了受羞辱,由他自己代替受了刑罰,因此封他為英國的貴族,肯特伯爵,還要封給他與這個爵位相稱的錢財和土地。還有一點——他剛才行使的這種特權也是國王欽准歸他享有的;我已經頒布過命令,特許他一家子子孫孫,凡為首的都有權在大英國王面前坐下,世世代代,王位一日存在,這種特權永不取消。不許干涉他。」 「大人,請您跟我去吧。」 「在裡面,」那孩子說;然後他又接著在心裡想道,「在墳墓裡面哩。」 「啊,我的天哪!這就是我那個小叫化子!這就是我那個小瘋子!我還打算讓他看看我那所七十間屋子和二十七個僕人的府邸里多麼豪華哪!這就是那個一輩子只穿過破衣服,只挨過腳踢,只吃過殘湯剩菜,什麼舒服日子也沒見過的窮孩子呀!這就是我收養過來、要把他弄成個體面人的流浪兒!我真希望上帝給我一隻口袋,我好把腦袋套起來!」 「又來了一個要求王位的!」軍官喊道。「現在這種人簡直像兔子似的繁殖得快哩。弟兄們,抓住這個壞蛋吧,你們千萬要把他抓得緊緊的,好讓我把這封寶貴的信送到宮裡去,交給國王。」 「剝掉這個強盜的偽裝,取消他強占的產業吧,把他關起來,且等我來找他算賬。」 「你認識漢弗萊·馬洛爵士嗎?」 「你剛從宮裡出來;你是在宮裡當差的嗎?」 「但願老天顯靈,讓他們搜得出一點什麼東西來,」可憐的邁爾斯想道;「我自己搜遍了全身,什麼也沒有找到,我倒是比他們更需要找出點東西來哩。」 「不許動他,他有這種權利!」 現在這個房間的另一頭有一陣騷動;在場的人向兩邊後退,湯姆·康第穿著一身特別而又講究的衣服,由一個前導官引著,在這兩道人牆當中走過來。他在國王面前跪下,國王說: 「我已經聽說了過去這幾個禮拜的經過情形,對你很滿意。你以正確的帝王的慈愛和仁義之心治理了國家。你又找到了你的母親和姐姐嗎?好;我們一定要照顧她們——至於你的父親,如果你同意,法律也允許的話,就要給他處絞刑。現在你們所有聽見我的話的人都要知道,從今天起,住在基督教養院裡享受國王的恩惠的人,除了要使他們吃飽穿暖而外,還要讓他們的心靈得到營養;我要這個孩子到那裡去住著,終身擔任該院管理人員的頭目。因為他當過國王,大家對他應該比對一般人特別恭敬;所以你們要注意他這套特別的服裝,因為他就靠這樣的服裝表示他與別人的區別,誰也不許模仿;以後無論他到什麼地方,他這種服裝都可以提醒大家,使大家知道他曾經一度當過國王,誰也不許對他免掉應有的尊敬,必須對他敬禮。他有國王保護,他有皇上支持,現在宣布他為『國王的受惠人』,從此大家就用這個頭銜稱呼他。」 得意而快樂的湯姆·康第站起來,吻了吻國王的手,隨即就被前導官引著出去了。他一點也沒有耽擱時間,趕緊就跑去找他的母親,把一切情形告訴她和南恩、白特,讓她們聽到這個好消息,可以助他的興,大家共同歡樂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