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貧兒 · 第二十一章 亨頓救駕

馬克·吐溫 《王子與貧兒》
這老人又彎著腰像只貓似的悄悄地溜開,把矮凳子搬過來。他坐在那上面,身子有一半在那暗淡的、跳動的光線里,有一半在陰影中;他把那雙渴望的眼睛低下去望著那酣睡的孩子,耐心地守候著,完全沒有注意時間的消逝;他輕輕地磨著刀,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嘻笑著;他那神情和姿態活像一隻絕大的灰色蜘蛛,心滿意足地望著他的網裡那一隻倒霉的昆蟲。 這老人一直在瞪著眼睛望著——但是他看不見什麼,因為他的心專注在一個夢想的境界中了——後來過了很久,他猛然看見這孩子的眼睛是睜開的——睜得很大,並且還直瞪著哩!——恐怖得要命地向上瞪著那把刀。老人臉上露出一陣微笑,像一個滿心歡喜的魔鬼似的;他既不改變姿勢,也不移動位置,問那孩子說: 隱士枉自生氣,咬牙切齒地從臥室里迅速地走出去,隨手把門關上了;隨即國王就聽見「小教堂」里傳來這麼一段談話: 隨後就聽見一陣亂踢亂蹦、東踩西跳的聲音,還雜著一連串響亮的咒罵聲,最後那頭騾子挨了一頓狠揍,準是嚇掉了魂,因為從此以後它就停止抗拒了。 那被捆的小國王聽見人聲和腳步聲漸漸模糊下去,終於聽不見了,他真是說不出的難受。這下他暫時覺得一切希望都完了,一陣沉重的絕望籠罩在他心頭。「我的唯一的朋友受了騙,讓他擺脫了,」他心裡想;「隱士會回來,他要……」他想到這裡,就急得喘了一口氣;於是又拚命地掙扎,要想解脫他的束縛,結果他終於把那件悶人的羊皮襖甩開了。 那孩子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他停止了掙扎,只是喘氣。然後眼淚流出來了,一顆一顆地順著臉上往下滴;但是這幅悽慘的情景對這個野蠻的老人並沒有發生使他心軟的效果。 這時候黎明來到了;隱士看出了這點,就很兇惡地大聲嚷起來,聲音里還帶有幾分緊張不安的意味: 這時候國王的歡喜幾乎是叫他受不了。他那疲乏的肺部拚命使勁——而且是滿懷希望——但是他的嘴被捆住了,身上蓋的那件羊皮襖又把他悶住,這就使他的喊音不響。隨後這可憐蟲聽見隱士說出下面這兩句話,他就灰心喪氣了: 這時候他聽見門開了!這個聲音把他嚇得連骨髓都冷透了——他好像已經覺得刀子放在他嗓子上了。恐怖使他閉上了眼睛;恐怖又使他把眼睛睜開——誰知站在他眼前的卻是約翰·康第和雨果! 這孩子無可奈何地想掙脫他的束縛;同時從他那捆著的嘴裡勉強發出一點悶住的聲音,隱士就把這個聲音當做這孩子對他的問題所作的正面回答。 邁爾斯·亨頓拚命驚喊了一聲——並不怎麼恭敬——接著就說: 等他再聽見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過來的時候,就好像是熬過好些年了——這次他聽見另外還有一種聲音——顯然是咔噠咔噠的蹄聲。然後他聽見亨頓說: 國王聽見那兩個人一面談著話往外走;又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很快就走得老遠,終於聽不見了——於是他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四周圍是一片不吉利的、陰森可怕的沉寂。 啊,這可是最可喜的聲音,國王耳朵里聽到過的最悅耳的音樂也賽不過這個;因為這是邁爾斯·亨頓的聲音! 聽!木棚附近有些人說話的聲音——隱士手裡的刀掉在地下了;他把一件羊皮襖蓋在那孩子身上,就戰戰兢兢地驚跳起來。外面的聲響更大了,說話的聲音隨即變得粗魯而憤怒;然後又有相打的聲音和求救聲;跟著就是一陣逃跑的急促的腳步聲。木棚子的門上立刻就有一連串震耳的敲擊聲響起來,跟著還有人喊道: 其餘的話就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噥聲,聽不見了。這老人又跪下去,手裡拿著刀,向那呻吟的孩子身上彎下腰去—— 假如他的嘴沒有被捆住的話,他一定會喊一聲「謝天謝地!」 他們談話的時候,國王始終在隔壁,一會兒嚇得發抖,一會兒又因為懷著希望而顫動;他一直都在使盡全副氣力,發出痛苦的呻吟,老是希望著能傳到亨頓耳朵里,可是他老是很悲痛地發覺他的聲音沒有被他聽見,至少是沒有引起他的注意。所以後來他終於聽見他的僕人說了那麼一句話,就好像是一陣可以活命的清風從生氣勃勃的原野吹到了一個垂死的人身上一般;於是他又使盡全副精力,拚命喊了一聲,恰好這時候隱士正在說: 一陣冷戰震動這孩子的全身,他的臉色也嚇得慘白了。隨後他又極力掙扎,想把自己解脫出來——他東轉西扭地翻騰著;瘋狂地、猛烈地、拚命地拉,企圖掙斷手腳上捆著的東西——但是枉然;同時那個老妖怪始終望著他獰笑,一面還點點頭,安然地磨著他的刀,隨時嘟噥著說,「時間很寶貴哩,現在沒有多久了,寶貴得很——快做一次臨死的祈禱吧!」 「隨便什麼人哪——對,他不會幹;或許不會幹。不過我並不是個人哪。」 「那麼,請您幫幫忙,替我招呼這隻小畜生,讓我來拼個命,看我能不能騎上這個大傢伙。」 「那麼就這樣吧。我等一等看。可是別忙!你派他出去干點小事情呀?——你!不消說,這準是撒謊——他不會去的,你要是對他這麼無禮,他就會把你那幾根老鬍子拽掉。你撒謊了,朋友;你一定是撒謊了!他不會為你去跑腿,隨便什麼人叫他去,他也不會幹。」 「那麼你再禱告一回吧。做一次臨死的人的祈禱!」 「這是個秘密——你千萬不要說出去。我是個大天使!」 「這倒實在是可以說明他為什麼這麼聽話!我的確知道他決不肯動一動手腳,伺候凡人;可是天哪,大天使發出命令來的時候,那就連國王也非遵守不行了!讓我去……噓!那是什麼聲音?」 「要多久?要多久?快說,別耽擱工夫——我追得上他嗎?他得多大工夫回來?」 「我不能再貪圖欣賞這種得意忘形的心情了!黑夜已經完了。好像是一會兒工夫就過去了似的——簡直就像是只過一會兒;這一夜要是能拖到一年多好啊!教會摧殘者的孽種,你要是怕看著我下手的話,就閉上你這雙臨死的……」 「我不在這兒再等了。我也不能再等了。他準是在這個密樹林裡走迷了路。他往哪一邊走的?快說——指給我看吧。」 「您不用動;他很快就會回來。」 「怎麼!那麼你究竟是什麼?」 「好吧——好吧!嗐,您實在比您的外表還要好哪。真是,我覺得再沒有哪個大天使有您這麼好的心腸了。您騎牲口嗎?您願意騎我給那孩子預備的小驢呢,還是願意把您那兩條尊腿跨上我給自己預備的這頭壞脾氣的騾子呢?——我上當了,哪怕我花的錢只有借一個銅板給一個失業的補鍋匠所得的月利那麼少,那也不值得。」 「聲音?我只聽見風在吹。」 「喂!開門!趕快開,趕快趕快呀!」 「啊,那是外面來的聲音——我想是從那邊的矮樹林子裡來的。走,我來領路吧。」 「啊,好先生,大概您是說在這裡住了一夜的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皇家流浪兒吧,如果像您這樣的人物關心他那種孩子的話,那麼,我告訴您吧,我派他出去做點小事情去了。他不久就會回來。」 「向您敬禮,敬愛的神父!那孩子在哪兒?——我那個孩子?」 「他……你等一等;我陪你去。」 「什麼孩子,朋友?」 「什麼孩子!請你別說謊,神父先生,不用哄我!——我不愛聽這一套。在這附近,我抓住了那兩個流氓,我猜孩子就是他們從我那兒偷去的,所以我就叫他們供出來;他們說他又跑掉了,他們跟著他的腳印找他,一直追到你這門口。他們連他的腳印都指給我看了。現在你別說廢話哄人了吧;告訴你,神父先生,你要是不把他交出來,那我就……那孩子在哪兒?」 「亨利八世的兒子,你做過禱告了嗎?」 「也許是風聲。對,一定是。我一直都聽見這個聲音模模糊糊地……又在響哪!那不是風!這聲音真奇怪!喂,我們得把它弄清楚!」 「不——你騎上你的騾子,牽著小驢走吧;我走路還穩當一點,我寧肯走。」 一兩分鐘之後,他的四肢就被解開了,捉他的那兩個人每個抓住他一隻胳臂,架著他飛快地從森林中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