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貧兒 · 第十八章 王子與遊民一同流浪

馬克·吐溫 《王子與貧兒》
那一隊遊民在黎明時候起來,隨即就出發遠行。頭上是陰沉的天,腳下是泥濘的地,空中有冬季的寒氣。這一群人的快樂情緒完全消失了;有的垂頭喪氣,不聲不響,有的煩躁而易怒,誰也不輕鬆愉快,大家都覺得口渴。 幫頭給了雨果一些簡單的指示,就把「賈克」交給他負責,並且命令約翰·康第和這孩子離開一點,不要惹他;他還警告雨果,不許對他過於粗暴。 黑夜來到了,又冷又陰沉;然而那走痛了腳的國王仍舊慢慢地勉強往前走。他不得不繼續地走,因為他每回坐下來休息休息,馬上就覺得寒氣透入骨髓。他在那陰森森的一片黑暗和空虛的無邊夜色里移動著,一切感覺和經歷對他都是新奇的。每過一會兒工夫,他就聽見一些聲音由遠而近,再由他身邊飄過,漸漸低下去,變為寂靜無聲了;他看不出這些聲音究竟是由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只見一種形象無定的、飄蕩的模糊影子,所以他就覺得這一切都有一股妖魔作怪似的、陰森可怖的意味,這不免使他發抖。他偶爾瞥見一道光閃一閃——老是好像離得很遠——幾乎是在另一個世界似的;如果他聽見一隻羊的鈴子玎璫的響聲,那也是老遠的、模糊不清的;牛群悶沉沉的叫聲順著夜間的風飄到他這裡來,老是一陣陣飄過去就聽不見了,聲調也很淒涼;時而有一隻狗像是哭訴似的嗥叫聲,從那看不見的、廣闊無邊的田野與森林的上空飄過來;一切的聲音都是遙遠的;它們使這小國王感覺到一切生命和活動都與他相隔很遠,感覺到他自己是孤零零的、舉目無親的,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曠野的中心。 雨果也動氣地說: 這次新的經歷到處使他毛骨悚然、驚心動魄,他就在這些恐怖之中,東歪西倒地前進,有時候還被頭上的干樹葉子的沙沙響聲所驚嚇,因為那種響聲很像悄悄說話的人聲;後來他忽然碰見近處一隻洋鐵燈籠放射出來的斑斑點點的光線。他向後退到陰影里等待著。那隻燈籠放在一個穀倉的敞開的門口。國王等了一會兒——沒有什麼響聲,也沒有人動彈。他靜立在那兒,簡直冷得要命,那準備招待客人的穀倉又對他誘惑力很大,因此後來他終於不顧一切危險,決定要進去。他迅速地、偷偷地開步往裡走,正當他邁過門檻的時候,他就聽見後面有人說話。他連忙閃避到穀倉里的一隻大桶背後,彎下身去。兩個農家的長工提著燈籠進來了,一面開始工作,一面談話。他們提著燈籠到處走動的時候,國王就拚命睜開眼睛四處看,發現這個穀倉另一頭好像有個不小的牛欄,他就把它的方位打量清楚,預備等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就摸索著上那兒去。他還看清楚了半路上一堆馬毯的位置,打算把它們徵用一下,給大英國王使用一夜。 這事情想想倒是容易;可是他卻很難壯起膽來試這一下。他三次畏畏縮縮地向黑暗中稍微把手伸出去一點,每次都嚇得喘著氣突然縮回來——並不是因為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而是因為他覺得一定是快要碰到什麼了。但是第四次他再往前一點摸了一下,他的手就輕輕地觸到了一個又軟又溫暖的什麼東西。這一下幾乎把他嚇呆了——他當時的心情使他只能想像著那東西是個剛死的、還有些熱氣的屍體,而不會是別的。他覺得他寧肯死也不願意再摸它一下了。但是他之所以起了這個錯誤的念頭,是因為他不懂得人類的好奇心有一種非凡的力量。過了不久,他的手又戰戰兢兢地摸索起來了——這是違反他的理智、違反他的心愿的——但是無論如何,他反正還是堅持地摸索著。後來他的手碰到了一綹長頭髮;他打了個冷戰,但是他卻順著那綹頭髮往上摸,結果就摸到了一個什麼東西,好像是一根暖和的繩子似的;再順著那根繩子往上摸,終於摸到了一頭老老實實的小牛!——剛才他摸到的頭髮根本就不是什麼頭髮,繩子也不是繩子,而是小牛的尾巴。 過了一會兒,那兩個人就做完了他們的工作出去了,他們隨手在外面把門扣上,帶著燈籠走了。冷得發抖的國王在黑暗中儘量迅速地往那些毯子那邊走;他把它們拿起來,然後小心地摸索著到牛欄里去了。他把兩條毯子鋪在地上當臥鋪,然後把剩下的兩條蓋在身上。這時候他是個很痛快的國王了,雖然毯子又舊又薄,而且不大暖和;不但如此,還發出一種刺鼻的馬臭,這種臭味相當強烈,幾乎把人熏得透不過氣來。 過了一會兒,天氣漸漸晴朗起來,天上的黑雲稍微散了一些。那一群人不再哆嗦了,他們的精神也開始好轉。他們越來越愉快,後來就開始互相戲弄,並且還侮辱大路上的過往行人。這就表示他們漸漸從苦悶中開朗起來,重新欣賞生活和其中的快樂了。人家碰見他們這幫傢伙就讓路,對他們那種下流的侮辱都溫順地忍受著,簡直不敢回嘴,這就分明表示人家對他們懷著畏懼心理。有時候他們把籬笆上晾著的麻布東西搶走,主人儘管睜眼望著,也不敢提出抗議,反而好像是因為他們沒有連籬笆一起拿走而表示感謝似的。 然後雨果馬上就開始呻吟、叫喊,同時還直轉眼珠子,身子也搖搖晃晃;那個陌生人快到身邊的時候,他就慘叫一聲,仆倒在他面前,開始裝出劇痛的樣子,在灰土中翻來覆去直打滾。 小牛離他很近,他很容易夠著它。他一面撫摸著它那光滑而溫暖的背,一面想到他還可以利用這頭小牛,得點別的好處。於是他就把他的臥鋪重新安排了一下,緊緊鋪在小牛身邊;然後他貼著小牛的背睡覺,扯起毯子把他自己和他的朋友都蓋起來,過了一兩分鐘,他就覺得非常溫暖而舒適,簡直就和他從前在威斯敏斯特皇宮裡躺在鵝絨床上一樣。 國王雖然又餓又冷,但是他也疲勞不堪,睏倦得要命,結果還是疲憊的感覺占了上風,因此他隨即就打起盹來,進入了半醒半睡的狀態。後來正當他將要完全失去知覺的時候,卻清清楚楚地感到有個什麼東西碰到他身上來了!他立刻就完全清醒過來,嚇得直喘氣。那個東西在黑暗中神秘地碰了他這一下,引起了他一陣陰森的恐怖,這幾乎使他的心停止跳動了。他躺著不動,幾乎是憋住氣息傾聽著。但是並沒有什麼東西動彈,也沒有什麼聲響。他繼續傾聽,再等了一陣,好像是等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但是仍舊沒有什麼東西動彈,也沒有什麼聲音。因此他終於又一次打起瞌睡來;但是他突然又覺得那個神秘的東西碰了他一下!這個無聲的、看不見的東西這樣輕輕地碰到他身上,真是可怕;這使得這孩子充滿了怕鬼的心理,很不自在。他怎麼辦才好呢?問題就在這裡;可是他不知道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他是否應該離開這個相當舒適的地方,逃避這個不可思議的恐怖呢?可是逃到哪兒去?他被關在這個穀倉里,根本就出不去;他想在黑暗中盲目地東奔西竄,但是他被圍困在那四面的牆當中,又有這個幽靈在他背後跟著,到處都會伸出那軟軟的、嚇死人的手在他臉上或是肩膀上碰一下,這可實在叫他受不了。那麼就在原處呆著,通夜忍住這種受活罪的滋味——那是否較好呢?不。那麼,還有什麼辦法呢?啊,只有一條路可走;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必須伸出手去,找到那個東西才行! 國王正打算用鄙視的口氣回答,雨果卻打斷他說: 國王很不耐煩地說: 國王為了一隻睡著覺的小牛這麼個渺小的東西受了那麼大的驚,吃了那麼大的苦,不免感到由衷的慚愧;但是他其實無須有這種感覺,因為使他恐怖的並不是那頭小牛,而是那頭小牛所代表的一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在從前那種迷信的年代,隨便哪個小孩也會和他有同樣的舉動,並且也會同樣吃苦的。 國王不但很高興地發現那個東西不過是一頭小牛,而且還樂得有這頭小牛給他做伴;因為他一直都苦於太孤寂、太沒有朋友,因此現在連這麼一個下賤的畜生和他在一起,他也是很歡迎的。何況他從自己的同類那裡受了那麼大的打擊,遭了他們那麼無情的虐待,因此他現在覺得自己終於和這麼一個生物相處,雖然它也許沒有什麼高貴的品德,卻至少有一顆柔和的心和純厚的精神,無論如何總是使他獲得了真正的安慰。所以他就決定拋開他的高貴身份,和這頭小牛交朋友。 後來他們就侵入了一個小農莊,在那兒毫不客氣地讓人家招待他們;這個農家的主人和他一家人戰戰兢兢地把全部食物都拿出來,供給他們一頓早餐。他們從主婦和她的女兒們手裡接過食物來的時候,就要順手摸摸她們的下巴,對她們開些粗鄙的玩笑,還要給她們取些有意侮辱的綽號,一陣一陣地對她們哈哈大笑。他們把骨頭和蔬菜往那農人和他的兒子們身上扔,使他們老是東躲西躲,要是打中了,他們就哄堂大笑地喝彩。最後有一個女兒對他們的調戲表示憤慨,他們就把她頭上抹上奶油。臨別的時候,他們還警告這家人,如果把他們幹的事情傳出去,讓官家知道了,他們就要回來燒掉這所房子,把全家的人都燒死。 可是雨果並沒有等著人家開那個仙方。他立刻就站起來,一陣風似的跑掉了;那位先生在後面直追,一面跑,一面拉開嗓子拚命地嚷著捉賊。國王因為自己得到脫身的機會,真是說不盡地謝天謝地,於是他就往相反的方向逃跑,直到脫離了危險,才把腳步緩下來。他找到第一條大路,就順著它走,不久就把那個村子甩在背後了。他儘量迅速地往前趕,一直走了幾個鐘頭,老是提心弔膽地回頭看看,以防有人追他;可是後來他終於擺脫了恐懼心理,換了一種爽快的安全之感。這時候他才感覺到肚子餓了,而且也非常疲乏。於是他就在一個農家門前停下來;但是他正待開口說話,卻被人一聲喝住,很粗魯地把他攆走了。原來是他那身衣服對他不利。 他繼續向前漂泊,心裡又委屈,又氣憤,決計不再使自己這麼受人慢待了。但是飢餓畢竟控制了自尊心;於是天快黑的時候,他就到另一個農家去碰碰運氣;可是這回他比上次碰的釘子更大,因為人家把他臭罵了一頓,還說他如果不馬上走開,就要把他當做遊民逮捕起來。 中午的時候,這幫人經過一段艱苦疲勞的長途步行之後,在一個相當大的村子外面一道籬笆後面停止了。大家休息了一個鐘頭,然後就向各處分散,從不同的地點進入這個村莊,各自施展他們的絕技。「賈克」被派和雨果同去。他們東竄西竄地走了一會,雨果老在找機會想打個起發,可是毫無結果——於是後來他就說: 「算了,別把你那假裝瘋子的把戲耍得太過火吧,夥計;你拿它開開心倒不要緊,可別自找苦吃。我要是把你這句話告訴他,他就非狠狠地收拾你一頓不可。」 「用不著你麻煩。我自己會告訴他。」 「是你管他叫我父親的那個傢伙嗎?是呀,他是撒的謊。」 「我?你這糊塗蟲!」 「我找不到什麼可偷的;這個地方真是糟糕。那麼咱們只好去討錢了。」 「我很喜歡你這種精神,實在是喜歡;可是我不佩服你的見識。咱們過的日子本來就夠受了,挨揍的機會多得很,犯不著發神經病,自己再去惹到頭上來。別再來這一套了吧;我可是相信你父親。我並不懷疑他會撒謊;我也不懷疑他有時候是要撒一撒謊,因為我們當中最棒的角色也撒謊哩;可是這樁事情他可用不著撒謊。撒謊是一種好貨色,聰明人決不會隨便糟蹋它。好吧,算了;你既然打算不去討錢,咱們到底幹什麼才好呢?去搶人家的廚房怎麼樣?」 「我不是他的兄弟,」國王打斷他的話說。 「小孩兒,他要是你的哥哥,你可真是心腸太硬了。真丟人!——他簡直連手腳都不大能動了。他要不是你哥哥的話,又是誰呢?」 「啊,好心的先生,您別扶我,上帝保佑您這位高貴的先生吧——我這個病一發作就不能碰,碰一下就痛得要命。我那兄弟會告訴您大人,我這個急病發作起來,把我痛成什麼樣子。給我一個便士吧,親愛的先生,您給我一個便士,讓我買點東西吃吧;別的您不用管,讓我自己受罪吧。」 「啊,聽哪!」雨果呻吟著說,隨後又暗自咬牙切齒。「他連他的親哥哥都不認了——眼看著他一隻腳已經進了棺材呀!」 「哎呀,哎呀!」那仁慈的陌生人喊道。「啊,可憐的人,可憐的人,他多麼痛苦呀。餵——讓我把你扶起來吧。」 「叫花子和小偷!他拿到你的錢,還扒了你的口袋哩。你要是願意開個仙方,把他的病治好的話,那就給他肩膀上揍兩棍,別的你就不用管,讓老天爺安排吧。」 「別說話!有個人來了,他的樣子還挺和氣哩。我現在假裝發了急病倒在地下。等那個陌生人沖我這兒跑,你就哭起來,跪在地上,裝作掉眼淚的樣子;跟著你就大聲喊叫,好像所有的倒霉鬼都鑽到你肚子裡去了似的,你說,『啊,先生,他是我多災多難的哥哥,我們現在無親無友;您看在上帝面上,發點慈悲,對這害病的、沒人管的、倒霉透了的可憐蟲望一眼吧;把您的錢丟一個便士給這遭天罰的、快死的人吧!』——你可得記住,老哭老哭,非把他的錢哄到手就哭個不停,要不然就得叫你吃苦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聽著,夥計;你不肯討錢,又不肯搶人;那也好吧。可是我得告訴你非干不可的事兒。我來討錢,你來裝相兒哄人。你要是連這個也不干,那就看你敢不敢!」 「你別隨便罵人——留著多使幾回吧。你父親說你向來是討錢的。也許是他撒謊。也說不定是你居然膽敢說他撒謊吧。」雨果嘲笑地說。 「你不討錢!」雨果用驚訝的眼光盯著國王,大聲喊道。「請問你是什麼時候改邪歸正的?」 「你不要再說這些胡說八道的話了吧——實在叫我聽了討厭得很!」 「什麼!不是他的兄弟?」 「什麼意思?你不是一輩子在倫敦街上到處討錢的嗎?」 「一個便士!我給你三個吧,你這倒霉的人。」——他神經緊張地連忙在口袋裡摸錢,拿出三個便士來。「好吧,可憐的小伙子,你拿著吧,我很願意幫你的忙。喂,小孩兒,過來吧,你幫我把你這有病的哥哥撐到那邊那個房子裡去吧,我們可以在那兒……」 「『咱們』呀,你真說得好!你去干你這本行吧——這對你很相宜。我可不去討錢。」 愉快的念頭立刻就來了;生命顯得較有興趣了。他擺脫了奴役和罪惡的束縛,擺脫了那些下流和野蠻的盜匪;他獲得了溫暖,獲得了棲身之所;總而言之,他快活了。夜間的風颳起來了,一陣一陣地在外面掃過,把這所老穀倉吹得震動起來,嘎啦嘎啦地響,然後風力時而減退,繞著牆角和突出的地方嗚嗚咽咽地往遠處去了——但是這對國王居然都成了音樂,因為他實在是很舒適、很痛快;讓它去吹,讓它去吼吧,讓它去亂轟亂響吧,讓它去嗚嗚地叫、傷心地哭吧,他都不在乎,反而還覺得有趣。他只向他的朋友更加偎緊一點,心裡有一股十足的溫暖愜意的滋味,隨後就滿心快樂地飄出了清醒的境界,進入那充滿平和安靜氣氛的睡鄉,獲得了酣甜無夢的安眠。遠處的狗還在嗥叫,喪氣的牛還在哀鳴,狂風還在刮個不停,同時還有一陣一陣的暴雨在屋頂上掃過;可是大英國王陛下仍舊睡得很酣,不受攪擾,小牛也是一樣,因為它是個老老實實的畜生,既不容易被狂風暴雨所打攪,也不會為了和國王在一起睡覺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