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貧兒 · 第十二章 王子和他的救星
邁爾斯·亨頓和小王子擺脫了那一群暴徒之後,馬上就穿過一些背街小巷,匆匆向河邊奔逃。他們在路上沒有受到阻擋,一直跑近了倫敦橋;然後他們又在萬頭攢動的人群中擠著往前走,亨頓緊緊地握著王子的——不,國王的——手腕子。那驚天動地的消息已經四處傳開,這孩子同時從無數的人聲中聽到了——「皇上駕崩了!」這個不幸的消息使這漂泊無依的孩子心頭打了個寒顫,把他激動得渾身發抖。他體會到他所遭的損失有多麼大,心中充滿了深切的悲慟;因為那位威嚴的暴君雖然對別人橫暴無比,對他卻是向來很慈愛的。熱淚涌到他眼眶裡來,使他視覺朦朧,一切都看不清楚了。在那一剎那間,他感到自己是上帝的生靈中最孤苦伶仃、舉目無親、沒人理睬的了——這時候又有另一片呼聲像響雷似的震動了夜空:「愛德華六世皇上萬歲!」這使他高興得眼睛裡發亮,一股得意的情緒立刻滲透全身,連手指尖上都感覺到了。「啊,」他心裡想,「這顯得多麼莊嚴而又神奇呀——我當了國王!」
我們這兩位朋友在橋上從人群中穿過,慢慢地往前走。這座存在了六百年的橋在那些年代裡一向都是一條熙熙攘攘的通道,它是個稀奇的建築物,兩旁緊密地排列著許多商店,樓上儘是些住家的房屋,從河的一邊一直伸展到對岸。這座橋的本身就可以算是一個市鎮;那上面有個客棧,有啤酒鋪,有麵包房,有服飾雜貨店,有食品市場,有手工業工場,甚至還有教堂。在它的心目中,它所連接起來的兩個鄰區——倫敦和南市——如果作為它的郊區,還算不壞,但此外就沒有什麼特別了不起了。這個地方可以說是一個生息相關的小天地;它是一個狹窄的市鎮,只有一條五分之一英里長的街道,它的人口只夠一個村鎮的人數,那裡面的居民個個都和他所有同鎮的人熟識,並且還認識他們的父母和祖先——連他們的家庭瑣事也都一清二楚。這個地方當然也有它的貴族階級——那些上流的屠宰世家、麵包世家等等,應有盡有,他們在那些古老的房屋裡已經住了五六百年,對這座橋的悠久歷史從頭到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還知道它的一切稀奇的傳說;他們說的老是橋上的事情,想的老是橋上的念頭,說起瞎話來總是話很冗長,語調平勻,直截了當,內容豐富,自有一種橋上的派頭。這種地方的居民必然是狹隘、無知而又自負的。孩子們都是在橋上出生,在橋上長大,在橋上活到老年,然後在橋上死去,他們除了這座倫敦橋而外,一生一世從來不曾踏腳到任何地方。日日夜夜,絡繹不絕的行人車馬的巨流從這條街上穿過,經常有亂嚷亂叫的人聲,還有馬嘶、牛吼、羊叫,再加上那些獸蹄嘚嘚的響聲,真是熱鬧極了;那些住在橋上的人自然是認為這番景象是人間唯一的奇觀,把他們自己多少當成這種奇觀的專利者。而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至少他們可以從窗戶里展示這種奇觀,每逢有一位回朝的國王或是英雄人物臨時給這種奇觀添上一層光彩的時候,他們就果然享受到他們的特權,因為要想從頭到尾、清清楚楚、一直不斷地看到那些威武的行列,再沒有像橋上這麼好的地方了。
那孩子沒有回答,他只是定睛地望著那帶劍的魁梧武士,那種神情充滿了嚴肅的驚訝,還含著幾分不耐煩的意味。亨頓莫名其妙,於是他說:
那孩子仍舊站著不動;不但如此,他還把一隻腳挺不耐煩地在地板上跺了一兩下,亨頓簡直不知是怎麼回事。他說:
這個晴天霹靂使亨頓大吃一驚,直到腳跟都受到了震動。他悄悄地自言自語說,「瞧,這個可憐蟲的神經病真是跟上了時代呀!國家有了變故,他的神經病也跟著變過來了,現在他在幻想中居然成了國王!哎呀,我可得順著他這個狂想才行——沒有別的辦法——真的,要不然他就要叫我上塔里去坐牢了!」
邁爾斯·亨頓把他擋住,說:
約翰·康第一面嘟噥著說些威脅和咒罵的話,一面走開,隨後就淹沒在人群中,不見蹤影了。亨頓叫了一頓飯,讓茶房給他送上樓去,然後帶著他所保護的孩子,爬上三層樓梯,到了他的房間。那是個簡陋的屋子,裡面有一張破床和幾件七零八碎的舊家具,點著兩支暗淡的蠟燭,光線相當微弱。小國王拖著腳步走到床邊,臥倒在那上面,他因飢餓和睏乏,幾乎是筋疲力盡了。現在已經是清早兩三點鐘,他將近有一天一夜的工夫,一直都在站著走著,並且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他睏倦地低聲說道:
然後他就站起來,走到角落裡的臉盆架跟前,站在那兒等著。亨頓用愉快的聲調說:
在橋上出生和成長的人們無論到什麼別的地方,都覺得生活空虛無聊,簡直無法忍受。歷史上曾經記載過這麼一個人,他在七十一歲的時候離開了倫敦橋,退休到鄉間去了。可是他只能在床上輾轉反側,心煩意亂;他簡直睡不成覺,因為他覺得那萬籟無聲的寂靜太討厭、太可怕、太沉悶了。後來他終於厭棄了那種環境,還是逃回了他的老家;這時候他已經熬成了一個消瘦而憔悴的幽靈,一回到老家,就在那激盪的流水拍岸的聲響和倫敦橋上的人聲、車聲、蹄聲的催眠合奏中,怪舒適地獲得了安息,恢復了甜蜜的美夢。
在我們所寫的那個年代,這座橋給當時的兒女們提供了英國歷史的「實物教學」材料——那就是,橋頭的拱門頂上釘著一些尖頭長鐵釘,那上面掛著一些有名人物的慘白和腐爛的頭顱。可是我們現在且不談這個吧。
國王喝了第二杯酒,心裡就更加有了興致,於是他說:「我想要了解你這個人——你把你的來歷告訴我吧。你的舉動很有英勇的氣派,而且有高貴的精神——你是貴族出身的嗎?」
國王吃飯的時候,他那皇家的尊嚴稍微減少了一點威風,他越吃越高興,因此就樂於談話了。他說:
他打定了這個開玩笑的主意,心裡很高興,於是他把那把椅子從桌子前面搬開,在國王背後站著,盡他所能地按照宮廷禮節開始伺候他。
他彎下腰去望著這孩子,以慈祥和愛憐的關切打量著他,同時用他那棕色的大手溫柔地輕拍著那小伙子的臉蛋兒,把他那亂蓬蓬的捲髮往後面摸平。一陣輕微的顫動透過這孩子的全身。亨頓喃喃地說:
他向四周張望,想找到一點多餘的被蓋,可是沒有找到,於是他就把自己身上的緊身上衣脫下來,給這孩子裹上,一面說,「我已經受慣了刺骨的寒風,穿慣了單薄的衣裳,我是不大怕著涼的。」——隨後他就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使血液流通,一面仍舊在自言自語:
亨頓眼睛裡閃著微笑的光,他自言自語道:
亨頓的住處就在這座橋上的小客棧里。他帶著他那位小朋友走近門口的時候,有一個粗暴的聲音說:
亨頓忍住了一陣大笑,心裡想著,「天哪,這可真是扮得像!」於是他就敏捷地走上前去,做了那傲慢無禮的小傢伙所吩咐的事情;然後他就站在旁邊,不禁有些因詫異而發獃,直到後來,又是一聲命令,「過來——給我毛巾!」這才把他猛然驚醒過來。他從那孩子的鼻子底下拿起毛巾,遞了給他,可並沒有表示什麼意見。這時候他才動手把自己的臉也洗一洗,讓它痛快痛快;他在洗臉的時候,他這個收養的孩子就在桌子跟前坐下了,準備著用餐。亨頓迅速地洗完臉,然後把另外那把椅子往後一拉,正待坐下來吃飯,可是這孩子憤怒地說:
一個茶房端了一份冒熱氣的飯菜進來,把它放在一張小松木桌子上,再擺好椅子,就出去了;像這樣的窮客人,他是要讓他們去伺候自己的。他出去的時候,還把門使勁一帶,砰的一聲把那孩子驚醒了;他一翻身就坐起來,挺愉快地向四周掃了一眼;隨後他臉上又布滿了愁容,他長嘆了一聲,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哎呀,原來是一場夢。我真傷心啊!」後來他又看見了邁爾斯·亨頓的緊身上衣——他把視線從這件衣服移到亨頓身上,明白了這位好心人為他而犧牲了自己的溫暖,於是他就溫柔地說:
「陛下,我的來歷沒有多少可說的,不過既然沒有更開心的事情可說,我講講我的來歷或許可以供您半小時的消遣。家父理查爵士是很富有的,而且生性非常豪爽。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家母就去世了。我有兩個弟兄:我的哥哥叫做亞賽,他的心腸正像家父一樣;我的弟弟休吾是個卑鄙齷齪的傢伙,他貪得無厭,詭計多端,心地狠毒,專愛暗算別人——是個卑鄙陰險的小人。他生下來就是那樣;十年前我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也是那樣——他才十九歲就成了個十足的壞蛋,那時候我才二十歲,亞賽二十二歲。家裡另外沒有別人,只有我的表妹愛迪思小姐——那時候她才十六歲——相貌很美,性情溫柔,心腸很好,是個伯爵的女兒,她家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一筆很大的財產和那斷嗣的頭銜都歸她繼承了。家父是她的監護人。我很愛她,她也愛我;可是她從生下來就和亞賽訂了婚,理查爵士不許毀除婚約。亞賽愛上了另外一個姑娘,他叫我們不要灰心,堅持我們的願望,將來總有一天,日子拖久了,再趕上個好運氣,總會讓我們各人的好事如願以償。休吾愛上了愛迪思小姐的財產,雖然他口頭上還是說他愛的是她本人——不過他向來是這樣,老是嘴裡說的是一套,心裡想的又是另一套。可是他的詭計在這位姑娘身上施展不開;他能騙得過我的父親,可騙不了別人。我父親在我們弟兄三個當中最喜歡他,也最信任他,最聽他的話;因為他是最小的孩子,別人都恨他——這些特點自古以來總是足以博得父母的歡心;他還有一張很甜的嘴,最會哄人,撒謊的本領又特別高明——這些特長又正好能夠大大地助長那盲目的疼愛,使它更加入迷。我是有些放蕩——說老實話,我還可以進一步承認我的確是非常放蕩,不過我那种放盪是天真爛漫的,因為除了我自己,它對誰也沒有害處,也不丟誰的臉,也不叫誰受什麼損失,又沒有任何罪惡和卑劣的意味,對我那高貴的身份也沒有什麼不適合的。
「那就這麼決定了吧,別的話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這個名字我現在記不起來了。再往下說吧——把你的來歷都告訴我。」
「請你把水倒上,不要多話!」
「說得好,有膽量,不管你那小腦袋是正常的,還是有神經病,我都相信你。可是這個混蛋流氓究竟是不是你的父親,那反正沒有關係;只要你情願跟我在一起,我就不許他把你抓去打罵,他嚇唬你的話算是白說。」
「胡說!」小國王憤怒地喊道。
「稟告皇上陛下,我家忝列貴族之末。家父是個從男爵——是較小的勳爵之一,稱爵士銜——他是理查·亨頓爵士,住在肯特郡僧人洲附近的亨頓第。」
「真是,這個小叫化子上人家屋裡來,占據了人家的床鋪,他可是若無其事,心安理得,好像什麼都是歸他所有似的——根本就不說一聲對不起或是請不要見怪這類話。他發起神經病來,胡說八道的時候,居然自稱為太子,並且還把這個角色扮演得很妙哩。可憐的、無依無靠的野孩子,不消說,他一定是因為受的折磨太多,弄得神經錯亂了。好吧,我要做他的朋友;我救了他,這就使我對他發生了深厚的感情;我已經很喜歡這個敢說大話的小壞蛋了。他反抗那些骯髒的暴徒,用他那種高傲的藐視態度向他們還擊,真是十足的軍人氣概!現在睡眠的魔力把他臉上的愁容和悲傷都消除了,他這張面孔顯得多麼清秀、多麼可愛、多麼溫柔啊!我一定要教他,我一定要治好他的創傷;是呀,我還要做他的哥哥,還要照顧他,保衛他;誰要是打算欺負他或是傷害他,那就得叫那個傢伙趕快給他自己準備壽衣,因為我哪怕是為這事情遭火刑,也非要他的命不可!」
「現在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地飽餐一頓了,飯菜樣樣都是又香又熱的,還在冒氣哪,你睡了個小覺,再好好地吃一頓,又會成個挺有精神的小伙子了,你放心吧!」
「是的,皇上,」邁爾斯回答說;然後他心裡又這麼想,「我要是非順著這個可憐的孩子的神經病不可,那我就必須稱他為皇上,必須稱他為陛下,決不能弄得不三不四,既然扮演了這個角色,我就不能有任何顧慮,否則我就會扮演得不好。把這樁好心好意的事情也弄糟了。」
「我記得你好像是說,你叫做邁爾斯·亨頓,我該沒有聽錯吧?」
「我願意跟你在一起,我願意——我不認識他,我討厭他;我寧死也不跟他去。」
「慢著!竟敢在國王面前坐下嗎?」
「怎麼啦?」
「開飯的時候請你叫我一聲,」馬上就酣睡起來了。
「好,你總算又來了!我老實告訴你,這回可別想再逃跑了;要是把你這一身賤骨頭搗成肉醬,就能叫你得點教訓的話,下回也許你就不會讓我們這麼老等了。」——約翰·康第一面說著,一面就伸出手去,要抓住這個孩子。
「嗐,你瞧,我這人怎麼這樣大意,居然讓他躺在這兒,不給他蓋點東西,這豈不要使他惹上一身致命的風濕症嗎?那麼我怎麼辦呢?要是把他抱起來,放到床鋪裡面去,就會把他弄醒,可是他又非常需要睡眠。」
「喂,我要洗洗臉。」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呀!你愛幹什麼都行,用不著向我邁爾斯·亨頓請示。我的東西你儘管隨便使用,你千萬不要客氣,我很歡迎你。」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那兄弟休吾偏要利用我這種毛病來施展詭計——他知道我們的哥哥亞賽身體不太好,一心希望他短命,他估計著只要把我掃除出去,那就可以使他暢所欲為了——就是這樣——可是,皇上陛下,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並且還值不得細說。那麼,簡單說一下,我這位兄弟把我的毛病巧妙地加以誇大,說成一些罪過;他進行這種卑鄙的毒計,到最後就捏造事實,硬說他在我的房間裡發現了一根絲繩的梯子——其實是他自己設法弄到我屋裡去的——他就憑著這個證據,還收買了幾個僕人和另外一些撒謊的壞蛋幫著做偽證,使家父深信我打算違反他的意旨,把我的愛迪思帶走,和她結婚。
「先別忙動手吧,朋友。我看你大可不必這樣粗魯。這孩子是你的什麼人?」
「你這人面畜生,你要是膽敢碰他一下,我就把你一劍戳穿,就像戳一隻鵝那樣!」亨頓擋住他,一面把手按在劍柄上,一面說。康第把手縮回去了。「你聽著吧,」亨頓繼續說,「剛才有一群像你這樣的暴徒想要虐待這個孩子,也許還想要他的命,我保護了他;難道你以為現在我會不管他,讓他遭到更壞的命運嗎?——因為無論你是不是他的父親——說老實話,我想你是撒謊——像他這麼個孩子,要是堂堂正正地讓人家很快就弄死,也比落到你這種畜生手裡受活罪強得多。好吧,滾開,還得滾快一點,因為我這個人生來沒有多大耐性,不愛跟人家多費口舌。」
「你說得好呀,咱們倒看怎麼樣!」約翰·康第大聲說道,一面邁著大步走過亨頓身邊,要去抓那孩子;「我要強迫他……」
「你要是專門愛找麻煩、愛管別人的閒事的話,你得知道他是我的兒子呀。」
「你對我很好,真的,你對我太好了。拿去穿上吧——現在我不需要它了。」
「你受了無恥的陷害!」小國王說,他眼睛裡閃出了憤怒的光。「可是我要給你申這個冤——憑主的十字架起誓,我一定要這麼做!這是國王的御旨。」
「他那受了創傷的心靈使他相信自己是太子;嗐,要說現在我們居然還有一個太子的話,那未免是件怪事,因為原來是太子的,現在已經不是太子,而是國王了——這顆可憐的心只懷著那麼一個幻想,不肯把道理想清楚,看不出現在應該拋棄王子的稱號,自稱國王……我在國外坐了七年地牢,一直沒有得到過家裡的音信,如果我父親還在世的話,他一定會看在我面上,歡迎這可憐的孩子,給他慷慨的接待;我那好心腸的哥哥亞賽也會歡迎他;我的兄弟休吾……可是他要干涉我的話,我就要敲破他的腦袋,這個狡猾的、壞心腸的畜生!對,我們就往那兒去吧——馬上就走。」
「於是家父就說,把我從家裡驅逐出去,叫我離開英國,在外面流放三年,或許可以使我成為一個軍人和有出息的角色,並且還可以使我學到一些聰明智慧。於是我就參加了大陸上的戰爭,在我那個長期的考驗中打出一條出路來;我嘗盡了艱難困苦,遭過一些嚴重的打擊,經歷過一些冒險的場合;可是在最後一場戰鬥中,我終於被俘了,從此以後,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地過去,我在一個外國的地牢里一直關了七年。最後我仗著自己的機智和勇氣,獲得了自由,才一直逃回家鄉來;我是剛到的,窮得既沒有錢,又沒有衣服,至於這沉悶的七年里,亨頓第和那裡的人和其他一切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變化,我就更是一無所知。稟告陛下,我這個貧乏的故事已經說完了。」
然後由於邁爾斯遭到冤屈的故事激動了他的心情,他也就滔滔不絕地說開了他最近的不幸遭遇,使這位傾聽者不禁目瞪口呆。他說完了的時候,邁爾斯心裡想道:
「瞧,他的想像力多麼豐富!這可實在不是平凡的腦子;否則無論它是瘋了還是正常的,單靠這個離奇故事裡所說的那些憑空捏造的情節,決不能編出這麼一個有條有理、有聲有色的奇談。可憐的、遭了摧殘的小心靈啊,只要我還活在人間,我就決不讓它沒有朋友,決不讓它沒有歸宿。我永遠不讓他離開我的身邊;我要把他當做心愛的人,當做我的小伴侶。我一定要治好他的毛病!——是呀,要使他頭腦清楚,恢復正常——然後他就可以成名——將來我就可以自豪地說,『是呀,他是我的人——我把他這無家可歸的小流浪兒收養了,可是我看出了他的長處,我說過日後他會聲名遠揚——你看,我說對了沒有?』」
國王又說話了——他用的是深思的、勻稱的語調:
「你救了我,使我沒有受到傷害和恥辱,也許還救了我的性命,因此也就挽救了我的王位。這種功勞是應該受大賞的。你把你的願望說出來吧,只要是不超出我的王權範圍之外,你就可以如願以償。」
這個異想天開的提議使亨頓從他的幻想中驚醒過來。他正想向國王謝恩,聲明他所做的是分內之事,並不希望什麼獎賞,藉此把這件事情應付過去,可是他腦子裡忽然起了一個比較聰明的念頭,於是他就請求國王讓他靜下幾分鐘的工夫,考慮考慮皇上賞他的這番恩典——國王對他這個主意,鄭重地表示同意,他說對待這種意義重大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匆忙決定。
邁爾斯沉思了幾分鐘,然後就想道,「對,這麼辦正好——要是用別的辦法,決不能達到目的——真是,有了這一個鐘頭的經驗,我就知道老像這麼下去,那是非常累人、非常不方便的。對,我就提出這個要求吧;我沒有隨便拋棄這個機會,總算是萬幸。」於是他把一個膝頭跪在地下說:
「我那微不足道的效勞原是做臣子的分內之事,因此無功可言;但陛下既然開恩,認為應予嘉賞,我就不揣冒昧,敬懇恩准一事。皇上知道,將近四百年前,英王約翰與法王有仇,當時曾由國王宣布聖旨,命令武士二人在比武場中交戰,藉此以所謂上帝的裁判解決爭端。兩位國王和西班牙王都到場來親自看這場戰鬥,裁判勝負。這時候法國的武士出場了;但是英國武士們一看他勇不可當,都不肯出來和他交手。這件事情是很重大的,看情形對英王頗為不利,大有棄權認輸的趨勢。當時英國最大的武士柯綏勳爵被囚禁在倫敦塔里,被剝奪了爵位和財產,並且還因長期囚禁,身體也日見消瘦。這時候有人請他出來應戰;他同意了,於是頂盔貫甲,準備出場;但是那個法國人一眼看見了他那魁偉的身材,又聽說了他的大名,就馬上臨陣脫逃,結果法王就輸了。約翰王恢復了柯綏的爵位和財產,並且還說,『你有何願望儘管說出來,我一定照准,即令要與我平分國土,我也在所不惜;』當時柯綏就像我現在這樣跪著,回答說,『皇上,我只請求這一件事情:我希望我和我的後代能在大英國王面前有不脫帽子的特權,從今以後,王位一日存在,這種特權就永不取消。』約翰恩准了他的請求,這是陛下知道的;四百年來,這個家系從來沒有斷嗣的時候;因此直到如今,這個歷史悠久的世家的家長還是在國王陛下面前戴著帽子或是頭盔,不受阻擋,別人是一概不許這樣做的。現在我援引這個前例來幫助我考慮我的願望,懇求皇上恩准,賜給我一種特權——這就足夠獎賞我還有餘——此外別無所求;我的願望是:我和我的後嗣永遠可以在大英國王陛下面前坐下!」
「邁爾斯·亨頓爵士,起來吧,我封你為爵士,」國王莊嚴地說——他用亨頓的劍舉行了爵位的授予典禮——「起來坐下吧。你的請願已經照准了。英國一日存在,王位一日繼續,這種特權就一日不取消。」
國王陛下沉思著走開了,亨頓倒在桌子跟前一把椅子上坐下,暗自想道,「這是個絕妙的主意,總算給我解除了一大困難;我這兩條腿簡直酸得要命了。假如我沒有想到這個,我一定得站上幾個禮拜,直到我這可憐的孩子的神經病治好了的時候才行。」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想道,「這麼一來,我就在夢想和幻影的王國里成為一名爵士了!對於我這麼一個實事求是的人,這實在是一個非常稀奇古怪的爵位。我決不笑——千萬不能笑,因為這件事情在我心目中雖然是空虛的,他可是覺得真有其事。並且對我說來,也有一方面不能算是假的,因為這件事情實在是反映了他有一種溫柔而慷慨的精神。」停了一會,他又想:「啊,萬一他當著大家叫出我那漂亮的頭銜來,那可怎麼好!我的榮譽和我的衣服這麼不相稱,豈不要叫人家笑話!可是那也不要緊;他愛怎麼稱呼我就怎麼稱呼吧;我反正是心滿意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