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詩集 · 前言
曹中孚
一
王維是盛唐時代的著名詩人,字摩詰,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生於武后聖歷二年(699),卒於肅宗上元二年(761)[1]。王維之父處廉,官至汾州司馬;其家遷於浦(今山西永濟縣),遂為浦人。開元八年(720)王維應京兆府試,得中解頭;開元九年(721)進士及第,為官太樂丞。後因伶人擅舞黃獅子(只准舞給皇帝觀看)而受到牽連,貶為濟州司倉參軍。居濟州四年後,王維便開始了長達八年的隱居生涯,其中包括在藍田經營他的輞川別業和作一些遊歷。開元二十二年(734),張九齡為中書令,王維被擢為右拾遺。開元二十五年(737)四月,當張九齡貶為荊州長史時,王維以監察御史身份出參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幕府,於是他便有一段前往邊塞的經歷。開元二十六年(738)五月崔希逸病歿,王維又回長安任侍御史。開元二十八年(740),王維以侍御史知南選,併到了襄陽。天寶元年(742),王維官左補闕,遷庫部郎中。次年,他因丁母憂而離開了長安,直至天寶五載(746)才還朝復職。天寶十一載(752),王維為文部郎中。天寶十四載(755),王維官給事中。次年安祿山反,長安被陷賊中:玄宗出走,王維扈從不及,被拘禁在菩提寺;後即押往洛陽授以偽官,但仍遭囚禁。當王維還在長安時,寫有《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詩。待唐軍收復兩京,朝廷對陷賊官員分三等定罪時,因王維被俘後有「服藥取痢,偽稱瘖疾」之舉;而上述《凝碧池》詩之「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深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之句早已傳至行在而受肅宗賞識;加之王維胞弟王縉這時官位已高,願削官以贖兄罪,故得從寬發落,於乾元元年(758)責授太子中允。不久,遷太子中庶子、中書舍人,又拜給事中。乾元二年(759),轉為尚書右丞,上元二年(761)卒,世稱王右丞。
二
唐開元天寶間是詩人輩出、佳作如林的詩歌創作蓬勃發展時期,王維博學多藝,於詩歌、音樂、繪畫兼擅而成了詩壇巨匠。然而因其經歷較為曲折和篤信佛教的原因,他的思想也隨其生平際遇而有著複雜的變化過程。而他的詩集,便是這位重要詩人一生活動及其思想的絕好寫照。
王維15歲開始寫詩,早期作品《題友人云母障子》詩,已顯示了他的繪畫天才。《洛陽女兒行》、《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少年行四首》、《桃源行》、《李陵詠》等名篇,是他青年時期的作品。在這些詩里,他以高超的藝術才華為人們所注意。加之他儀表出眾,在游京華時深受王公貴族的青睞,寧王、岐王將他待為上賓。王維全無拘束地與諸王交往,在當時被傳為美談。如對寧王看中鄰居一位餅師的妻子,以其金錢和權勢將她霸占到手一事,王維作《息夫人》詩諷曰:「莫以今時寵,難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反映了他於事之無所顧忌。又從《從岐王過楊氏別業應教》、《從岐王夜宴衛家山池應教》等詩中,也可略知他常隨從岐王一起游宴賦詩,備受岐王的賞識。王維21歲作《燕支行》,有幾首與之風格相同的如《隴頭吟》、《夷門歌》、《老將行》,亦為此時所作。「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取胡馬騎。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須兒。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老將行》)從這些借歷史題材詠贊古人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位青年詩人所抒發的豪情壯懷和他早期的思想感情。
王維23歲進士及第,官太樂丞,可是不久即遭貶謫,赴濟州任司倉參軍,作《被出濟州》詩云:「微官易得罪,謫去濟州陰。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詩人的滿腹委曲,溢於言表。謂舞黃獅子一事,皇帝並不將它放在心上;全是執政者的苛求,所指為當時的宰相張說。於是王維在濟州四年,此後又隱居八年。
在隱居期間,王維得原宋之問在藍田的輞川別業,就在那裡住下,並予重新經營。他的母親崔氏是個佛門信徒,早在王維十五六歲時就帶髮修行,師事大照禪師。當時在輞川別業有她的山居一所,草堂精舍,竹林果園,環境極為幽靜。王維還經常外出遊歷,與一些道士、高僧過從甚密;而其志同道合的詩友裴迪,則已成了輞川別業的常客。除輞川別業外,王維還有終南別業一處,《戲贈張五弟》詩云「我家南山下,動息自遺身」;《答張五弟》雲「終南有茅屋」。王維因妻子早逝,無家室之累,故終南別業也是他常去的地方。他的《終南別業》詩云「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便是他隱居時期的思想與生活的真實表白。
開元二十二年(734)王維36歲時,因得張九齡的賞識擢右拾遺,這是他從消極出世轉變為獻身朝廷的開始。次年張九齡晉封始興縣伯,王維作《獻始興公》詩云:「寧棲野樹林,寧飲澗水流。不用食粱肉,崎嶇見王侯。鄙哉匹夫節,布褐將白頭。任智誠則短,守仁固其優。側聞大君子,安問黨與讎。所不賣公器,動為蒼生謀。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感激有公議,曲私非所求。」此詩從被貶後隱居林下、漠視權貴說起,表達了自己傲岸的性格和潔身自好的處世態度;轉而又仰慕張九齡正直無私的為人。結末四句,反映了他願為國家效力的急切心情。當時張說已罷相,張九齡為中書令兼知政事。這段時期,王維在朝為官,右拾遺雖是個閒官,但從離開朝廷十多年到再度復出.其思想也隨之向積極方面轉化。
開元二十五年(737)王維39歲,以監察御史身份出參河西節度使崔希逸的幕府,這是他生平最有意義的一段經歷。當時崔希逸率軍與吐蕃戰於青海的時間是在三月,在這場保衛河西走廊的戰鬥中唐軍大獲全勝。王維是在秋天到達涼州的,其任務主要是去慰勞前線將士。王維此去,不但擴大了眼界,且因分享了勝利的喜悅,為其詩歌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條件。《使至塞上》、《出塞作》以及《送元二使安西》等不少作品,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創作的。崔希逸於次年病死,王維便回長安任侍御史。
此後王維所任的侍御吏、左補闕、庫部郎中,都是品位較低的小官。李林甫於天寶元年(742)加尚書左僕射,開始得到玄宗的賞識。這時王維也寫過一些應制詩,這類歌功頌德之作,作為一名封建官吏本來不足為奇;然而他對李林甫也有《和僕射晉公扈從溫湯》、《春日門下省早朝》等詩,反映了他處世態度的另一側面。在王維的朋輩中,郭慎微、苑咸兩人乃李林甫的親信,與王維也有詩歌唱和。其中王維與苑鹹的關係尤為密切。苑咸《酬王維詩》云:「蓮花梵字本從天,華省仙郎早悟禪。三點成伊猶有想,一觀如幻自忘荃。為文已變當時體,入用還推間氣賢。應同羅漢無名欲,欲作馮唐老歲年。」而詩序又云:「王員外兄以予嘗學天竺書,有戲題見贈。然王兄當代詩匠,又精禪理,枉采知音,形於雅作,輒走筆以酬焉。且久未還,因而嘲及。」王維稱苑咸「能書梵字,兼達梵音,曲盡其妙」。可見他們之間的關係,並非出於政治原因,而是宗教信仰的共通和佛學禪機的相知。我們再從王維字摩詰中略知他與佛家的淵源。維摩詰為釋迦牟尼同時代人,曾向佛弟子舍利弗、彌勒、文殊、師利等講說大乘教義。王維之字摩詰,與南朝梁蕭統的小字維摩相類,均與信仰有關。故王維詩中時藏禪理,在觀察事物時,他又往往有獨特的悟性。
王維事母崔氏以孝聞,45歲丁母憂時悲痛欲絕。後來上表願將其母生前的山居施捨為佛寺。王維與王縉(代宗時為相)等兄弟間的情義很深。王維作《冬筍記》宣揚孝悌。他62歲在尚書右丞任上,其弟縉為蜀州刺史,王維上《責躬薦弟表》,稱己有五短,縉有五長,自己願放歸田野,讓縉返回京師。
王維丁母憂後直至臨終的十多年中,思想漸趨消極。他因當時始終是個閒官,便有條件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天寶之末的未能慷慨就義而被迫接受安祿山的偽署,使他感到無比內疚;且因受佛家思想的影響,又曾萌發過出家為僧的念頭,但未能如願。其《嘆白髮》詩云:「宿昔朱顏成暮齒,須臾白髮變垂髫。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他晚年就是在這種矛盾和消極思想的交織中度過的。因此我們在閱讀王維作品的時候,必須按其生平經歷和思想演變過程加以考察分析。
三
王維以寫景詩最負盛名,蘇軾有「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的贊喻。就寫景詩而言,如欲作更細的區別,則可按所詠內容分一般的風景詩、以田園生活為背景的田園詩,以及描繪祖國河山的山水詩三類。他自編的《輞川集》為其寫景詩的代表之作。《輞川集》收詩40首,詠其所居之輞川別業中的20個風景點,內王維20首,裴迪同詠20首。在這組五言絕句中,山林閒適之趣躍然紙上,它以尺幅小景組成了世外桃源式的「輞川全景圖」。王維在創作這些詩時,以詩人之靈感和畫家設色布局的構想結合得非常完美:時而以白描手法,狀無我之景;時而置身詩中,寫有我之景;時而寄慨於內,情景交融。如「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鹿柴》)一詩,但聞人語是有聲,返景復照是有色,寫鹿柴的空山,不從無聲無色下筆,偏從有聲有色處寫來,愈見其地之幽深。又如「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欒家瀨》),這種秋雨與石上急流相雜而下,使棲身瀨間的白鷺驚起復下的景象,是以寫動來表現靜,使意境顯得更為幽致。「輕舟南垞去,北垞淼難即。隔浦望人家,遙遙不相識」(《南垞》),寫舟行南垞,被盈盈一水相隔,乃可望而不可即,所狀渺漫之景,如在目前。「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竹里館》),寫有我之景,首句靜境,次句動境,上下渾然天成,把一時清景與詩人興致融成一體,讀來有肺腑若洗之感。此外,《皇甫岳雲溪雜題》(五首)也是典型的寫景詩,如《鳥鳴澗》:「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所詠春夜鳥鳴澗的美景,以花落、月出、鳥鳴等帶有動態的刻畫,烘托出此澗生機盎然的自然景色。又如《蓮花塢》:「日日採蓮去,洲長多暮歸。弄篙莫濺水,畏濕紅蓮衣。」在這堪稱色彩鮮艷的《採蓮圖》中,因詩人對蓮花作了擬人化的描繪,讀來更是耐人尋味。至於《萍池》「春池深且廣,會待輕舟回。靡靡綠萍合,垂楊掃復開」,則捉住水面綠萍因垂楊飄動而屢開屢合的情景,寫出待舟欲回者的怡然自得之趣。
王維的田園詩數量並不算多,因其創作年代大致在唐王朝尚處於經濟發展的階段,就其思想內容而言,反映了承平時期一派融融樂樂的太平景象。從藝術角度和美學價值來衡量,王維的田園詩因含蘊著詩人本身所持那種樂在山林的觀點,以悠閒自適的心情去領略和讚美田家風光,從而創造出不少畫意很濃的篇章,給人以美的享受。著名的《田園樂》七首,是王維田園詩的代表作:「采菱渡頭風急,策杖村西日斜。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里人家」(《田園樂》其三);「萋萋芳草春綠,落落長松夏寒。牛羊自歸村巷,童稚不識衣冠」(《田園樂》其四);「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花落家僮未掃,鶯啼山客猶眠」(《田園樂》其六);「酌酒會臨泉水,抱琴好倚長松。南園露葵朝折,東谷黃粱夜舂」(《田園樂》其七)。在這些詩里,我們只要從「花落家僮末掃,鶯啼山客猶眠」、「酌酒會臨泉水,抱琴好倚長松」等句中,就不難發現作者是在莊園主的位置上去欣賞田園風光的。如果說《田園樂》寫的有點像桃花源般的農村景象,寄寓著詩人嚮往的理想社會,那麼《渭川田家》、《春中田園作》、《新晴晚望》、《淇上即事田園》、《田家》諸詩,則較形象地寫出了農村的真實情景。如《渭川田家》云:
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立,相見語依依。即此羨閒逸,悵然歌《式微》。
這詩前八句一句一景,描繪了春日田家在農忙時日暮歇工前的情景。詩人從夕陽西斜,臨照於眼前的村落下筆,使窮鄉僻壤的農村顯得生機勃勃。尤其是二、三聯,以樸素的語言把村中這位老漢的心神與動作以及田間農夫荷鋤歸來依依相語的情態,寫得極為傳神。結末兩句,則對此情此景羨慕不已,唱起了「式微,式微,胡不歸」的感嘆,表達了詩人意欲棄官歸田的願望。王維還有一些作品,字裡行間也談到田家與農忙之事,但整體而言,當是詠景為主。這類介乎兩者之間的詩歌,寫得也很出色:「風景日夕佳,與君賦新詩。澹然望遠空,如意方支頤。春風動百草,蘭蕙生我籬。曖曖日暖閨,田家來致詞:欣欣春還皋,澹澹水生陂。桃李雖未開,荑萼滿其枝。請君理還策,敢告將農時。」(《贈裴十迪》)詩以明快生動的筆觸描述了春已降臨的喜悅心情。寫景由遠及近,感情色彩非常濃烈;並借農家之口,形象化地列舉了田間野外的種種景象,以囑農事,使詩的基調顯得輕鬆自然,真切感人。
山水詩是王維詩歌中最精彩的部分。祖國的江河山川,一經詩人的妙筆讚美,便會形成各種神奇的景象,給人以美的感受。王維筆下的山水詩,有的藉助觀察與感悟,有的運用巧妙的比喻,有的通過合理的遐想,有的加以提煉與誇張,也有的純取白描,創造出一個個源於自然又美於自然的藝術境界。王維山水詩的數量要比田園詩多,許多膾炙人口的名句,讀後會使人產生聯想,引起共鳴。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里」(《青溪》)、「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過香積寺》)、「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中》)、「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歸嵩山作》)、「瀑布杉松常帶雨,夕陽彩翠忽成嵐」(《送方尊師歸嵩山》)等等。王維是個畫家,在作詩時還常把作畫構思技能融於詩中。在一幅山水畫中,如只寫山水,就顯得單調;若在適當部位配以樵夫或山僧,就會增色不少。王維有些山水詩,也往往採用此法,收到了極佳的效果。如著名的《終南山》詩:
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這首詩採用虛實結合的手法:首聯極寫終南山的高峻雄奇,謂主峰接近天都;繼而說它從西到東綿亘無際,直抵海隅。中間兩聯詠終南山的奇觀,從白雲、青靄的出沒變化,謂此山橫跨數州,眾壑之間氣候的差異懸殊。結末轉而寫實,以「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在山水中點出人物。對於這種虛實相間的安排與通篇作品的關係,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卷九中稱讚說:「四十字中,無所不包,手筆不在杜陵下。或謂末二句似與通體不配。今玩其語意,見山遠而人寡也,非尋常寫景可比。」實際此詩之妙,就妙在這裡,它體現了王維山水詩無與倫比的高超境界。又如《漢江臨泛》:「楚塞三湘接,荊門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郡邑浮前浦,波瀾動遠空。襄陽好風日,留醉與山翁。」這詩意境寬大,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對漢江臨泛時的景象作了描繪。其中「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狀難言之狀如在眼前。
以田園山水詩而享有盛名的王維,在邊塞詩和酬贈詩的創作中也有不少佳作。
王維的邊塞詩雖然寫得不多,但他懷有建功邊陲、報效國家的願望和謳歌前線將士為國征戰的熱情,決定了這類作品的總體基調是積極奮進和意氣昂揚的。同時又因王維擅長寫景,故為我們留下了一些描繪邊塞自然風光和反映民風習俗的篇章。《出塞作》是歌頌崔希逸所率將士戰功的:「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這詩用方植之的話說,「寫得興高采烈,如火如錦」,「渾顥流轉,一氣噴薄,而自然有首尾起結章法,其氣若江海之浮天」。而《觀獵》也是寫塞上風光的:「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詩在章法、句法、字法上可稱得上是完美絕倫,為盛唐詩中少有的佳作。將軍射獵時的英武雄姿,千里草原的初冬景象,躍然紙上。《使至塞上》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也只有在一望無邊的塞外才能見到。《送張判官赴河西》詩中的「沙平連白雪,蓬捲入黃雲。慷慨倚長劍,高歌一送君」,既寫出了塞外特殊景色,又以高亢的語調和奮發向前的情懷去激勵征人的奔赴邊疆。《涼州賽神》和《涼州郊外游望》所詠為塞外風俗,如「健兒擊鼓吹羌笛,共賽城東越騎神」、「灑酒澆芻狗,焚香拜木人。女巫紛屢舞,羅襪自生塵」,也都形象生動,趣意盎然。可與邊塞詩同讀的,還有詩人早年所寫的作品,如《夷門歌》、《隴頭吟》、《燕支行》、《少年行》等,在意氣風發、慷慨激昂中,顯示出詩人的壯懷與抱負。
與親友交往的酬贈之作,是王維詩中所占比重最多的部分。他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和《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裛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為千百年來傳誦不衰的名作。王維的酬贈詩大多寫得委婉情深而不露怨尤,有時運用比興手法傳情達意,不但使酬贈雙方通過感情的交流獲得慰藉,而且後世讀者也能從中感受友情,獲得教益。如《送沈子福歸江東》「楊柳渡頭行客稀,罟師盪槳向臨圻。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把離別相思之情與無邊春色結合在一起,顯得親切而無感傷情調。《送梓州李使君》「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半雨,樹杪百重泉。漢女輸橦布,巴人訟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使送別詩與當地的風土景觀和人文故事融合起來,令人嚮往。《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九州何處遠,萬里若乘空。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鰲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別離方異域,音信若為通」,為中日兩國人民的交往留下了值得懷念的可貴篇章,詩人與這位日本朋友依依難捨的感情溢於言表。
此外,王維還有一些詠婦女題材的作品,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揭露了封建社會中婦女所受的痛苦和悲哀。《洛陽女兒行》在諷刺貴族女兒及其丈夫的豪奢淫逸之後,以「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作了鮮明的對比。《失題》雲「清風明月苦相思,盪子從戎十載餘。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寄書」,以閨婦長夜難眠所作的回憶,道出了征人去後十多年的相思之苦。又如《息夫人》、《班婕妤》、《偶然作六首》(其五)「趙女彈箜篌」等詩,也都對有關婦女的遭遇,發出了同情的感嘆。
就王維詩的分體情況來說,他擅長五言,其田園山水詩使之成為一代師宗,大多用五言寫成,包括五古、五律和五排;著名的《輞川集》則為五言絕句。七絕佳作除《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送元二使安西》和《寒食汜上作》「廣武城邊逢暮春,汶陽歸客淚沾巾。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等,在唐人七絕中有其地位外,其他見稱者則較少。王維的七古也很有成就,除前已提到的《老將行》、《隴頭行》、《燕支行》、《洛陽女兒行》,都一氣流貫,非常純熟;其《桃源行》則尤為出色,詩中敘事狀景,極臻完美。高棅《唐詩品匯》的評價是:五古、七古,以王維為名家;五律、七律、五排、五絕,以王維為正宗;七絕,以王維為羽翼,不無見地。
四
王維的有關詩文,最早是由其弟王縉整理成書的。《舊唐書》本傳云:「代宗時,縉為宰相。代宗好文,常謂縉曰:『卿之伯氏.天寶中詩名冠代,朕嘗於諸王座聞其樂章。今有多少文集,卿可進來。』縉曰:『臣兄開元中詩百千餘篇,天寶事後.十不存一。比於中外親故間相與編輟,都得四百餘篇。』翌日上之,帝優詔褒賞。」此為代宗寶應二年(736),說明王維的詩文當時散佚已多。宋刻王維集見於著錄的有《王摩詰文集》、《王右丞集》或《王右丞文集》等,均為十卷本。但這些刻本,在詩文的編次上都存在一些問題。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在著錄《王右丞集》時說:「建昌本與蜀本次序皆不同,大抵蜀刻《唐六十家集》多異於他處本,而此集編次尤無倫。」顧廣圻後來在《王摩詰文集》的跋中說:「題《摩詰》者,蜀本也;題《右丞集》者,建昌本也。」迄今編次較為合理者為清乾隆元年(1736)趙殿成的《王右丞集箋注》。趙的箋注與整理,自雍正六年(1728)開始,歷八年之久才告竣事。當時趙殿成曾見到的有廬陵劉須溪本、武陵顧元緯本、句吳顧可久本、吳興凌初成本四種,謂「唯須溪評本為最善」,「今須溪本所載者,僅三百七十一篇,則已非寶應中進御原本矣」,但他卻未見到蜀刻本《王摩詰文集》。經趙殿成整理的《王右丞集箋注》正文二十八卷,計詩十五卷,文十三卷;又附錄一卷,置卷末。
趙殿成在其《箋注例略》中說:「洪興祖謂王涯在翰林時,與令狐楚、張仲素所賦宮詞諸章,俱誤入王維集中。今吳興、武陵二本所載遊春辭三十餘首,即是涯等所作。須溪本獨無此誤,以此知其本為最善也。是編自十四卷以前之詩,皆須溪本所有者,雖頗亦間雜他人之作.然概不敢損益。其別本所增及他籍互見者,另為外編一卷。」(按:即卷十五外編詩。)
此次整理,因為是《王維詩集》,我們以乾隆元年(1736)所刊趙殿成的《王右丞集箋注》中前十五卷詩集為底本,參校以《四庫全書》本。另外,趙注的引文我們儘量找到原文加以校核。凡是校改之處,錯衍之字標以()小字,校改及補字標以〔〕,如需特別說明,則加以校記。另,趙殿成對王維詩原文的校記都以雙行小字的形式夾排於原詩之間,現為清眉目,我們將校記以加注碼的形式移至詩後,以便於讀者閱讀。
[1] 關於王維的生年,據《新唐書》和趙殿成《右丞年譜》記載,反而比其弟王縉小一歲。近年對王維的生卒年也存異議,如《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定為70l—76l,又「一作699—759」。現經姚奠中《百家唐宋新詩話·王維》考證,應為699—761,較趙譜上移二年。本文即據此敘述王維的生平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