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一章
我的保姆與「偉大的軍隊」1——莫斯科大火——我的父親覲見拿破崙——伊洛瓦伊斯基將軍——與法國戰俘一起旅行——愛國主義——卡·卡洛——共同管理家業——析產——參政官
「喂,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再給我講一遍吧,法國佬是怎麼進莫斯科的?」我躺在小床上常常這麼說,一邊裹在絎過的棉被裡,伸伸懶腰。小床四周圍著一幅粗麻布,免得我摔到地上。
「咳!還講什麼喲,已經聽過多少回了,況且也該睡啦,還是明天早些起床的好。」老婆子總這麼回答,其實這是她心愛的話題,我樂意聽,她也同樣樂意講。
「您就講一點吧,比如,您怎麼知道……噢,開頭是怎樣的?」
「開頭是這樣的。您爸爸(您知道他是怎麼一個人)總是磨磨蹭蹭的,收拾這收拾那,最後總算拾掇好了!大家說,該走啦,還等什麼,看來城裡已經跑空了。他不聽,還跟帕維爾·伊萬諾維奇說個沒完,商量怎麼一起走,一會兒這個沒準備好,一會兒那個沒準備好。好不容易一切安排妥當,馬車也停在門口了;老爺們坐下去用早飯,驀地我們的廚師跑進飯廳,臉色煞白的,報告道:『敵人已經進了德拉古米洛夫門。』大家一怔,心都涼了;我的天,上帝保佑吧!這時人人慌了手腳,亂糟糟的,正在唉聲嘆氣,一看,龍騎兵已在滿街奔馳,戴著那種鋼盔,後面揚起一根馬尾巴。城門全關閉了。這下子您爸爸只得聽天由命,您也跟著倒了霉。那時您還由奶娘達里婭在餵奶呢,生得又虛弱又瘦小。」
我露出了驕傲的微笑,為自己參與了這次戰爭而揚揚得意。
「起先還馬馬虎虎,這是指開頭幾天,有時進來兩三個兵,做做手勢,意思是有沒有酒;我們照例給他們一人斟一杯,他們喝完就走了,臨走還敬禮呢。可後來起了火,火越燒越旺,城裡變得大亂,搶劫和各種災禍都出現了。我們當時住在公爵小姐2家的廂房中,屋子也著了火。於是帕維爾·伊萬諾維奇3勸我們:『還是到我家去吧,我的房子是石造的,院子進深,圍牆也堅固。』我們去了,主人僕人都一起步行,那時也分不得尊卑上下啦。我們走到特維爾林蔭大道,那裡的樹木已經著火。最後總算到了戈洛赫瓦斯托夫家,一看,屋子已濃煙瀰漫,火舌正從所有的窗口躥出。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愣住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屋子背後有個大花園,我們拐到了那兒,以為那裡安全一些。我們坐在長凳上發愁,突然不知打哪兒闖來了一群大兵,喝得醉醺醺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穿一件旅行用的大皮袍,一個兵撲過去,要剝他的皮袍,老頭兒不給,那個兵猛然拔出短劍朝他臉上砍去,以致他老人家歸天的時候,臉上還留下一條傷疤。其他幾個兵動手對付我們,一個兵把您從奶媽手中奪去,解開襁褓,看裡面有沒有鈔票或者鑽石,一看啥也沒有,這天殺的,就故意把包布撕破,扔在地上。他們剛走,又出了大亂子。您記得我們的普拉東,後來給送去當兵的,他非常貪杯,這一天也實在胡鬧,腰裡掛了把軍刀,到處遊蕩。原來,敵人進城前一天,羅斯托普欽伯爵4打開軍械庫,把武器分發給大家,普拉東撈到了一把軍刀。那天傍晚,他看見一個龍騎兵騎馬闖進院子;馬廄旁邊有一匹馬,龍騎兵想把它牽走。哪知普拉東一個箭步跳到他跟前,抓住韁繩說道:『馬是我家的,我們不給你。』龍騎兵舉起手槍嚇唬他,可是槍里顯然沒裝子彈。老爺當時也在,看到這情形,向他吆喝:『放開馬,這不關你的事。』可哪成!普拉東抽出軍刀,對準龍騎兵的腦瓜就是一刀,龍騎兵的身子晃了晃,但他又狠狠幹了幾下。我們心想,這下我們的末日到了,龍騎兵的夥伴一發現這事,我們非完蛋不可。普拉東倒滿不在乎,等龍騎兵一倒下,就抓住他的腳,把這倒霉鬼拖進了污水坑,丟在那裡,這傢伙當時還沒斷氣呢。他的馬站在一旁,一動不動,用蹄子踢泥土,仿佛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把它關進了馬廄,後來大約就在那兒給燒死了。大家趕緊逃出院子,火也越燒越可怕。我們筋疲力盡,餓著肚子,發現一幢房屋還沒著火,便躲進去歇息。誰知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的人又從街上嚷嚷了:『快出來,出來,起火啦!』我馬上從檯球桌上撕了一塊粗帆布,把您裹在裡邊,免得夜裡著涼。這樣,我們到了特維爾廣場,法國佬正在那兒救火,因為他們的長官住在總督府里。我們只得乾脆坐在街頭,只見到處是來來往往的巡邏兵,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您呢,拚命哭啊,鬧啊,因為奶媽沒有奶了,也找不到一塊麵包。那時納塔利婭·康斯坦丁諾夫娜5還跟我們在一起,您知道,這姑娘啥也不怕,她看見一群兵在牆角邊吃東西,便抱了您去找他們,指指您說,小孩兒要『蠻食』6。起先他們可凶呢,衝著她直吆喝:『阿來,阿來!』7她就罵他們:你們這些殺頭的;還雜七雜八講了不少話。這些大兵啥也不懂,聽了樂得哈哈大笑,給了您一點浸水的麵包,也給了她一塊。第二天一早,一個軍官跑來,把所有的男人都帶走了,您爸爸也在裡邊,只留下了女人和受傷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他們是給帶到周圍的房屋去救火的,我們就這麼單獨待到傍晚,光知道坐在那兒啼哭。到了黃昏,老爺回來了,還有一個軍官跟他在一起……」
現在讓我代替老婆子,把她的故事講下去吧。我的父親完成了消防隊長的職務以後,在基督受難修道院附近遇到一隊義大利騎兵。他便找他們的隊長,用義大利語向他講了他家庭的處境。義大利人聽到親切的祖
國語
言8,答應報告特列維茨公爵9,並決定派一名衛兵保護我們,以免戈洛赫瓦斯托夫家花園中發生的野蠻事件重演。那個軍官便是奉命前來執行這任務的。軍官聽說我們已兩天沒吃東西,便帶我們走進一家洗劫過的店鋪,那裡花茶和近東地方的咖啡丟了一地,還有大量海棗、無花果和扁桃仁。我們把口袋塞得鼓鼓的,已足夠做一頓甜食了。事實證明,衛兵是大有用處的:十來伙士兵曾先後來到特維爾廣場拐角上,跟這些露宿街頭的不幸的婦人孩子找麻煩,但當場都在衛兵的命令下離開了。
莫蒂埃記得在巴黎與我父親會過面,因而呈報了拿破崙。拿破崙命我父親次日早晨前去見他。我的父親一向注重儀表,嚴格遵守禮節,可是這一天他應法國皇帝之召,到克里姆林宮金鑾殿覲見的時候,穿的是破舊的藍色短燕尾服,銅紐扣,這本是打獵穿的,也沒戴假髮,襯衣骯髒,皮靴已幾天沒刷,鬍鬚也沒剃。
他們的談話我聽到過多次,在凡男爵10和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11等的歷史著作中,都有相當忠實的記載。
起先是一些普通的套語,不連貫的句子和簡單的議論,這些話一直被賦予深刻的含義,直到三十五年之後,大家才看清楚,它們只是些庸俗無聊的廢話。接著拿破崙便為火災大罵羅斯梵普欽,聲稱這是野蠻行為。他像平時一樣,竭力要使人相信,他是無限愛好和平的。他解釋道,他的戰場是在英國,不在俄國,還吹噓他派兵保護了孤兒院和聖母升天大教堂12。他埋怨亞歷山大13受了壞人蒙蔽,不了解他的和平意願。
我的父親指出,提議和平應該是戰勝者的責任。
「我已盡力而為。我曾派人去見庫圖佐夫14,他不願進行任何談判,也不讓沙皇陛下知道我的建議。他們希望戰爭,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只得被迫應戰。」
等這齣喜劇演完之後,我的父親要求發給我們通行證,好讓我們離開莫斯科。
「我曾下令不給任何人發通行證。您為什麼要走?您怕什麼呢?我已命令開放市場了。」
法國皇帝這時似乎已經忘記,除了開放市場,人們還需要住房,何況在特維爾廣場的敵軍士兵中間過日子,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的父親向他說明了這一點。拿破崙略一思忖,驀地問道:
「我有一封信要送交沙皇陛下,足下能否代勞?在這條件下,我可以下令給您和您的家屬簽發出境證。」
「我願意接受陛下的建議,」我的父親回答他,「但我很難保證完成使命。」
「您能保證利用一切辦法,親自呈遞信件嗎?」
「我用我的榮譽保證,皇上。」15
「這就夠了。以後我會派人去找您。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在我動身以前,我希望我的家有一個安身之處,此外別無他求了。」
「特列維茨公爵會盡力幫助您的。」
確實,莫蒂埃在總督官邸撥給了我們住房,並下令供應我們食物;他的總管甚至送了酒來。這樣過了幾日,一天早晨四點鐘,莫蒂埃派了副官來通知我父親,要他立即赴克里姆林宮覲見皇上。
幾天來大火已達到駭人的程度,到處烈焰騰天,煙霧瀰漫,叫人忍受不了。拿破崙穿戴整齊,在室內踱來踱去,顯得憂慮重重,火氣很大;他開始感到,他那頂炙手可熱的桂冠即將迅速冷卻,在這兒他不可能像在埃及一樣輕易脫身。作戰計劃之荒謬,除了拿破崙,所有的人,從內伊、納博內、貝爾蒂埃16到普通軍官,都一清二楚。然而他在一切反對意見面前,只是像著了魔似的一個勁兒地叫嚷:「莫斯科!」現在到了莫斯科,他也清醒了。
我的父親進屋時,拿破崙從桌上拿起一封已封口的信,一邊遞給他,一邊彎一彎腰說:「我信賴閣下的保證。」信封上寫的是:「致我的兄弟亞歷山大皇帝」17。
我父親領到的通行證至今仍保存著,這是由特列維茨公爵簽署的,下面還有「莫斯科警察總監」萊塞普斯的副署。有些外人得悉通行證的事,紛紛來找我父親,求他帶他們一起走,就算是他的僕役或親屬。負傷的老人,我的母親和奶娘,坐一輛敞篷馬車,其餘的人全都步行。幾名槍騎兵騎了馬護送我們,直到望見俄軍後衛部隊,才與我們道了平安,轉身折回。過不多久,我們這群古怪的旅客,便由哥薩克簇擁著,給送到了後衛部隊司令部。這兒的軍隊是由溫岑格羅傑和伊洛瓦伊斯基第四18指揮的。
溫岑格羅傑獲知信件的事,便對我父親說,他可以立即派兩名龍騎兵送他前往彼得堡覲見皇上。
「不過閣下的家屬如何處置?」哥薩克將軍伊洛瓦伊斯基問。「留下是不成的,這兒在炮彈的射程內,隨時可能發生嚴重的情況。」
我的父親要求,如果可能的話,把我們送往雅羅斯拉夫爾省他的領地,同時聲明,他身邊已囊空如洗。
「賬以後再算,」伊洛瓦伊斯基說,「請放心,我保證把他們送到。」
我的父親照當時的方式,以軍中特使的身份,被護送出發了。我們則由伊洛瓦伊斯基撥給了一輛破舊的大馬車,與法軍俘虜一起,由哥薩克護送到附近城關。伊洛瓦伊斯基發給了我們抵達雅羅斯拉夫爾所需要的路費。一般說來,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他已盡了他的力量。
這便是我在俄羅斯的第一次旅行;第二次便不同了,沒有法國的槍騎兵,沒有烏拉爾的哥薩克,也沒有被俘的敵兵,我是一個人,坐在我身旁的只有一名醉醺醺的憲兵。
我的父親被直接送到阿拉克切耶夫19的官邸,軟禁在那裡。伯爵向我父親要信。父親說,他作過保證,要親自呈交皇上。伯爵答應請示沙皇,次日書面通知我父親:皇上派他立即收信轉呈。收信後,他寫了收據(這收據也還保存著)。我的父親給拘禁在阿拉克切耶夫官邸大約有一個月;誰也不准見他,只有希什科夫20奉皇上命令,前來查詢過莫斯科大火、敵軍入城以及與拿破崙會見的詳細情形;他是第一個來到彼得堡的這一切的目擊者。最後,阿拉克切耶夫向我父親宣布,皇上命令釋放他,不歸罪於他,因為他從敵軍領取通行證是由於身處絕境的緣故。阿拉克切耶夫又說,他獲釋後,應立即離開彼得堡,不得會見任何人,只有他的大哥可來與他話別。
我的父親抵達雅羅斯拉夫爾省的小村莊時,已近黑夜。那時我們寄居在農家(因為村中沒有主人的住宅),我睡在靠窗的長凳上,窗關不嚴密,雪花穿過隙縫,蓋沒了一部分板凳,窗台上也積滿了沒融化的雪。
一切顯得困難重重,尤其是我的母親。父親到達前幾天的一個早上,村長帶了幾個奴僕,急匆匆趕到她住的農舍,用手比畫著,要她跟他們去。我母親那時一句俄語都不懂21,只明白他們是在講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是頭腦中閃過了一個思想:他被人殺死了,或者有人要謀害他,然後來殺她。她嚇得半死,抱了我,渾身哆嗦著,跟在村長背後。戈洛赫瓦斯托夫住另一個農舍,他們到了那裡;老頭兒真的死了,倒在桌子旁邊;他是想在那兒刮臉時,突然中風,當場結束了生命的。
可以想像我母親的處境(她當時才十七歲):住在燻黑的小農舍里,周圍儘是這些鬍子拉碴的「半野蠻」人,他們穿著光板兒老皮襖,講著她一句不懂的語言,而這一切又是在1812年可怕的冬季11月間。她唯一的依靠是戈洛赫瓦斯托夫;他死後,她只得日夜啼哭。可這些「野蠻人」卻衷心憐憫她,他們懷著最純樸的感情親切地對待她,村長還幾次派兒子進城,為她採購葡萄乾、蜜糖餅乾、蘋果和小圓麵包。
十五六年以後,這位村長還活著。他有時也到莫斯科來,但頭髮已經雪白,而且禿了。他一來,我母親總要招待他喝茶,與他一起回憶1812年冬季的經歷:她怎樣怕他,他們怎樣彼此不了解,怎樣為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的喪事奔忙。老頭子還像當年一樣,管我母親叫尤莉莎·伊萬諾夫娜,不叫她路易莎,還講我當時怎樣一點不怕他的大鬍子,常要他抱我。
後來我們從雅羅斯拉夫爾省遷至特維爾省,過了一年,又終於搬回了莫斯科。這時,我的伯父22從瑞典回來了,他本來在威斯特伐利亞23任公使,後來不知怎麼投奔了貝納多特24。他與我們住的是一幢房子。
大火的遺蹟,我至今仍依稀記得一些,它們一直保留到20年代初期。不少深宅大院成了一片廢墟,沒有窗框,沒有屋頂,牆坍壁倒,圍牆中間空空蕩蕩,只剩下一些爐灶和煙囪。
莫斯科大火,博羅季諾戰役25,別列津納26,攻占巴黎,這一切便是我的搖籃曲,我的童話,我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我的母親和我家的僕人,我的父親和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經常想起這個恐怖的時代,不但記憶猶新,又來得這麼近,這麼猝不及防,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戰罷歸來的將領和軍官逐漸匯集莫斯科。我父親在伊斯梅洛夫團的老同事,現在作為剛剛收場的血戰的參與者,滿載著榮譽,時常光臨我家。他們經過一番搏鬥之後,坐下來談論自己的豐功偉績了。這確實是彼得堡時期最光輝燦爛的一頁;力量的覺醒帶來了新的生活,工作和操勞似乎都被推到了明天,它們那麼單調乏味,今天大家只想痛飲勝利的美酒。
這時期除了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講的以外,我還聽到不少戰爭的故事。米洛拉多維奇伯爵27講的,我最愛聽。他談話娓娓動人,表情鮮明,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不止一次我是躺在他背後的沙發上,聽著他的故事入睡的。
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不言而喻,我成了狂熱的愛國者,立志當一名軍人。但是單一的民族主義感情,從來不會不出紕漏,它就使我犯了下述錯誤。經常出入我家的客人中,有一位坎索納伯爵,他是法國流亡者,在俄軍服役,擔任中將。作為極端保皇黨分子,他參加過著名的慶典28,這一天法王的走卒踐踏了人民的帽徽,而瑪麗-安托瓦內特29舉杯祝賀革命的覆亡。坎索納伯爵生得高高瘦瘦的,身材勻稱,頭髮花白,是個彬彬有禮、溫文
爾雅
的老人。在巴黎,爵位等待著他,他已經去祝賀過路易十八30的登基典禮,現在回到俄國來出售領地。不幸得很,我只得承認,這全體俄國將領中最令人尊敬的一位,在我面前談到了戰爭。
「這麼說,您是跟我們打過仗的?」我天真地問他。
「不,好孩子,不,我是在俄軍中服務。」31
「怎麼,」我說,「您是法國人,卻在我們的軍隊中幹事?這不可能!」
我的父親嚴厲地瞪了我一眼,我沒敢再講。伯爵英勇地挽回了這個僵局,回頭對我父親說,他「很讚賞這種愛國主義感情」。但是我的父親不讚賞,伯爵走後,他狠狠訓斥了我:「你就是這麼冒失,亂講話,這種事你不懂,目前也不可能懂得。伯爵是出於對自己的皇上的忠誠,才為我們的皇上打仗的。」確實,我不理解這一點。
我的父親曾旅居國外十二年,他的三哥更久。他們企圖按照西歐方式建立一種生活,既要所費不多,又足以保持一切俄國式的舒適條件。這種生活沒有建立成功,原因可能是他們安排不善,也可能是俄國地主的天性占了上風,壓倒了外國的生活習慣。我們是個大家庭,產業沒有分開,大批的家僕住在底層,因而具備了混亂的一切條件。
照料我的有兩個保姆,一個俄國人,一個德國人。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和普羅沃太太都是非常善良的女人,但是我不能整天看她們織襪子,或者彼此挖苦揶揄,我感到寂寞,因此一有機會便溜進參政官(過去的公使)住的那半邊屋子,找我唯一的朋友、他的聽差卡洛。
比卡洛更和善、更親切、更隨和的人,我還很少見到。他在俄國孑然一身,舉目無親,又講不好俄語,因此對我懷著女性的溫情。我在他屋中常常一玩就是幾個小時,我糾纏他,捉弄他,跟他淘氣,但他總是露出忠厚的微笑忍受這一切,為我用硬紙板剪種種美妙的圖形,用木頭雕刻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兒(我正是因此才多麼喜歡他啊!)。到了晚上,他便從藏書室帶一些圖畫書上樓,拿給我看,例如格麥林和帕拉斯的遊記32,還有一本厚厚的書,名叫《世界圖像》33,它叫我百看不厭,後來讀得連它的皮封面都磨破了。卡洛往往接連一兩個小時指著同樣幾幅畫,把同樣幾句解釋翻來覆去講千百遍。
我的生日和命名日快到了,卡洛忽然躲進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從那裡傳出錘子和其他工具的聲音。他離開房間時,總隨手把門鎖上,從走廊上匆匆走過,有時提一鍋膠水,有時拿一包不知什麼東西。可以想像,我多麼盼望知道他在製作什麼,我派僕人的孩子去探聽消息,但卡洛守口如瓶,非常警惕。一天我們發現樓梯上有個小窟窿,正對他的房間,但這也無濟於事,我們只能望見上半扇窗和一幅腓特烈二世34的畫像,他那個大鼻子,那枚大寶星勳章,那副乾瘦的鷂鷹似的兇相。過了兩天,噪音停止了,房門打開了,屋裡一切照舊,只是地上留下了一些金紙和花邊的碎屑。我被好奇心折騰得滿臉通紅,卡洛卻裝得若無其事,故意迴避這個使我苦惱的問題。
在那莊嚴的一天到來之前,我始終生活在煩惱中。到了那天,清早五點我已經醒來,琢磨卡洛給我準備了什麼禮物。到了八點鐘,他來了,穿著藍燕尾服,白坎肩,打著白領結,可是兩手空空的。「這要到什麼時候才了結啊?會不會他搞壞了?」時間在過去,普通的禮物送來了,戈洛赫瓦斯托娃姑姑的聽差已經帶著包在餐巾里的貴重玩具來了,參政官也已把一些小玩意兒送來,但是對那件神秘的禮品的不安的期待,使我喪失了對這一切的興趣。
突然,到了飯後或茶後,保姆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對我說道:
「您請下去一會兒,有一個人找您。」
我想:「這就是了。」馬上用雙手撐在樓梯扶手上,滑了下去。大廳的門吱吱軋軋地打開,樂聲響了,屋中間掛著一幅透明畫,燈點亮了,畫上是用我姓名的第一個字母組成的花字。僕人的孩子們穿了土耳其服裝,向我呈上糖果,接著是木偶表演或者室內焰火。卡洛忙得滿頭大汗,一切都是他親自指揮,他的高興也不亞於我。
什麼禮物比得上這樣的慶賀呢——我從來不希罕物品,私有觀念和貪得無厭的結節35在我一生的任何年紀,從未得到發展——那種由於意外的樂趣引起的疲倦感,那大量的蠟燭、金箔和火藥味,是多麼妙啊!美中不足的可能只是缺少一位同伴,但是我整個童年都是在孤獨中度過的36,我對此已習以為常了。
我的父親還有一位哥哥,比參政官更大一些,是他們的二哥37,他們與他處在公開不和的狀態。他們名義上是在共同管理領地,實際上卻在共同破壞領地。三個弟兄爭爭吵吵,共掌大權,其雜亂可想而知。兩位弟弟幹什麼都與哥哥相反,哥哥也這樣。結果村長和農民給弄得無所適從:一個要大車,另一個要乾草,第三個要木柴,每人都可發號施令,每人都有自己的代理人。哥哥派了個村長,還不到一個月,弟弟就找個藉口,撤換了他,另派別人,可是哥哥又不承認這回事。這樣,理所當然,造謠生事、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奉承拍馬的勾當層出不窮,而處在這一切底層的則是貧苦無告的農民,他們找不到正義,也找不到庇護,到處受欺壓,負擔著雙重的勞動和漫無止境的勒索。
弟兄失和後,第一個使他們大吃一驚的惡果,便是與德維葉爾伯爵家的大訟案以敗訴告終,儘管從案情看,他們是有理的。他們有共同的利益,但從來不能和衷共濟,採取一致的行動,對方自然有機可乘。除了失去一個美麗的大莊園,最高法院還判處三弟兄賠償全部訟費和損失,每人計三萬盧布紙幣。這個教訓使他們睜開了眼睛,他們決定分家。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準備和磋商,他們把領地分成了相當平均的三份,然後由命運來決定誰得到哪一份。參政官和我父親與他們的二哥已幾年不曾見面,現在為了談判與和解,他們登門拜訪了他;後來又傳說,他要親自前來我家了結這樁公案。關於二伯父來訪的消息,在我們家引起了恐怖和不安。
我的二伯父是一個畸形的怪物,只有在畸形的、反常的俄國才可能出現。他具有得天獨厚的稟賦,但一生胡作非為,常常達到犯罪的程度。他受過正規的法國式教育,博覽群書,然而終生過著荒淫無恥、燈紅酒綠的生活。他也是從伊斯梅洛夫團開始踏上宦途的,曾在波將金38身邊當過副官之類,後來在一個使館任職,回彼得堡後被任命為東正教教務總監。無論外交界還是宗教界都不能約束他狂放不羈的性格。由於跟主教們吵架,他被免職了,又由於在總督的一次正式宴會上,他企圖或者已經打了一位紳士的耳光,他被驅逐出彼得堡。以後他移居坦波夫省的領地,又由於調戲婦女,野蠻暴虐,幾乎被當地的農民打死,多虧他的車夫和幾匹快馬救了他的性命。
這以後他寓居莫斯科,凡是親戚朋友都與他斷絕了來往。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特維爾林蔭大道一幢大公館裡,折磨僕人,把農民弄得傾家蕩產。他大量搜羅藏書,霸占女農奴,而這兩者都是嚴禁他人問津的。他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而驚人的虛榮心又達到可笑的程度,為了掩飾這一點,他到處收購無用的小玩物,消磨光陰,毫無必要地與人爭訟不休。為了一隻阿馬蒂39小提琴,他跟人打了三十年官司,最後贏得了它。為了兩幢房屋共有的一堵牆壁,他費盡周折,與對方展開訴訟,爭到了毫無實際意義的所有權。退職之後,他從報上看到老同事升遷的消息,就自怨自艾,把他們得到的勳章買來,陳列在案頭,作為哀悼的紀念品,似乎表示:我本來也是可以得到這樣的榮譽的呀!
兄弟姊妹們都怕他,不敢與他有任何接觸。我家的僕人為了迴避他,不從他的屋前經過,萬一碰到他,就急得臉色發白。婦女們擔心他的無恥追逐,僕人們禱告上帝,別落進他的手掌。
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現在要光臨我家了。一家人從早上起就惶惶不安,提心弔膽。我雖然出生在他的家(因為我父親從國外回來時曾在那裡暫住),但從未見過這位冤家對頭似的神秘兄長。我很想見他,同時又感到害怕——我不知道怕什麼,但非常害怕。
在他到達前兩個來小時,父親的大外甥,兩位老朋友,一個負責處理這事的虛胖而忠厚的官員先到了。大家一聲不吭,坐在那兒等待。突然管事走進屋子,用不自然的嗓音通報道:
「二老爺駕到!」
「請。」參政官說,聲調顯然有些緊張。父親開始嗅鼻煙,外甥整了整領帶,官員咳嗽幾聲,清了清嗓門。本來命令我上樓,但我溜進隔壁一間屋子,渾身哆嗦著待在那兒。
「二老爺」邁著平靜威嚴的步子進屋了,參政官與我父親迎上前去。他像參加婚禮或者葬儀一樣,當胸捧著一個聖像,用略帶鼻音的聲調,慢條斯理地向兩位兄弟發表了下面一席話:
「先父彌留之際,用這聖像祝福過我,囑託我與故世的長兄彼得保護你們,代替他行使父親的責任……如果先父在天之靈得知你們與兄長悖逆不和……」
「得了,親愛的哥哥40,」父親用經過琢磨的冷漠口氣說道,「您行使先父的遺願也夠好的啦。這些不愉快的回憶,不論是您還是我們,都不如忘記了的好。」
「怎麼?什麼?」虔誠的兄長突然吼叫起來,「你們請我來卻這麼對待我……」隨手把聖像往地上一扔,弄得那些銀質衣飾箔片叮噹直響。這時參政官也大發雷霆,聲音比他更凶。我一溜煙往樓上跑,只看到官員和外甥也像我一樣害怕,退到了陽台上。
後來情形怎樣,我說不上;僕人們嚇得躲在牆旮旯里,誰也不了解事態的發展,參政官和我父親也從未向我談起過這幕趣劇。接著吵鬧聲逐漸平息了,分家的事是當天還是下一天辦的,我不記得了。
我父親分到了瓦西里耶夫莊園,它很大,在離莫斯科不遠的魯茲縣。次年,我們便去那裡過了一個夏天。這期間,參政官已在阿爾巴特街新買了一幢房子,因此只有我們一家回到那空空蕩蕩、死氣沉沉的大公館裡。不久,我父親也在老馬廄街添置了一幢住宅。
參政官的離開,首先,帶走了卡洛,其次,使這大公館中一切生動活潑的因素消失了。本來只有他能夠抑制我父親憂鬱多疑的性格,現在這種約束力沒有了。新房子是陰沉的,令人想起監牢或醫院。底層有不少大拱門,厚實的牆壁使窗洞顯得像堡壘的炮眼,屋子四周是大得不太相稱的院子。
說真的,參政官怎麼會跟我父親在同一幢房子裡生活這麼多年,沒有分開,這倒是奇蹟。像他們那樣截然相反的人,我還很少見到。
從性格上看,參政官和藹可親,喜愛玩樂。他一生都是在輝煌燦爛的世界,在外交官和朝廷大臣中間度過的,他從未想過,此外還有其他的天地,更嚴峻的天地。雖然1789年至1815年間一切重大事變,他不僅熟知內情,而且親臨其境。沃龍佐夫伯爵41曾派他面謁格倫維爾勳爵42,了解波拿巴將軍43撇下埃及的軍隊以後,將採取什麼步驟。拿破崙稱帝時,他在巴黎。1811年,拿破崙下令要他留居卡塞耳44,做「熱羅姆沙皇」(這是我父親發牢騷時的說法)治下的使節。總之,他經歷過近代史上許多重大事件,奇怪的是,這一切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他是伊斯梅洛夫團的近衛軍大尉,卻被派駐倫敦大使館。保羅45從花名冊上看到他的名字,下詔要他立即趕回彼得堡覲見,這位軍人外交官馬上搭船回國,準備交卸職務。
「你希望留在倫敦嗎?」保羅用沙啞的嗓音問。
「如果陛下准許我這麼做的話,」在使館供職的大尉回答。
「回去吧,不要浪費時間,」保羅用那口啞嗓子回答。於是他又立即返回任所,甚至沒有與住在莫斯科的親人會面。
在外交問題要靠刺刀和子彈來解決的時期,他擔任過公使,他的外交資歷是在外交史上光輝的節日——維也納會議期間結束的。回國後,他被提升為宮廷高級侍從,卻住在沒有宮廷的莫斯科。他不懂法律和俄國的訴訟程序,卻進了參政院,還當了監護人公會理事,馬利恩醫院院長,亞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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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院長等。他做任何事都熱心得幾乎過頭,執拗得常常壞事,而他的正直卻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賞識。
他在家中從來待不住,每天驅車外出。他有八匹駿馬,四匹一套,一共兩套,早晨外出用一套,飯後用另一套。除了他經常掛在心上的參政院,一周必去兩趟的監護人公會,以及醫院和學院之外,他從未錯過一次法國的戲劇演出,還每周要去英吉利俱樂部三次。他沒有時間發閒愁,總是忙忙碌碌,興致勃勃,跑東走西,他的一生就是坐著彈簧馬車,在光滑平坦的世界上輕快地飛馳。
正因為如此,他到了七十五歲高齡,仍然精神矍鑠,像青年人一樣出席一切盛大的酒宴和舞會,一切慶典和年會——不論是農業科學或醫學界的集會,火險保險公司或自然科學家協會開會,他一律參加。看來直到晚年,這個人還保留著一部分人性和一定程度的熱情。
與這位一貫生龍活虎、精力充沛的參政官相比,我父親可說是截然相反。參政官難得回家一次,我的父親卻幾乎天天足不離戶,厭惡一切官場應酬,生性怪僻,與人落落寡合。我家雖然也有八匹馬(都是極壞的),但馬廄無疑是駑馬的養老院,父親養這些馬一半是為了排場,一半也是為了使兩個馬車夫和兩名前導馬馭者多少有些事情可干,免得他們除了去取《莫斯科新聞》外,成天在馬車房和相鄰的院子之間的空地上玩鬥雞遊戲。
我的父親幾乎沒有擔任過官職。他是在篤信上帝、皈依宗教的姨媽46府上,由法籍家庭教師培育長大的。他十六歲進伊斯梅洛夫團當中士,到保羅一世登基時已以近衛軍大尉的身份退伍了。1810年後,他出國遊歷,旅居異邦,到1811年底,才帶了我的母親回國,那時離我出生已只有三個月。莫斯科大火後,他在特維爾省領地住了一年,然後重返莫斯科,儘量不問世事,日子過得孤單而寂寥。他活躍的三哥擾亂了他平靜的生活。
參政官搬走後,我家的一切變得越發陰沉暗淡了。牆壁,家具,僕役,似乎都愁眉不展,露出了不滿的神色。理所當然,最不滿的還是父親本人。人為的寧靜,僕役們小聲的談話,謹慎的腳步聲,不是出於關心,而是一種壓抑感和恐怖感的流露。屋子裡一切都固定不變,五六年中同樣的一些書,放在同樣一些地方,書中夾著同樣幾條標籤。父親的臥室和書房,多年來沒有移動過一件家具,沒有打開過一扇窗戶。下鄉時,他隨身帶著房門鑰匙,免得別人乘他不在,進屋去洗刷地板或粉飾牆壁。
1 原文是法文,指拿破崙的軍隊。
2 指梅謝爾斯卡婭公爵小姐,赫爾岑的祖母的妹妹。
3 戈洛赫瓦斯托夫,我父親較小一個姐姐的丈夫。——作者注
4 羅斯托普欽(1763—1826),1812至1814年間的莫斯科總督。
5 赫爾岑幼年的保姆之一。
6 法語「吃」的發音。
7 法語「滾開」的發音。
8 原文是義大利文。
9 即莫蒂埃(1768—1835),法軍元帥。拿破崙攻占莫斯科時,莫蒂埃任莫斯科總督。
10 指阿加東·讓·弗朗索瓦(1778—1837),法國歷史學家,曾任拿破崙的秘書,著有《1812年紀事》等書。
11 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1790—1848),俄國將軍,軍事歷史家,著有《記1812年衛國戰爭》一書。
12 克里姆林宮的主要寺院之一,在俄國建築史上具有重大意義。
13 指當時的沙皇亞歷山大一世。
14 庫圖佐夫(1745—1813),俄國著名將領,1812年衛國戰爭中的俄軍統帥。
15 原文是法文。
16 內伊和貝爾蒂埃都是法軍元帥,拿破崙的親信,貝爾蒂埃當時任法軍參謀總長。納博內是法國外交家,當時任拿破崙的副官。
17 原文是法文。
18 1812年俄國衛國戰爭中的兩個哥薩克將領。
19 阿拉克切耶夫(1769—1834),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最親信的大臣。
20 希什科夫(1754—1841),俄國作家,反動官僚,當時任亞歷山大一世的國務大臣。
21 赫爾岑的母親是德國人,原名路易莎·哈格(1795—1851),出生在斯圖加特,是赫爾岑的父親最後一次出國時(1811年)認識的,當時她才十六歲,而赫爾岑的父親已四十四歲。
22 指赫爾岑的三伯父列·阿·雅科夫列夫,當時帝俄的外交官,回國後在參政院任參政官。
23 拿破崙為其弟熱羅姆·波拿巴建立的王國(1807—1813),在今德國西南部。
24 貝納多特(1763—1844),法軍元帥,1810年被選為瑞典王儲,在瑞典建立了貝納多特王朝,直至今日。
25 1812年拿破崙的大軍入侵俄國時,俄軍在莫斯科以西一百多公里的博羅季諾與法軍展開激戰,這次戰役成為後來法軍敗退的轉折點。
26 第聶伯河的一條支流,1812年11月法軍後撤時,曾在這裡遭到俄軍圍殲。
27 米洛拉多維奇(1771—1825),俄國將軍,曾在博羅季諾戰役中擔任右翼指揮官。
28 指1790年7月14日,法國革命一周年時在巴黎戰神廣場舉行的慶典。這時由於革命力量的右翼已被國王收買,大會宣布法國實行有限制的君權制,路易十六也在會上宣誓效忠憲法,這使王黨分子重又猖獗一時。
29 法國王后,路易十六之妻,法國革命後成為反革命力量的核心,策劃了一系列陰謀,並發動叛亂,因而被革命法庭判處死刑,送上了斷頭台。
30 法王路易十六之弟。拿破崙失敗後,法國波旁王朝復辟,路易十八於1814年5月登基。
31 原文是法文。
32 格麥林是德國自然科學家和旅行家,著有《俄國旅行記》。帕拉斯是俄國博物學家,曾在西伯利亞和烏拉爾一帶進行考察。
33 一種通俗的圖畫讀物,目的在於表現上帝創造的世界多麼豐富多彩,奧妙複雜。
34 1740至1786年的普魯士國王。他在位期間,國勢盛極一時,因而被稱為腓特烈大帝。
35 這是骨相學中的用語。按照骨相學,人的一切個性都是由顱骨的結節決定的。赫爾岑當然不相信這些,是出於諷刺用這個詞的。
36 除了我,我的父親還有一個兒子,比我大十來歲。我始終愛他,但是他不可能做我的遊伴。從十二歲到三十歲,他是在外科醫生的手術刀下度過的。他非常勇敢地忍受了一連串的折磨,這使他的整個生活變成了間斷性的外科手術過程。但是在這一切之後,醫生們宣稱,他的病已無法治癒。他的健康毀了;環境和性情又火上加油,徹底斷送了他的一生。我談到他孤獨而憂鬱的生活的那些篇頁,被我刪除了,我不能不得到他的同意,印行這些東西。——作者注 按:作者提到的這個哥哥名叫葉戈爾。
37 赫爾岑的父親共有弟兄四人,長兄彼得·雅科夫列夫已於1813年去世。
38 波將金(1739—1791),俄軍元帥,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寵臣。
39 義大利的一個家族,以製造小提琴聞名。
40 原文是法文。
41 沃龍佐夫(1744—1832),俄國外交家,曾任俄國駐英國大使。
42 格倫維爾(1759—1834),英國外交家,曾任英國外交大臣及首相。
43 即拿破崙。拿破崙於1798年攻占埃及,因戰爭失利,只得拋下軍隊,逃回法國,當時他還沒有登基做皇帝。
44 拿破崙為其弟熱羅姆·波拿巴建立的威斯特伐利亞王國的首都。
45 即保羅一世。
46 即前面提到的梅謝爾斯卡婭公爵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