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魎世界 · 第13章 洗澡

張恨水 《魍魎世界》
雖然一切很舒適,到了次日早上八點多鐘,西門太太一睜開眼睛,卻見亞男坐在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因笑道:「起來得這樣早?」亞男笑道:「你看我是賤骨頭,起慣了早,有這樣舒適暖和的屋子,應該多睡一會,可是天一亮我就醒了。在床上清醒白醒兩小時,直等老媽子進房掃地,我才起來,洗過了臉,我又坐著喝了一杯茶,看看我二姐睡在床上,還很香,我又不願去喊醒她,所以來看看你,不想你也是睡了沒有醒。」西門太太笑道:「我也是老早就醒了的,看到主人家的人,都沒有起來,我又睡了。」亞男道:「起來起來,我們到樓下去看報。」 西門太太被她吵著起來,梳洗過了,陪著她下樓去看報。溫公館訂有各種報紙,都放在樓下書房裡。這裡有一隻松木書架,略略的放著幾部中西裝的書籍,和一副寫字桌椅,其餘依然是一種客廳式的布置。寫字桌上擺了幾份報,兩人各取了一份,便坐在沙發上來看。 青萍接著她的鈔票,倒不推卸,向她笑道:「這不成了我有心敲你的竹槓嗎?」二奶奶笑道:「你二姐洗個澡,一星期,就敲人家三四十萬,你就算敲我一下竹槓,這勁頭子也小得很,我毫不在乎。何況是我明知道你沒錢,要你打牌,我不給你墊賭本,誰給你墊賭本?」青萍向她勾了一勾頭,算是謝了的意思,笑道:「那也好,但別把你這錢輸光了,多在腰裡收著兩天,去去窮氣。」 青萍將身子扭得股兒糖似的,鼻子裡哼著道:「我不來,我不來,二奶奶說我!」二小姐笑道:「二奶奶,你看你新認得這小妹妹,向你撒嬌了。那麼,讓她回去一趟,改請吃晚飯,讓她下午再來吧!」二奶奶道:「我們這裡晚飯遲,怕趕不上她的戲,以吃午飯為宜。不要緊,人是我留下了,我知道那位大導演是……」青萍聽了這話,兩手握了二奶奶的手,越發嬌得厲害,笑道:「二奶奶開我的玩笑,我不依!我不依!」西門太太笑道:「你看二奶奶這樣喜歡你,你就依了她的話吧!」二奶奶真的一把將她拖到大沙發椅子上坐下,摟住她的肩膀,笑道:「可憐的孩子,讓你老大姐多多心疼你一點吧!」於是大家一陣狂笑。 霧季的天氣,八圈牌以後,早已深黑了,大家自然是在溫公館裡吃夜飯。光陰在二奶奶這樣的人身上,往往是成了累贅,怎樣才能消耗過去呢?在香港那不成問題,看一場電影,看一場球賽,那是極簡單的娛樂,隨便也可以消磨大半日,其餘的有趣場合,多得很。到了重慶,就沒有了辦法,只有話劇一項,是比香港更新鮮一點的。此外甚至可徘徊片刻的百貨公司,也找不到一所。二奶奶為了這個,每日都得打算一番。這一天,正因為和青萍在一處瞎混,把這件大事忘記過去了,一直到吃晚飯以後,大家坐在小客廳里喝茶吃水果,才把這事想了起來。她坐在沙發上,拍腿哦了一聲道:「是我大意了,我們這大半夜怎麼樣消遣呢?」 那青萍小姐也有兩隻耳朵,她怎麼不知道二奶奶是重慶市上最有錢的人!人家這樣見愛,她就拚了不玩票演話劇,也不能拂逆了二奶奶的盛意。當日就在二奶奶家吃午飯,直到傍晚才走。 這牌好像是有眼睛,專門輸著沒有錢的。八圈的結果,青萍將二奶奶給的賭本,都輸光了,西門太太也陪客,陪了一千五六百元。她算是如願以償,果然送了一個小禮,心裡雖然有些可惜,但是想到要和二奶奶交朋友,並托她幫忙發財,就不能贏她的錢,教她掃興。反過來說,要她高興,就怕送禮送得太少了。因之在表面上,對於這一場輸局,竟是坦然處之。 這時,另一個人道:「二奶奶昨日對我說,也願意作一筆小小的生意,打算用幾十萬塊錢,先試試,以不通知五爺為原則。女太太們的錢,不是隨便可以拿出來用的,若是把她的本錢蝕了,怎麼交卷?為了穩當起見,就在重慶市面上洗個澡吧!」西門太太想著,在上海的時候,常常聽到人說,某人?浴了一回,那不是好話,?浴就是普通話洗澡,二奶奶要在重慶洗個澡,這話似乎不妥當。因之更細心的向下聽去。又一個人道:「你看準了什麼貨物?」那人道:「我仔細想了一想,幾十萬款子,什麼貨物不好收?但為了洗澡起見,必定找容易脫手的,還是紙菸吧。力又一個人笑道:紙菸的市價,這兩天很疲,你不要到了手之後,有跌無漲。」那人笑道:「這幾天疲弱下來的原因,我打聽出來了,是衡陽來了一批貨,這裡壟斷的坐莊商家,要煞一煞價錢,故意把煙價連跌兩天。等到把這批來貨收買光了,立刻就要漲的。這事已經有了三四天了,恐怕不會再疲下去。今天早上的煙市,只有兩三百元的小波動,可說已經穩定,要收貨就是今明兩天,到了幾天之後,恐怕就要上漲了。我知道有兩個行莊,已在開始動手大作,我們有的是辦法,何必在重慶市上和人爭這點臘肉骨頭,所以我沒有鼓動這件事。但是二奶奶二三十萬小做,幾箱貨的進出,無論在誰人手裡搶過來,憑著二奶奶的面子,人家也只有讓一步了。」又一人笑道:「也還不至於有錢收不到貨,要人讓什麼?但是衡陽這批來貨,不見得是最後一批貨,若以後再有貨來,這煙價豈不還要向下跌?」那人道:「以現在交通而論,有車子,也輪不到運紙菸進來。最近是不會有大批運到的,目的既是在洗澡,那就好辦。到了相當的時候,就拋出去,還能等到衡陽來第二批貨嗎?而且這幾箱子貨,不必動手,在人家堆棧房裡放著,就是錢交給人家了,過幾天取貨,人家總也沒有什麼不願意。在幾天之內看情形如何,行情俏起來,說句拋出,說不定堆棧主人就買了回去。」又一人道:「這倒是一著好棋,不過怕賺頭不大。」那人笑道:「這就實在難說了,也許對本對利,也許弄個一二成,自然弄一二成,那不成其為洗澡,但比存比期不好的多嗎?」 這時亞男才從人叢中走過來招待,笑道:「你們坐吧,這幾張榮譽券的來賓,他們根本沒有工夫看戲。眷屬又在成都,今天是第二天了,這位子一直空著。」她交代了這句話,轉身就走。西門太太道:「你也在這裡坐吧。」亞男將手指指胸面前懸的那綢條子,依然走了。這時,台上唱著全本「雙姣奇緣」,正演到「拾玉鐲」那一段。那個演花旦的票友,年輕貌秀,描摹鄉姑思春的那些動作,刻畫入微。全座的男女來賓,看得入神,聲息均無。 這場戲閉幕了,滿戲館子電燈大亮,二奶奶拿出皮包里的粉鏡粉撲匆匆的向臉上撲了兩撲香粉,立刻站了起來笑道:「到後台先拜訪人家去。」西門太太道:「不用去了,她聽說溫五爺的太太,要和她談談,她高興的不得了。」說到這裡,她突然在頭上伸手出來,向前面招了兩招,人隨著站了起來,又回過頭來向二奶奶笑道:「她已經來了。」 這麼一來,剛才那段話自然牽扯過去。二奶奶依然請她們先上樓,她自己和那個來人談了十幾分鐘的話,方才來陪客。這時,那青萍小姐在樓上小客室里,正和大家談得熱鬧。二奶奶進房來,青萍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笑道:「我要走了,在這裡叨擾了你一宿。」二奶奶笑道:「我沒有說請你吃飯嗎?陪客都請好了,你這主客,倒要走?」青萍還握了二奶奶的手,微微的將身子跳了兩跳,笑道:「作主客不敢當,作主客不敢當!改日再來叨擾。」二奶奶向她臉上注視了一番,笑道:「你應該不是昨日舞台上那個角色,身體是自由的吧?也許你有好的異性朋友,可是朋友究竟是朋友,你瞧你師母還不怕你老師管著,在我這裡玩了三天了。難道你這個學生,倒是那樣怕異性朋友!」 西門德眯了眼睛,握著她的手搖撼了幾下,笑道:「你出去了一個星期,好容易盼望得你回來了,今天晚上你又不在家!」西門太太擰著他的胖臉腮,然後兩手將他一推,笑道:「這樣大年紀了,老夫老妻的,也不怕人笑話!」西門德坐到對面椅子上,哈哈笑道:「老夫老妻的怎麼樣?難道人倫大禮,也不要了不成?」西門太太笑道:「你這是什麼狗屁博士!在外面是作投機生意,好掙錢,在家裡是和太太講人倫大禮,你忘記了我們是在抗戰時期嗎!」西門德笑道:「好!你和我來這一套,要講那一套大道理。要是那麼著,慢說吃紅燒雞,干燒鯽魚,稀粥也許沒有得喝!」西門太太道:「紅燒雞,干燒鯽魚,我還沒有吃呢,你就先夸上嘴了。那麼,我還是不吃你的,我立刻過江去。」西門德是個研究心理學的人,婦人家的做作,有什麼不了解,尤其是自己太太的心理,研究有素。太太這樣洋洋自得,那決非偶然,必須留她在家裡好好訓練一番,然後可以讓她出馬,抓住一條發財的路子。太太和溫二奶奶訂的是明天的約會,今天也不能真的過江去,這不過作一點樣子給丈夫看而已。當日,西門太太果然沒走,到張公館打了八圈牌,回家吃一頓很可口的晚飯。博士並親自出去買了十幾枚大廣柑,給太太助消化。西門太太經先生十餘小時的指導,也就知道要怎樣抓住溫二奶奶這位財神。 西門德將手一拍大腿,笑道:「對勁,對勁!錢滾錢,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和慕容仁這些人滾了一陣子,還沒有弄上十萬……」西門太太瞪了他一眼,低聲喝道:「你叫些什麼?你怕人家不知道嗎!」西門德笑著把聲音低下了一低,才道:「要在戰前,一個人手上有個三五萬塊錢,慢說吃一輩子,就是吃兩輩子,也有了。現在我們一個月開銷好幾千塊錢,手上保持的這幾個存款,能作得什麼事?物價再要漲的話,恐怕不到一年,你就用完了!」西門太太道:「我會用光!你說我們家裡,哪個用錢多?你說我用錢多,我也承認,以後這樣辦,大概銀行里還有八九萬元,我們平分,你那部分我一個不用,我這部分,拿去洗洗澡……」 西門德將書扔在茶几上,挺著坐起來,向她問道:「你這話是真的?」西門太太道:「你就可以認識陸先生、藺二爺,我就不能認識溫二奶奶嗎?你和陸先生、藺二爺,還談不上交朋友,只是和他手下人混混罷了。我和溫二奶奶,可真是朋友。」於是又挑著溫家招待的事情說了幾樣。西門德道:「縱然她待你不錯,也不過招待不錯而已。」西門太太笑道:「哼!我若請她幫一點忙,准比你所找的朋友強,不談她溫五爺一掙幾百萬元,就是她自己幾天之內,洗一個澡也要掙上十萬八萬,你說我交的這個女朋友,會壞嗎?」西門德笑道:「果然有點路數,洗澡這個名詞,你也學會了。這樣的事,不能不算是秘密,她怎樣肯把這秘密告訴你呢?」西門太太更不忙了,把捧的那杯茶喝了,笑著把溫二奶奶那些動作詳細的說了。 西門德哈哈大笑,走到她身邊,將手拍了她的肩膀道:「呵,你有了闊朋友了。就要丟開我了。可是我若把虞家那條路子打通,能買一二輛車子回來,我還可以發財呀!」西門太太道:「你若能夠打通虞家那條路子,你也不要我到區家去了。」西門德道:「據你說:區家二小姐很贊成這件事,那很好。哪天我們辦一席豐富的酒席,請她過江來玩玩,益發托托她。」 西門太太見她很興奮,料著她不把這喜事瞞人,便笑道:「你在家裡作太太,會作買賣賺了錢?」二奶奶笑道:「五爺幾個朋友,從前兩日起在市面上收紙菸,他們是幾百萬的干。昨天早上不有兩個人來會我嗎?他們因為沒有作上大數目的生意,小數目又懶得干,而且還不願意望著那一部分人發財,便商得了我的同意,借了一點小面子,請他們代收三十萬元的貨,支票是我昨日開出去的,貨由他們算。這批收紙菸的人,竟受了我一竹槓,照前日收貨的價目讓了我三十萬元的貨,這已是占了不少便宜了。誰知今天早上的煙市,一漲就漲個小二成,三十萬元的資本我已賺了五、六萬了。外面這位賈先生,就是代我跑路的,他來告訴我,他們還在市面上收貨,煙價只會漲不會跌,預料這一星期之內我可以賺十萬元。我是鬧著好玩的,不想真會賺錢。」說著笑嘻嘻的聳了兩下肩膀。西門太太道:「真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昨天來的兩位先生,頗有本領。」二奶奶笑道:「你說的是,昨天來的那兩個人嗎?這二三十萬的小玩意,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大賭一場,也許就可以贏這麼些餞,自然也可以輸這麼些錢,不過有一位是五爺的幫手,他自己並沒有錢,他昨天已到內地去了,又是一趟大傲。」 西門太太見她們很是對勁,便向青萍湊趣道:「青萍,你明天上午有工夫,可以到溫公館裡去玩玩。」青萍笑道。 西門太太雖覺二奶奶是不可拂逆的,但她時刻想履行兩門德那個計劃,要得著虞家的幫助到仰光去,承買大批汽車。虞家這條路線,不能直接,還要仰仗區家,仰仗區家,就要這位香港來的紅人作保。因之二小姐也是不可拂逆的。 西門太太笑道:「好哇!你們太會玩了。」二奶奶聽了,停住了跳舞,將手拍了胸道:「你看,嚇了我一跳。」二小姐起來,抓住西門太太的手,笑道:「好極,好極!我們也來配上一對子。」西門太太笑道:「那真對不起!我不會這玩意。」二奶奶將留聲機關閉了,笑道:「夠了,兩條腿已經過了癮了,我們上樓去打小牌去。」西門太太笑道:「我們也沒有那樣大膽。」二奶奶望了她道:「你怕什麼?有人敢到這裡來抓賭?」西門太太笑道:「不是那話,我是手長衫袖短,攀交不上。千幾八百的輸贏……」二奶奶向她搖著手笑道:「再要說這類的客氣話,我就要罰你,你看你的學生,她是個精窮的藝術家,她也沒有說過你這些話。」說著,她一手挽了青萍小姐,一手挽了西門太太,回頭向二小姐道:「去,我們一路上樓去。」這樣,大家鑽出、帷幔來。 西門太太正想聽她說什麼,卻見二奶奶掀起門帘子進來,點著頭道:「二位怎麼起得這樣早?我太疏忽了,也沒有起來招待!」西門太太道:「我們是鄉下人,天亮了就要起來。府上傭人招待得很好,真是向來有訓練。」二奶奶道:「還有訓練呢?教二位餓著肚子一大早上。」她說話時隨手拿起一張報來,翻了一翻,這裡面似乎有了她所要知道的新聞,兩手捧了報,對著廣告欄看了一看,然後向兩人道:「請到樓上去吃些早點。二小姐也起來了,大概等著二位呢。」 西門太太是下午三點鐘才告辭的,臨別,二奶奶約了過一兩天一定來。西門太太正巴不得這句話,也就滿口答應了。到家的時候,西門德躺在屋子裡沙發上,捧了一本書看,板著面孔睬也不睬。西門太太不慌不忙,將家裡事情料理了一番,斟了一杯茶坐在下手椅子上,向他瞟了一眼,笑道:「喲!這個樣子,還在生我的氣呢。我不是為了想大家好,我還不出去應酬這多天呢。整日跟在闊太太后面拍馬屁,你以為我是甘心情願嗎?」西門德依然看他的書,隨口問道:「哪裡來的什麼闊太太?」西門太太鼻子哼一聲笑道:「人家撥一筆零頭作生意,掙的錢也夠我們吃一輩子呢!」於是將遇到區家二小姐,被拉到溫家去,因之認識了二奶奶的話,草草說了一遍。 西門太太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手錶,笑道:「已經九點鐘了,坐一會子,我們就可以睡覺。」二奶奶連連的搖著頭道:「這哪裡可以!我不到一點鐘,不能睡覺。」二小姐笑道:「今天我本來要去看票友的義務戲的,被你一拉著打牌,我就忘了。」二奶奶笑道:「好!我們去看京戲。我們五爺,就是個戲迷。他說重慶雖沒有什麼名角,可是各處到重慶來的票友,行行俱全,值得一看。」青萍坐著微笑,沒有說去,也沒說不去。西門太太笑道:「我是不論京戲話劇都願意看,可是今天晚上總是白說,已經把戲唱了一半了,還可以買到四個位子的票嗎?」二小姐笑道:「我一個人去不成問題,亞男在那裡當招待員,她必定會找個位子我坐。青萍,你也不成問題。」西門太太道:「怪不得不看見她,她又服務去了。那麼,大家去。義務戲總是這樣的,榮譽券座位上,空著許多椅子。」二奶奶道:「我們家五爺,每次義務戲,總要分銷幾張券,到他寫字檯上去找找,也許現放在那裡呢。」說著她立刻起身向書房裡走。去不多一會,她手拿兩張戲票笑嘻嘻的走了來,笑道:「去吧,去吧!我這裡有兩張票。二小姐是可以找著她妹妹想法子。只差一個位子,怎麼也可以對付過去。」說時見女僕站在面前,便向她道:「到外面對小張說,開車子,我們去看戲。對廚房裡說,我們也許要到一點鐘才能回來,點心弄好一點。」西門太太笑道:「既是要去聽戲,我們立刻就走,不必化妝了。」二奶奶將手掌在臉腮上拍了一下,笑道:「撲點粉吧,五分鐘內可以出門。」她這樣說了,其實這幾位太太小姐,並非超現實的女人,女人出門,所要辦的事情,她們都得辦。一直混過十五分鐘,還是開特別快車,方才料理完畢。 西門太太把這些話一聽,才恍然二奶奶說的不用飛機汽車運貨,一樣可以作進口生意,大概她說溫五爺一掙幾百萬,也是洗澡這路生意。但聽這兩人說,他們的生意,又是走到內地去作的,並不在重慶,不知道又是怎麼樣子一個作法?心裡如此想著,自願把這些生意經繼續聽了下去。卻聽到二奶奶聲音,笑道:「對不住,勞你二位久候了。」接著,主客周旋了幾句,說話的聲音低了。 西門太太得著這一番教訓,聞所未聞,不僅是知道了天下事有許多巧妙,而且十分有趣。聽了二奶奶的話,笑嘻嘻的望了她。二奶奶笑道:「你望著我作什麼?我有什麼話騙過你嗎?」力青萍小姐從中插嘴,兩手握了二奶奶的手笑道:「二奶奶,你這個澡洗得痛快吧?可不可以讓我們跟著出一身汗?」二奶奶手扶了她的肩膀,輕輕地拍了她幾下,笑道:「好的,好的!你要什麼?還是要衣服穿呢?還是要吃點呢?讓我買個洋娃娃給你玩呢?」她一面說著,一面又摸摸她新梳的一雙小辮子。青萍笑道:「你以為我不好意思玩洋娃娃嗎?你就買兩個小洋娃娃,給我試試看。」二奶奶笑道:「你們窮藝術家,欠缺著什麼,我知道的,回頭我開張支票給你就是。」青萍笑道:「我和你鬧著玩的呢,真的,難道我向二奶奶借錢?」奶奶挽了她的手笑道:「不許叫二奶奶,要叫我二姐。走,我們上樓打牌去。」說著笑嘻嘻地帶了一群女賓上樓。 西門太太將脖子一扭,鼻子聳著,笑道:「那也是我的女朋友呀!」西門德笑道:「我運動運動你,今天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老早就叫劉嫂買了一隻大肥雞回來,把板栗紅燒給你吃。鯽魚也買得了,還是干燒呢,還是煮蘿蔔絲呢?都聽你的便。而且我還叫劉嫂向對過張家太太通了一個信,今天下午你去打八圈。」西門太太道:「不!我回來給你一個信。六七點鐘我還要到溫家去。」 西門太太在一邊看著,覺得二奶奶的氣派果然不同,不想無意之間,給青萍辟了一條生財之道。論起自己夫婦,對她的印象根本就不好,西門德還常說,這水性楊花的女人,應該讓她多嘗些苦味,不料反是引她嘗著大大的甜頭,心裡這樣想著,不免呆了一呆。 西門太太聽了,怕是她不願意自己在樓下聽去她的生意經,只好上樓去。果然上得樓來,區家二小姐已經在小客室里等著,隔壁有間小餐廳,圓桌上擺下幾個葷素碟子,女僕用托盆託了三大碗雞湯麵放在桌上,笑著請三人用早點,說是二奶奶有點事和客人商量,請太太小姐不要客氣,她失陪了。二小姐笑道:「我們恭敬不如從命,我知道她在忙生意經。」西門太太就相信自己所料的益發不錯,這日自安下了心在溫家受著招待,以便得些生財之道。 約莫十來分鐘,西門太太聽到帘子外客廳里有人說話,好像是來了客,有人道:「還是請你告訴二奶奶,我們來了,等著她的吩咐呢。若是別的事,我們也不敢來驚動,這行市是一天有好幾個變化的,失掉機會,那是怪可惜的。」接著聽了女僕道:「那我就去通知二奶奶吧,若是有事,她會起來的,請二位等等。」女僕走了。有人道:「你老兄這一寶押中了,怕不會掙個對本對利?我是受二奶奶之託,打聽五金行市,她是想買進呢?還是有貨?我也不大清楚。她是叫我務必早上來一趟,不想遇到了老兄。」西門太太在有意無意之間,心裡就想著,這又是生意經,倒值得研究研究。 正說著,一個穿藍布長衣,外套青呢短大衣的女子,走了過來。她似乎有意將臉子遮蓋一部分,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大衣領子微微聳起,把臉腮掩了幾分。她走了過來,西門太太立刻攜了她的手,向大家介紹著道:「這是青萍小姐。」又把三人一一的向青萍介紹著,尤其介紹著二奶奶的時候,鄭重的道:「這是溫太太,二奶奶,我們的好朋友。」青萍笑嘻嘻地點著頭,連說:「久仰,久仰!」 次日西門太太起來,已是十點多鐘了,本待要回去,因為二奶奶不曾起床,究不便不告而別,依然和亞男同到樓下去看報。經過外面客廳的時候,見一個穿藍布罩袍的中年漢子,像個生意買賣人,獨坐在椅子上像等候什麼似的,卻也沒有怎樣去介意,且和亞男看報。 次日下午三時,西門太太又到溫家去,她依了博士的指示,先到青萍小姐宿舍里去,預備約著她一路去看二奶奶。 心裡想著,自己怕人家是傻子,不會向財神爺家裡跑。這樣看起來,把在戲台上作戲的人,看成了鄉下姑娘,自己才是一個傻子呢!二奶奶有這樣一個開心人在身邊陪著,不知道可肯在家裡老老實實住著。於是不敢在街上徘徊,徑直的向溫家去。這裡已是熟地方,用不著通報,徑向裡面走去。還在門外,就聽到樓下大客廳里開著留聲機,正唱跳舞音樂片子。且不驚動誰人,走向客廳里來。見餐廳里門攤幔垂下,留聲機在那裡面響著,掀開帷幔一角,將半邊臉向里張看,見裡面電燈大亮,餐桌已經抬開,二奶奶自當男人,摟著青萍小姐在光滑的地板上跳舞。留聲機在牆壁下茶几上。區家二小姐架腿坐在一張小沙發上,笑嘻嘻地看著。只是不見亞男,想是她有事去了。 心裡一橫,想著預備著兩三千塊錢奉陪一場,送個小禮。便笑道:「二小姐性急什麼,性急是要輸錢的!」二小姐道:「昨晚上給二奶奶陪客,輸了小一萬,今天還會輸許多嗎?」西門太太聽了這話,倒抽了一日涼氣,兩三千塊錢奉陪,還差得遠呢! 當日晚上是陪了二奶奶一路去看票友大義務戲。這是古裝話劇兼帶歌舞的。其中有個女主角,是個悲苦人,二奶奶看得非常同情,幾乎要掉下眼淚來。她只管說這個女主角表演得好。西門太太笑道:「這位小姐,是個藝術信徒,放著現成的太太不作,要玩票,京戲話劇全來。犧牲了她的家庭,反是過著窮苦浪漫的生活。」二奶奶道:「你怎麼知道的呢?」西門太太道:「她是我們那位博士的學生,我怎麼不知道呢?她和她未婚夫解除婚約的時候,我曾代表我們那位博士去勸過她的,到了現在她也許有點後悔吧。」二奶奶道:「那不管她了。今天她在戲台上的表演,讓我掉了不少眼淚,只憑這一點,我相信她就是好人。現在你和她有沒有來往?」西門太太很興奮的站起來道:「你有意思和她談談嗎?」二奶奶笑道:「好的,好的!」西門太太在她家住了一日夜,極願意結交這麼一個朋友,只愁沒有給二奶奶可以服務之處,既是二奶奶這樣喜歡女票友,卻是自己替人家最好的一個服務機會了,便毫不躊躇地向後台走去,去了很久,她才悄悄的回到座上來,低聲向二奶奶笑道:「第四幕她沒有戲,這一幕完了,她就會來。」二奶奶因台上已在演戲,自不便說話,向她點了點頭。 她們坐的是最高票價的榮譽券座,照例是坐不滿,二奶奶身邊就空著一個座位。二奶奶握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二奶奶這時就近看她,見她皮膚雪白的,沒有一點疤痕,約莫二十上下年紀,長圓的面孔,兩隻大大的眼睛,簇擁著兩圈睫毛,比在台上還要好看,心裡越發歡喜。 可是她並不在家,向人打聽,說是她到溫公館吃午飯去了。 卻見前天那位穿藍布罩袍的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相迎。二奶奶便不牽挽著客,迎上前兩步,向他問道:「今天消息如何?」那人望了一望在面前的女賓,卻沒有說話。二奶奶笑道:「不要緊,這都是我的好朋友,有話只管說。」那人笑著低聲道:「他們今天已經停止進貨了。」二奶奶站著呆了一呆,又昂頭想了一想,因道:「我們這一點東西,當然跟著人家的大批買賣走,他們若要把貨拋出去,我們就跟著拋出去吧!」那人笑道:「我不過這樣來給二奶奶一個信,並不是今天停止進貨,今天就拋出去,我們總得把貨多囤兩天,囤到價錢穩定了的時候再拋出去。不過據我打聽,他們協記字號,雖然進了幾百箱貨,可是他們並不能抓住市場,若是有人在這兩天拋出,價錢還要鬆動。若是二奶奶願意把穩著做去的話,明天拋出去也好,把法幣拿回來,我們可以另作一批買賣。」二奶奶笑道:「那一批買賣還沒有作完,又打算作另一批買賣了。」那人笑道:「那自然了,我們不能把五六十萬款子,在家裡白放著。」西門太太站在一邊,聽到他隨便一句報告,就知道二奶奶那三十萬元法幣,在幾天之內,就是對本對利,變成六十萬了。變成了六十萬還不足,又要拿去再買貨,再將本滾利,這哪裡是洗澡,這應當說是濕餡粘糯米粉滾湯糰,越滾越大。 傭人們早已在小客廳里擺開了場面。青萍站在牌桌子角邊,望了二奶奶笑道:「姐姐要我陪著打牌,我自然遵命,可是我沒有帶瓜子胡豆來。」二奶奶一時沒有懂得她的意思,望了她道:你還要一面吃胡豆,一面打牌嗎?「青萍笑道:我輸了,把什麼錢給呢?記得小時候,過年和小朋友擲骰子玩,就是輸贏著分得的花生豆子。」二奶奶將手掏了她一下臉腮道:「你和你老姐姐來這一手。」說著,自到臥室去了。不多一會,提著一個小提包出來,將袋子打開,掏出一沓鈔票,大概有一千幾百元,向她手上一塞道:「日羅!拿去當花生豆子吧!」 於是手裡呆呆的捧住了那份報,斜躺在沙發上,靜靜地再向下聽去。 二奶奶說得高興了,一口氣說了許多,她見亞男手裡捧了報不看,睜了眼向自己注視著,這才省悟過來,她是一位談婦女運動的小姐,怎好在她面前大談其作投機生意?臉上不禁微微泛起了紅暈,立刻把話鋒轉了,向西門太太道:「不管怎麼樣,你應當吃了午飯再走。青萍小姐是你介紹給我的,我正式請她吃飯,你倒不在座,這是哪裡話!新人進了房,媒人拋過牆了。」西門太太笑道:「你可是交朋友,不是娶新太太。」二奶奶笑道:「假若我是個男子,無論有多大犧牲,我也要和她結婚的。」亞男站起來把嘴向外努了一努,低聲道:「外面還有生客。」二奶奶笑著,伸了伸舌頭。 二奶奶應聲進來了,笑道:「又是主人比客起得還遲。」西門太太道:「我早就要回去了,因為主人沒有起來,我不便走。」二奶奶手指上正夾了一支紙菸,她銜在嘴角里吸了一口,噴出煙來,眉飛色舞的笑道:「今天中午我請青萍小姐吃飯,你應當作陪客。」西門太太道:「我也叨擾得太多了,不能再打攪!」二奶奶笑道:「我說了是請你作陪客,這回你不必領我的情,二來呢,我今天很高興,一回到重慶來,我就作了一筆賺錢的生意。雖然賺的不多,一頓飯,反正也吃不完。」 二奶奶已經在桌上的牌堆里揀出了東西南北風,要拈風打座,看了她笑道:我知道,西門太太又該客氣兩句了,牌大了,打不起,是不是?「西門太太笑道:你說破了,我倒不好意思再說。」二奶奶將手和攪著牌,笑道:「來吧,來吧,我和二小姐商量著,要你合夥,作一票生意,若是成功了,打這樣的小牌,夠你輸一年半載的。」西門太太聽了,滿臉是笑,笑得肩膀顫動了幾下,問道:「什麼生意?沒有聽得你先和我說過呀!」二小姐坐在她對面,也在手摸著牌,皺了眉道:「打牌吧,現在不談這些。」 二奶奶對於那人的話,也還沒有答覆,卻見一個聽差,匆匆走來了,向那人道:「協記來的電話。」他「哦」了一聲,仿佛若有所悟,就隨著那人出去了。二奶奶笑道:「等一等吧,看他們的電話說什麼。」說著就在沙發上坐下來。 二奶奶倒沒有理會她的態度,卻向青萍笑道:「你不要信她陪客,看陪什麼客,和你打小牌,也要來一兩萬的輸贏,那不是開玩笑!你要能打那樣大的牌,也不會蹦蹦跳跳,到台上去掙那碗苦飯吃了。」青萍笑道:「你別瞧我窮,我倒是不怕輸!」二奶奶道:「好哇!你倒埋沒了我這番苦心,願意打大牌,你能保證贏嗎?」青萍笑道:「我有我的算盤,贏了自然是更好,輸了呢,我把我自己作押帳,押在溫公館當丫頭,你看……」說著她將手向屋子四周指了幾指,按著道:「這樣好的房子,過著舒服的生活,有人運動還運動不到手呢!」二奶奶笑道:「哦!你還有這樣一個算盤。可是有一個問題,你沒有顧慮到,我們家這位溫五爺,頂不是個東西,假如他家裡有了這樣一個漂亮丫頭,他拿出主人的家法來,我不能和你保險,他若是硬要收房……」青萍兩手正在摸牌,這就丟了牌鑽到二奶奶懷裡來,抓住她兩手,將頭在她懷裡亂滾,鼻子哼著道:「你占了我的便宜,我不依你!」二奶奶卻只是格格的笑。二小姐笑道:「你這麼一個進步的女子,卻是這樣小家子氣。你還是打牌,還是打滾?若是打滾,我就退席,我還要出去看個朋友。」經她這樣的說了,二奶奶才推開青萍,坐下來正式打牌。 不多大一會,那人走回來了,他向二奶奶笑道:「他們來了電話……」說著又望望客人,二奶奶道:「你只管說!」那人道:「他們得了消息,西安有貨要到,決定立刻拋出去。二奶奶這股,可收回六十八萬,問是要支票,還是要現款?」二奶奶且不答他的話,向西門太太笑道:「賺了個對倍帶轉彎,錢出去,錢進來,並沒有用飛機汽車搬貨,這就叫洗澡。你不是外人我不瞞你,你現在懂了嗎?」 不到半小時,二奶奶來了,她在外面客廳里,先笑道:「賈先生,要你久等了。那張帳單子,我已看到,我很滿意,賺了錢,請你吃西餐。」西門太太聽了,心想這又是生意經,老在這裡聽著,二奶奶會疑心有意偷聽消息,便隔著門帘子叫了一聲「二奶奶」。 一車子坐到戲館門口,當這來賓擁擠已過的時候,門禁已不是怎麼森嚴,半數的糾察和招待員,都已去聽正登場的好戲,坐在門口的收票員,遙遙望到四位華貴的女賓,坐了一輛漂亮汽車前來,料著決不會是聽白戲的,先就沒有存盤查的心。務至二奶奶到了面前,交過兩張榮譽券來,就笑著點頭道:「四位?」二奶奶道:「還有兩張票子在招待員區小姐手上。」查票員「哦」了一聲,絲毫沒有加以攔阻。二奶奶由一位穿西服的招待員,引到最前面的榮譽座上。果然,西門太太的話不錯,還很有些空位子。她們自由自在的找到位子坐了。青萍照例是和二奶奶挨著坐。 「我一定去。」二奶奶道:「若是今晚就可以去的話,我們同車子去,就住在我們那裡,這三位都住在我那裡。睡覺的地方,不成問題,大概我們出來了,廚子總會預備一點宵夜的,到我那裡吃點心去,好不好?」青萍客氣了兩句,倒沒有辭謝。二奶奶很是高興,戲散後,大家坐著一輛汽車,便同回到溫公館來。這已經是一點鐘了。二奶奶請她們吃過了宵夜,由青萍報告些戲劇界的新聞與故事,大家都聽得很是有趣,直談到深夜三點多鐘,方才安歇。青萍小姐由二奶奶另招待到一間屋子裡去安歇。西門太太還是在原處睡下。 這時有一兩聲咳嗽,由場中發出。西門太太回頭看時,有兩個老頭子坐在身後。其中一個就是區老太爺。他也看見了,向她點了個頭。她看著戲,忽然想起來,區老太爺雖然可以銷兩張票,也不會整百元的拿出來坐著榮譽座,必是另一個老頭子請的。那另一個老頭子又非別人,必是虞老太爺。有這個機會,今天最好是請區老太爺介紹一下了。這麼一想,她倒無心看戲,只顧暗中打主意,要怎樣去和這位老太爺談上交情。 這「雙姣奇緣」唱完,下面是一出武戲,已將近十二點鐘,一部分來賓離座了,她也就離開了座位,到戲館的門廊前去站著,預備半路上加以截攔。誰知她這番心理測驗,卻沒有測得準確,她等了有半點鐘上下,戲館子裡已經快要停戲了,這兩位老先生,卻依然沒有出來,她又怕得罪了二奶奶,只得又走了回來。她進入戲場的時候,兩眼先向區老太爺那座位上看去,還好,他們還是安然坐在那裡,於是她也回到座位上來。 這時,亞男也在旁邊空位上坐著,西門太太便問道:「大小姐,和令尊在一處的,是虞老太爺嗎?」她答說「是的」。西門太太笑道:「你引著我去介紹一下吧,老德要和虞老先生談談,我趁便去先容一聲。」亞男道:「散了戲再過去吧。老先生們聽戲,聽得正有趣,不要打攪他們。」西門太太看到二奶奶也對自己望著,這話就不便追下去了,只得又忍耐了一會子。 戲唱到快要完的時候,座位上總是鬧轟轟的。西門太太看到看客都大半站了起來,就站著向亞男道:「去吧去吧!回頭人家走了。」又向二奶奶道:「我和兩位老太爺說幾句話,馬上就來。」亞男看她那份情急,笑了笑,引著她走過去了。二奶奶向二小姐道:「我也本應當和令伯去見見,可是這戲座里亂嚷嚷的,我不去了,明天見了令伯,代我致意。」二小姐笑道:「你倒不必客氣,我自己也沒過去打招呼呢!西門太太是要見那位虞老先生,其實這也不是接洽事情的時間和地點。」二奶奶道:「果然的,我看她有什麼急事似的。」二小姐笑著,咳了一聲道:「她妙想天開,想到仰光去販買一批車子。她自然沒有那樣大的資本,想替人家包販一批,要借人家的力量與資本,作成這筆生意,然後她從中落下一兩部車子。依我想,這樣便宜的事,不容易撿到。可是她的博士推算出來,只要這位虞老先生的令郎能夠在運輸上和他想點辦法,他認為就可辦到,所以她夫妻兩人,都想認識虞老先生。現在虞老先生就在這裡聽戲,她為什麼不藉機會認識一下呢?」二奶奶道:「原來如此。我也仿佛聽到人說過,這辦法有人作過,可是人家得不著比他更大的好處,人家為什麼要幫他發財?」二小姐道:「我也是這樣想,而且我這位伯老太爺,又是個吃方塊肉的人,作投機生意的事,要請他從中作個介紹人,那也是問道於盲的事。」 兩人說著話,這滿戲場的人,都已走光,空蕩的椅子叢里,但見西門太太站在旁邊座位上,和兩位老先生絮絮叨叨說話,一面說,一面點頭鞠躬,像是十分客氣。二小姐道:「怎麼老是談話,這戲場裡人,快要走光了。」便站著連向她那邊招了幾招手。西門太太這才和那虞老先生鞠了一個躬,然後走過來。笑向二奶奶道:「對不住,我讓你們二位久等了。」二小姐笑道:「這虞老太爺很客氣的樣子,一定可以替博士幫忙的。」西門太太道:「我也沒有那樣冒昧,一見人家老先生,就請人家援助,我只介紹我們老德和他談談。」二奶奶沒有作聲,只是帶了一點微笑。 西門太太恐怕二奶奶誤會,到了她們公館裡,就笑向她道:「這作投機生意的事,我們還是干不來,自有了這個意思起,心裡就掛上這一分心,晝夜轉了念頭,總怕失去了機會。不像二奶奶這樣安安穩穩在家裡住著,一掙就是好幾十萬。」二奶奶笑道:「我也不過是鬧著好玩,若真要作生意,像我這個樣子,自由自在住在家裡,自然是不行。我知道,你在進行著一件什麼事,你只管去辦,辦不通的時候,我另替你想法子吧!」當晚夜深,宵夜已畢,各自安歇,不再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