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營志 · 王家營志卷六雜記敘傳
雜記第十二
志書載王營河決,其事甚夥,茲以次匯書之。萬曆十九年夏六月,河決王家營。康熙《淮安府志》。二十一年,河決王家營。康熙元年夏六月,河決王家營口、顏河口。四年五月,霪雨六十日,河決吉家口、王家營口、崔鎮口。以上《安東縣誌》。六年五月,旱蝗之後,赤地千里,白日間,忽見西北隅水氣淼淼,若有巨艦千帆浮空而下,村市驚走。後二十餘日,河水大漲,決王家營,沖沒民居數百家,四境皆水。九年五月,再入王家營。十二年三月,河決桃源新莊口,並王家營。以上乾隆府、縣《志》。十四年,河決王家營口。《安東縣誌》。十五年,河決清河之張家莊、王家營。康熙《府志》。十八年,旱蝗,秋生蝝食菽;既,河決王家營。乾隆《縣誌》。
明季,張獻忠遣將東略,嘗住王家營,諸書所記,時日情事每不盡同。《山陽志遺》云:甲申四月末,賊將董學禮至宿遷,武愫至沛。五月,賊眾偽為難民,乘船將近清河,水營副將張士儀大破之,焚其舟。又遣人往王家營,潛焚其舍。《淮城紀事》云:王按台諭清河縣及王家營民三日內盡徙,焚其廬舍。因客兵來者眾,恐盤踞為亂也。《淮城日記》云:五月初二日,董賊差奸細五十名潛住王家營,王按台差官焚其舍。
清世諸家筆記,述經過王家營事不少。歙程庭《停驂隨筆》云:康熙五十三年二月十四日,早微陰,出騾車至淮。飯已發烏沙河,風雨大作,長堤泥濘,甫渡黃河,衣囊漬透,住王家營。作家書,遣仆方昇歸報平安。
南匯周廣業《冬集紀程》云:乾隆四十九年正月二十四,風利如昨,經淮安,抵清江浦。午後渡河,河甚狹,一葦可杭,至王家營楊氏店。二十五,僱車一,用錢三十千。時車價甚昂,解人尤甚,凡車用榆為之輪。輪十字者佳,故曰:「桑車榆轂」,聞聲數里。大車雙輪,故一乘為一輛。駕三馬為三套。余所乘兩馬兩驢,亦為三套。閩粵豫章會試者先後雲集,可數千人。所謂進如百川之朝海也。
呂培《洪北江年譜》云:乾隆五十五年庚戌正月元夕,趁山東使船計偕入都,至王家營,以船行甚遲,復由陸,取道泰安。以二月杪抵都。
錢唐吳錫麒《還京日記》云:乾隆五十八年十月二十三日,遣人往王家營僱車。二十五日渡河,渾渾洪流,雖寒水不波,猶可想其下龍門馳竹箭之勢。是日宿王家營堂子巷陳必昌店,晚雨一陣。二十六日晴,和暖如春,看行李裝車。王家營為南北孔道,登鞷寫鞍,仕商交湊,卸帆者回頭彼岸矣。《南歸記》云:嘉慶二年五月二十三日晴,渡河。按:此為楊莊之黃河。清水不來,黃流亦澀,行者可(蹇)[褰]衣涉也。上厓輿行十餘里,達清江浦。二十五日,同也圓赴王家營候征時若鹺使瑞。王家營與清江浦分河為界,陸路入京,此為孔道。康熙二十七年大水被沖,知縣管鉅捐資買地,東遷里許。生聚十年,招徠百族,隱隱展展,盛於往時。
邑人蔣階《甦余日記》云:六月二十八日按:時為道光十年晚,高堰頭壩報險,清江河南各處驚惶。河督張芥航先生井亦將家眷送至王營。昨稍平靜。
茂名楊廷桂《南還日記》云:道光丙申五月初十日,早膳於清河之魚溝集,晚宿王家營。王家營有小河,轎車可從浮橋經過,大車須以舟渡之。然車不進行,則舟不為渡,苛索殊苦。幸從僕眾,共叱之,乃不敢作梗。十一日,自王家營渡黃河,過清江浦始舟行。王家營舊例,客入行後,托行主以雇夫而僦舟,彼有所得,則一切皆妥愜。時同行諸公有過於吝嗇者,不許伊僱船而自雇。當午無一應者,轉求代雇,則每擔索錢千。諸公怒,令從僕自荷行李,而一繩一竿亦須錢二百。及至黃河,舟子索渡錢益昂,厚予之,始諾。然說價阻晷刻,人與物至未及半,舟中客已滿,舟子持篙徑渡。及至南岸,委行李於泥濘中。天復大雨,以重值雇小車運載,而北岸者不至,又不敢遽行,洎北岸者至,則天已昏黑矣。抵清江浦,舟人乘迫,故昂其值,予用錢四十千,始雇得一小舟南下揚州。蓋亦生平有數之苦也。
又乙巳《南還日記》云:五月初二日,四鼓出車,未申間抵王家營。是二日所經之路,俱由堤上行,既抵王營,喜免徵途之苦,口號五律一章,聊附書於此:「一笑解征驂,開箱試葛衫。今宵尚河北,明日即江南。煙水申鷗約,鶯花入麈談。小爐烹岕片,此味不酸咸。」初三日,自王營渡黃河,河面約三里,波濤洶湧,駛於竹箭。
祥符周星譽《入都日記》云:咸豐六年二月初四日壬辰晴,大風,偕珊士覓輿赴王營。河流如帶,輿人皆褰裳而渡,從來所未有也。東北風極猛,河中飛沙蔽天,鯁喉迷目,大為所窘。未刻抵湯吉升行。余僱車二輛,每輛十二兩六錢。初五日癸巳晴,風稍微,巳刻開車渡鹽河。
邑人吳昆田《漱六山房札記》云:去秋,按:謂咸豐十一年也。萬邑侯蒞任,始議築圍。工未及半,新帥抵任,駐節於斯。不十日而捻賊來,招集人夫晝夜興築,汰黃堤上新土尺余,而捻賊大至,十六日直逼王營。大帥親督兵勇,於石馬頭固守,賊馬縱橫在目,而人無去志。時兵馬不過二千耳。二月六日,賊渡鹽河來犯,我軍迎擊之於黃河灘。七日,賊回竄眾興。以上壬(戍)[戌]。十二月初八日,賊於夜半沖漆家渡,過六塘南走,天明已至五里莊,乃敗賊也,不過千餘人耳。自漆家渡至王營,六十餘里長,四五里寬,放火十數處。日落探之,賊已過王營矣。丁卯。
明人詩文,鮮及王家營事,入清已後,顧炎武、陳維崧、查慎行、張問陶、吳諸家詩詞集中,不乏題壁紀行之制。顧、陳、張三家詩詞已見前,查詩見下。吳《王家營曉發》詩:「十年息轍忽行行,理策贏糧事事生。曉霧報知風信劇,初陽照見酒帘明。時清本鮮登車志,夢續偏聞喚渡聲。廢寺老僧猶識我,道旁一笑與將迎。」慎行於康熙中往來最頻,自丙子至辛巳,三過三題壁。慎行《丙子王家營旅店遲楊次也、家東亭不至》詩云:「已過江淮半月期,一行雁羽尚參差。勞人相傍負同伴,熟路頻經漸少詩。急景欲回西日笑,輕裝那免北風欺。鯉魚信斷河冰合,悶極寒燈照影時。」又《庚辰秋杪重至王家營次楊次也壁間韻》云:「十日征程滯故鄉」云云,見「禮俗」篇注。又《辛巳中秋後三日渡河題王家營旅壁》云:「潦退河壖與岸平,舊題詩壁半欹傾。北裝莫笑今年蚤,頭白羞偕計吏行。」辛巳過此,入旅店而雨,作詩排悶。慎行《舟過寶應,喬無功以家釀見餉,今日旅舍悶坐,聞楊次也在清江浦,欲邀與共飲,而為風雨所阻》詩云:「故人貽我喬家白,欲喚楊郎共醉眠。生被大河橫截斷,雨昏風惡渡無船。」久淹雨霽,又作詩誌喜。慎行《客舍喜睛》詩云:「茅舍欣初霽,征途悶久淹。河聲秋易壯,日氣午仍炎。異俗全家駭,空囊十口嫌。兒孫頻問事,繞膝挽吟髯。」觀諸孫無忌興祖騎驢,又戲作短歌。歌長不錄。
馬王廟前戲台,體勢飛動,神人所營。故老相傳,梁間有魯般斧焉。閒行其下,忽若有睹,指點向人,便失所在。又謂清時信州張真人嘗來觀劇,故夏不生蚊,場能容眾。王營盛時,車騾商嘗招武林大鳳台班演戲於此。爾時戲價,每本百六十五貫,自六月二十三日起,盡次年六月,諸家更番搬演。其後車行傭力,尚演三本,飲騾夫尚演五本。此道、咸間事耳。
王營旅店,舊推蔣三義為盛。其家有聽事七,欲上應斗宿,有外掌柜以治賓旅,有保家以戒不虞。張海籌嘗為三義外掌柜。保家皆健兒,李惠人為著。達官多止宿焉。或資斧匱竭,千金相假,以是交通貴人,力過吏勢。相傳有制府某,與蔣相識,嘗約為兄弟,同治中謝事入京,留連積日。清河令玉亮署板請見,制府以亮素輕蔣三,拒之,使家丁戴昇語令曰:「欲面大帥,宜有先容。」亮請於蔣,乃得見。
姜順興,亦逆旅之著者。相傳乾、嘉間,張真人主其家,臨去,姜求授以保富之訣。真人曰:「子生有自來,宜能起其家也。然百歲後須懸柩別室,勿使親土,庶後嗣可長享。」從之。及捻入王營,疑中有藏鏹,毀其室。亂定,家人乃穴地瘞焉。今圩中東北隅,廢堵猶存。
王營圩未筑前,東市為盛。有街直抵鮑家大汪,有旅店三家,曰鮑、湯、紀。咸豐時尚存。紀,章邱人,某歲里中作清明會,騶從避雨其家,冥官入宅,相訝不祥,未幾竟中落雲。自鮑家馬頭上堤,有市廛,女閭所集,稱「菜花堤」。其東近驛有夜市,二鼓開門,夕飲者趨之。錢肆居奇,兌錢者以九八徽錢與之,客不較也。西市則饞勞巷,有回漢酒寮,凡八家。餅肆尤多,曉見炊餅山積,未午即罄。其北胡老爺巷,澗橋司署在焉,亦稱鬧市。
清世河北好事者結抬天會,多異人。王營有湯六括,勇亦殊倫,能背水超清江閘而過。六括世業轎車廠,稱「東湯」。相傳嘗接客揚州,忤土豪,決鬥平山堂,擊殺豪,突圍來奔,盡一日抵清江閘,會閘版撤,追眾且及。六括背水大呼,掠閘面而北,一市皆驚。爰為之語曰:「湯六括背跳大閘。」其妻擅點穴功,合字營兵不敢樵蘇其側。所謂湯四奶奶。又有楊天福者,能以一腿卻多人。天福為車騾廠總司賬,號「楊家錢櫃」。而小營趙士傑,以蛇鬚鎲聞於北道。士傑居小營,值捻難,舉室他避。士傑獨留扞賊,凡鎲殺百餘人。賊知非敵,乃縱火,火起,士傑驚,步驟偶疏,遂戕於賊。
常阿衡廷璋主清真寺,多奇蹟。寺中北講堂,廷璋所募建也。相傳上樑之日,飄風欲雨,常仰首有辭,開霽如故。落成之夕,客有留寺未歸者,常曰:「今夕不歸,明朝將不可歸矣。」比夜,霖雨達旦,阻三日乃得歸。臨命之日,恍若有睹。既語家人曰:「我將於未刻終,汝曹速為我治石槨,畢命後,申洗而酉殯可也。」卓午,猶拄杖往視其壙。既歸,及時而逝。
王營西郭外為卡房,卡房西北一帶,有數十家緣堤而居。地汙下,多不治田,掃殘餘之鹽,漉而暴之,以售於境,故謂之「小鹽莊」。或曰,是一名「罈子莊」。昔有選人經此,見草間白骨,惻然閔念,歸途盛之以壇,埋於水際,爰得斯名。
文昌閣有大鐘,鏨直隸淮安府清河縣字,蓋明代物也。東涵洞下,有石刻「院開山二和尚墓」七字,蓋斷碑為之,「院」上有闕字,不可考矣。北門石橋下,刻「王營鎮」三大字,溝水涸時,有人曾見之。
營鎮祠祀之繁,為鄉鎮最。今參將廢署,或曰由玉皇閣大王廟改建。彤華宮,又舊之地藏庵也。東西河堤,舊各有觀音庵一區,今故址已不可尋。又乾隆《志》有斗姥閣,今河北八角亭是。《志》云:斗姥閣一名八角亭,在王營鎮。雍正四年,中書楊穆捐建,並施願田二十畝,今其地屬四丘。
文昌閣舊有粥所,鹽分司徐紹垣辦,徐去任事輟。民國元年春大飢,縣城設浦惠粥廠,以河北災民猶眾,乃設分廠於粥所故址,鎮人王炳綸董其事,凡五閱月,費二萬緡。三年冬,又續辦焉,費可萬緡。
乙丑聯奉之役,淮棄六塘之防,不敢悉眾以御人於遠,故敗績屢告。十一月一日,奉軍連陷五里莊、丁家集。二日午後,前鋒已抵鹽河邊。於時第一混成旅楊庚和部奉調北上,駐舟鹽河,遷延未進。至是遂設第一、二團部於王營,沿河布防,西起回回林,東至羅家口。日晡開戰,亘一晝夜,聯軍憑高得地勢,北軍地卑下,既難沖渡,又虛耗彈藥。土人或獻計,謂李家渡可潛襲。遂揮眾作筏,以四日日午渡河,已渡者數百人矣。時第九軍鄭俊彥部在南岸,偵騎望見之,亟連楊旅省防旅共要擊之,奉軍遂潰。反首奪筏,筏壞,溺死百餘,俘其營長二,及生口數百。是日,奉軍始拔眾北去,截至五日昧爽,兩軍槍聲全寂。是役也,客軍在鎮二十餘日,肆行焚掠,如櫛如洗。鎮人請於紅十字會,設婦孺收容所四處,所全甚眾。第十四所設糧食街,主任趙鈞;第十六所設舊參府署,主任孫如墉;第十七所設堂子街,主任郭立鴻;第十八所設西街,主任左慶成。
市中又組織兵災善後維持會,折衝兵民間,謀復地方秩序,即以保衛團團總杜廷模為主任。凡一月乃撤。愚別有《王營兵禍記》敘次頗詳,此不悉書。
敘傳第十三
張氏之先,出於桐城。當清雍、乾之交,吾始遷祖曰世傑,以貿遷來東,張兩肆於王家營,曰「世來」、「世德」。始治產積居,有宅一區,有田百畝。值河水方盛,王營為天下劇,舟車填咽,俗近賈不好文,用是踽踽塵土間,未嘗事書史。有子盛熙,盛熙生四子,仲曰兆麟,兆麟生彬,皆遵先業,居於王營。彬生燿堂,是為南湖公。南湖公生八歲而孤,獨剛果有志分。縣南移風鄉,古富陵地,順治中沉為湖。道光河泄,填淤數十里,曰「新灘」。南湖公招四方客作,耕於天然河濱,凡墾田數百畝,料量詗察,佃不敢畔,莊園廬落郁然。南湖公生二子,錦睦字友伯,為文學公;錦塽字子高,為登仕公。母張,抗節古賢,班書授二子讀。子壯,斥產奉師,修脯過其力。湖濱之人皆曰:「張氏有母,能敬其師者也。」登仕公幼清厲有志節,貌白晰,目爛如電,意所不可,不避親呢。夙墮馬傷肘,因遘肺疾,猶不廢苦誦。弱冠而殞,逾年母亦下世。
文學公五歲失父,知哀慕,至於廢食。以光緒二十四年補學官學子。性通朗,不事章句,亦不以生產累心。容止倜儻,而中情仁惻,與人交,傾心以之。友死,鬻耕牛以辦其喪。光緒末,以湖濱罕見聞,歸王家營。又南遊於滬,滬有豫備立憲公會,多通才,文學公從之游,志益奮。坐家貧,不能自致,又無有氣力者為之推挽,則悉力為鄉里謀。王營設宣講所、蔚文小學,皆出其議。繼乃賓於句容令所,又為江南巡防營典筆札,奔走衣食,容色慘瘁。改國後,清江立保安公所,文學公與鄉人董善後,見河北災民眾,則請於浦惠粥廠,設分廠王營。屬初辦,未有闌盾,人爭先,有死者。公聞之,投床而泣,謂我害之也。少頗任率,既許身鄉里,言論感激,未嘗巽於人。累為省議會科員,敦督安東諸縣選事,准法裁正,畢事最先。大府器異之,將辟擢,而公遽卒。卒之歲,里中旅祭於新祥庵,會者逾千人焉。子三,震南、震洋、震藩。
震南幼出為登仕公後,年十九,居文學公之憂。所生母丁,寬厚慈仁,有均壹之教,轉徙鞠養,備嬰荼蓼,膏火之費,困弊百端。久之,震南習政法之學,震洋治游徼書,震藩攻繪事,門業粗延,而母苦辛已甚,五十便逝。愛敬既窮,永慕而已。所後母戴,早厲清節,明而有斷,撫震南以長,寒暑痟癢,若提抱時。導示深切,又同嚴父,門戶稼穡,操持煩苦,家計隆於舊時,而母亦垂垂老矣。
震南生於窮鄉,幼奉王母教,從膝上受四子書,十三歸王家營,十五游江寧,累三年,屬民軍起武昌,學輟。二十再游江寧,二十二,遂抗顏為師,教於淮揚之都。性簡伉寡酬接,高顙深目,儀裝樸野。嘗歷引古人,自謂:「口訥如揚子云,不能詩如李翱,不能書畫棋博如白居易,不能飲如蘇子瞻。然郭林宗貞不絕俗,虞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亦嘗勉而企之。」故居必有朋,早免傅訓,獨以私智致浮譽。同捨生或阿於好,故譽日騰而實不至。既以才劣,不能治官府,游教南北,益浮談妨要。年二十九,始名所居為「尊疑室」,以札記自課,比浮譽於疢毒寇讎。年三十,作《天論》,以謂「可易者境遇,而不可易者人心,明明黠盜也,今風以禮義,澤以詩書,則一變而為詭儒,祗益亂耳。」聞者病其激,而睢寧王繩之以為然也。
震南意廣心奢,自圖史、音切、諸子書、文章義法、中西治化、生計之學,皆見其粗。蚤歲有志著作,張空目以十數,文章汗漫,不甚中程軌,箋疏密,愈非所長。獨嗜史部書。少從文學公受袁樞《紀事本末》,讀而好之,有吳均通史之志,力不足副。年三十二,為《國史通略》上下卷以見意,且序之曰:「治史之道,專精與通覽異,晚近為通覽之史者,有一敝焉,曰不肯割捨。蓋史實萬千,不必為人人所宜詳也。惟必有所棄,然後有所著,夫治史之所貴,豈徒誦煩辭逞碎義哉!今史部書誠繁,其大綱之通攝古今,而有系夫政之平陂民之舒戚者,可以一二數也,雜小與大而舉書之,則牛毛繭絲,難為辨治。雖晚出之本,與村學中兔冊之流,鮮以別也。抉其大者而究論之,則元元本本,殫洽而昭明。其言居要,其書易讀,雖有誦說極博之士,不如吾執守之精也。」然震南宅憂處約,體又善病,兼授徒歷年久,繟緩通闊,赴之不敏,竟不能名其家。嘗與同縣范耕研言:「秦有天下十五年,其治術掩跡三五,下開百王,而秦記湮滅,事跡不具。若攟摭古籍,刺其政教、官守、郡縣、藝文之類,作秦之一經,存一王法,不亦可乎?」耕研韙之。顧卒卒未即就,獨以余日聚鄉里舊聞,數年滋益多,甄綜考校,常孳孳然。訖於今歲,他書未殺青,乃先成《王家營志》六卷。
初,震南年二十四,館其鄉先輩徐庶侯大令家。大令藏方誌累數百卷,震南以暇稍治其書,而有以識其利病。嘗論之曰:「方誌者,地理之書也。地理以疆域為郛郭,以代有變置,故名實岐互,不能析別疆理以歸限斷,則全書不足觀也。郛郭之內,要端可數,而大歸在於徵實。徵實之事,有古有今,資於古者曰圖籍,資於今者曰採獲,一有不備,君子其猶有憾。太史公作《史記》,自《世本》、《諜記》乃至《楚漢春秋》之屬,資於古者也。自郡國計書乃至游陟山川,舉所覆所視以備異聞,資於今者也。而夾漈猶以博不足為深恨。今之載筆者,求所資而不得,則騁虛辭以相咿嘎;或則矜重義法,以省括為解。篤而論之,豈有當於徵實之誼哉!」已而嘆曰:「郡邑志書,官有程期,又綴於眾手,其不能以如志亦宜。自明以來多支志,若三吳之汊口臨平烏青,淮南之甘棠北湖。斷地以求,往往可觀。王營,父母之國也,自有明置衛,更三百年而吾宗東徙,又七傳而至於吾身,其間建置因革,井裡廢興,守望編伍之略,文獻禮俗之宜,自他人而觀之,稊米微塵也。而居是邦者,則為田廬丘壠之所託,吾力猶能網羅放矢,既有責焉,可無述乎?」於是竊取陳編,自明已下五百有餘歲之官書野記百家雜語,悉覈其同異而整齊之。時代差近,聞見可接,則有友生耆老究悉故事者舉以相詒。故久而益多,經始之歲,每有草稿,必聞於大令。大令善其所為,謂當卒成之。書成於民國二十年之冬,纂言記事,以二十年夏為斷。二十二年冬,以授梓人,又少附益焉。總其要略,為目十有三:曰「建置」,曰「河渠」,曰「軍政」,曰「警衛」,曰「職業」,曰「交通」,曰「禮俗」,曰「宗教」,曰「學校」,曰「人物」,曰「古蹟」,曰「雜記」,而「敘傳」終焉,凡六卷。
張震南曰:吾不敢墮先人之業,吾是以次其行事而述「敘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