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85龍去蛇來
我們現在該回到這個故事的另外一些人物的身邊了,小說情節發展的需要也罷,歷史的真實也罷,剛才都讓他們發退居到第二線上去了。
奧利瓦落入雅納的圈套,正準備要逃,突然間,博西爾從一個匿名人那兒得到了消息,因指望能重新得到尼科爾而心慌意亂,徑直撲到了奧利瓦的懷裡,把她從卡格里奧斯特羅的家裡搶走,而這時,勒多·德·維萊特先生還在璽王街的一頭苦巴巴地等著呢。
拉莫特夫人感到受愚弄了,為了找到克羅斯納先生也舉十足地在尋找的這兩位幸運的情人,她動員了手下所有的心腹。
不難想像,她寧願自己單個兒秘密行事,也不願讓別人牽著她的鼻子走。為了讓自己盤算的計劃有條不紊地實行下去,尼科爾的隱身匿跡是必不可少的。
當她派出去的爪牙一個個回來對她說人沒找到時,她那焦慮不安的心情真是難以描繪。
就在這時,她在她的隱蔽處收到了一道道要她去見王后的命令,並且要她去說明她經手的項鍊的情況。
趁著夜色,她戴著面紗,出發去奧布河畔的巴爾,在那兒她有一塊宅地。她借道小路,人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那裡,開始花時間認真地思考她那現實的處境了。
她自個兒反省了兩三天,慷慨地給了自己一段時間,讓自己喘口氣,增強自信心,繼續把她的誣陷計劃進行到底。
兩天的孤獨生活對於這個這個老謀深算的女人,就是一場的內心鬥爭。這場鬥爭之後,她的身體和靈魂都穩定下來了。在此以後,順從的意識——這對一個女罪人是一個致命傷——不會再有了,在些以後,鮮血已習慣了順著心臟循環,而不會湧上臉龐去揭示她的恥辱或者驚慌。
王后,國王三番五次叫人去找她,當他們得知她在奧布河畔的巴爾時,她已經胸有成竹,準備殊死一戰了。他們派了一個特使去把她召回來。直到那時,她才得知紅衣主教已被捕了。
不是她,其他任何女人都會被這有力的一擊打垮了,但是雅納什麼也顧不得了,在究竟是生還是死的天平上,一個人自由與否不算得了什麼呢?
在得知了紅衣主教已鋃鐺入獄和瑪麗·安托瓦內特已經把這件事公開出來之後,她冷靜地合計著:
「王后已破釜沉舟,要她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了。她拒絕再和紅衣主教妥協,又拒絕付給珠寶商錢,她是孤注一擲了。這就證明了她並沒有老虎到我,她並沒有想到我有多大的力量。」
雅納正把這些片段的想法猶如一塊塊鐵片連接起來,製成了這件自己的護身鎧甲。突然,一個有點象騎兵隊長,又有點象信使的人出現在她的面前,向她宣布,他的使命是把她帶到宮裡。
負有把她帶回宮裡的使命的這個信使想直接把她帶去見國王,但是雅納以她那慣有的機靈說:
「先生,您也愛王后,是嗎?」
「您對此有懷疑嗎,伯爵夫人?」信使反問道。
「那麼好!看在您對王后忠誠的愛和尊敬的份上,我懇請您先把我帶去見王后吧。」
軍官想表示異議。
「您肯定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這涉及到什麼事情。」伯爵夫人接著又說,「因此您也會理解,王后和我之間進行一次密談是必不可少的。」
幾個用以來,毒化了凡爾賽宮空氣的各種造謠中傷,惡意誹謗,不絕於耳,把這個信使鬧糊塗了。此刻,他真以為把拉莫特夫人引見給國王以前,先把她帶去見王后,是真的在為王后效勞。
請讀者不妨調相一下,高傲、自豪、傲慢的王后出現在這個她尚未認識,但在項鍊一事上已經猜到她在搞欺騙勾當的魔鬼面前的場面吧。
請讀者不妨再回憶一下瑪麗·安托瓦內特當時的處境吧,她為了挽救面子,犧牲了愛情,並且沒得到安慰;別人對她提出指控,她憋了一肚子的冤氣,還無法駁斥。這樣,讀者就不難想像,在經受了這麼多的苦難之後,她是如何心急如焚地想把自己的腳踩在咬噬她的毒蛇的頭上了。
無比的輕蔑,克制不住的憤怒,女人之間的仇恨,無可比擬的地位的優越感,這就是交戰的雙方各自攜帶的武器。王后低垂著眼睛,雙唇緊抿著,帶著莊嚴、穩重的神色,先讓人把手下的兩個侍女叫進來作為見證人。心裡藏了無數樁秘密,腦子裡千頭萬緒,寄希望於背水一戰,這就是王后的對手的精神狀態。拉莫特夫人一看見這兩個女人,就說:
「好吧!這兩個見證人,待會兒要把她們打發走的。」
「啊!您終於來啦!夫人。」王后大聲說,「我們總算找到您了!」
雅納又一次欠了欠身子。
「您躲起來了嗎?」王后不耐煩地問。
「躲起來!沒有,夫人。」雅納回答道,聲調既柔和,又顫悠悠的,仿佛她在威嚴的王后面前,內心過於激動,聲調都變了似的,「我沒躲起來,假如我真的躲起來了,你們也找不到我了。」
「那您是溜了?我們就改用這個詞吧,既然您高興。」
「換句話說,我離開了巴黎,是這樣的,夫人。」
「沒得到我的准許?」
「我原先擔心王后陛下不會恩准我假期,而我卻需要這幾天去奧布河畔的巴爾處理我的一些私事。當王后陛下下令派人到那兒去找我時,我在那兒已經住了六天了。此外,還必須說明的是,我也並不以為我要離開一個星期就非得驚動王后陛下。」
「啊,您說得對,夫人。為什麼您擔心我會不准假呢?您向我請的什麼假?我批准您什麼假?難道您在這兒有什麼職務?」
最後的幾句話裡面,充滿了輕蔑的口吻。雅納的自尊心受到打擊,但她象被箭射傷的山貓那樣,又克制住了自己,謙恭地回答說:
「夫人,我在宮廷中沒有職務,這是事實,但王后陛下對我如此信任,使我受寵若驚,出於感激,我真把自己在陛下身邊侍候看成是一件使命,比起其他人作為義務這樣做,還要認真呢。」
雅納搜索枯腸,終於找到了「信任」這個字,於是便用上了。
「這個信任是錯是對,」王后說道,口氣里比剛才說那句話時更多了幾分輕蔑的成分,「我們將會有個分曉的。您見到國王了嗎?」
「沒有,夫人。」
「您會看見他的。」
雅納鞠了一躬說:
「這對我是無上光榮的事。」
王后想讓自己鎮靜一些,以便在提問時,更加有力些。
雅納利用了這個間歇的機會,接著便說:
「哦,我的老天!夫人,王后陛下對我是多麼嚴肅呀,我害怕得直打哆嗦呢。」
「這還沒完呢。」王后突然說,「羅昂先生已經進了巴士底獄,您知道嗎?」
「已經有人對我說過了,夫人。」
「您猜是為什麼嗎?」
雅納注視著王后,又轉身面向另外兩個女人,似乎她們在場礙著她似的。她回答說:
「這我不知道,夫人。」
「但是,您曾經和我談起過一串項鍊的事,這點您是清楚的,不是嗎?」
「一串鑽石項鍊,是的,夫人。」
「您代表紅衣主教,曾向我提出了一個項鍊付款的解決辦法?」
「一點兒也不錯,夫人。」
「我接受了,還是拒絕了這個建議?」
「王后陛下拒絕了。」
「啊!」王后又驚又喜,叫出了聲。
「王后陛下還付了二十萬利弗爾①作為定洋呢。」雅納補充說。
「嗯……後來呢?」
「後來,因為卡洛納先生不能付款,王后無力償還,把首飾盒子送還了鮑埃枚和鮑桑熱先生了。」
「通過誰還去的?」
「通過我。」
「那麼您呢,您怎麼做的?」
「我嗎,」雅納慢吞吞地說,她感到她將要說出口的話是關係重大的,「我嗎,我把鑽石還給紅衣主教先生了。」
「還給紅衣主教先生!」王后大聲說,「那麼,對不起,請說說為什麼您不把它交給珠寶商?」
「因為,夫人,羅昂先生對這件事感興趣,而這件事又能取悅王后陛下,假如我不把解決這個問題的機會交給他,我會傷他的心的。」
「但是,您怎麼又能從珠寶商那兒得到一張收據呢?」
「因為是羅昂先生把收據交給我的。」
「但是您交給珠寶商這張紙條似乎是從我這兒拿到的,這又是怎麼回事?」
「羅昂先生請我轉交的。」
「這麼說,在一切事情上,都少不了羅昂先生了!」王后大聲說。
「我不知道王后陛下指的是什麼,」雅納漫不經心地說,「也不知道羅昂先生介入了什麼事情。」
「我想說,我交給您的或是叫人送給您的那張珠寶商的收據是假的!」
「假的!」雅納傻乎乎地說,「啊!夫人!」
「我想說,據說由我簽名的那張所謂確認收到項鍊的紙條是假的!」
「啊!」雅納大聲說,裝得比第一次更為吃驚的樣子。
「最後我想說,」王后接著說下去,「您有必要和羅昂先生對質一下,以便讓我們澄清這件事實。」
「對質!」雅納說,「但是,夫人,我有什麼必要去和紅衣主教先生對質呢?」
「他本人要求這樣做。」
「他?」
「他到處在找您。」
「但是,夫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據他說,他想向您證明,您欺騙了他。」
「啊!既然如此,夫人,那麼我也請求對質。」
「會對質的,夫人,不用擔心。這麼說,您否認知道項鍊在哪兒了?」
「我又怎麼會知道呢?」
「您否認幫助過紅衣主教先生合夥搞某些陰謀?……」
「王后陛下要疏遠我,悉聽尊便,但是要侮辱我,沒有那樣的權利,我是瓦盧亞家族的一員,夫人。」
「在國王面前,紅衣主教先生堅持那些造謠中傷的放,他希望為這些話找到可靠的根據。」
「我不理解。」
「紅衣主教聲稱寫過信給我。」
雅納注視著王后,一言不發。
「您聽見了我說的話了嗎?」王后問。
「是的,我聽見了,王后陛下。」
「您如何回答呢?」
「當以後我和紅衣主教先生對質時,我會回答的。」
「說到這兒,假如您知道事實真相,您會幫助我們嗎?」
「事實真相,夫人,這是王后陛下莫名其妙地在逼迫我,毫無道理地在虐待我。」
「這句話不是一個回答。」
「在這兒,我不會作出其他的回答,夫人。」
說著,雅納又一次地看了看另外兩個女人。
王后理解了她的意見,但她並不打算讓步。好奇心不能使她戰勝對人的尊重。從雅納的保留中,從她既恭順又一步不讓的態度中,流露著一種洞悉秘密的自信心。這樁秘密,王后也許只能用籠絡手段才能換取。
但她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認為這樣做是不符合她的身份的。她說:
「羅昂先生就是想說得過多而被送進了巴士底獄,」瑪麗·安托瓦內特說,「請您注意,夫人,別因為想拒不開口而遭受到同樣的命運。」
雅納十指交叉,指甲幾乎都要嵌進肉里去了,但她還是微笑著說:
「對一個問心無愧的人來說,迫害又算得了什麼?巴士底獄就能讓我去承認一件我沒犯下的罪行?」
王后以挑戰的目光看著雅納。
「您不想說嗎?」她問。
「我沒什麼好說的,夫人,除非向您說。」
「向我?那麼!難道您現在不是在向我說話嗎?」
「不是向您一個人。」
「啊!原來如此。」王后大聲說道,「您想密談。您先前使大家對我疑神疑鬼,讓我出醜,現在又害怕自己丟醜,不願當眾澄清事實。」
雅納挺了挺胸脯。
「別再說下去了,」她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好。」
「卑鄙無恥!」
「我恭敬地忍受著王后的辱罵。」雅納面不改色地說。
「拉莫特夫人,您今晚就在巴士底獄下榻吧。」
「行,夫人。但是我按照我的習慣,在我就寢前,我得向上帝祈禱,祈求上帝保住王后陛下的榮譽和歡樂。」被告反唇相譏道。
王后氣憤地站起來,狠狠地推開一道道的門,來到了隔壁的房間裡。
「戰勝了龍之後,」她說,「我一定要消滅毒蛇!」
「她那一套我熟悉得很。」雅納心裡想,「我相信我贏了。」——
①上文為二十五萬利弗爾,恐系作者筆誤,現照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