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83男爵為何發福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當王后在聖·德尼修道院決定了塔韋爾奈小姐一生的命運的時候,菲利普因為得知了一切,發覺了一切,傷心得心都快碎了,正在催促著替他的出發做準備。 一個把在世界上東奔西闖當家常便飯的士兵,要裝箱打包、準備行裝是用不了多少時間的。菲利普比其他任何人有更充分的理由要儘快地離開凡爾賽宮。他不願意做王后——他唯一所鍾愛的人——可能即將到來的名譽掃地的見證人。 因此,不難看出,他正在比任何時候都更積極地去叫人備馬備槍,在行李箱裡把一切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必不可少的東西裝進去。當一切都準備停當後,他叫人去告知老塔韋爾奈先生,說他有話要和他講。 小老頭得意地擺著支撐著他的圓滾滾的大肚子的一雙瘦弱的小腿,從凡爾賽回來了。這三、四個月以來,男爵發福了,假如人們想到,對於他來說,肥胖是他的得意的標誌的話,他那不可一世的態度是不難理解的。 然而,塔韋爾奈先生的得意,這是一個信義廣泛的字眼。 因此,在男爵旅行結束回到府邸時,他興奮得簡直有點飄飄然了。晚上,他已把次日惹是生非的計劃都提前作了準備。他挑動布勒特葉先生和羅昂先生斗;挑動普羅旺斯先生和王后斗;反過來又挑動阿爾圖瓦先生和普羅旺斯先生斗;他挑動這一百個人和另外一百個人去斗。總之是唯恐天下不亂。他居心不良,用心險惡。每當他滿載而歸時,他真是樂得心花怒放。 當他的僕人告訴他,他的兒子想和他說話時,他等不及菲利普來,自己穿過整個樓梯平台,親自去找這個即將遠行的人。 他不讓人預先通報,徑自走進兒子在啟程前凌亂不堪的臥室。 菲利普並沒有料到他父親在知道他的決定後會戀戀不捨,但他也沒有料到他會完全無動於衷。說實在的,安德烈早就離開了父親的家了,這在他的生活中又少了一件煩惱事兒。老男爵應該感到寂寞了,而在他的寂寞生活中,又增添了他的兒子——最後一個犧牲者——的出走。男爵大概會象那些自己的狗和雀兒被人奪走的孩子們那樣,哪怕出於自私的原因,也會假惺惺地哭一通的吧。 但是,當菲利普聽到男爵又是狂笑又是嚷嚷之後,他真有點兒感到迷惑不解了。男爵說: 「啊!我的上帝!他走了終於走了……」 菲利普站定了,痴呆呆地望著他的父親。 「我早就料到了,」男爵繼續說道,「我早就為這一天打賭了。幹得好,菲利普,幹得漂亮。」 「您說什麼,先生?」年輕人問,「誰幹得漂亮,再說一遍行嗎?」 老頭雙手擱在肚子兩側,抬起一條腿邊跳邊哼起來了。 他一邊哼一邊向菲利普不停地擠眉弄眼,示意他把隨身侍從打發開。 這個要求,菲利普領會了,也聽從了。男爵把尚帕涅推到門外,跟著便關上了門。接著他又走到他的兒子身旁輕聲說: 「了不起,真了不起啊!」 「您過獎了,先生。」菲利普冷冰冰地回答說,「但我並不知道,我在哪方面配得上您那些誇獎……」 「啊!啊!啊!」老頭搖晃著身子說。 「要不就是因為我要走了您可以把我擺脫掉了,才如此高興的吧。」 「哈!哈!哈!……」老男爵又換了一個腔調笑著說,「嗨,嗨,在我面前別拘束嘛,完全不必要,你也清楚,你是騙不了我的……哈!哈!哈!」 菲利普叉起雙臂,心裡想,這個老傢伙的腦袋瓜里是否有幾根腦神經壞了,變瘋了。 「我騙您什麼?」他問。 「當然是關於您出走的事嘍。你以為我真會相信你要走嗎?」 「你不相信嗎?」 「我再說一遍,尚帕涅不在這裡,別再裝腔作勢了。此外,我也認為你只此一招,別無他法,你這樣做了,好嘛。」 「先生,您在這一點上把我看準了!……」 「是啊,我能猜到這點,也是相當不簡單的,有什麼辦法呢,菲利普,沒有人比我更好奇的了。我對一件事感到好奇時,我就要追根究底,終於搞出個水落石出時,沒有人比我更幸福啦。因而,我發覺,你要走是擺擺樣子的,為此我祝賀你。」 「擺擺樣子?」菲利普莫名其妙,大叫著說。 老頭走近一步,用他那瘦得皮包骨的手指點著年輕人的胸膛,顯得越來越神秘地說: 「憑良心說,不採用這權宜之計,我可以肯定一切都會暴露出來了。你做得正是時候。聽著,明天,就可能來不及了。快走吧,我的孩子,快走吧。」 「先生,」菲利普冷峻地說,「我向您起誓,您不吝賜告我的一切,我一句話也沒有聽懂。」 「你把你的馬藏到哪兒去?」老頭不作正面回答,繼續問道,「你有一匹馬很惹人注目,留神別讓人看見它在這兒,因為他們還以為你在……哦,對了,你想裝作到哪兒去?」 「我到塔韋爾奈的『紅屋』去,先生。」 「好……太好了……你裝著要去『紅屋』的樣子……沒有人會發現有什麼問題的……啊哈!嗯,很好嘛……但是要謹慎啊,注意著你們兩個的人可多著哪。」 「我們兩個!……誰?」 「她好衝動,知道嗎,」老頭繼續說,「她衝動起來能把一切都毀掉。可要當心哪!你要比她理智些……」 「啊,這個!但是說真的,」菲利普憤懣地大聲說,「我在想,先生,您是拿我開玩笑吧,我向您起誓,這可不與人為善了,這可不好,因為我已經夠愁夠煩的了,您還要逼得我對您有失尊敬。」 「好吧!!嗯,尊敬,我就免了你的吧,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可以參與我們大人的事了。你幹得也真好,連我都要佩服你了。你是熱龍特①,我是冒失鬼②。來吧,給我留下個地址,這樣假如有什麼急事的話,我還能把我的意見轉告給你。」 「在塔韋爾奈,先生。」菲利普說,心想,老頭終於頭腦清楚了。 「嘿!你真是在耍我了!……在塔韋爾奈,離這兒八十里地!假如我有一個重要的、緊急的意見要轉告給你的話,你似乎真的以為我會捨得把信使累死在去塔韋爾奈的驛道上嗎?算了吧,我不是要你對我說你的花園別墅在哪裡,因為有人可能會盯我的信使的梢,或是認出我家僕從的號衣來。你還是選用一個走刻把鍾路的第三個地址吧。你想像力真豐富!真是要命的事!當然嘍,當一個人談情說愛到了你這般地步時,這個人就變得智足多謀了。」 「花園別墅,愛情,想像力!先生,我們在玩猜謎遊戲了,不過,您把這些話留給自己吧。」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比你更清白、更謹慎的傢伙了。」老頭兒帶著不屑的口吻大聲說,「我可沒有見過一個人這樣守口如瓶,使人生氣的。你總不會擔心我背叛你吧?果而如此,那真是太可笑了!」 「先生!」菲利普怒不可遏地說。 「行!行!你就把心頭的秘密深藏起來吧;把租下過去捕狼人的小房子這件秘密埋在心裡吧。」 「我租下捕狼人的小房子,我?」 「你把在夜裡和兩個美人兒散步這件事深埋在心裡吧。」 「我!……我散步了。」菲利普輕聲地說,臉色轉白了。 「你把在露水和花叢中那甜得象蜜一樣的親吻深埋在心裡吧。」 「先生!」菲利普妨恨交加地咆哮著說,「先生,您不能少說幾句嗎?」 「好吧,我還要對你說,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我知道這些事情,你還有所懷疑嗎?活見鬼!那麼我就直說吧,這樣,你大概就會相信我了。你和王后相好,你和她卿卿我我的一些細節,在阿波羅浴室的把戲,我的天哪!但這是和我們休戚相關的事呀。所以,別怕我嘛,菲利普……所以,相信我吧。」 「先生,您使我覺得可怕極了!」菲利普把臉藏在手裡高聲說。 實際情況確是如此,這個人揭開他的傷疤,並且還不滿足於把這些傷疤暴露在外,還把它撕開,發瘋似地把它擴大。這個人把另一個人的幸福強加在他身上,自以為在恭維他,實際上是在用一個情敵的幸福來鞭笞他。不幸的菲利普對這樣的人真是厭惡透頂,又驚又怕。 男爵所得知的一切,猜想的一切,對羅昂先生的飛短流長也罷,對夏爾尼的可靠的傳聞也罷,他,作父親的,都把這些搭在他兒子身上。對他來說,王后所愛的是菲利普,並且把他從不起眼的地位一步步推到了受到她專寵的頂峰。一個禮拜以來,塔韋爾奈先生為此心滿意足,肚子也就日漸大起來了。 當菲利普發覺了這個卑鄙下流的泥淖時,已為時過晚,陷入其中了。他看到把他按進去的人居然是為了榮譽本應該和他同舟共濟的人,不禁打了一陣寒戰。然而,這一次打擊太突然了,他一時暈頭轉向,無言以對,而這時男爵還是以空前高漲的情緒,嘮嘮叨叨說個沒完。 「你看,」他對兒子說,「這件事,你做得漂亮極了,你把大家都甩掉了。今天晚上,五十隻眼睛會告訴我:這是羅昂。另外一百隻眼睛會告訴我:這是夏爾尼。還有兩百隻眼睛會告訴我:這既是羅昂,又是夏爾尼!但不會有任何人,聽見沒有,不會有任何人會說:這是塔韋爾奈。我再對你說一遍,你做了一件絕妙的事情,我恭維你幾句遠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情……至少,不論對你還是對她,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我親愛的。對她而言,因為她選中了你;而對你來說,因為你逮住了她。」 最後一句話把菲利普惹火了,他用預示著暴風雨來臨的狂怒了的眼光橫掃了這個冷酷的老頭一眼。正在這時,在府邸的院落里,響起了四輪馬車的轔轔聲,在外面還有一些含混不清的嘈雜聲和帶有一種異樣感覺的來來去去的腳步聲。這些聲音引起了菲利普的注意。 尚帕涅大聲說道: 「小姐!小姐回來了!」 又有幾個人跟著說道: 「小姐!……」 「什麼,小姐?」塔韋爾奈問,「說的是哪位小姐?」 「我的妹妹!」菲利普著實囑了一驚,喃喃地說,因為安德烈借著守門人擎著的蠟台的燭光從馬車上走下來時,他認出她來了。 「您的妹妹!」老頭接著又說了一句……「安德烈?……這難道可能嗎?」 說著,尚帕涅已經走上前來,證實了菲利普所說的話。他對菲利普說: 「先生,塔韋爾奈小姐在大客廳旁的小客廳里,她等著先生,要和他講話。」 「我們一塊兒去她那兒吧。」男爵大聲說。 「她想找的是我。」菲利普向老頭鞠了一躬說,「我先走一步,對不起。」 與此同時,第二輛四輪馬車隆隆地駛進院子裡。 「活見鬼!又來一輛?」男爵咕噥著說,「……這真是個多事之夜哪。」 「奧利維埃·德·夏爾尼伯爵先生到!」守門人向內房侍僕呼喚著。 「把伯爵先生引進客廳。」菲利普對尚帕涅說,「男爵先生將接待他,——我本人,我要去小客廳和我妹妹談話。」 這兩個人同時緩步走下樓梯。 「伯爵到這兒來幹什麼?」菲利普心裡在嘀咕。 「安德烈到這兒來有什麼可乾的!」男爵心裡想—— ①熱龍特,法國古典喜劇中的一個滑稽、機智的老頭。 ②冒失鬼,莫里哀一出五幕劇《冒失鬼》中的一個行動不合時宜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