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47被保護的人雅納
雅納手裡掌握著這樣一件秘密,前景是如此光輝燦爛,還有這樣兩個堅強的後台撐腰,她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叱吒風雲、扭轉乾坤了。
她給自己半個月的期限來緊緊咬住命運懸掛在她頭頂上的那一大串使她垂涎欲滴的珍寶。
她出現在宮中的身份不再是一個乞求恩賜的女人,也不再是布蘭維利埃夫人收養的一個可憐的女叫化子,而是瓦盧亞皇族的一個後裔,有十萬利弗爾的年俸,丈夫是公爵和重臣。她把自己稱作是王后的寵信,而在這充滿著陰謀和風暴的時代,瑪麗·安托瓦內特控制著國王,從而也統治了政府。這些就是展現在拉莫特伯爵無窮無盡的想像前面的概貌。
日子一到,她一蹦一跳到了凡爾賽,她沒有召見通知書,可是她對自己的命運極有信心,深信宮中禮節在她的願望前也會屈就。
她想得不無道理。
宮中所有這些軍官,都爭先恐後地看主子的臉色行事,他們早已注意到,瑪麗·安托瓦內特和美麗的伯爵夫人在一起時,心情是多麼愉快。
這樣就夠了。因此,當伯爵夫人到來的時候,一個聰明的守門官,急於早一點兒討好王后,就去站在王后從小教堂回來的那條路上,就在那兒,他象巧合似的,向一個值日侍從貴族講了下面幾句話:
「先生,德·拉莫特·瓦盧亞伯爵夫人沒有召見通知書,這件事怎麼辦?」
王后正在與朗巴爾夫人低聲講話。她聽見這個守門官自然而然地吐露出雅納這個名字,便停止了談話。
她回過頭來。
「是不是在說,」她問,「德·拉莫特·瓦盧亞來了?」
「我想是的,陛下。」值日侍從貴族答道。
「是誰說的?」
「這個守門官,夫人。」
守門官謙卑地躬身致敬。
「德·拉莫特·瓦盧亞夫人,我要接見的。」王后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
接著,她在離開的時候說:
「您把她帶到浴室來。」
說著,她便走了。
這個人把剛才幹的事簡單地向雅納說了,雅納馬上把手伸向錢袋,可是守門官微笑了一下把她攔住了。
「伯爵夫人,能否請您把這次欠款累積起來,」他說,「您很快就能加利奉還我了。」
雅納把錢放回袋裡。
「您說得對,我的朋友,謝謝。」
「為什麼,」她心裡想,「我就不能幫助一個幫了我忙的守門官呢?我對紅衣主教不也是這麼做的嗎?」
雅納很快就到了女王陛下的面前。
瑪麗·安托瓦內特很嚴肅,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也許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她才大大地厚待了雅納,出乎意料地接見了她。
「事實上,」羅昂先生的女朋友想道,「王后也許以為我又來乞求賞賜了……我說不上二十句話,她就會眉開眼笑,要不就是把我攆走。」
「夫人,」王后說,「我還沒有找到機會和國王談。」
「哦!夫人,陛下對我已經是恩德如山,我已經別無所求了。我是來……」
「那您為什麼來?」善於隨機應變的王后說,「您沒有請求接見,那麼也許事情緊急嘍……為您自己嗎?」
「事情緊急……是的,夫人,可是為了我……不是。」
「那麼,是為了我嘍……嗯,請講吧,伯爵夫人。」
於是王后把雅納帶到了浴室里,她的侍女都在那裡等她。
伯爵夫人看到王后周圍所有這些人,沒有啟口。
王后進了浴池,把她的侍女們打發走了。
「夫人,」雅納說,「陛下看到我很為難吧。」
「為什麼呢?我不是對您說了嘛,要您說。」
「陛下知道,我以為已經跟王后說過了,紅衣主教羅昂先生賜與我的所有恩惠。」
王后皺了皺眉頭。
「我不知道。」她說。
「我以為……」
「沒有關係……說吧。」
「是這樣的,夫人,主教閣下前天屈駕來拜訪我。」
「噢!」
「那是為了我在辦的一件善事。」
「太好了,伯爵夫人,太好了。我也要為您的善事出些力……」
「陛下誤會了。我已經榮幸地對陛下說過了,我什麼也不要求。紅衣主教象往常一樣,和我談到了王后的仁慈,談到了王后無限的恩惠。」
「還要求我保護他保護的人嘍?」
「首先是這樣!是的,陛下。」
「我會這樣做的,但不是為了紅衣主教,而是為了那些不幸的人,不管他們來自何方,我總是很好地接待他們。不過,請對主教閣下說,我手頭並不寬裕。」
「唉,夫人,我就是這麼對他說的,因此發生了我剛才跟王后提到的感到難以啟口的事情。」
「哦!哦!」
「我告訴紅衣主教先生,王后陛下一旦知道有什麼不幸的人時,心中就充滿了極為強烈的憐憫心,再加上王后陛下慷慨大方和樂善好施,總是把自己僅有的一點點錢施捨一空。」
「好!好!」
「聽著,大人,」我對他說,「舉個例吧,王后陛下讓她自己成了好心腸的奴隸,她為她的窮人犧牲了自己,她做了好事卻使她自己倒了霉,而且,在這一點上我責備了自己。」
「伯爵夫人,這是為什麼呢?」王后問,她一直在認真地聽著。這是因為雅納懂得如何抓住王后的弱點,要不,就是瑪麗·安托瓦內特出眾的智慧預感到了在這冗長的開場白的後面隱藏著一種極為強烈的利害關係,這番談話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前奏。
「我說,夫人,王后陛下幾天以前給了我一大筆錢,而在兩年裡面這樣的事,王后少說也遇到過上千次了。要是王后不那麼好心,不那麼慷慨,那麼她的小金庫里也許已積下了兩百萬。有了這筆款子,沒有任何考慮可以妨礙她得到這串美麗的鑽石項鍊。而您現在克己奉公,果斷地捨棄了這串項鍊,可是,請允許我這樣說,夫人,這樣做是不公正的。」
王后臉紅了。她又開始打量雅納。很明顯,她的結論包含在最後一句話裡面。有什麼圈套嗎?還是僅僅為了諂媚?當然,問題這樣提出來了,對一個王后來說,這裡面很可能蘊藏著危險。可是王后陛下在雅納的臉上看到的只是溫柔、樸實、和藹、真誠,這樣一副面貌是不會反映出任何背信棄義或者阿諛奉承的心理的。
可是因為王后自己有一副真正的菩薩心腸,而在這菩薩心腸里必然有力量,一定有真理,於是瑪麗·安托瓦內特嘆了一口氣。
「是啊,」她說,「項鍊是美麗的,它的確美,我要這麼說,而且我很高興,有一個有審美能力的女人對我退掉這串項鍊表示讚賞。」
「哦,夫人,」雅納叫道,她恰到好處地打斷了王后的話,「譬如說a愛b,而只有在別人關心b的時候,最終才能看出a的感情是否真誠。」
「您想說什麼啊?」
「我想說,夫人,在知道了您無私地犧牲了這串項鍊時,我看到羅昂先生臉色發白了。」
「臉色發白!」
「有一個時候他的眼睛還飽含著淚水。我不知道,夫人,羅昂先生是不是真象好多人所聲稱的那樣,是個美男子和一個十足的貴族,我所知道的是,在那個時候,他的臉龐被他的靈魂之火照亮,並且被您的大公無私的精神感動得滿臉淚跡斑斑,這張臉的形象將永遠留在我的腦海之中。」
王后停了一會兒,讓浸在她大理石浴池裡的鍍金天鵝嘴裡的水流下來。
「那麼,伯爵夫人,」她說,「既然您把羅昂先生看得象您剛才所說的那麼漂亮,那麼完美無缺,我不勉強您看清他的真面目。他是一個風流的高級教士,一個牧羊人①,他牧羊既是為了上帝,也是為了他自己。」
「哦,夫人。」
「嗯!什麼?是我誹謗了他嗎?他的名聲不就是如此嗎?他不是還以此為榮嗎?在舉行宗教儀式的那些線條日子裡,他在空中揮動著他美麗的雙手,我也承認,這雙手的確美。為了使他的手顯得更加白皙,他手上還戴著閃閃發光的牧羊人的指環,讓善男信女們睜著比主教的鑽石更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看,這些您看到了沒有?」
雅納欠賬致敬。
「主教的戰利品,」王后十分激動地接著說,「是非常多的。有些人議論紛紛。高級教士這個情人演得象一個投石黨②人的情人。誰願意欣賞他就悉聽尊便,我對此不負責任,算了。」
「那麼,夫人,」雅納由於王后對她說話隨便,並且越來越涉及到實質性的問題,不再感到拘束了,「我不知道紅衣主教先生在狂熱地談論陛下的德行時是否想到了虔誠的信徒。不過我所知道的,就是他美麗的雙手不是伸向空中,而是按在他的心口上。」
王后勉強地笑著搖了搖頭。
「喔唷!」雅納想,「會舉事情比我們想像的進展得還要順利些呢?怨恨會不會幫我們的忙呢?哦!假如真是那樣,我們要好辦得多了。」
王后很快就恢復了她高貴和泰然的神氣。
「請接著說。」她說。
「陛下使我不知說什麼好了,陛下這麼謙遜,甚至不願受到頌揚……」
「不願受到紅衣主教的頌揚!哦!是的。」
「可是,夫人,為什麼呢?」
「因為我覺得他不真誠,伯爵夫人。」
「我不能,」雅納非常恭敬地說,「為一個不幸失去王后陛下恩寵的人辯護,我們一刻也不用懷疑,他是有罪的,因為他惹得王后生氣了。」
「羅昂先生不是惹我生氣,而是冒犯了我。我是王后,又是個基督徒,鑒於這雙重的理由,因此,我更不應該把這些侮辱放在以上。」
王后說這幾句話時帶著她獨有的威嚴和慈祥。
雅納不開口了。
「您沒有什麼說的了嗎?」
「如果我說的話和陛下的看法不合,陛下可能會不相信我,我有遭致失寵和受責備的危險。」
「您對我對紅衣主教的想法有相反看法嗎?」
「截然相反,夫人。」
「如果您一旦知道了路易親王針對我所做的一些事情,您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只不過知道我親眼看見的他為陛下做的事情。」
「獻殷勤嗎?」
雅納欠了欠身子。
「尊敬、祈願、恭維,是嗎?」王后繼續問。
雅納不吭聲。
「您和羅昂先生的友誼非同尋常,伯爵夫人,在您面前我不再攻擊他啦。」
說完,王后笑了起來。
「夫人,」雅納回答說,「我寧願您發脾氣也別嘲弄人。紅衣主教羅昂先生對您是極為崇敬的。我可以肯定,如果他看到王后嘲笑他,他會死的。」
「哦!哦!那麼說他大變樣了。」
「可是,有一天我曾有幸聽陛下跟我講過,已經有十年了,羅昂先生總是熱情地……」
「我那是在開玩笑,伯爵夫人。」王后嚴肅地說。
雅納不講下去了。王后以為她已經認輸,不再鬥爭了。可是瑪麗·安托瓦內特完全搞錯了,對於這些象老虎一般兇猛,象蛇一樣陰毒的女人,她們的暫時退縮總是攻擊的前奏,為了在猛衝前積蓄力量。
「您講到了這些鑽石,」王后不在意地說,「您得承認您老掛在心上。」
「簡直是朝思暮想,夫人,」雅納高興得象一個將軍看到了他的敵人在戰場上犯了一個關鍵性的錯誤一樣,「這些鑽石真美,陛下戴上可太相配啦!」
「是嗎?」
「是的,夫人,是的,跟陛下相配。」
「可是鑽石已經賣掉了!」
「是的,已經賣掉了。」
「賣給葡萄牙大使館了嗎?」
雅納輕輕地搖搖頭。
「不是?」王后高興地問。
「不是,夫人。」
「那麼賣給誰了?」
「羅昂先生把鑽石買下來了。」
王后跳了一下,頓時又冷靜下來。
「哦!」她說。
「是這樣的,夫人,」雅納狂熱而衝動地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羅昂先生的行動是崇高的,他決定這樣做是高尚的,善良的,這個行動是偉大的。象陛下那樣的心靈是不可能不和所有美好感人的東西發生共鳴的。羅昂先生一從我這兒知道了——我承認這是我說給他聽的——陛下暫時手頭不寬裕的情況後,就大聲說:」
「『什麼!法國的王后竟會不接受即使一個普通的農婦也不會拒絕的東西?什麼!王后能聽任自己看到內克夫人有一天戴上這些鑽石嗎?』」
「羅昂先生還不知道葡萄牙大使已經在接洽這筆生意了,我告訴了他,他更光火了,他說:」
「『這已經不是一個討好王后的問題了,這關係到王室的榮譽問題……我知道各國宮廷里的想法,這些人虛榮、自負,他們會在那裡嘲笑法國王后的,笑她沒有錢來滿足一個正當的願望。而我,我可不能容忍別人嘲笑法國王后,不,萬萬不能!』」
「於是,他突然地離開了我。一個小時以後,我知道他已經把鑽石買下了。」
「一百五十萬利弗爾嗎?」
「一百六十萬利弗爾。」
「那麼他買那些鑽石的目的何在呢?」
「他的目的是,既然陛下不能擁有這些鑽石,那麼它們至少也不能屬於另一個女人。」
「您可以肯定,羅昂先生不是為了討好某一個情婦才買下這串項鍊的?」
「我可以肯定他寧願毀掉這串項鍊,也不願看到它在另一個女人脖子上閃光,除非是王后。」
瑪麗·安托瓦內特考慮了片刻,所有她心裡想的事情都可以在她高貴的容貌上一覽無遺。
「羅昂先生這件事做得很好,」她說,「這是一個高尚的行為,是十分細膩的忠誠的表現。」
雅納全神貫注地聽著這些話。
「那麼您謝謝羅昂先生。」王后繼續說。
「哦,是,夫人。」
「另外請您再跟他說,羅昂先生已經向我表明了他的友誼,而我,作為一個誠實的人,就如葉卡特琳娜所說的那樣,我以對等回報為條件,接受所有友誼的表示。因此,我接受的不是羅昂先生的贈與……」
「那麼是什麼呢?」
「是他的貸款……羅昂先生為了使我高興,情願借錢給我,或是替我預支。我要還給他的,我想,鮑埃枚曾要求付一些現款的,是嗎?」
「是的,夫人。」
「要多少,二十萬利弗爾嗎?」
「二十五萬利弗爾。」
「這等於是王上每季度給我的俸祿。今天上午他們給我送來了,是預付的,我知道,可是總之是給我送來了。」
王后馬上拉鈴叫人,她的侍女們先替她裹上了一件烤熱了的細麻布衣,然後替她穿戴起來。
王后又被安置在她的臥室內,和雅納單獨在一起。她對伯爵夫人說:
「請您把這隻抽屜拉開。」
「第一隻嗎?」
「不,第二隻,您看到一隻錢包嗎?」
「這就是,夫人。」
「錢包里裝著二十五萬利弗爾,您數數。」
雅納照辦了。
「把這些錢帶給紅衣主教。另外再謝謝他,告訴他,我每個月都會想辦法按這個數目付給他。利息以後再算。這樣辦,我就能得到那串我非常喜歡的項鍊了,即使我付款有些困難,我至少決不會為難王上了。」
她沉思了一分鐘。
「在這件事中,」王后繼續說,「我的收穫也許是知道了我有了一個一心為我效勞的很體貼我的朋友……」
雅納還在等她講下去。
「還有了一個能猜中我心思的女友,」她說,一面把她的手伸給雅納。伯爵夫人忙不迭地湊了上去。
隨後,錄雅納正要走出去的時候,王后又猶豫了一會兒,接著又象怕聽見自己說話那樣低聲地對雅納說:
「伯爵夫人,請您告訴羅昂先生,歡迎他到凡爾賽來,我要謝謝他。」
雅納急步走出了王后的房間,她高興萬分,得意忘形,決不是陶醉兩字所能形容的了。
她攥緊了身邊的銀票,象一隻猛禽抓住了一隻在飛的獵物一樣——
①在基督教中,牧羊人指教士,羊指教徒。
②投石黨運動是1648—1653年間法國反專制制度的政治運動。此處是對投石黨的污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