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15 羅昂紅衣主教
當紅衣主教正在猜測揣度時,雅納始終在看著他,沒放過主教臉上任何一個表情變化,此刻,她也感到很苦悶。是啊,當你想與某人談一筆交易,你於是便赤誠相見,想先讓他信服,而他卻總是疑神疑鬼,這不能不使你苦惱之至。
現在,對這兩個人,沉默都是難堪的;於是紅衣主教便又提了一個新的問題來打破冷場。
「那麼陪您恩人一起來的那位夫人,您注意了嗎?您能告訴我她是什麼模樣的嗎?」
「啊,那一位嗎?我看得可清楚啦。」伯爵夫人說,「她身材高大,長得漂亮;她的表情很沉著,氣色極好,長得很豐滿。」
「那麼另一位夫人沒有稱呼她嗎?」
「稱呼過一次,但叫的是她的教名。」
「那麼她的教名叫什麼?」
「安德烈。」
「安德烈!」紅衣主教驚叫了一聲,接著,他顫抖了一下。
這個動作和其他動作一樣,也沒逃過拉莫特伯爵夫人的眼睛。
紅衣主教這才明白該如何辦了,因為安德烈的名字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慮。
確實是這樣的,在大前天,已經有人說過,王后和塔韋爾奈小姐一塊兒到巴黎來過。在凡爾賽,已經風傳著王后夜裡回家被關在門外,以及國王和王后夫妻間拌嘴的軼事了。
紅衣主教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在聖·克洛德街,既沒有陷阱,也沒有陰謀。現在,拉莫特夫人在他的眼裡就象是正直女神那樣美麗和純潔了。
然而,親王畢竟當過外交家,他覺得應該最後再考驗一下。
「伯爵夫人,」他說,「我得承認,有一件事特別使我吃驚。」
「哪一件事,大人?」
「這就是憑您的姓氏以及您的稱號,您竟沒有向國王提出請求。」
「向國王?」
「是的。」
「但是,大人,我已經向國王遞上了二十份摺子,二十份申請書了。」
「毫無結果?」
「但是除了國王之外,一定所有的親王都會接受您的正當的要求的。譬如說,奧爾良公爵先生就很仁慈;何況,他就經常愛干那些國王不願做的事情。」
「大人,我已經托人懇求過奧爾良公爵殿下了,但沒有用。」
「沒有用!我不信。」
「提請求的人沒有錢,又沒有人推薦,您想能怎樣呢?所有的摺子還不都在親王們的接待廳里石沉大海了。」
「還有阿爾圖瓦伯爵先生呢。放蕩不羈的人有時會比樂善好施的人更能做出一些高貴的行為。」
「可惜阿爾圖瓦伯爵大人和奧爾良公爵殿下和法國國王陛下並無區別。」
「但是最後還有夫人們哪,她們都是國王的姑姑嬸嬸啊!啊,那些夫人可不一樣哪,伯爵夫人,要不我完全判斷錯了,要不她們大概已經對您有所善意的表示了。」
「沒有,大人。」
「哦!我不能想像,伊莉莎白夫人①、國王的妹妹,會無動於衷。」
「不錯,大人。夫人殿下在我的請求下,是答應過接見我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在她接見了我的丈夫之後,雖然經我再三向她請求,她再也不願意見我了。」
「說真的,這可怪了!」紅衣主教說。過了一會兒,好象他突然之間想起了什麼似的,大聲說道:
「啊,我的上帝!我們居然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那個您早該和她第一個打交道的人。」
「我早該和誰打交道?」
「向樂善好施的女當家啊,她從來也沒有拒絕過別人正當的求援,也就是說向王后啊。」
「向王后?」
「是的,向王后,您看見過她嗎?」
「從來沒有。」雅納極其自然地回答說。
「什麼,難道您沒有向王后呈遞過摺子?」
「從來沒有。」
「佨也沒設法讓王后召見您一次?」
「我想過辦法了,但沒成功。」
「至少,您大概曾經試過站在王后要經過的地方,讓她發現您,並把您如進宮去,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
「我從來沒這樣做過。」
「說真的,夫人,您說的話真令人難以置信。」
「都是真話。事實上,我只到過凡爾賽兩次,只看見過兩個人。一位是路易大夫,他曾經在王宮醫院替我那不幸的父親治過病,還有一個就是塔韋爾奈男爵,我就是被推薦給他的。」
「塔韋爾奈先生向你說過些什麼呢?他完全有能力把您引見給王后的啊。」
「他回答我說,我想得太不周到了。」
「這話怎麼講?」
「不該在名義上向國王要求承認親戚關係,這樣當然會引起陛下的反感,因為窮親戚從來都是不受歡迎的。」
「他真是一個自私、粗暴的男爵。」親王說。
接著,他又想起了安德烈到伯爵夫人家走訪的事。他想著:
「事情也真蹊蹺,父親把提申請的女人打發走了,而王后卻又帶著他的女兒到她的家裡去。嗯,應該在這個矛盾之中發現一些線索。」想到這裡,他又高聲說道:
「我以貴族的身份發誓,我聽了一個請願的女人、一位第一流的貴婦人說,她從未看見過國王、也沒有看見過王后,我真是奇怪極了。」
「如果不算在肖像上看到的話。」雅納微笑著說。
「那好啦!」紅衣主教大聲說,他這一次是真的相信伯爵夫人的無知和真誠了,「如果需要,我將親自把您帶到凡爾賽去,我叫人向您敞開大門。」
「呵,夫人,您可太好了!」伯爵夫人喜出望外,大聲說道。
紅衣主教向她走近去,他說:
「在這之前,居然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關心您,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哎呀!大人,」雅納嬌滴滴地嘆了一口氣說,「您內心真的這樣認為嗎?」
「啊,我當然是這樣想。」
「我想您是在恭維我吧,大人。」
說著,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確實如此,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不得不使伯爵夫人感到驚訝萬分;在十分鐘之前,紅衣主教還拿著一副親王架子,隨隨便便對待她呢。
雅納的目光就象出弦的箭那樣,不是直射在紅衣主教的心上,就是射進了他的感官之中。不論他包藏著的是奢望之火還是情慾之火,總之,有一把火在他胸中燃燒。
羅昂先生也算得上是情場老手了,暗下也不得不承認,象這樣迷人的女人還不多見。
「啊,真不簡單啊!」他心裡想著,象他這樣受過良好教育的宮廷里的人物在辦外交時都是盤算來盤算去的,「啊!老天爺哪!同時碰上兩個女人,真是又榮幸又不簡單哪!一個是正直的女人,卻有著一副挺狡猾的外表;另一位則是窮人的強有力的保護者。」
「大人,」女妖精打斷他的思路說,「您有時默不作聲,使我很不放心;請原諒我向您直言不諱。」
「什麼意思,伯爵夫人?」紅衣大主教問。
「大人,我是想說,象您這樣的一個男人只有和兩類女人打交道時才不講禮貌的。」
「哦!我的天!您想說什麼,伯爵夫人?我向您起誓,您讓我害怕。」
他抓住了她的手。
「是的,」伯爵夫人回答道,「我剛才說了,和兩類女人,現在我還是這麼說。」
「說說年都只能,哪兩類女人?」
「一類是您愛得發瘋的,另一類是您不太瞧得起的。」
「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您讓我害臊了。我本人可能對您有所失禮了?」
「當然嘍!」
「別這麼說,這太可怕了。」
「就是嘛,大人。因為您不可能愛我愛得發瘋,而至少直到現在為止,我也決不會給鐋有這個權利過分輕視我。」
紅衣主教抓起了雅納的手。
「哦!伯爵夫人,您和我說話就象對我有一肚子怨氣呢。」
「不,大人,您現在還不值得叫我動怒。」
「自從我看見您並認識您這天起,我就永遠不值得您動怒了。」
「哦!我的鏡子!我的鏡子②!」雅納心裡想。
「而從這天開始,」紅衣主教繼續說道,「您將永遠會得到我的關心照顧了。」
「哦!聽著,大人。」伯爵夫人說,她還未把手從紅衣主教的手裡抽出來,「別再說下去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
「別向我說什麼您的庇護了。」
「但願不要說出庇護這個字來才好呢!啊,夫人,這個字不會讓您受辱,而是使我本人受辱。」
「這麼說來,紅衣主教先生,那我們就達成一個協議吧,這將會使我高興一輩子的……」
「果真如此,伯爵夫人,我們就達成這個協議吧。」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大人,您對拉莫特·瓦盧亞夫人進行過一次禮節性的拜訪了。我也不要求別的。」
「但這個要求也就足夠了。」風流的紅衣主教回答說。
說著,他就把雅納的手抓到他的唇邊,在上面印上一個長長的吻。
伯爵夫人抽回了她的手。
「啊,禮貌!」紅衣主教認真而灑脫地回答說。
雅納又獻上了她的手,這一次,神甫又極其鄭重地蓋上了一個吻。
「啊,這太好了,大人。」
紅衣主教欠了欠身子。
「要知道,」伯爵夫人繼續說道,「在象您這樣一個日理萬機的人的卓越高尚的思想里,我還占據著一個位置,不管這個位置是多麼微不足道,就這一次,就足以使我整整一年得到自慰了。」
「一年!這未免太短促了……希望更長一些,伯爵夫人。」
「那好!我不說一個不字,紅衣主教先生。」她微笑著說道。
「紅衣主教先生」是一個不拘禮節、頗為隨便的稱呼,雅納冒昧地脫口而出,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神甫因為很驕傲,是很容易著惱的,他本來會為此而感到驚訝;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非但不驚訝,而且還很得意,似乎是得到了寵愛。
「啊,這是信任的表現。」他高聲叫了起來,又移近了一步,「太好啦!太好啦!」
「我信任您,是的,大人,因為我感到閣下……」
「您剛才不是稱呼我先生嘛,伯爵夫人。」
「請您原諒,大人;我不知道宮廷的規矩。我之所以說我信賴您,因為您有能力來理解象我這樣一個具有冒險精神的。勇敢的、純潔的人。儘管我受過貧困的煎熬,受過卑鄙的敵人的惡意中傷,閣下還是善於在我的身上,也就是說,在我的交談中,吸取不失閣下身份的因素,而對其餘的部分,閣下卻又抱著寬容的態度來對待。」
「我們現在成了朋友了,夫人。說定了,起過誓了,是嗎?」
「我是很願意的。」
紅衣主教站了起來,向拉莫特夫人走去;但由於他對這麼一個普通的誓約過分熱情,手臂張得太開了點兒,伯爵夫人巧妙而溫柔地避開了他的擁抱。
「三個人的友誼。」她帶著特有的天真和嘲諷的口吻說。
「怎麼是三個人的友誼?」紅衣主教問。
「是嘛;在這個世界上,不是還有一個可憐的精騎兵,一個被流放的、別人稱作拉莫特伯爵的人嗎?」
「啊,伯爵夫人,您的記性真是糟糕透啦!」
「但我應該向您說起他啊,既然您剛才沒有對我提到他。」
「伯爵夫人,您知道剛才為什麼我沒有提到他嗎?」
「說說吧。」
「這是因為他本人將會說到自己的;做丈夫的是從來不會忘了自己的,請相信我吧。」
「假如他說到他自己呢?」
「那麼人們就必然會說到您,因此又會說到我們了。」
「這是什麼意思?」
「譬如說,人們會說起紅衣主教羅昂先生每星期要上聖·克洛德街上的拉莫特夫人家三次、四次或者五次,拉莫特伯爵對此表示樂意或是不樂意。」
「啊!您說的次數未免太多了吧,紅衣主教先生!每星期三次、四次或者是五次嗎?」
「不這樣不說得上什麼友誼呢,伯爵夫人?我說五次,我是說錯了。應該說六次或是七次,還不算閏日③呢。」
雅納臉上綻開了笑容。
紅衣主教發現她這是第一次對他開的玩笑報以笑容,更是沾沾自喜。
「您能不讓人說嗎?」她說道,「您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能。」他回答說。
「怎麼會可能呢?」
「啊!還不是明擺著的嗎:不管有理沒理,巴黎人都認識我。」
「呵!當然,說得有理,大人。」
「但是您呢,他們可沒福分認識您。」
「那又怎樣?」
「換句話說說吧。」
「就換句話說,怎麼說……」
「隨您的便……假如,譬如說……」
「請說下去。」
「假如是您出門,而不是我出門,怎麼樣?」
「也就是要我到您的府上去,要我去,大人?」
「您到一個上帝的使者家裡去,不是很好嘛。」
「上帝的使者不是一個男人,大人。」
「您真可愛。說實話吧,我不是說去我的府邸,我另有一座房子。」
「說得乾脆些,是一座『藏花樓』吧。」
「不對,這座房子屬於您的。」
「啊!」伯爵夫人叫出聲來,「一座屬於我的房子。那麼在哪兒呀?我不知道這座房子啊。」
紅衣主教剛才已經坐下去了,這時又站了起來。
「明天,上午十點鐘,您會得到這所房子的地址的。」
伯爵夫人的臉紅了,紅衣主教親昵地拿起了她的手。
而這一次,他這一吻既帶著尊敬,又不乏溫柔和大膽。
這兩個人施禮告別時,都有禮貌地微笑著,預示他們即將發生的親密關係。
「為大人照路。」伯爵夫人叫道。
老太婆走出來,為大主教照亮了路。
神甫走了出去。
「啊!」雅納心裡想,「我似乎覺得已經在人間邁了一大步。」
「行了,行了。」紅衣主教登上他的華麗的四輪馬車時想,「我一箭雙鵰了。這個女人聰明絕頂,肯定會讓王后上當的,正如她對付我那樣。」——
①伊莉莎白夫人(1764—1794),路易十六的妹妹,與路易十六關係密切,一七九四年五月十日上斷頭台。
②指雅納先前對著鏡子顧影自賞,現在誘惑主教成功。
③每隔四年,二月份要多一天,為29天。這多出的一天為閏日,但這裡的閏日是詼諧的說法,因為在周內是沒有閏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