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楔子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一七八四年四月的最初幾天,將近下午三點一刻的時候,我們的老相識,老元帥黎塞留①,親自把眉毛染上了香噴噴的色澤後,用手推開了隨身侍從,忠實的拉菲的接班人——而不是替代人——替他拿著鏡子,以他特有的神態搖晃著腦袋說: 「好吧,我這樣就行了。」 說著,他從安樂椅上站起,一面象個年輕人似的,用手指輕輕地彈著從他的假髮上飄落到淡藍色天鵝絨套褲上的白粉末。 接著,他在梳洗間又轉了兩三圈,伸了伸大腿和腳板說: 「叫管家來!」 五分鐘後,管家穿著節日的盛裝走了進來。 老元帥擺出合乎自己身分的莊重的神色。 「先生,」他說,「我想,您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豐盛的宴席?」 「當然,大人。」 「我已經叫人把賓客的名單交給您了,是嗎?」 「大人,我已經把人數記得清清楚楚,一共擺九副餐具,是嗎?」 「總是說餐具餐具的,幹什麼,先生?」 「是的,大人,可是……」 元帥神色嚴峻,做了一個威嚴的動作,打斷了管家的話。 「又是『可是……』這根本不是答覆,先生;每次我聽到『可是』——八十八年以來②我多次聽到這個詞了——哎!先生,每次我聽到這個詞,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您,跟著就沒有好事。」 「大人……」 「先說說吧,您幾點鐘讓我們用午餐?」 「大人,市民在兩點鐘用午餐,法官在三點,貴族在四點。」 「那麼我呢,先生?」 「今天大人將在五點鐘用午餐。」 「哦!哦!要五點!」 「是的,大人,和國王一樣。」 「為什麼要和國王一樣?」 「因為在大人賞臉叫人交給我的這份名單上,有一位國王的名字。」 「沒有的事,先生,您錯了;今天我的賓客,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貴族。」 「大人也許是在和他卑賤的的僕人開玩笑吧,我感謝大人給我這樣的榮幸。但是,阿加伯爵先生既然是大人的貴賓中的一位……」 「那又怎樣呢?」 「怎麼樣!阿加伯爵是一位國王③。」 「我可不知道有哪個國王叫這個名字。」 「那就請大人寬恕我,」管家欠身說,「但我原來以為,我原來猜想……」 「您的職責不是以為,先生!您的任務也不是猜想!您所要做的,是看明白我給您的命令,而不要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倘使我願意別人知道一件事,我會說的;如果我不說,那就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管家再次彎下了腰,而這一次行禮可能比他和一個在位的國王說話時更加恭敬。 「那麼,先生,」老元帥繼續說道,「既然來赴宴的都只是一些貴族,您同意在我通常的時間讓用午餐了吧,也就是說在四點鐘。」 聽到這個命令,管家的額頭上掠過一片愁雲,好象他剛聽到別人向他宣讀了他的死刑判決書。在這樣的打擊下,他的臉色刷地變白了,他躬下了身子。 不一會,他在絕望中又鼓足了勇氣,直起身子說: 「要發生什麼事讓上帝安排吧,可是大人還是只能在五點用餐。」 「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元帥站起來大聲問道。 「因為大人要提前開飯,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先生,」老元帥自負地搖晃著他那還富有活力的、還算清晰的腦袋說,「我想,您在我的門下已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一年,大人,還多一個月零兩個禮拜。」 「那好,先生,事情就到二十一年一個月零兩個禮拜為止,您一天,甚至一個小時都別加上去了,聽清了嗎?」老頭抿緊兩片薄薄的嘴唇,蹙緊染上色的眉毛,接著說:「從今天晚上開始,您另找主子去吧。我不能容忍在我家裡聽見『不可能』這個詞兒。上了我這個年紀,我不再打算學習這個字眼了,我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管家第三次行了鞠躬禮。他說: 「今天晚上,我將向大人告辭,但至少,在我離去之前,我的服務要符合規矩。」 說完,他向門口退後了兩步。 「您說的『合乎規矩』是什麼意思?」元帥大聲說道,「先生,要懂得,在這裡做事就得符合我的規矩,這就叫做『合乎規矩』。現在,我要在四點鐘午餐;如果我要在四點鐘開飯,而您卻要讓我到五點鐘才能吃,這就是不符合我的規矩。」 「元帥先生,」管家乾巴巴地說,「我曾給蘇比斯親王④先生當過膳食總管,給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⑤先生當過事務總管。在第一家,已故的國王陛下生前每年去吃一次午餐;在第二家,奧地利皇帝陛下每月去午餐一次。大人,因此我知道應怎樣服侍君主。在蘇比斯先生家裡,國王路易十五⑥改名換姓叫戈奈斯男爵,但是沒有用,國王終究是國王;在第二家,也就是在羅昂先生家裡,約瑟夫皇帝⑦化名叫帕肯斯坦伯爵,這同樣也是徒勞的,皇帝終究是皇帝。今天,元帥先生邀請一位賓客,即便他叫阿加伯爵也無濟於事,不會因改名阿加伯爵而不是瑞典的國王了。要不,我今晚就離開元帥先生的官邸,要不,阿加伯爵先生將在這裡受到作為國王的接待。」 「這正是我不惜一切要禁止您這樣做的,老頑固先生;隱姓埋名的阿加伯爵,這絕對不能走漏風聲。當然嘍!我完全知道,你們這些當差的,你們在這方面有著愚蠢的虛榮心:但你們親生的不是國王,而是用我們的埃居⑧來為自己的臉上貼金。」 「我並不認為,」管家尖刻地說,「大人是抱著認真的態度向我說到錢的。」 「哦,不,先生!」元帥幾乎是帶著受辱的語氣說,「不!錢嗎!天哪,誰向您說到錢了?我請求您別扯開去,而且,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不願意在這裡牽涉到什麼國王不國王的。」 「但是元帥先生,您把我看成是什麼人啦?您以為我會盲目從事嗎?不過,待會兒當然不會說起什麼國王的。」 「那好,別再鬧彆扭了,讓我們在四點鐘進餐吧。」 「不,元帥先生,因為在四點鐘,我等的那樣東西根本到不了。」 「您在等什麼?一條魚?象瓦代爾⑨先生那樣嗎?」 「瓦代爾先生,瓦代爾先生。」管家喃喃地說道。 「怎麼啦!這樣對比,讓您感到難受嗎?」 「不;但是瓦代爾先生用劍在身上一捅,自殺身死,卻成為永垂不朽的了。」 「啊!啊!先生,您以為您的同事的榮譽來得太容易了。」 「不,大人;但干我們這一行的,比他更受苦受難的要多少有多少,我們這些人所受的屈辱比被劍刺一下子要痛苦得多了,然而,我們並沒有永垂千古啊!」 「哦,先生,難道您不知道,要名傳千古,假使不是法蘭西院院士的話,就得去死嗎?」 「大人,如果這麼說,不如還是活著盡職為好。我才不去死呢。我照干我的事,當時,孔代親王先生如果有耐心再等待半個小時,瓦代爾原本可以盡職的,我也和瓦代爾先生一樣能盡職的。」 「哦!您想讓我看一個奇蹟,您真會安排。」 「不,大人,什麼奇蹟也沒有。」 「那麼,您等什麼呢?」 「大人想要我跟您說嗎?」 「是呀!我當然很有興趣聽聽。」 「那好吧,大人,我在等一瓶葡萄酒。」 「一瓶葡萄酒!請解釋一下,先生,我對這件事越來越感到興趣了。」 「是這麼回事,大人。瑞典國王陛下——對不起,我是說阿加伯爵閣下——從來只喝托蓋⑩葡萄酒。」 「那又怎樣!難道我真窮得酒窖里拿不出一瓶托蓋葡萄酒?真要拿不出的話,就得把我的膳食總管攆走。」 「不,大人,恰恰相反,您大概還有六十瓶托蓋葡萄酒哩。」 「那麼您以為阿加伯爵在宴席上能喝六十一瓶托蓋酒嗎?」 「請別急,大人;在阿加伯爵先生第一次踏上法國土地時,他只是一個王室的親王;那時,他在已故的國王那裡用膳,國王曾從奧地利皇帝陛下那裡收下了一打托蓋酒。頭等的托蓋本地產的葡萄酒是藏在歷代皇帝的酒窖里的,即使大人們自己,也只有在皇帝陛下願意請他們品嘗時才能喝這種頭等托蓋酒,這您是知道的吧?」 「這個我知道。」 「那好!大人。在親王品嘗的、他讚不絕口的這一打酒裡面,現在還剩下了兩瓶。」 「哦!哦!」 「其中一瓶還保存在國王路易十六的酒窖里。」 「另一瓶呢?」 「啊,問題就在這裡,大人!」管家感覺到,經過了剛才的長時間的較量以後,他已經勝利有望了,他帶著得意的微笑接著說道:「那一瓶嗎,嗯,那一瓶酒被偷走了。」 「誰偷的?」 「被我的一位朋友,已故國王的膳食總管,他受過我很多恩惠呢。」 「哦!哦!所以他把這瓶酒給了您。」 「當然,是這樣,大人。」管家自豪地說。 「您又把這瓶酒怎麼樣了呢?」 「我把它象寶貝似地放在我的舊主人的酒窖里了,大人。」 「您的舊主人?那時候,誰是您的主人,先生?」 「大人,是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 「啊哈,我的老天!在斯特拉斯堡嗎?」 「在沙凡爾納。」 「那麼您是派人替我去找這瓶酒了!」老元帥大聲說道。 「為了您,大人。」管家答道。他的語氣似乎是在說:「真是沒有良心!」 黎塞留公爵緊緊地抓住了老傭人的一隻手,高聲說道: 「請您原諒,先生,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管家。」—— ①黎塞留(1696—1788),一七四八年封為法國元帥,系路易十三時期紅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孫。私生活放蕩。在路易十四以及路易十五時期曾起過重要作用。 ②黎塞留當時八十八歲。 ③指居斯塔夫三世(1746—1792),瑞典國王(1771—1792)。他曾與俄國作戰,在國內採取了很多開明措施。最後他在一次舞會上被刺身死。 ④蘇比斯親王(1715—1787)法國元帥,作戰勇敢,但無統帥之才。 ⑤路易·德·羅昂親王(1735—1803)法國紅衣主教,聰明過人,但塗上輕佻,以負債纍纍聞名。 ⑥路易十五(1710—1774),法國國王(1715—1774)。 ⑦約瑟夫二世(1741—1790),奧地利皇帝(1765—1790)。 ⑧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⑨瓦代爾是孔代親王的管家,有一次孔代親王設宴招待國王路易十四,由瓦代爾安排宴席。因菜餚中有一味海鮮未能及時到達,瓦代爾認為此事有損他的榮譽,即拔劍自殺。 ⑩托蓋系匈牙利一市鎮,以所產葡萄酒著名—— 「而您方才還要把我攆走呢!」另一位回答說,頭和雙肩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動作。 「我嘛,我出一百個皮斯托爾①買您瓶酒。」 「元帥先生還要付一百個皮斯托爾的車馬費,加起來就是兩百個皮斯托爾。但大人得承認,這只是一筆區區小數目。」 「隨您怎麼說,我都會同意的,先生;此外,從今天起,我把您的薪俸加倍。」 「哎喲,大人。完全不必這樣,我只是做了我份內的事情罷了。」 「哎,您那位值一百個皮斯托爾的專差什麼時候到?」 「大人計算一下看看,我是否浪費了時間:大人在哪一天吩咐要備宴席的?」 「我想,已經有三天了吧。」 「一個專差策馬飛奔的話,去要二十四小時,來要二十四小時。」 「您還多二十四小時呢。管家啊,您把這二十四小時作了什麼用啊?」 「天哪,大人,我把這段時間給浪費了。我只是在您交給我賓客名單的第二天,才想到這件事的。現在,我們還要加上在那兒談這筆交易所需要的時間。您看,大人,我請求您同意在五點鐘開飯,這時間是再也不能提前了。」 「什麼?這瓶酒還沒有到這兒?」 「還沒有到,大人。」 「我的天哪,先生!假如您在沙凡爾納的同事對羅昂親王先生就象您對我一樣地忠心呢?」 「那又怎樣呢,大人?」 「假如他拒絕把那瓶酒拿出來,就象您也可能做的那樣呢?」 「我嗎,大人?」 「是啊。我想,假如這樣一瓶酒在我的酒窖里,您也不會把它給人的吧?」 「那麼,我謙卑地請大人原諒;假如有一個同行為了要接待一位國王,來向我要您的最好的葡萄酒,我將會立即把這瓶酒給他的。」 元帥微微地做了一個鬼臉,說道:「哦!哦!」 「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嘛,大人。」 「這麼說,我這就有些放心了,」元帥嘆口氣說,「但我們還要冒一個風險。」 「什麼風險,大人?」 「假如酒瓶打碎了呢?」 「哦,大人!還沒見過有人打碎過價值兩千利弗爾②一瓶的葡萄酒呢。」 「我說錯了,不談了吧;那麼,您的專差什麼時候到達呢?」 「四點整。」 「那麼,誰又不讓我們在四點鐘開飯呢?」元帥又問道,執拗得象卡斯蒂利亞③的一頭驢子。 「大人,還需要一小時的時間讓我這瓶酒休息休息,這還多虧了採用我發明的方法;要不,我大約還需要三天時間呢。」 元帥又一次語塞了向管家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還不止於此,」管家繼續說道,「大人的賓客知道他們將有幸和阿加伯爵共同進餐,要到四點半才會來呢。」 「這當然又是一條理由嘍!」 「大人;大人的賓客想來就是洛內④侯爵先生、迪巴里伯爵夫人⑤、拉佩羅斯⑥先生、法弗拉斯先生⑦、孔多爾塞先生⑧、卡格里奧斯特羅⑨先生和塔韋爾奈先生,是嗎?」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樣呢!大人,我們來好好地計算一下:洛內先生是從巴士底獄⑩來的;路上結冰了,從巴黎到這裡得三個小時。」 「嗯。但他一等到犯人吃完午飯,就會出發的,就是說在中午十二點他就會動身的。這個,我清楚。」 「對不起,大人;但自從洛內大人到巴士底獄就職以來,開飯時間就改了,巴士底獄要到午後一點鐘開飯。」 「先生,真是不活到老學到老啊,我感謝您。繼續講吧。」 「迪巴里夫人從呂希愛納來,這是一條沒完沒了的下坡路,路上還結了一層薄冰。」—— ①法國古幣名,每個皮斯托爾當於十個利弗爾。 ②法國古代貨幣,價值不定,現已由法郎替代。 ③西班牙一地區。 ④洛內侯爵(1740—1789),巴士底獄典獄長,在法國人民攻占巴士底獄時被殺。 ⑤迪巴里伯爵夫人(1743—1793),出身不明,先嫁給紀堯姆·迪巴里。一七六九年被引見入宮,因聰明美貌而成為路易十五得寵的情婦。路易十五死後,又成為科塞·布里薩克公爵的情婦。在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被判死刑,上了斷頭台。 ⑥拉佩羅斯伯爵(1741—1788),法國有名的航海家。一七八五年,路易十六派他去航海探險,在太平洋中的瓦尼科羅島被當地土著殺死。 ⑦法弗拉斯侯爵(1744—1790),曾在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其間,策划過一七九○年路易十六王室之逃亡,最後被控陰謀在巴黎造成饑荒,並策劃謀害拉斐特等人,而被絞死。 ⑧孔多爾賽侯爵(1743—1794),法哲學家、數學家、國典公會議員。 ⑨卡格里奧斯特羅(1743—1795),即約瑟夫·巴爾薩摩(《王后的項鍊》前一部書中的主角)。會說系一神通廣大的江湖醫生,諳熟占星術、鍊金術等神秘學,在路易十六王宮中頗有影響;他還參與了當時巴黎社會上的共濟會少雲。最後因被牽連在項鍊事件中而被判死刑,後改判為無期徒刑,被放逐。 ⑩巴士底獄,十四到十八世紀巴黎的城堡和國家監獄,因歷來用於囚禁政治要犯,而成為法國封建專制制度的象徵。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赴義,攻占巴士底獄,開始了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後來七月十四日被定為法國國慶節—— 「嗯!她不會因此而誤時的。自從她不再是路易十五的情婦,成了某位公爵①的外室以後,她也只能對男爵們擺擺王后的架子了。但,這回輪到您要民復,先生:我想及早開飯,這是為了拉佩羅斯先生,他今天晚上要啟程,他可不希望耽誤時間。」 「大人,拉佩羅斯先生正在國王那裡;他在和陛下討論地理和星相學。國王是不會這麼早放拉佩羅斯先生走的。」 「這倒也可能……」 「這是肯定的,大人。法弗拉斯先生也同樣如此,他正在普羅旺斯伯爵②先生府上,毫無疑問,他正在談論加隆·德·博馬舍③先生的劇本。」 「談《費加羅的婚禮》嗎?」 「是的,大人。」 「您還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呢,您自己知道嗎,先生?」 「有空的時候,我就讀一點書,大人。」 「還有孔多爾賽先生,作為幾何學家,他一定非常注意遵守時間的。」 「不錯,但他將埋頭在數字里,當他一旦從計算公式里脫身出來,就會發現已經晚了半個小時了。至於那位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這位爵爺頗為古怪,而且不久前剛來巴黎定居,很可能他對凡爾賽宮的生活還不太熟悉,會讓別人乾等的。」 「算了吧,」元帥說,「除了塔韋爾奈,所有的賓客您都說到了,而且是按身份排列,簡直不亞於荷馬④和我可憐的拉菲了。」 管家欠了欠身子說: 「我一點都沒說到塔韋爾奈先生。因為塔韋爾奈先生是一個老朋友,他會遵守禮儀的。大人,我想這就是今晚的八位貴賓吧,是嗎?」 「千真萬確。您讓我們在哪兒就餐呢,先生?」 「在大餐廳,大人。」 「我們在那裡會凍壞的。」 「這間大廳里,升火已經三天了,我把溫度調節在十八度。」 「好極了!聽,半點鐘響了。」 元帥向掛鍾瞟了一眼說: 「現在是四點半,先生。」 「是的,大人,聽哪,有一匹馬跑進院子了!我那瓶托蓋葡萄酒來了。」 「但願您能再這樣伺候我二十年。」老元帥說著,又轉身面向他身前的鏡子,這時,管家去忙他的事了。 「二十年!」傳來一個歡快的聲音,打斷了公爵的話語,那時他還剛開始向鏡子裡望,「二十年;我的親愛的元帥,我祝賀您這二十年;但是,到那時候我可要六十歲啦,公爵,我要老得不象樣子了。」 「是您,伯爵夫人!」元帥大聲叫道,「您是第一個到的,我的天啊!您是多麼漂亮,氣色有多好,真是永遠不見老啊!」 「還不如說我凍壞了吧,公爵。」 「快去小客廳吧,求求您。」 「哦!兩個人單獨談談嘍,元帥?」 「三個人一起談。」一個蒼老顫悠的聲音回答首。 「塔韋爾奈?」元帥叫了起來,「真是個讓人掃興的瘟神!」他咬著伯爵夫人的耳朵輕聲說。 「自命不凡的人!」迪巴里夫人輕聲說著,笑得咯咯作聲。 說著,這三個人便走進隔壁的客廳里去了—— ①指科塞·布里薩克公爵。 ②普羅旺斯伯爵(1755—1824)即路易十八,法國國王(1755—1824),路易十五的孫子,路易十六的幼弟。 ③博馬舍(1732—1799),法國戲劇家,在思想發展上受啟蒙主義作家狄德羅的影響。他的代表作喜劇有《塞爾維亞的理髮師》和《費加羅的婚禮》。 ④荷馬(約公元前九世紀)古希臘詩人,傳說是一位盲詩人。據說《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兩大史詩是他所作。 說著,他就把戒指取下來,遞給迪巴里夫人看。 這果真是一顆晶瑩奪目的鑽石,色澤鮮艷,加工精巧,能值三萬或四萬法郎。 鑽石在餐桌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卡格里奧斯特羅的手上,他又不慌不忙地把它套在手指上—— ①蒙特居居里伯爵(1609—1680),奧地利將軍。 ②今瑞士阿爾卑斯山高原地區。 ③今南斯拉夫克羅埃西亞共和國的斯拉沃泥亞。 ④克勒西戰役是英法「百年戰爭」中的一次大戰,發生於一三四六年,此役法軍大敗。 ⑤此處指愛德華三世(1312—1377),英國金雀花王朝國王(1327—1377)。在位時,於一三三七年挑起了英法「百年戰爭」,初期英國得勝,六十年代末起戰爭失利。 ⑥菲利普·德·瓦羅亞(1293—1350),法國瓦羅亞王朝(1328—1580)的創建者。 ⑦亞克興戰役,古羅馬屋大維與安東尼的一次決戰。公元前三十一年九月,發生在希臘阿卡那尼亞西北隅的亞克興海角。屋大維打敗了安東尼與克婁巴特拉七世的艦隊,從而結束了羅馬的內戰時代。 ⑧普路塔克(約46—120),古希臘傳記家、散文家。代表作有《比較傳記》,共五十篇,除四篇外,其中希臘名人傳和羅馬名人傳各二十三篇,彼此對稱,成為歐洲傳記文學的先驅。 ⑨克婁巴特拉七世(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前51—前30)。父托勒密十一死後,與其弟共治埃及。羅馬統帥愷撒入埃及(前48年),助其獨踞王位,愷撒死後,又與其部將安東尼結婚。安東尼宣稱要把羅馬東方的一部分土地賜與她的兒子,羅馬元老院與屋大維乘機興兵。亞克興戰役中,安東尼·克婁巴特拉潰敗,返埃及以後相繼自殺。埃及併入羅馬版圖(前30年)。 ⑩托勒密,系馬其頓王亞歷山大部將。他於公元前305年建立托勒密王國,衽中央集權制。公元前三世紀時國勢強盛,首都亞歷山大城,是希臘與各國經濟和文化的中心。公元前30年亡於羅馬—— 「哦!我看得很清楚,你們都是生性多疑的,我一生就和這命中注定的多疑症作鬥爭:當我勸說菲利普·德·瓦盧亞給愛德華一條奶嘴時,他不願意相信我;我告訴克婁巴特拉說,安東尼將會被打敗,她也不願意相信我;我在向特洛伊人談起那隻大木馬①時說『卡珊德拉②是受到啟示的,聽卡珊德拉的吧『,他們也不願意相信我。」 「哦!講得象真的一樣!」迪巴里夫人捧腹大笑著說,「說真的,我還從來沒看到過一個象您這樣一本正經引人發笑的人。」 「我向您保證,」卡格里奧斯特羅欠了欠身說,「約拿單③比我風趣多了。啊!這是一位多麼動人的夥伴啊!當他被掃羅④殺死的當兒,我差點兒沒發瘋。」 「您知道嗎,假如您再繼續往下講,伯爵,」黎塞留公爵說,「您次要使我們可憐的塔韋爾奈發瘋了,他生性怕死,現在他以為您是長生不死的,他正呆痴痴地望著您,都嚇壞了。坦率地說吧,您是長生不死的嗎?究竟是不是?」 「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 「這個我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就是有一件事我敢肯定。」 「什麼事?」 塔韋爾奈問,他是聽眾中最專心一致聽伯爵說話的人。 「就是我剛才說到的一切事情,我都是親眼目睹的;所談起的一切人,我都是經常打交道的。」 「您認識蒙特居居里嗎?」 「正如我認識您一樣,德·法弗拉斯先生,甚至更親密些,因為我只是榮幸地看見您兩三回,而和我們剛才說到的那位隨機應變的戰略家,我和他在一個帆篷下生活了將近一個年頭。」 「您也認識菲利普·德·瓦盧亞?」 「正如我方才有幸向您已經說到的那樣,孔多爾賽先生;但是他回巴黎後,我就離開法國,回到波希米亞去了。」 「也認識克婁巴特拉嘍?」 「是的,迪巴里夫人,我也認識克婁巴特拉。我已經向您說過了,她有著象您一樣的一對黑眼睛,胸脯簡直象您的一樣美麗。」 「但是,伯爵,您並不知道我的胸脯是怎樣的,是嗎?」 「您的胸脯和卡珊德拉的很象,夫人;幾乎完全一模一樣,她象您一樣,也可以說您象她一樣,你們在左邊第六根肋骨上方都有一顆黑痣。」 「哦!可是,伯爵,憑您這一招,簡直是一位巫師啦?」 「嗨,不,伯爵夫人,」黎塞留元帥笑著說,「這是我告訴他的。」 「您又是怎麼知道的?」 元帥噘起了嘴唇說: 「呃!這是家庭的秘密。」 「好吧,好吧……」迪巴里夫人說,「說實在的,元帥,到您府上來,真該塗兩層脂粉⑤才行。」 接著,她又轉身向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那麼說,先生,您真的掌握著返老還童的秘密嘍,因為您看上去還不過四十歲。」 「是的,夫人,我有返老還童的秘方。」 「哦,那麼請讓我變年輕些吧。」 「您嗎,夫人,這沒有必要,您身上已經產生了奇蹟,年齡是看外表的,您看上去最多三十歲。」 「這是恭維話吧。」 「不,夫人,這是事實。」 「請解釋給我聽聽。」 「這不很簡單嗎。您本人已使用過我的方法了。」 「怎麼會呢?」 「您服過我的長命水⑥。」 「我嗎?」 「就是您,夫人,您不會把它忘了的。」 「啊,哪有這種事!」 「夫人,您不記得在聖·克洛德街上的一所房子嗎?您不記得是為了薩爾蒂納⑦先生有關的一些事務曾去過這所房子嗎?您不記得您曾為我的一個名叫約瑟夫·巴爾薩摩的朋友效過一次勞嗎?您不記得約瑟夫·巴爾薩摩把一瓶長命水當作禮物送給您,並囑咐您每天清晨服三滴嗎?假如您這些都不記得的話,夫人,說實在的,這可不是什麼遺忘的問題,而可能是忘恩負義的問題了。」 「喔!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您向我說的一些事……」 「我很清楚,這些事只有您一個人知道。但假如花旦不知道他人的秘密的話,他的能耐又表現在哪兒呢?」 「難道約瑟夫·巴爾薩摩和您一樣,也有這種神奇的長命水的藥方嗎?」 「不是的,夫人,但因為他是我一個最好的朋友,我給了他三四瓶。」 「他還有剩下的嗎?」 「啊,這個,我無可奉告。可憐的巴爾薩摩已經失蹤三年了。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時,那是在美洲的俄亥俄地區。後來,他就出發去北美西部的群山探險,打那以後,我就聽說他死在那裡了。」 「罷了,罷了,伯爵,」元帥高聲說道,「請您別開玩笑了!談秘密,伯爵,談秘密啊!」 「您這是認真說的嗎,先生?」阿加伯爵問。 「非常認真,陛下;哦,請原諒,我是想說伯爵先生。」說完,卡格里奧斯特羅鞠躬致敬,其神情就是要讓人知道,他剛才是存心說漏了嘴的。 「這麼說,」元帥說,「夫人還夠不上到恢復青春的年紀?」 「真心誠意地說,還夠不上。」 「那好!我就再向您介紹另外一個人,他是我的朋友塔韋爾奈。您以為他怎麼樣?看他的樣子,不是很象蓬斯·彼拉多⑧同時代的人嗎?也可能恰恰相反,他太老了,也不能恢復青春了吧?」 卡格里奧斯特羅注視著男爵,說: 「不算太老。」 「啊?我親愛的伯爵,」黎塞留大聲說道,「如果您能使他年輕些,我宣布您是美狄亞⑨的門徒。」 「你們想看看嗎?」卡格里奧斯特羅衝著主人問,眼睛卻向所有其他的人掃去。 每個人都表示贊同。 「那麼您也和大家一樣想嘍?塔韋爾奈先生?」 「我嘛,我比其他人更想嘍,那還用說。」男爵說。 「那好,這很簡單。」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說完,他就把兩個手指伸進口袋裡,抽出一隻八角形的小瓶子。然後,他拿起一隻尚未用過的晶質玻璃杯,倒了幾滴小瓶子裡的液體在裡面,接著,他又把這幾滴液體倒進半杯放著冰塊的香檳葡萄酒里,把配製成的酒遞給男爵。 所有的眼睛都跟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所有的嘴都張得大大的。 男爵端起酒杯,但在把酒杯送上嘴唇的當兒,他猶豫起來。 在場的人看見他遲疑不決,都鬨笑起來,把卡格里奧斯特羅笑得不耐煩了。 「快點兒啊,男爵,」他說,「要不,您就白白糟蹋了一杯寶貴的酒,其中每滴都值一百個金路易⑩哪。」—— ①「木馬計」系古希臘傳說。特洛伊一子帕里斯訪問希臘,誘走美人海倫王后。希臘人遠征特洛伊,圍攻九年不下。第十年,希臘將領奧德修斯獻計,把一批精兵埋伏在一匹大木馬腹內,放在城外,佯作退後。特洛伊人以為亂兵已撤,把木馬移到城內。夜間伏兵跳出木馬,打開城門,於是希臘兵湧入城內,攻下特洛伊。 ②卡珊德拉,希臘神話中特洛伊公主,得阿波羅幫助,能預卜吉凶,但因拒絕阿波羅的求愛,受到詛咒,從此誰也不信她的預言。在特洛伊城陷落前,雖然她曾作了準確的預言,沒有人相信她。 ③約拿單,掃羅的兒子,但他並非被他父親所殺。根據《聖經》記載,非利士人與以色列人交戰,以色列人敗逃至斟利波;非利士人殺了掃羅三個兒子:約拿單、亞比拿達和麥斟舒亞。掃羅被射傷後自殺身亡。故事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三十一章。 ④掃羅(約前1115—前1003),以色列第一個國王。幼年時奉父命,尋找走失的驢子,路遇先知撒母耳。撒母耳已獲神啟,遂輔掃羅為以色列之王。故事見《舊約·撒母耳記上》第九章。 ⑤意即:要臉皮厚才行。 ⑥歐洲各國中世紀鍊金術士所幻想的長生不老藥。 ⑦薩爾蒂納(1720—1801),即阿爾比伯爵,法國政界人士,生於西班牙巴塞羅那,曾任警務大臣,後任海軍大臣。 ⑧蓬斯·彼拉多,羅馬派往以色列的總督。據傳是他判處把耶穌釘上十字架。生年不詳,死於公元三十九年。 ⑨美狄亞,希臘神話中科爾喀斯國王的公主,以巫術著稱,曾幫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並和他結婚。美狄亞還曾使伊阿宋的父親返老還童。後伊阿宋另娶,美狄亞即殺死她和伊阿宋所生的孩子,並施魔法燒死新娘以復仇。 ⑩有路易十三等人頭像的法國舊金幣,初期值二十四利弗爾,後值二十利弗爾—— 「見鬼!」黎塞留說,他想試著開開玩笑,「這和托蓋葡萄酒可不是一回事啊。」 「那麼一定得喝嘍?」男爵問道,他幾乎有些哆嗦了。 「要不把酒杯遞給另外一個人吧,先生,至少可以讓這杯長命水給別人受用。」 「給我吧。」黎塞留公爵說,同時伸出手來。 男爵朝酒杯聞了聞,無終被酒的芳香,和被滲進幾滴長命水的香檳葡萄酒的鮮艷的玫瑰色所吸引和打動了。他一仰脖子把這神奇的液體一飲而盡。 屯裡,他似乎覺得全身一陣顫抖,在他的血管里,緩緩流動的衰老的血液從腳尖到心臟都一齊向全身表匯集而來。他的皺巴巴的皮膚繃緊了,他鬆弛的眼皮下那雙眼睛,不知不覺地擴大了。眼眸子大大的,靈活自如;碑顫悠悠的雙手變得剛勁有力了;他的聲音堅定有力;他那雙膝蓋又變得象年富力強時候那麼富有彈性,和腰同時伸得筆挺,而這一切,都似乎隨著液體的滲入,在全身產生了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的再生過程。 在餐廳里,爆發出一陣詫異、驚愕和讚嘆的叫聲。慣於用牙齦啃食的塔韋爾奈突然感到飢餓異常。他有力地抓過盤子刀叉,徑自吃起放在他左邊的燉雜燴,一面格格地嚼著山鶉的骨頭,一面還說,他感到二十歲時的牙齒又長出來了。 整整有半個小時的光景,他吃呀,喝呀,笑呀,鬧呀,而其他在座的人目睜口呆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又象耗盡燈油的一盞燈那樣慢慢地衰弱下來了。起先,在他的額上,舊的皺紋消失的地方,又現出了新的皺紋;眼睛又變得黯淡渾濁了。他的胃口消失,不再想吃了,背又駝了起來,雙膝又打起哆嗦來了。 「啊!」他呻吟著說。 「怎麼啦?」所有在座的人問。 「還怎麼了,和青春告別唄!」 說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兩顆淚珠濡濕了他的眼眶。 看著這個老頭起始恢復了青春,繼而又復原如初,甚至顯得比剛才更加衰老,席間每個人都從心胸里發出了和塔韋爾奈剛才發出的同樣的悲嘆。 「事情非常簡單,先生們,」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給男爵只做了三十五滴長命水,所以他只能年輕三十五分鐘。」 「啊!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伯爵。」老頭貪婪地說。 「不行,先生,因為再試一次就可能把您毀了。」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 所有在座的人中間,只有迪巴里夫人最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這場戲的每個細節,因為她知道這種長命水的作用。 隨著青春和生命在老塔韋爾奈的血管里奔突膨脹,伯爵夫人目不轉睛地追隨著全部演變過程。她笑著,鼓著掌,為這景象所感染,顯得年輕了。 當長命水的藥效發作的時候,伯爵夫人差一點沒撲到卡格里奧斯特羅的手上,把他那瓶生命之水奪過來。 但就在這時,由於塔韋爾奈衰老時比他變得年輕時的速度更快…… 「唉!我看得很清楚,」她悲傷地說,「這一切都是過眼雲煙,都是曇花一現。那奇妙的現象只經歷了三十五分鐘。」 「也就是說,」阿加伯爵繼續說,「要年輕二年,得喝下一條河。」 大家都笑了。 「不,」孔多爾賽說,「算算也很簡單:三十五滴藥水,年輕三十五分鐘,假如想年輕一年,就需要三百一十五萬三千零六滴藥水。」 「一場水災。」拉佩羅斯說。 「但是,按您的說法,先生,我的情況就很難解釋了,因為您的朋友巴爾薩摩給我的那一瓶,不過象您的那個小瓶子四倍那麼大,卻使我身上的衰老進程停止了十年。」 「夫人,您說得一點也不錯,只有您一個人親自接觸了這個奇妙的現實。一個過分衰老的老頭,為了迅速產生特效,需要這個劑量。但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象您這樣的年紀,夫人,或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象我從前那樣的年紀,總之,不論女人還是男人,只要他們正當壯年,精力旺盛,當他們開始服用長命水時,只需要在每個衰老期用十滴,藉助這十滴長命水,這個女人或男人就能永葆青春期的健壯和活力了。」 「您所說的衰老期是什麼意思?」阿加伯爵問。 「指的是自然周期,伯爵先生,作為自然的屬性,人的力量一直發展到三十五歲,隨後就停滯不前,一直保持到四十歲;從四十歲起,就開始走下坡路,但變化小得幾乎察覺不出來,一直到五十歲。這時,衰老周期越來越短,越來越加速,一直到死。作為社會的屬性,換言之,身體的衰老出於縱慾過度、憂傷、疾病等因素,青春期到三十歲為止,下坡路從三十五歲開始。這樣,我們就可以庝,不論是作為自然屬性的人還是作為社會屬性的人,都需要抓住生理髮展相對靜止,或是將要進入衰老期前的這段時期,阻止它進入衰老階段。如果某一個人象我這樣,能掌握這長命水的秘密,又懂得因勢利導,懂得抓住生命發展的轉折點,並阻止它走回頭路,那麼這個人就能象我生活的那樣,能永遠年輕地,至少是比較年輕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對適宜於他做的一切,都能得心應手,應付自如了。」 「啊,我的老天呀!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伯爵夫人大聲說道,「既然您可以隨意選擇自己的年齡,那麼為什麼您不選擇二十歲,而選擇四十歲呢?」 「因為,伯爵夫人,」卡格里奧斯特羅微笑著說,「我認為一個健康的、成熟的四十歲的男子比一個二十歲的未成熟的青年對於我更合適。」 「啊!啊!」伯爵夫人驚呼道。 「哦!當然嘍,夫人,」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道,「一個人在二十歲時能討三十歲的女人喜歡,然而當他到四十歲時,他就能控制二十歲的女人和六十歲的男人了。」 「我認輸了,先生。」伯爵夫人說,「況且,這裡還有一個活生生的證據在,還有什麼可爭論的呢?」 「這麼說,對於我,」塔韋爾奈可憐巴巴地說,「我已經無可救藥了,我試驗得太晚了。」 「黎塞留先生比您還輕健些,」拉佩羅斯帶著海員的直率口吻天真地說,「我老是聽說,元帥有一種秘方……」 「這是女人間的傳聞。」阿加伯爵笑著說。 「公爵,這也算是不能相信有這件事的理由嗎?」迪巴里夫人問。 老元帥臉紅了,他通常是不大臉紅的。但他立即又反問道: 「我的秘方,先生們,你們想知道配方嗎?」 「是啊,當然嘍,我們想知道。」 「那就是生活節制,量力而行。」 「啊!啊!」整個餐廳譁然。 「就是這樣。」元帥說。 伯爵夫人答道: 「假如方才我沒親眼看見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的那個秘方的效力的話,我會對這樣的秘方提出異議的。因此,聽著,巫師先生,我的問題還沒問完呢。」 「提吧,夫人,提吧。」 「您剛才說,您在第一次服用這長命水時是四十歲那年?」 「是的,夫人。」 「自那以後,也就是說自特洛伊戰爭以後……」 「還要稍往前一點兒,夫人。」 「好吧;自那以後,您一直停留在四十歲上?」 「您不是看見了嗎?」 「您本人比您的理論更能說明問題,先生……」孔多爾賽說。 「我本人說明了什麼,侯爵先生?」 「您不僅向我們證實了可以永葆青春,還證明了可以長生不死。因為自特洛伊戰爭以來,您一直是四十歲,這說明您從未死過。」 「這是真的,侯爵先生,我從未死過,我得謙虛地承認這一點。」 「然而,您並不象阿喀琉斯①那樣是刀槍不入的;何況,我說象阿喀琉斯那樣刀槍不入也只是打比方,阿喀琉斯也並不是真的刀槍不入的,他還不是被帕里斯②一箭射中腳踵死了。」 「是的,我並不是刀槍不入的,我對此覺得非常遺憾。」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這麼說,您是會被殺死的,會死於非命的?」 「唉,是啊。」 「那麼您又是怎樣躲過了三千五百年以來所有的意外事故呢?」 「這是運氣,伯爵先生;請好好聽我講下去吧。」 「我聽著呢。」 「我們都聽著。」 「我們聽著!我們聽著!」所有在座的人紛紛說道。說完,每個人都帶著明顯的興趣,把雙肘支在餐桌上,認真地聽起來。 卡格里奧斯特羅的聲音打破了靜寂: 「生命的首要條件是什麼?」他說著,優雅而自然地伸出了兩隻戴著許多戒指的雪白漂亮的雙手,在這些戒指中間,克婁巴特拉王后的戒指象北極星似的在閃閃發光,「是健康,是嗎?」 「是啊,當然嘍。」所有的人一齊回答說。 「而健康的條件,是……」 「飲食。」阿加伯爵說。 「您說得對,伯爵先生,飲食能保持健康。那麼,為什麼我的幾滴藥水不能成為可能存在的最會的食譜呢?」 「誰知道這種食譜呢?」 「您,當然嘍,但是……」 「但是別人不知道。」迪巴里夫人說。 「這個嘛,夫人,這個問題,我們待會兒會說到的。現在讓我說下去,我一直是按規定服用藥水的;由於這種藥水正是在任何時代,人們夢寐以求的目標,就是古代人稱之為長壽藥水,現代人稱之為長命水的東西,我因而也保住了我的青春,也就是說,保住了我的健康,再換句話說,保住了我的生命。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 「但是,一切都在消耗,伯爵,不論是多麼健美的身體或是其它事物,無一例外。」 「帕里斯的身體也好,伏耳甘③的身體也好,都不會有例外的。」伯爵夫人說,「您無疑是認識帕里斯的嘍,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 「非常熟悉,夫人;他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可並沒有荷馬說的那麼神,也沒有女人們想像的那麼玄。首先,他的頭髮是棕紅色的。」 「棕紅色的頭髮!哦!噫!可怕極了!」伯爵夫人說。 「不幸得很,」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海倫④的看法就和您不同,夫人。但是,還是再談談我們的長命水吧。」 「對,對。」所有在座的人說。 「塔韋爾奈先生,您剛才說,一切都在消耗。就算是這樣的吧。但您一定也知道,一切又都在重新組合、再生,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說一切都在相互取代。聖·于貝爾⑤的那把聞名遐爾的刀,換了多少次刀柄,就是一個例子,因為不管怎麼換來換去,仍然是聖·于貝爾的刀。海德爾堡⑥的僧侶們,每年都要往那巨大的酒桶里傾倒新鮮葡萄,但在他們貯藏室里封存的還不是原來的酒!因此,海德爾堡僧侶們的總是那麼透明、濃郁、醇厚;但是,奧比米烏斯⑦和我兩人在土瓮里封存的葡萄酒,在一百年後,我想開出來嘗嘗時,卻變成粘乎乎的酒漿了,要吃還湊合,要喝是不可能的了。」 「那好!我一反奧比米烏斯的做法,捉摸著採取了海德爾堡的僧侶遵循的範例。每年,我在自己的身上滲進了新的成分以取代老的成分,就這樣來保持我的身體的素質。每天早上,一個新鮮的、嫩黃的小原子在我的肌肉、我的骨骼、我的鮮血里取代了一個衰竭的、呆滯的分子。」 「我重新賦予所有這些代謝物新的生命,而一般人就不不知不覺地讓這些廢物侵入全身的肌體了。上帝賜給人類的這些衰竭的戰士——代謝物,我強近它們進行抵抗,不受破壞,對於這些東西,生命體或是重新改造,或是讓它們自生自滅。我卻強近它們進行新的組合,而新的不斷滲進的激素卻有助於這不間斷的過程,並且還起著引導作用。在生命緊持不懈的努力之中,其結果是我的思想,我的動作,我的神往,我的心,我的靈魂從未失去各自的功能作用;而由於這世間一切都是有機的聯繫,由於熟能生巧,我憑著三千年的人生經驗,當然就比任何其他人都懂得怎樣避凶趨吉。由於我在一切事物中都已成功地取得了某些經驗,這就使我能未卜先知,預感兇險。因此,您不可能讓我走進一座即將崩坍的房屋。啊,不!我一生看見過的房子太多了,所以我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好壞;你不可能讓我去和一個不會使槍的笨拙的獵人去打獵,因為從殺死他老婆普羅克莉絲的克法爾⑧到挖去勒·普蘭斯先生眼睛的攝政王,我看見的魯莽漢不計其數;在戰爭中您不可能使我去盲目奪取某某陣地,也許一個新手會接受這個任務,因為我一瞬間就已經計算過到達這個陣地的所有致命的直線和拋物線了。您會向我說,一顆流彈是預計不到的……可我回答您說,一個已經避開了百萬次子彈的人是不能原諒自己被一顆流彈殺死的。哦,別顯出不相信的樣子。因為歸根到底,我本人在這裡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明。我不想對你們說,我是長生不死的,我僅僅想說,別人不知道的事,我知道,也就是說,當偶然事故能致死的時候,我卻能避開它。譬如說吧,無論如何,我不會在這兒單獨和洛內先生呆上一刻鐘,因為他此刻在想,如果他把我關在巴士底獄的暗牢里,他將用飢餓的辦法試驗一下,看看我會不會死;我也不能和孔多爾賽先生呆在一直,因為此刻他想把戴在他左手食指里的戒指里的東西倒進我的酒杯,而這東西卻是毒藥;所有這一切,都不是出於傈僳惡意,而僅僅是出於對科學的好奇,僅僅為了:我究竟會不會因此而死去。」 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剛才指名提到的那兩個人不禁震動了一下。 「大膽地承認吧,洛內先生,我們這兒不是法庭,何況只有動機是不能判罪的。說說吧,我剛才說到的事情,您是否在腦子裡閃現過?還有您,孔多爾賽先生,您以您的愛侶——科學的名義,說說看,在您的戒指里是否真的藏著毒藥,而您想讓我嘗嘗?」 「千真萬確!」洛內先生紅了臉笑著說,「我承認您說得對,伯爵先生,我這是胡思亂想,而這個怪念頭就在您指責我的時候在我的腦子裡閃現出來的。」 「我嘛,」孔多爾賽說,「我和洛內先生一樣坦率,我確實想過,假如您真吃了我戒指里的東西,您的長生不死將一錢不值。」 話聲剛落,餐桌上響起了一陣驚嘆聲。 他倆的供認倒不是證實了伯爵的長生不死,而是證實了他分析整理的透徹。 「你們看出來了吧,」卡格里奧斯特羅冷靜地說,「你們看出來了,我猜得不錯吧!那麼對所有一切將要發生的事,同樣都是如此。生活的經驗使我能一眼就看穿我所遇見的人的過去和未來。」 「在這點上,我判斷的準確性已經擴大到動物及無生命的事物中去了。假如我登上一輛馬車,我從馬的神情上就能看出它們是否會發性子;從馬車夫的臉色上可以看出,他會使我翻車還是要撞倒我;假如我登上一艘船,我就能猜得出船長是一個外行還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因此也就知道了,他是沒有能力,或是不想進行必要的指揮。這樣,我就避開了馬車夫和船長,躲過了這樣的馬和這樣的船。我不否認有偶然的差錯,但我能大大地限制它。假如常人有一百次機會出漏子的話,我避開發九十九次,只要提防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行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活了三千年的緣故。」 卡格里奧斯特羅的一席話,在一些人引起了興趣,而對另一些人,則使他們心情沮喪。在這氣氛里,拉佩羅斯笑著說: 「這麼說,我親愛的預言家,您應該和我一起上向作環球旅行。您能幫我很大的忙呢。」 卡格里奧斯特羅緘口不語。 「元帥先生,」航行家繼續笑著說,「既然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不願意離開如此高級的宴會,——我當然理解這一點——那麼您可得允許我告辭了。請原諒我;阿加伯爵先生,請原諒我;夫人,但現在正敲七點,而我答應過國王我七點一刻要登上馬車的;現在,既然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先生沒有興趣去看看我那兩艘船,那麼他更靈活該告訴我,從凡爾賽⑨到布雷斯特⑩之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至於從布雷斯特到極地,我不在乎,這是我的事情。但是老天哪!從凡爾賽到布雷斯特,我卻需要請教一下。」 卡格里奧斯特羅再一次看了看拉佩羅斯,眼神里充滿了憂鬱,神情既溫和又悲傷,使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局促不安。然而,航海家卻什麼也沒發覺。他向大家告辭,侍候他的僕人們替他套上了一件寬袖的皮長外套,迪巴里夫人把幾顆旅行家用得著的活血丹塞在他的口袋裡,這幾藥丸,航海家幾乎是永遠也不會想到去服用的,只是能使他在旅途上冰凍徹骨的漫漫長夜之中,勾起對遠方朋友的回憶。 拉佩羅斯照舊笑容滿面,他向阿中伯爵深深地致了意,接著就把手伸向老元帥。 「別了,我親愛的拉佩羅斯。」黎塞留公爵對他說。 「別那麼說,公爵先生,是再見。」拉佩羅斯回答說,「然而,說真的,你們似乎真以為我是一去不復返了呢。週遊世界而已,離開四五年,不會更久了,短暫的分別,不應該說『別了』嘛。」 「四五年!」元帥大聲說道,「呃,先生,您怎麼不說四五個世紀呢?在我這個年紀,日子是以年來計算的,還是依我的說法,說別了吧。」—— ①②阿喀琉斯,又譯阿基里斯,希臘神話的英雄。出生時被母親海洋女神忒提斯握住腳踵倒浸在冥河水中,因此除沒有浸水的腳踵外,任何武器不能傷害他的身體。後被特洛伊一子帕里斯用有毒的箭射中他的腳踵而死。 ③羅馬神話中的火神,亦即希臘神話中之赫菲斯托斯。能建築神殿,製作各種武器和金屬用品,技藝高超,被認為是工匠的始祖。因天生跛腿,相貌醜陋,遭其母——天后朱諾厭惡,被逐人間,他從此不願回去。 ④希臘神話中的美人,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得到愛神阿佛洛狄忒的幫助,乘墨涅拉俄斯外出,把她誘走,因而引起持續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戰爭。 ⑤傳說是獵人的主保聖人,生活在八世紀初。十一月三日是他的節日。 ⑥德國城市。 ⑦古羅馬執政官(前121年),是古羅馬統帥克拉蘇的敵手,曾參與謀殺克拉蘇的陰謀。 ⑧希臘神話中塞薩利王國的王子,娶雅典公主普羅克莉絲為妻,一次打獵中,以標槍誤殺妻子,悔恨交加,從懸岩上跳下身死。 ⑨凡爾賽在巴黎西南二十三公里處,是當時王宮所在地。 ⑩法國一港口城市,位於巴黎西面五八三公里處—— 「啊,問問占卜先生吧。」拉佩羅斯笑著說,「他還預言您再能活上二十年呢,是嗎,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哦!伯爵,您怎麼不早些把您的神丹妙藥告訴我呢?不管它的價值多麼昂貴,我將會買一桶搬上星盤號①去的,這是我的船的名字,先生們。夫人,在您的美麗的手上再印上我的一個吻吧,這肯定是從現在起到我回來之前能看到的最美麗的一隻手了。——再見。」 說完,他走了。 卡格里奧斯特羅一直保持著沉默,這是不祥之兆。 大家聽見了船長走下台階的響亮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迴蕩的他的歡快的講話聲,以及他向圍攏來向他告別的人們的最後的道別聲。 接著,馬兒甩動了套在它們頭上的鈴鐺,馬車廂的門猛地關上了,車輪在大街的石板上發出隆隆的響聲。 在這次神秘的旅行中,拉佩羅斯剛剛才邁出第一步,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 每個人都在屏息靜氣地聽著。 當一切都歸於靜寂時,就象被一種超人的力量牽引著似的,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卡格里奧斯特羅。 這時,在這個人的面部,泛起了一道特爾斐②神光,這使所有的賓客都不寒而慄。 一陣不尋常的靜默。 阿加伯爵首先打破了這個冷場,說: 「先生,為什麼您什麼話也沒回答他呢?」 這個問題正是大家所關切的。 卡格里奧斯特羅哆嗦了一下,仿佛這個問題把他從沉思里猛地拔了出來。他回答伯爵說: 「因為,如果我回答他,我就不得不向他撒謊,否則我的回答就太殘酷了。」 「這又怎麼講?」 「因為我將不得不對他說:拉佩羅斯先生,黎塞留公爵不對您說『再見』,而向您說『別了』是有道理的。」 「什麼?」黎塞留臉色煞白地驚呼首,「真見鬼!卡格里奧斯特羅,您這是在說拉佩羅斯嗎?」 「啊,放心吧,元帥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趕忙回答說,「對於您,這個預言並不悲慘。」 「什麼!」迪巴里夫人大聲說,「這個可憐的拉佩羅斯,他剛才還吻我的手……」 「不僅是他再也吻不著您的手了,夫人,而且他再也看不見他今晚剛分別的這些人了。」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他神情專注地凝望著他那斟滿水的杯子,由於這個杯子被放置在特定的位置上,杯子周圍什物從橫向投影到杯子裡,把杯子裡波光粼粼的水一層層地切了開來。 在座所有的人都發出了驚叫聲。 談話越來越熱烈了,大家越來越感興趣了;從在座的人向卡格里奧斯特羅提問時嚴肅、認真、幾乎是不安的聲調,或是目光來判斷,似乎大家正在談什麼古代神諭里的一些奇妙靈驗的啟示。 在這緊張不安的當兒,法弗拉斯先生集中體現了大家的情緒,他站了起來,做了一個手勢,踮著腳尖兒走去察看是否有僕人在會客廳里偷聽。 正如我們已介紹過的那樣,黎塞留元帥的府邸是一所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大房子,法弗拉斯先生在會客廳僅僅看見有一個老管家呆在那裡,象一個在被圍困的陣地上的哨兵,在餐廳周圍警惕地防衛著。 他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一面坐下,一面向眾人示意沒有外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告訴我們是什麼在等待著這可憐的拉佩羅斯吧。」迪巴里夫人順著法弗拉斯先生說。仿佛法弗拉斯讓大家放心的手勢,是用聲音表達出來似的。 卡格里奧斯特羅搖了搖頭。 「說吧,說吧,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男人們異口同聲地說。 「是啊,我們這是在求您說了。」 「那好吧。拉佩羅斯先生出發去週遊世界,正如他對你們說的,他一心想繼承科克③的未竟事業。這個可憐的科克啊,你們知道,是在夏威夷群島被暗殺的。」 「對呀!對呀!我們知道。」所有的腦袋都在點著,比他們發出的聲音更明確。 「一切都預兆著這次旅行會獲得圓滿成功:拉佩羅斯先生是一個好海員;此外,國王路易十六也為他劃定了很合適的航線。」 「是的,」阿加伯爵打斷了他的話說,「法國國王是一個精通地理的人,是嗎,孔多爾賽先生。」 「國王的地理知識比他需要知道的多得多,」侯爵回答說,「其實國王們對一切都只需要有個大致的了解,他們滿可以讓行家來引導。」 「這是金玉良言啊,侯爵先生。」阿加伯爵微笑著說。 孔多爾賽的臉紅了。 「哦不,伯爵先生!」他說,「這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想法,哲學上的一般說法而已。」 「那麼說,他已經走了嗎?」迪巴里夫人說,她急於要結束這些偏離中心話題的任何打岔和插話。 「他是走了,」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但你們別看他匆匆忙忙的,以為他說走就走;不,我預計他在布雷斯特還要耽擱好些時間。」 「真遺憾,」孔多爾賽說,「現在正是開始旅行的好季節,甚至已經有點兒晚了。二三月份要更好些。」 「哦,可別埋怨這兩三個月啊,孔多爾賽先生,在這段時間裡他至少還活著,他生活著,並希望著。」 「我想,別人給他配齊了稱職的副手了吧?」黎塞留說。 「是的,」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指揮第二艘船的是一個傑出的軍官。我看見他時還很年輕,但不幸太冒險太勇敢了。」 「什麼!不幸!」 「嗯。一年之後,我尋找這位朋友,再也見不著他了。」卡格里奧斯特羅不安地說,一面端詳著他的酒杯。「你們之中有沒有哪一位是朗格爾先生的親友嗎?」 「沒有。」 「沒人認識他?」 「沒有。」 「那好。死亡將從他開始。我再也見不著他了。」 從在座客人的內心中,發出了一陣恐怖的唏噓聲。 「但是他……他呢……拉佩羅斯?……」有好幾個人氣喘吁吁地問。 「他漂游,靠岸,又上船。就這樣痛痛快快地航行一年,兩年,人們還不時得到他的消息④,但從此以後……」 「怎麼啦?」 「一年年地過去。」 「最後呢?」 「最後嗎,大海茫茫,蒼天無涯。這兒那兒,未經勘探的土地不時湧現,這兒那兒,象希臘群島的妖魔那樣面目猙獰的怪我時隱時現。在霧中,當船隻在急流暗礁間穿行時,他們窺探著;接著便是暴風雨,那比海岸更殷勤好客的暴風雨,最後是那不祥的火光。哦!拉佩羅斯!拉佩羅斯!假如你能聽到我說的話,我將向你說:你象克里斯朵夫·哥倫布去發現新大陸那樣出航,但拉佩羅斯,對那些尚無所知的島嶼可要提防著點兒!」 他住口不語了。 大家禁不住打了一陣寒戰,他最後幾句話還在餐桌上餘音裊裊。 「但您為什麼不預先告訴他呢?」阿加伯爵大尉說,象其他人一樣,他的感情也被這個非凡的人物所左右了,這個人作意地在支配所有在場的人情緒。 「是啊,是啊,」迪巴里夫人說,「為什麼不跑去追他?為什麼不去把他追回來?我親愛的元帥,象拉佩羅斯這樣的人的一條性命,是值得一個當差的去跑一趟的。」 元帥聽懂了,起身準備打鈴。 卡格里奧斯特羅伸出了一隻胳膊。 元帥又倒在他的安樂椅上。 「唉!」卡格里奧斯特羅繼續說道:「一切勸阻都是沒有用的:預見命運的人發跡不了命運,即使拉佩羅斯先生聽見我說的話,他也會置之一笑的,就象卡珊德拉作預言時,普里昂⑤的兒子們會發笑是一樣的。可是,請聽著,阿加伯爵,您自己也在笑,並且你們大家都會笑的。哦,別勉強喲,法弗拉斯先生,在聽我講話的人中間,我從未遇到過一個輕易相信我說話的人。」 「呵!我們相信。」迪巴里夫人和老伯爵黎塞留同時大聲說。 「我相信。」塔韋爾奈輕輕地說。 「我也相信。」阿加伯爵禮貌地說。 「是啊,」卡格里奧斯特羅又接著說,「你們相信,因為說的是拉佩羅斯,但是假如說的是你們,你們就不會相信了吧?」 「哦!」 「我堅信這點。」 「我承認,我相信的是,如果卡格里奧斯特羅對拉佩羅斯先生說了『對那些尚無所知的島嶼可要提防著點兒』這句話,那麼,他就會提防的,不管怎麼說,這問題一次機會吧。」阿加伯爵說。 「我向您保證:事與願違,伯爵先生,您看,這個啟示是夠可怕的了吧,但哪怕他相信我的話,但一俟危險臨頭,看見那些和他命運攸關的見所未見的島嶼,那個不幸的人,即使相信我的預言,感覺到了威脅著他的神秘的死亡在向他靠攏,他也躲不開。這完全不是一次死亡,這時候他所受的苦難就好比千百次死亡一樣,因為絕望地在黑暗中航行就好比死上千百次一樣。請想想,我從他那兒剝奪的希望,那是不幸的人在刀下所保留的最後一點安慰,其實那時,刀已經碰著他了,他已感覺到鋒利的鋼刃,他的血已經在流。即使生命之火在熄滅,人總還是希望著的。」 「這倒是真的!」在場的有些人低聲說。 「是啊,」孔多爾賽接下去說,「遮蓋著我們生命的這塊蒙布是上帝賦予地球上人的唯一的恩賜。」 「那好吧!」阿加伯爵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如果我聽見象您這樣的人說:『提防某個人或某件事件』時,我總把這個勸告看成是好意的,我要感謝這位提出勸告的人。」 卡格里奧斯特羅緩慢地搖著頭,嘴角上掛著一絲苦笑。 「說真的,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伯爵繼續說,「提醒我吧,我將為此而感謝您的。」 「您想要我和您說出我一點也不願意向拉佩羅斯先生說的話嗎?」 「是的,我很想聽聽。」 卡格里奧斯特羅動了一下,剛準備開口,接著又收了回去,說: 「哦,不!伯爵先生,不!」 「我求求您了。」 卡格里奧斯特羅掉轉頭喃喃地說: 「決不說。」 「請注意了,」伯爵微笑著說,「您又會使我不相信。」 「不相信總比擔驚受怕好些呵。」 「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伯爵鄭重其事地說,「您忘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預言家畢恭畢敬地問。 「就是說,如果有些人可以對他們的命運一無所知而無關大局,但還有些人卻需要知道自己的未來,因為他們的命運不僅關係到他們自己,還關係到千百萬個人。」 「這麼說,」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下命令吧。如果沒有命令,我是什麼也不會說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請陛下下命令吧,」卡格里奧斯特羅低聲說,「這樣我就會服從了。」 「我命令您向我啟示我的命運,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國王接著說,口氣威嚴而又不失分寸。 與此同時,由於阿加伯爵已經把自己當作了國王,發出命令時暴露了身份,黎塞留趕忙起身,謙恭地走去和國王致意,向他說: 「瑞典國王駕臨寒舍,我不勝榮幸。陛下,請上座。從現在起,這張座位只能屬於您的了。」 「大家坐下,大家坐下,還是象剛才這個樣子,元帥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馬上要對我說話了,我們一個字也別聽漏了。」 「對國王,人們向來不說真話,陛下。」 「啊!我又不豐我自己的王國里。回到您的座位上去,公爵先生;說吧,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我祈求您說吧。」 卡格里奧斯特羅向他的酒杯瞟了一眼,杯里有些象香檳葡萄酒里的小氣泡那樣的氣泡,一串串從杯底升上表面:在他目光逼視下,杯里的水似乎順著他的意志騷動起來了。 「陛下,請告訴我您想知道什麼,」卡格里奧斯特羅說,「我已準備好要回答您了。」 「說說看,我是怎麼個死法。」 「被一顆子彈打死,陛下。」 居斯塔夫的臉上容光煥發,他說: 「啊,在一次戰役里,象一個士兵那樣死去。謝謝,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十分感謝您。啊,我已設想過一些戰役了,居斯塔夫·阿道爾夫⑥和查理十二⑦都給了我很好的榜樣,作為一個瑞典的國王,我應該如何去死。」 卡格里奧斯特羅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阿加伯爵蹙緊了眉頭。 「哦!哦!槍彈是不是在戰場上發出的?」 「不是的,陛下。」 「那麼是在一次暴動中,嗯,這也有可能。」 「也根本不是在一次暴動中。」 「那麼究竟在哪兒呢?」 「在一次舞會上,陛下。」 國王陷入了沉思。 卡格里奧斯特羅原先是站著的,這時又重新坐下,讓頭落在兩隻手上,埋在其中。 圍著預言家和預言對象的所有的人,臉色都刷地變白了。 孔多爾賽先生走向那杯水,剛才占卜者就在這杯水中看出了不幸的預兆;他拈住杯腳,拿起酒杯,把它舉到和眼睛齊平,仔細地觀察著杯中光閃閃的液面和神秘莫測的液體。 人們看見這道睿智、深沉、探索的目光,在向這隻堅實的、波光粼粼的玻璃杯尋求對一個問題的答案,而他特有的理智,將僅僅把這個問題局限在純物理性的範圍內。 的確是這樣,這位學者估量著水的深度,折光和非常微細的顫動。他對什麼都要尋根刨底,這時他正在絞盡腦汁,思過著這個江湖騙術的奧妙,它被一個有非凡智力的人愚弄著,對圍著這張餐桌的人的命運妄加猜測。 也許,他根本找不到問題的答案,因為最終他停止觀察酒杯,又把它放回到桌子上,在卡格里奧斯特羅的預言引起的一片驚慌之中,說道: 「那好吧,我也一樣,我請求我們傑出的預言家問問他那魔杯,」接著,他又補充說,「但不幸,我嘛,我不是什麼顯赫的貴人,我命令不了誰,我那螻蟻小命和千百萬人毫無關係。」 「先生,」阿加伯爵說,「您以科學的名義命令好了,您的生命不僅關係到一個民族,而且關係到整個人類。」 「謝謝,伯爵先生;但可能您關於這方面的看法和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的不一樣。」 卡格里奧斯特羅重又抬起頭來。他象一匹被鐵尖扎了一下的戰馬似的,有點兒被惹惱了,他說: 「的確如此,侯爵。在古代,人們受苦難時也許會歸咎於神的意志。的確如此,您是智慧王國中一個強大的主宰。來吧,對著我看;您是真的希望我替您占卜一次嗎?」 「真心希望,伯爵先生,」孔多爾賽接著說,「以名譽擔保,再真心也沒有了。」 「那好吧,侯爵,」卡格里奧斯特羅聲音低沉地說,他在對方的注視下,垂下了眼帘,「您是被毒死的,毒藥就在您戴在手指上的戒指里。您將死在……」 「哦!可是我把它扔了呢?」孔多爾賽打斷他的話說。 「扔了吧。」 「那麼,您承認這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嘍?」 「那麼,我對您說就扔了吧。」 「哦,侯爵,」迪巴里夫人大聲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扔了這倒楣的毒藥吧;扔了吧,哪怕就是為了使這位不祥的預言家的預言失靈一次也值得,他盡用那些惡毒的預言使我們一個個心神不定,苦惱之極。因為事實上,只要您把它扔了,您肯定就不會被這些毒藥毒死的;而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宣稱您將被這些毒藥毒死,這樣一來,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的預言好歹必將失靈。」 「伯爵夫人言之有理。」阿加伯爵說。 「好樣的,伯爵夫人!」黎塞留說,「喂,侯爵,把這毒藥扔了;這樣總比我現在知道您手上帶著使人送命的毒藥要好得多了。每當我們再一次碰杯時,我都會發抖的。說不定戒指會自動打開……呃……呃!」 「而且,兩隻相撞的酒杯是如此的靠近。扔了吧,侯爵,扔了吧。」塔韋爾奈說。 「毫無用處,」卡格里奧斯特羅安詳地說,「孔多爾賽先生是不會把它扔掉的。」 「不會的,」侯爵說,「我不會丟棄它的,這是真話,這倒是不因為我想去幫助命運的實踐,而是是因為卡巴尼斯⑧為我配製的這劑毒藥,是獨一無二的,是一種在偶然情況下才凝固了的,也可能他永遠也不會再遇到這樣一次偶然的機會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把這毒藥扔了的原因。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您就儘管等待著勝利吧。」 「命運嘛,」卡格里奧斯特羅說,「總會找到一些忠實的代理人去執行它的判決的。」 「這麼說,我將是被毒死的嘍。」侯爵說,「好吧,一言為定。誰不願意被毒死就隨他去吧。您給我預言的死法可真是妙不可言啊,只要在舌尖上沾上這麼一點毒藥,我就會嗚呼哀哉了。呵,這可不是死,按我們代數上的術語說,這叫減去生命。」 「我並不一定要您感到痛苦,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冷冰冰支回答說。 說完,他做了一個姿勢,意思是說,他希望談話到此為止,至少和孔多爾賽先生是如此。 「先生,」這時法弗拉斯侯爵說,他在餐桌上伸長了上半身,好象想湊到卡格里奧斯特羅的面前似的,「已經有一個海遇難,一個中彈身亡,一個被毒死了,這把我攪得心裡痒痒的。難道您不能對我也不吝賜教,惠予一個相似的死法?」 「啊,侯爵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他在冷嘲下也不免有些激動了,「您大可不必去忌妒這幾位先生,因為我以貴族的身份向您起誓,您的結局還要更妙些。」 「更妙些!」法弗拉斯先生大笑著說道,「請注意了,您講得太過分了吧:要比在海上死,子彈打死,毒死更妙的死法,這可不太容易呢。」 「還有繩子啊,侯爵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親切地說。 「繩子……哦!哦!您想對說什麼?」 「我想對您說,您將被吊死,」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在一次又一次的預言下,他有些狂熱,不能自持了。 「吊死!」在場的人重複說道,「活見鬼!」 「先生忘了我是貴族了吧,」法弗拉斯說,口氣有些冷冰冰的,「假如他是想說我是自殺的話,我可以預告告訴他,我打算自愛到底,直到我咽下最後一口氣,只要我有一柄劍,我就不會去用一根繩子。」 「我不是在向您說自殺,先生。」 「那麼您說的是絞刑。」 「是的。」 「您是個外國人,先生,因此,我原諒您。」 「原諒什麼?」 「原諒您的無知。在法國,對貴族只能砍腦袋。」 「您將和劊子手了結這件事情,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他用這斷然的答覆壓倒了對話人。 餐廳里出現了片刻的靜場,大家遲疑不決,不敢開口。 「您知道嗎,我正在發抖呢!」洛內先生說,「前面各位都作了如此悲慘的選擇,我倒很難決定,我是否也要步他們的後塵。」 「這麼說,您要比他們明知,您不想知道未來,做得對:管它好壞,尊重上帝的意志吧。」 「啊!啊!洛內先生,」迪巴里夫人說,「我倒希望您能和他們一樣勇敢。」 「而我也是這樣希望的,夫人。」典獄長欠身說,然後又轉身向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來吧,先生,輪到我了,為我占卜算命吧,我求求您了。」 「這不很簡單嗎,」卡格里奧斯特羅說,「腦袋上挨一斧頭,就一了百了嘍。」 餐廳里響起了一片恐怖的尖叫聲。黎塞留和塔韋爾奈先生哀求卡格里奧斯特羅別走得太遠了,但最終,他還是屈服在女性的好奇心下。 「聽您這麼說來,說真的,伯爵,」迪巴里夫人向他說,「全世界的人都不得善終嘍。不是嗎,我們這裡一共八個人,在這八個人裡面,已經有五個人被您處死了。」 「哦!您不是不懂得,他這是有意這麼說的,我們也不過是笑笑而已,夫人。」法弗拉斯先生說,他晝想笑得自然些。 「當然,我們只是笑笑而已,」阿加伯爵說,「管它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我當然也想笑笑呢,」迪巴里夫人說,「因為我不願意出於膽怯,而使整個宴會失去光彩。但是,唉!我只是一個婦人呀。我可沒有這個榮幸可以和你們有同樣的不幸的結局。一個婦人嘛,總是死在自己的病榻上,唉!象我這樣一個晚年悲慘,被人遺忘的老太婆,這樣死去是最糟糕的死法了,是嗎,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 事實上,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內心是猶疑不定的,她不僅在話中,而且在神情上都在暗示預言家給她一個能使她放心的說法,但是卡格里奧斯特羅沒讓她放心。 她的好奇心比她的忐忑不安的心情更為強烈,好奇心終於占了上網。她禁不住問道: 「說說看嘛,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回答我吧。」 「您要我如何回答您呢,夫人,您又沒問我什麼?」 伯爵夫人猶疑起來。 「但是……」她結結巴巴地說。 「怎麼啦,」卡格里奧斯特羅問道,「您究竟問我還是不問?」 伯爵夫人下了決心,在所有賓客的含而不露的微笑下,鼓足了勇氣。她大聲說道: 「那好吧,我就提問,朄一下險,說說看,婭娜·德·沃貝尼埃·迪巴里伯爵夫人的結局怎麼樣。」 「上絞架,夫人。」送終的預言家回答說。 「開玩笑,是嗎,先生?」伯爵夫人帶著哀求的目光吃吃地問。 但大家已經把卡格里奧斯特羅逼到進退維谷的地步了,他沒有看見這個眼光。 「為什麼是開玩笑呢?」他問道。 「因為要上絞刑架,必須先得殺過人,暗害過人,總之,要犯個大罪;但是,無論如何我是決不會犯罪的。開玩笑吧,是嗎?」 「啊,上帝啊,是嘍,」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如我先前所有的預言一樣,都是開玩笑。」 伯爵夫人爆發出一陣大笑,一個精明的觀察者不難發覺,她笑得未免太刺耳,反而顯得不自然了。 「來吧,法弗拉斯先生。」她說,「我們去預訂靈柩車吧。」 「哦!這對您來說根本沒有必要,伯爵夫人。」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這又是為什麼,先生?」 「因為您是坐著大車去絞刑架的。」 「呸!可怕!」迪巴里夫人大聲說道,「哦,可惡的人哪!元帥,下一次,挑選一些趣味不同的客人來吧,要不,我再也不上府上來了。」 「請原諒我,夫人,」卡格里奧斯特羅說,「但您和其他人一樣,是您自己願意的呀。」 「我和其他人一樣!您至少會給我充裕的時間讓我挑選我的懺悔神甫吧?」 「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伯爵夫人。」卡格里奧斯特羅說。 「什麼意思?」 「最後一個帶懺悔神甫一起上絞刑架的,將是……」 「將是誰?」大家齊聲問道。 「將是法國國王⑨。」 卡格里奧斯特羅說這句話的時候,低沉的語調里, 充滿了憂鬱的成分,在座的人聽起來,猶如迎面拂過了一絲死神的呼吸,把他們的心都凍僵了。 這時,又是數分鐘的沉默。 在沉默之中,卡格里奧斯特羅把嘴唇移近盛著水的酒杯,通過這個杯子,他看到了這麼多血淋淋的預兆;但他的嘴剛碰上酒杯,就極其厭惡的把杯子移開,仿佛這是一隻苦杯似的。 在這一切動作做完後,卡格里奧斯特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塔韋爾奈。 「哦!」塔韋爾奈有雄心的地說,他以為他又要說了,「別對我說我將來會怎麼樣,我可沒向您問起這個啊。」 「既然他不問,那麼就我來問吧。」黎塞留說。 「您嗎,元帥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說,「請放心吧,因為您是我們之中唯一死在床上的。」 「咖啡⑩!先生們!」老元帥說,他對這個預言感到很滿意,「去喝咖啡!」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但是,在走進客廳之前,阿加伯爵走近卡格里奧斯特羅,向他說: 「先生,我並不想逃避命運,但請告訴我,我應該提防什麼?」 「提防婦女暖手用的手籠,陛下。」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 阿加先生離開了。 「我呢?」孔多爾賽問。 「炒雞蛋。」 「好吧,我不吃雞蛋了。」 說完,他就追隨伯爵而去。 「我呢,我該提防什麼?」法弗拉斯問。 「一封信。」 「好,謝謝。」 「我呢?」洛內問—— ①拉佩羅斯出海探險有兩艘船,星盤號和羅盤號。 ②特爾斐是古希臘城市。據希臘神話,太陽神阿波羅曾在特爾斐城附近殺死巨蟒。故特爾斐城的阿波羅神廟最為有名。 ③科克(1728—1779),英國航海家,他連續三次遠征勘探大洋洲,最後在夏威夷群島被暗殺。 ④把從拉佩羅斯那裡得到的消息帶來的那個軍官是萊賽普斯先生,他是這次航行中回到法國的唯一的一個人。——原注 ⑤普里昂是特洛伊國王,他的女兒睫毛預言特洛伊將被攻破時,普里昂的兒子們——帕里斯等笑而不信。 ⑥居斯塔夫·阿道爾夫(1594—1632),瑞典國王(1611—1632)。他既有才幹,又有野心,重建了瑞典軍隊,在三十年戰爭中支持德國的新教徒,最後戰死沙場。 ⑦查理十二(1682—1718),瑞典國王(1697—1718),查理十一的兒子。一生戰功顯赫,最後戰死疆場。 ⑧喬治·卡巴尼斯(1757—1808),法國名醫。 ⑨指路易十六(1754—1792),法國國王(1774—1792),路易十五之孫。一七六五年立為王儲.一七八九年資產階級革命爆發後企圖鎮壓未果,一七九一年六月出逃,至發棱被人民發現被押回巴黎;於一七九三年一月上斷頭台。 ⑩喝咖啡表示宴會結束—— 「巴士底獄被占領。」 「哦!這下我可以放心了①。」 說著,他笑著走開了。 「輪到我了,先生。」伯爵夫人惶恐地問道。 「您嗎,漂亮的伯爵夫人,請提防路易十五廣場!」 「老天哪!」伯爵夫人回答說,「有一天,我曾經在這廣場上迷了路,吃了大苦。那一天,我暈頭轉向,象掉了腦袋一樣。」 「那好,這一次還是那樣,您會象掉了腦袋一樣,伯爵夫人;然而,您腦袋再也找不回來啦。」 迪巴里夫人驚叫了一聲,溜進了客廳去追隨其他賓客。 卡格里奧斯特羅正要跟著他們一起去。 「等一等,」黎塞留說,「只剩下塔韋爾奈和我,您什麼也沒說,我親愛的巫師。」 「塔韋爾奈先生請我什麼也別說,而您,元帥先生,您什麼也沒要求我說。」 「啊!那麼我還是請您別說。」塔韋爾奈交叉著雙手大聲說。 「但是,來吧,為了證明您無所不知,您就不能向我們說說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事情嗎?」 「什麼事?」卡格里奧斯特羅笑著問。 「好吧。這就是這位誠實的塔韋爾奈為什麼不舒舒服服地生活在國王三年前替他買下的華麗的『紅屋』田宅里,卻跑到凡爾賽來幹什麼?」 「再簡單不過了,元帥先生,」卡格里奧斯特羅回答說,「十年以前,先生想把他的女兒,安德烈小姐交給國王路易十五②;但先生沒有成功。」 「啊!啊!」塔韋爾奈咕噥著說。 「而今天,先生又想把他的兒子,菲利普·德·塔韋爾奈交給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③。請問他,我講的是不是真話。」 「對啊!」塔韋爾奈渾身發抖地說,「這個人是個巫師,不是的話,讓魔鬼把我帶走。」 「哦!哦!」元帥叫著說,「別這麼放肆地談論魔鬼,我的老夥伴。」 「可怕!可怕!」塔韋爾奈喃喃地說。 說著,他轉身想最後一次哀求卡格里奧斯特羅嚴守秘密,但後者已無影無蹤了。 「去吧,塔韋爾奈,到客廳去,」元帥說,「要不他們喝咖啡時我們不在,要不,我們喝冷咖啡了,這可更糟糕。」 說完,他徑自跑向客廳。 但客廳里已空無一人;賓客中沒有一個人有勇氣再面對那個可怕的預言家。 蠟燭在燭台上燃燒;咖啡在壺裡冒氣;柴火在壁爐里絲絲作響。 這一切都在白白地消耗著。 「說真的,我的老夥計,看來只有我倆對飲咖啡了……咦!見鬼,你跑到哪兒去啦?」 黎塞留四處張望;但小老頭已和其他人一樣溜之大吉了。 「不管怎樣,」元帥一面象伏爾泰那樣解嘲地傻笑著,一面搓著戴滿戒指的兩隻乾癟而白淨的手說,「在所有這些人中,只有我一個人死在自己的床上!哎!哎!死在我的床上!卡格里奧斯特羅伯爵,我可不是一個不相信別人話的人哪,死在自己的床上,並且儘可能地遲,是嗎?喂!侍僕,我的藥水呢?」 侍僕手裡拿著藥瓶走進來,元帥和他一起走進了臥室—— ①當時巴士底獄構造堅固,防守嚴密,要攻占它被認為是不可能的。 ②路易十五(1710—1774),法國國王(1715—1774),初由奧爾良公爵菲力浦和紅衣主教弗羅列等攝政掌權,1743年起親政。 ③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原為奧地利公主,德皇弗朗索瓦一世和皇后瑪麗·黛萊絲的女兒,一七七○嫁與路易十六,因生性好揮霍,行事輕率,反對改革而使人民不滿。她因曾建議路易十六鎮壓革命,並被控裡通外國,最後被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