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五章 一天裡的事件

哈代 《枉費心機》
1.八月八日早晨和下午 在下星期一早晨送信的時間,塞西利亞焦急地等待著郵遞員,離他到來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她堅信她所期望的信件會到來,就好像她確信郵遞員一定會到來一樣。過了一會兒,他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他給塞西利亞帶來了兩封信。 一封信來自阿爾克利芙小姐。信中簡單說明了她希望塞西利亞來試一試,她還希望塞西利亞能在星期一晚上到響水山莊來。 另一封信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寫的。他告訴她,她是他生命中的光明與歡樂,她的存在要比他自身的存在珍貴得多。在遇到她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愛。的確,他曾經間或對其他姑娘產生過稍縱即逝的愛戀,但是與那些姑娘在一起的時候,他對她們的愛意也都是膚淺易逝的。他愛她的現在,也愛她的過去和未來。假若她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他愛她;假若她是個懂事明理的姑娘,他愛她;假若她陷入困境,他還愛她。他對她的愛中有一種樸實無華的友誼,沒有這種質樸的友誼,所有的愛都不會長久。 他還說了一些令人喪氣的話。他說無法左右的機緣和命運(說來話長,目前無法讓她了解),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他夢想的絆腳石。他與她分別的那一刻,這種感覺比現在還要強烈。這也是他那次魯莽行為的原因,為此他乞求她原諒。現在他看到了能使他解脫出來的一個體面的方法,這種想法促使他寫這封信。同時,他能否懷有這樣的希望:就是如果他按照她的鼓勵去努力工作,得到一個她認為值得分享的地位,他可不可以在將來某個明媚的日子擁有她? 這封珍貴的、可愛的信喲!她把信疊了起來。看來情書對於女孩子來說要比對男孩子重要得多。在信中斯普林羅夫不自覺地顯得很聰明。一個具有這種才智的男人才會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年輕姑娘心中的英雄,使那個姑娘在對他不甚了解的情況下愛上他。在塞西利亞心目中,斯普林羅夫要比他真實的形象高大許多。 整整一天她在房子裡歡快、興奮地跳來跳去。她一邊收拾著行李,一邊想著怎樣給那個溫情脈脈的問題一個適宜的回答。她的愛意情不自禁地迸發出來,就像預言家的預言一樣無法阻擋。 下午,歐文跟她一起到火車站,把她送上開往卡里福德路的火車,那是離響水山莊最近的車站。 半小時後她下了火車,到了站台上。她沒有看到有人來接她,只有一輛小馬車停在外面。兩分鐘後她看見一個身穿亮麗制服的憂鬱的男人從附近的一個小客棧朝她跑來。他就是被派來接她的侍從。擺脫悲傷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做別的事來忘掉它;另一種便是借酒澆愁。這位馬車夫就是借酒澆愁。 他告訴她大約半小時後,一輛小貨車會把她的行李取走。接著,他扶她上了馬車,駕車遠去。 愛德華的那封信被她悄悄藏在胸前。這封信給她勇氣,讓她擺脫了因這份新工作而產生的不安和膽怯,使她充滿自信,身心輕鬆。而這點正是她對周圍事物進行仔細觀察所不可缺少的。時值夏末,炎熱的天氣下那種濃重、深暗而又令人乏味的陰影已漸漸變成淡淡的青藍色。人們已經能夠或多或少感到這種變化,感到秋風乍起的涼意。他們沿著大路快速行駛了大約一英里的路程,就到了卡里福德村外。接著他車頭一轉,穿過山莊的大門。門前沉重的石墩上有兩隻青銅雕成的大鳥。他們進了園子,又沿著一條林蔭道迂迴前進。林蔭道上栽種著鬱鬱蔥蔥、枝葉低垂的歐椴樹。這些樹並不是整齊地排列在道路兩側,而是非常不規則地生長著,有時候使道路暴露在天空下,有時候則把路面完全遮住,使它幾乎處於黑暗之中。最低的樹枝離草地都有六英尺高,那是牛群能夠輕咬樹枝的最高點。 「是那幢房子嗎?」塞西利亞滿懷期待地說。她從枝葉掩映間看到了灰色房子的山牆,接著又看不到了。 「不是,那是以前的莊園主宅第——更確切地說,是舊莊園遺留下來的。阿爾克利芙家族以前曾出租過那房子,但更多的時候還是空著的。現在它被分成三所住宅。講究的人是不願住在那兒的。」 「為什麼呢?」 「嗨,那房子既不漂亮又不方便。你看,很大一部分都給拆掉了,剩下的房子連暫時居住都不合適。那兒也太陰暗了,像大多數建在低凹處的房子一樣,地勢太低,對健康沒好處。」 「人們講一些關於那房子的恐怖故事嗎?」 「沒有,一個也沒有。」 「噢,真遺憾。」 「是啊,我也這麼說。這所房子真是適合編造一些有趣的鬼故事,讓人聽了頭髮根都豎起來,這樣也會使教區的人更虔誠。可能有一天會編出這麼個故事,補上這個遺憾。但是現在卻是連一詞一句都沒有。儘管這樣,我還是不願住在那兒。事實上我不能,啊,不,我不能。」 「你為什麼不能呢?」 「因為那些聲音。」 「什麼聲音?」 「一種是瀑布的聲音。那聲音那麼近,你在那幢房子的每一間屋子都能聽見,也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不管你舒服還是難受。這足夠把任何人逼瘋。這會兒,你聽聽。」 他停住馬車,空中除了一些輕微的平常的聲音之外,還傳來一種經久不變的、平穩如一的流水從高處下落的聲音。由於林蔭路旁濃密的樹葉,使人看不到水是從哪兒流下來的。 「這種永不停止的流水聲有些可怕,對不對,小姐?」 「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有些嚇人。你說有兩種聲音,那另一種可怕聲音是什麼呢?」 「抽水機的聲音。離舊宅院近得很。它把水送到山上,還有那個大宅院那兒。我們馬上就能聽到……好,現在再聽聽!」 從低低的林地的同一方向,現在能聽到曲軸刺耳的嘎吱聲,半分鐘重複一次,中間就是水傾瀉出來的聲音。嘎吱嘎吱,嘩啦嘩啦,接著又是嘎吱嘎吱,就這樣持續不斷。 「喏,就算有辦法在別的聲音中活下來的人,也會給這些聲音毀掉。你覺得是不是,小姐?這台機器不管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就這樣不停地運轉著,幾乎就沒人給它加過油或檢查過。嗬,到了夜裡它就折磨人的神經,尤其是你感覺不太舒服的時候,但是我們在大宅院那兒卻不常聽到它。」 「這聲音的確讓人難受,那輪子該加點油了。阿爾克利芙小姐對這些事情有興趣嗎?」 「嗨,幾乎沒有,你知道,她的父親不再像從前一樣照管這類事情了,以前這抽水機是他的一大愛好,但是現在他老了,也很少到那兒去了。」 「她家有多少人?」 「只有她爸爸和她自己。那老先生已經是七十歲的人了。」 「我以前以為阿爾克利芙小姐是這財產的惟一女主人呢,而且只是自己住在這兒。」 「不是,小——」車夫總是這樣突然停住話頭,因為在他就要不自覺地把她稱作小姐的時候,他又馬上意識到他不過是跟新到的侍女說話。 「不過,恐怕她很快就要做女主人了。」他繼續說道,那神情就好像在說一個普通人都不信的預言,「可憐的老人最近身體衰弱得很快。」接著車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這麼悲哀地長嘆呢?」 「嗨!他一去,我們這些老僕人的平靜生活也就隨之而去了。我估計整幢房子都得翻騰個底朝天。」 「你的意思是她會結婚嗎?」 「結婚——她才不會。我希望她會結婚,不,她內心跟魯濱孫一樣孤僻。不過,除親戚外,她還是有許多熟人的。教區長蘭漢姆先生——他跟她有姻親關係,可她對蘭漢姆先生非常疏遠。人們說她要是保持單身的話,那蘭漢姆先生就幾乎不可能會有後代可以繼承這份產業。去他的,她不在乎。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非常與眾不同。」 「除了這一點還有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小姐,前一年她就換了七個侍女了,我向你保證,把她們從車站接來再送回去都是我一個人的活,實際上上帝一定是粗枝大葉的主兒,否則他絕不會允許這種傲慢專橫的行為發生的。」 「她們一來她就把她們辭退了嗎?」 「根本不是——她從來不辭退她們——是她們自己走的。聽我說,是這樣的,她的脾氣很急躁,無緣無故地跟她們大發脾氣。第二天早上她們就來跟她說她們要走。她覺得抱歉,也希望她們留下,但是她像盧西弗[1]一樣高傲,這種高傲使她說不出『留下吧』,於是她們就走了。事實就是這樣,你跟她談起某人的時候,如果你說『喔,真是可憐!』她就說,『哼,的確可憐!』如果你說『哼,的確可憐!』,她馬上就會說『喔,真是可憐!』她也許會把膳長送上絞架,也許又會讓酒政[2]官復原職。就算魔鬼也知道是人命關天哪,可只有她覺得無所謂。」 塞西利亞陷入沉默,她害怕她會再一次成為她哥哥的負擔。 「不過,你的機遇可不會錯,」車夫繼續說,「因為我覺得她特別喜歡你。我從來沒見過她派一輛小馬車去接人的。從前總是用單馬雙輪的輕便馬車。但是這一次她說:『羅伯特,駕著小馬車去吧。』口氣很特別,像個貴婦人一樣……你瞧,這輛小馬車現在也真是夠破舊的了。」他又加了一句,一邊還看了看馬車,好像是怕塞西利亞驕傲得過了頭。 「希望今天晚上你幫她梳妝打扮時會使她滿意。」 「為什麼今天晚上?」 「五點鐘有個宴會,今天是她父親的生日。在這種場合下她特別注意自己的外表。看看,這就是那房子,這地方多少有些生氣,是不是,小姐?」 他們剛剛從歐椴樹叢中鑽出來,開始上坡。那更高一點的地方便是被稱作響水山莊的莊園。那些工房之類的屋子漸漸消失在後面的樹叢當中。 * * * [1] 盧西弗,反抗上帝的天使長,被趕出天庭。——原注 [2] 膳長和酒政,典出《舊約·創世記》第40章,約瑟分別為膳長和酒政解夢。——原注 2.晚上 整幢房子都是由整齊的灰色方石建成,規則而又牢固,秉承的是在十八世紀末盛行的簡潔的古典主義風格。因為那時候被稱為設計師的模仿者們已經厭倦了羅馬建築中那些稀奇古怪的各種變化。主要建築呈方形,就像草圖上設計的一個方形廣場。每個側面的中間凸出來,上面裝飾著三角形山頭。從較低一側的每個角落開始,都有一排更低的建築,到了盡頭,這些建築物又折進來,形成了一個很寬闊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回聲異常地清晰。這些建築物的後面依然是一些長滿常春藤的冰窖、洗衣房和馬棚,整個附屬建築群被茂密的灌木叢和大樹遮掩著。 右側的樹葉間有足夠的空隙,使塞西利亞能夠看到更遠處的布局和草坪的正面。顯然,這一地區的自然特色和地貌特徵決定了莊園的基本方位。雖然並未有特殊之處,但整體上來看,卻是最令人滿意的。一個寬闊、優雅的斜坡從牆下的台階一直延伸到下面波平如鏡的湖邊,整個坡度寬闊,優雅適度。靜靜的湖面上有十幾隻天鵝,還有一艘月牙形的綠色小船在悠閒地游弋。湖中心有一座形狀不規則的、長滿林木的島嶼。再放眼望去,湖的對岸是姿態萬千的種植園和草坪。前面的蒼蒼古木將後面伸展開去的如畫美景半遮半掩,更有一種柔和含蓄之美。 她正在放眼遙望這裡的景色,目光卻被屋角遮擋了。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側門。塞西利亞下了馬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接待了她,那女人不停地微笑著,倒也和藹可親,她自稱是莫里斯夫人,那兒的女管家。 「格雷女士[1],是吧?」她說。 「我還沒有——噢,對,對,我們都是女士。」塞西利亞笑著說,但有些牽強。對她的稱呼讓她覺得一絲不快,似乎是第一次給她烙上了一塊輕輕的傷疤,讓她覺得受了污辱。此時,她想起歐文的預言。 莫里斯太太領塞西利亞到了一間舒適的客廳,叫做大廳。茶已經泡好,塞西利亞坐下來。一有機會她就看看莫里斯夫人,帶著極大的興趣和好奇。 如果可能的話,她想從莫里斯太太身上發現點什麼,想搞清楚為什麼她知道她,並且推薦她。但是,她什麼也沒看出來,至少是在那個時候。莫里斯夫人永遠在動,站起來,在口袋裡摸索什麼,走到柜子那兒,離開房間兩分鐘,又急急忙忙跑回來。 「原諒我,格雷女士。」她說,「但是今天是老爺的生日,這一天總會有很多人來赴宴的,儘管老爺年事已高。不過,沒人會在這兒過夜,阿爾克利芙小姐總是不允許莊園裡有房客住下來。她是個雖有許多熟人,卻沒有密友的貴婦,這儘管讓我們很清閒,卻讓那些年輕的侍女們沒精打采的。」然後莫里斯夫人又繼續左一言右一語地說著這所住宅的規矩和管理。 「哎,你真的用過茶了嗎?不再來一點了嗎?對了,你什麼也沒吃,我肯定……哎呀,真是的,沒有別的侍女在這給你領領路,可真是不方便。可是她上星期六走了,昨天一天,還有今天上午,阿爾克利芙小姐就臨時讓我做侍女的活,真是可憐,我又老又笨。她還沒有來呢,我想她一來,第一件事就是要見你,格雷女士……我想說如果你真的用過了茶,我就帶你到樓上去,讓你看看那些衣櫥,阿爾克利芙小姐今天晚上的服裝還沒準備呢。」 她帶塞西利亞上樓,把她的房間指給她看,又帶她進了阿爾克利芙小姐的梳妝室。梳妝室在第二層,她在那兒告訴塞西利亞各種各樣的用具和服裝都放在什麼地方,然後就走了。臨走時對她說離化妝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塞西利亞把莫里斯太太說今晚要用的那些東西都擺在了隔壁房間的床上。然後回到那間指定給她用的小房子裡。 她在開著的窗子旁坐下來,斜靠著窗檻,好像是另一位煩惱的仙女。[2]她興味索然地看著窗外草坪上一叢叢爭奇鬥豔的鮮花。時值夏末,鮮花正開得燦爛奪目,但是一直讓她感到愉悅的快活心境卻很快在平淡無味的現實壓力下消失了蹤影。鮮紅鮮紅的天竺葵開得甚是絢麗,淡綠色和淡紅色的馬鞭草和深紅色的大麗花點綴其中,還有蒲包花成熟後的甜美芳香在風中飄蕩,後面是一群溫順的雪白的綿羊,正在靠近籬笆另一面的園子裡吃草。但所有這些對她來說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視而不見的。她正在覺得什麼事都沒有意義,想著她可能會死在一所濟貧院裡,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她剛剛做過的那些工作多麼瑣屑、平凡。她的命運決定於一個女人的奇怪念頭。她要壓抑住自己的所有個性,她還要放棄自己獨特的趣味來為這個陌生的家庭效力。所有這一切都讓她難過,讓她傷心。她幾乎渴望去尋求某種自由的戶外工作,睡在樹下或者茅屋中,所知道的惟一的敵人就是冬天寒冷的天氣,就像牧羊人和看牛人一樣,或像鳥獸一樣——對了,就像她看到的在窗下的那些羊。她滿懷同情地看了它們一會兒,想像著那些羊吃著這些豐美的草該是多麼歡喜。 「是的,就像那些羊。」她大聲說,接著她驚訝於自己這種瞬間的忘情,面色變得緋紅。 這群羊大約是九十或一百隻小母羊,羊毛像枕墊一樣蓬鬆柔軟,像牛乳一樣潔白。這時候她才看到,在每隻羊的左臀上都有兩個清楚的紅色的起首字母:「E.S.」 「E.S.」這兩個字使塞西利亞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雖只是一閃而過,卻永遠留在她的記憶中——她想到的是她情人的名字,愛德華·斯普林羅夫。 「啊,如果真的是——」她忽然想起什麼,停住了話頭。與此同時,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馬車出現在車道上。但是,這時阿爾克利芙小姐已經不是她注意的對象了。她要搞清楚這些羊到底是誰的。無論如何都得弄個明白,解除她的疑惑。她飛快地下了樓,找到莫里斯太太。 「園子裡那些羊是誰的?莫里斯太太。」 「農夫斯普林羅夫的。」 「是哪一個斯普林羅夫?」她又急促地問道。 「怎麼,你肯定知道,你的朋友,農夫斯普林羅夫。他是做蘋果汁的,三販客棧就是他開的,是他那天來找我的時候向我推薦你的麼。」 塞西利亞非常激動,但是她的直覺警告她絕不能泄露她愛情的秘密。「啊,是的,」她說,「當然。」在這個短短的時間裡,她的腦海閃過下列想法—— 「愛德華·斯普林羅夫是愛德華的父親,他的名字也叫愛德華。 「愛德華知道我想登廣告找活干。 「他讀了《泰晤士報》,看到了我的廣告。因為上面附著我的地址。 「他覺得我在這兒再好不過了,他只要回家就能見到我。 「他告訴他的父親說我可以被推薦作侍女,因為他認識我的哥哥和我本人。 「他的父親告訴了莫里斯太太,莫里斯太太告訴了阿爾克利芙小姐。」 使她來到這裡的一連串事件已經很明白了。這件事並非出於偶然,都是愛德華的安排。 鈴聲響了。塞西利亞沒有注意到,仍然繼續出神地想著。 「這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鈴聲。」莫里斯太太說。 「我想是的。」年輕的姑娘若無其事地說。 「喂,這就是說你得馬上到她那兒去。」女管家繼續說,語氣甚為詫異。 塞西利亞感到一陣發熱,夾雜著對莫里斯太太這個提示突然產生的憤怒。但是嚴峻的緊迫感戰勝了桀驁不馴的自主性。理智使她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於是緋紅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她匆匆地說—— 「是的,是的,當然,她一拉鈴我就得趕快過去,不管我願意不願意。」 可是,儘管這又勾起她對生活中這個新的職位的痛苦感受,塞西利亞離開這所房間時的心情還是和十分鐘前大不相同,她已不再那麼憂鬱悲觀,現在這個地方對她來說像個家了,她不再介意瑣碎乏味的工作。因為很明顯愛德華就不介意,而且這兒就是愛德華的家鄉。在去阿爾克利芙小姐梳妝室的路上,她抽了個空,匆匆忙忙地從一個側門溜出去,看了一會兒羊群。羊是無意識的,可是它們身上卻有讓人備感親切的字母。她走上前去想摸摸其中一隻,但使她惱火的是,羊群都以懷疑的眼光盯著她走近,然後一窩蜂地跑下山去。這時候,塞西利亞怕有人看到她這孩子氣的舉動,就趕緊溜進屋裡,上了樓梯。她走過的時候,瞥見衣服上鑲著銀扣子的男僕們像閃電一樣穿過走廊。 隨意看一眼阿爾克利芙小姐的梳妝室,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用它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適合女性梳妝打扮。收拾得整齊有序的時候,房間裡看不到一件適於化妝的用品。甚至連必不可少的鏡子及其他附屬用具都被放在一個寬敞的壁龕里,從門口是看不見的。壁龕上有個叫做梳妝窗的窗子來提供光線。 漱洗盆的形狀像一尊大的橡木雕像,上面刻著怪異的文藝復興時期的裝飾。梳妝檯看上去像是介於高高的聖台和小型立式鋼琴間的某種東西,台面點綴得也非常美麗,裝飾風格同屬半古典式的。但其外形卻是不同尋常的。那是由一位來自鄰城的心靈手巧的細木裝飾工匠,在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親自監督下,經過幾個月辛辛苦苦的精雕細琢才完成的。木材來自阿爾克利芙小姐在雜物間找到的兩三個舊柜子。地板上的三分之二都鋪著地毯,剩餘的部分鑲著深淺相間的木板。 阿爾克利芙小姐站在大窗子前面,離梳妝的那個壁龕挺遠。她點了點頭,和藹地說:「你來了我很高興。我敢說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她沒有戴帽子。塞西利亞覺得她不如上一次好看。她那種高貴的美麗讓人覺得冷漠,缺乏溫情。更糟糕的是,塞西利亞發現,阿爾克利芙小姐也像富人們通常的那樣,很容易忘記其侍從的特點。她似乎完全忘記了塞西利亞一點經驗也沒有。她習慣性地,不假思索地把整個梳妝工作交給了她的侍女,還沒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 開始一切都很順利。阿爾克利芙小姐脫去裙子,接著是長襪子和黑靴子,然後穿上絲製長襪和白鞋。而後阿爾克利芙小姐去洗手洗臉。塞西利亞歇了口氣。如果這第一個晚上她能平安度過,那就一切都好了。她覺得不走運的是剛一踏進門檻就讓她為生日晚宴做準備,這是對她能力的一次至關重要的考驗。但她只有好好幹了。 阿爾克利芙小姐這時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禮服,懶洋洋地坐在一把安樂椅上,把椅子推到鏡子前。女性的直覺和她自己的體會使塞西利亞明白下一步該做什麼。她把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頭髮散在肩頭,開始梳理起來。這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讓人滿意。 阿爾克利芙小姐眼睛盯著地板,靜靜地想著什麼。有幾分鐘塞西利亞就靜靜地給她梳妝。最後她的思緒好像又回到了正在做的事情上來。她抬起眼睛去看鏡子。 「哎呀,你到底要在我頭上做什麼?」她大聲叫道,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感到塞西利亞放在她脖頸上的小手在顫抖。「可能你喜歡另一種髮型,夫人。」侍女說。 「不,不,就是這個髮型。但是你必須在我頭髮上多加些裝飾。或者我去買一些首飾,可是已經絕對不可能了。」 「我就這樣梳自己的頭髮。」塞西利亞天真地說,語調甜美婉轉,在適當的情況下,能讓最尖刻的人轉嗔為喜。但是這時候阿爾克利芙小姐的火氣正盛。阿爾克利芙小姐感覺到塞西利亞的手在顫抖,知道她的暴怒產生了這樣的結果,心裡覺得頗為得意和滿足。 「你的,見鬼!你的頭髮!好吧,繼續梳吧。」她覺得塞西利亞的頭髮很美,比鏡中她的頭髮要美許多許多,這又給她的沖天怒火找到了藉口。不過,她記起了自己的身份,較為平靜地說,「對了,格雷——順便問一下,其他傭人怎麼稱呼你?」 「格雷女士。」侍女答道。 「告訴他們不要這樣荒唐——儘管這樣叫很符合習俗。但是你還太年輕。」 這樣談著話,塞西利亞順利地給她梳好了頭髮,開始準備把花朵和鑽石插在了她的額頭,塞西利亞很有品味地擺弄著,擺成在她看來是最美的樣子。 「這樣不行。」阿爾克利芙小姐嚴厲地說。 「為什麼?」 「我看起來太年輕了——像個花哨的老布娃娃!」 「會是這樣嗎,夫人?」 「不,我看起來像個怪物——十足的怪物。」 「這樣呢,行不行?」 「天哪,別再這樣煩我了!」她緊緊地閉上了嘴。 她一旦認定那天晚上她的髮型會很糟糕,那麼無論塞西利亞怎樣絞盡腦汁地打扮都不會再讓她高興起來。在後面的梳妝過程中,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火氣,嘴閉得緊緊的,全身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最後,她抓起她的手套,拿上手絹和扇子,默默無語地悄悄走出房間,就像根本沒有意識到她身後還有另外一個女人。 阿爾克利芙小姐這種壓抑的怒火會在脫衣睡覺時發泄出來,這種擔憂讓塞西利亞整個晚上都如坐針氈。她試著讀書,但讀不進去,她試著縫紉,也做不下去。她努力去靜靜思考,但是思維卻無法連貫。她輕聲低訴著:「如果這樣開始,那結尾該會怎樣啊!」她對自己匆匆決定以放棄美好過去的那種和諧安寧為代價,來尋求自己的獨立,產生了許多許多的憂慮。 * * * [1] 原文為Mrs,是對已婚或未婚婦女的禮貌稱謂。——原注 [2] 煩惱的仙女,英國詩人D.G.羅塞蒂(1828—1882)的一首詩中的人物。——原注 3.午夜 時鐘敲打十二點時,阿爾克利芙正式的家宴結束,來賓們都回去了。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鈴聲猛地大聲響起。 聽到鈴聲,塞西利亞驚跳起來。那時候她已困意襲身,睡意矇矓。她一直都鬱悶無聊地坐在椅子上,數著時間,等著鈴聲,她全神貫注地等著,感覺到時光的流逝已成為一種實實在在的運動——一種不亞於物質的運動——時間就在這種焦慮不安的心臟的跳動中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急忙跑到梳妝室,看到阿爾克利芙小姐坐在梳妝檯前,鏡子兩側都點著燈。阿爾克利芙小姐儀態非常安詳恬靜,透出一種女王般的高貴氣質。塞西利亞想到要破壞這樣一種莊重威嚴的妝飾,心裡便感到極大的壓力。 阿爾克利芙小姐所戴的珠寶裝飾被靜靜地摘了下來——一些是她自己沒精打採摘下來的,一些是塞西利亞摘下來的。接著就是她的外衣,裙子脫下來後,塞西利亞就拿著它進了旁邊的臥室。她想把裙子掛在衣櫥里,但是轉念一想,她不應該讓阿爾克利芙小姐等的時間過長,於是就順手把裙子扔在了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床上,然後她像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回到梳妝室,在屋子的中間她停下了。 阿爾克利芙小姐沒看到她,顯然她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回來。在塞西利亞離開的這一會兒時間裡,阿爾克利芙小姐拿掉了鑲著布魯塞爾花邊的假胸飾。胸飾高高地系在脖頸上,是作為一個半透明的護肩罩衣與晚禮服一起穿著的。待脫下之後她就披上了睡衣。她的右手伸到了脖子那兒,好像在費勁地繫緊睡衣。 塞西利亞又看了一眼,這次完全看清了阿爾克利芙小姐在做什麼。她不是在系睡衣,睡衣只是隨便地套在她身上,阿爾克利芙小姐是專心地把一件小東西舉到眼前,正在細細地看。突然,她發現塞西利亞就站在後面,她沒有自然地繼續看下去或停下來,而是匆匆忙忙地停了下來。塞西利亞聽到了彈簧輕微的吧嗒聲。阿爾克利芙小姐的手挪開了,開始把睡裙穿好。 阿爾克利芙小姐匆忙遮住肩膀可能是出於羞怯,但這幾乎不大可能。因為她的性情並非如此,而且她一生中都習慣於和侍女生活在一起。況且,塞西利亞如此年輕,年長的阿爾克利芙小姐顯然只把她當成個孩子或玩物。這件事太微不足道,不值得去琢磨。不過就整個事情看來,阿爾克利芙小姐把脖頸遮掩起來一定有其實實在在的理由。 塞西利亞打擾了阿爾克利芙小姐,感到有些膽怯。她想往後退,離開這裡。可就在這時阿爾克利芙小姐轉過頭來,看出她想走,便叫她呆在這兒,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想解釋什麼。塞西利亞感到剛才的舉動肯定包含著一個小秘密。阿爾克利芙小姐的眼神從她身上移開,塞西利亞過去拿起晨衣,又轉回來把它拿到阿爾克利芙小姐那兒。那時候阿爾克利芙小姐正把睡衣脫了一半,想再好好穿上。阿爾克利芙坐在那兒,依然背對著塞西利亞。 她的脖頸又一次裸露出來。儘管塞西利亞不能直接看到它,卻能通過鏡子的反射看見,她頸部的肌膚光滑白嫩,與喉部、胸部的曲線融為一體,柔美無比,一定會讓藝術家們愛慕不已。在鏡子兩側的燈光的照射下光艷照人。 阿爾克利芙小姐剛才做了什麼,現在就再明白不過了。一個精美小巧的金盒掛在她胸部的中央,就好似珍珠之海之中的一個小島,上面鑲嵌著精緻的飾物,閃耀著藍色、紅色和白色的光澤。無疑剛才阿爾克利芙小姐就是看著這個出神。而且,她並沒有把它同其他飾物一起摘掉,而是打算在夜裡也戴著它。這點和女性的習慣不太相符。最初阿爾克利芙小姐不願讓新來的侍女看到,可是現在進一步想想,她似乎已不在乎她是否看見。 「我的晨衣。」她一邊說一邊輕輕地繫著睡衣。 塞西利亞拿著晨衣走過來,阿爾克利芙小姐沒有回頭,而是從鏡中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她。 「你看到了我脖子上戴的東西了,對不對?」她對著鏡中的塞西利亞說。 「是的,夫人,我看到了。」塞西利亞也對著鏡中的阿爾克利芙小姐回答。 阿爾克利芙小姐又看了看鏡中的塞西利亞,好像就要解釋什麼,她又斟酌了一下,然後輕聲道:「幾乎沒有哪個侍女發現我總戴著它,我總是保守這個秘密——並不是因為它關係重大。但是對你,我並不介意,而且好像還想告訴你,你贏得了我的信任,使我想向你吐露秘密……」 她停下來,握住塞西利亞的手,另一隻手則舉起小金盒,撥動彈簧,露出裡面的一張小畫像。 「這張臉孔很英俊,是不是?」她淒楚的低語,甚至有些羞怯。 「是的。」 但是塞西利亞一看到那張畫像,渾身就像觸了電一樣。她心中猝然明白了什麼。這種想法太令人震驚,幾乎令人難以相信。畫像上的那張面孔正是她的父親——儘管比她熟悉的那張面孔要更年輕,更有活力——但那確實是她的父親。 難道這就是他曾經瘋狂地愛過,而且從未忘懷過的女人?難道這就是在看門人的故事中出現的那個女人?就是在沒有完全清醒之前答應了塞西利亞這個名字的女人?肯定是的。如果是的話,那麼過去那段浪漫的、鮮為人知的羅曼史就露出了端倪。而在這之前,她還只是憑空想像呢。那時因為這故事太離奇,而且她所知有限,她的想像也的的確確受到了制約。 阿爾克利芙小姐的眼神和思緒都一心一意地在那個畫像上,她沒有注意到塞西利亞的震動與驚訝。她繼續說著,語調低緩,專注。 「是的,我失去了他。」她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說,「我失去他是因為對我的過去過於誠實。不過好像命該如此,這是最好的結局——對這些事情,今天晚上我想得比平時都多。那是因為你的姓。儘管拼寫不一樣,發音卻是一樣的。」 肯定只有莫里斯太太,抑或農夫斯普林羅夫對阿爾克利芙小姐拼寫過她的姓。她猜想如果愛德華是推薦人的話,那麼農夫斯普林羅夫應該把她的姓拼寫正確。如果是這樣,那麼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話就變得令人費解了。 女人們總是向人吐露秘密,而後又為之後悔。感情的一時衝動讓阿爾克利芙小姐做出這種情不自禁的坦白。儘管這件事是無足輕重的,但是她的話一經出口,這種衝動便立即消失了。於是,講述那段生活在她的內心掀起的波瀾又以另一種形式發泄出來——那是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起的。 塞西利亞把阿爾克利芙小姐的頭髮放下來之後,用一種阿爾克利芙小姐還不習慣的方法給她梳理,阿爾克利芙小姐突然發起怒來。塞西利亞輕輕地觸摸,便把她壓在心頭的悔意激發出來,就好像她是一個電瓶一樣。 「你是怎麼擺弄我的頭髮的!」她大聲嚷道。 一陣沉默。 「我跟你講了一些一般從不對侍女講的事情。當然,我在這間屋子裡說的話絕不能在外面提起。」她語氣強硬而乖戾地說道。 「不會的,夫人。」塞西利亞說。她對有著浪漫往事的女人竟然這麼不友善而感到氣憤和惱怒。 「我到底為什麼會向你講起我的過去呢?」她繼續說。 塞西利亞沒有回答。 阿爾克利芙小姐很是生自己的氣,這樁無意的小事就可導致秘密一點一點地透露出去,漸漸地會盡人皆知。但是現在覆水難收,所以儘管塞西利亞的回答可人心意,但她必須要發泄出來。她又想到塞西利亞缺乏經驗這件事。於是她像一個吹毛求疵的評論家一樣,發現詩人的情感表達無從指責,便批評起他的韻律來。 「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鬼使神差地雇用一個女傭,從來沒有!」她等著塞西利亞勸慰一下,可是沒有。阿爾克利芙小姐又繼續抱怨說:「還沒問夠三個問題就決定雇用了,甚至沒有做一次查詢。一切都是因為她有姣好的容貌——面容端莊,身材勻稱!這原是一個愚人的詭計,現在我得到報應了,絕妙的報應——被人這樣的欺騙了。」 「我沒有騙你。」塞西利亞說。不幸的是,這句話此時說出來很不得體,無異於火上澆油。這正是怒火中燒的阿爾克利芙小姐所期望的。 「你騙了。」她氣哼哼地說。 「我告訴過你,我不能保證一開始就對一切規矩都清清楚楚。」 「你就這樣跟我對著幹?我是說你沒有說真話。」 塞西利亞的嘴唇顫抖著:「對這些評價我會回答,如果,如果——」 「如果什麼?」 「如果那是一位貴婦說的話。」 「你這個無禮的丫頭——你說什麼?馬上離開這房間!我告訴你!」 「我也告訴你,如果有人對一位淑女這樣講話,那這個人自己就稱不上是貴婦。」 「對一位淑女講話?一個貴婦的侍女這樣說話,真荒唐!」 「別叫我貴婦的侍女,沒人是我的女主人,我不要!」 「天啊!」 「我不會來這兒——不會的,如果我知道是這樣,我不會來的!」 「什麼?」 「如果我知道你是這樣一個脾氣暴躁,有失公允的女人!」 「真是無法無天!」[1] 阿爾克利芙小姐大聲說道—— 「一個女人!我是個女人!我要讓你知道我是個女人的樣子。」說著她抬起手,好像要打塞西利亞,這使塞西利亞更加堅決地反抗起來。 「你敢碰我!」塞西利亞嚷道,「你要敢打我,夫人!我不怕你——你這樣是要幹什麼?」 阿爾克利芙小姐對自己這出乎意料的舉動感到尷尬,對自己有失貴婦風度的衝動及說的那些話感到羞愧。她坐回到椅子上:「我並不想打你——回到你的房間去——我求你回到你的房間去。」她聲音低啞地重複道。 塞西利亞面色發紅,呼吸急促。她拿起她的蠟燭架走到桌子那兒去點蠟。當她走近時,縷縷燭光清晰地照射在她的臉上。平時看來,她看上去長得更像她母親,而不是她父親。可是現在,在她把燭芯傾斜過來,放到另一束燭光中,把蠟燭點燃的時候,燭光里她嚴肅、無畏、憤怒的表情都清清楚楚帶著她父親的特徵。阿爾克利芙小姐第一次見到她感情激動,這種情緒自然就相伴著那種表情。這回輪到阿爾克利芙小姐吃驚了。她從剛剛的嚴辭責罵中突然轉變為瑣碎的好奇。這一點常常使婦女們的吵嘴顯得荒唐可笑。阿爾克利芙小姐說的話就是個例子,就連她的自尊心也沒有能夠阻止她現在感受到的強烈的願望,那就是要把出現在腦海中的這一疑團搞個水落石出。 「你的姓就是按一般拼法拼寫的,GREY,是不是?」她說,裝出一種滿不在乎的樣子。 「不是。」塞西利亞說,她一隻腳穩穩地站著,眼睛依然看著燭光。 「噢,真的嗎?姓是按你箱子上的寫法拼的,我親眼看到了。」 阿爾克利芙小姐為什麼搞錯,這個謎現在解開了。「噢?是嗎?」塞西利亞說,「啊,我記得那是傑克遜夫人,我們在布迪茅斯的女房東貼上去的,我們的姓的拼法是GRAYE。」 「你爸爸是做什麼生意的?」 塞西利亞覺得再試圖隱瞞事實已沒有用了。「他不是生意人。」她說,「他是個建築師。」 「真奇怪你是建築師的女兒。」 「這並沒有冒犯你吧,我想。」 「噢,沒有。」 「你為什麼說『真奇怪』呢?」 「不要問這個了。在許多年前的一個聖誕節,他曾經到過布魯姆斯伯利的德克利街嗎?——可是你不會知道這個的。」 「我聽他說起過亨特威先生,是倫敦那個地區某處的助理牧師。他是在布魯姆斯伯利去世的,是爸爸的老校友。」 「你的教名是什麼?」 「塞西利亞。」 「啊!這是真的?你認識我給你看的那個人?是的,我知道你認識。」阿爾克利芙小姐停下來,木然地閉上嘴,有點慌亂。 「你還需要我嗎?」塞西利亞說,手裡拿著蠟燭,站在那靜靜地看著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臉。 「嗯——不,不需要了。」阿爾克利芙小姐結結巴巴地說。 「如果你允許,我明天一早離開這裡。」 「啊。」阿爾克利芙小姐對她的話並未在意。 「我知道你不會在我滯留的這短短的時間裡再打擾我了吧?」 說著這些話,沒等阿爾克利芙小姐回答,她就離開了房間。阿爾克利芙小姐從一開始就對她的姓名甚為好奇,這時才終於明白她是誰。 房子裡的其他人都睡了,塞西利亞往她的房間走去,裙擺蹭到隔牆窸窣作響,她左手的一扇門開了,莫里斯太太伸出頭來。 「我一直在等你,還沒有睡。」她說,「這是你到這兒的頭一夜,怕你會覺得有些事摸不著頭腦。和阿爾克利芙小姐相處得怎樣?」 「很不錯——儘管沒有我希望的那麼好。」 「她責罵你了嗎?」 「說了幾句。」 「她是個很古怪的貴婦人——我們總得想辦法和她相處,她心地不壞,但是她自我封閉,讓人受不了,我們這些人跟她在一起許多年了,卻對她本人了解很少。」 「阿爾克利芙小姐家一直都很富有嗎?」塞西利亞說。 「啊,不是。財產,還有他們的名字,都來自她母親的叔叔。她母親家是老阿爾克利芙家族的後代。她媽媽跟一個叫布萊德雷的人結婚——那時候他一文不名——因為這個她的親戚們跟她斷絕了關係。但是很奇怪,這個家族的另一支人卻一個一個地去世了——一共三個人。於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的舅公就把他的全部財產,還有這座莊園,都留給了布萊德雷上尉和他的妻子——也就是阿爾克利芙小姐的父親母親——條件是他們同時要接納下這個古老的姓氏。這些在《地方志》里都有記載。人們經常這麼做的。」 「噢,我們明白了。謝謝你,好了,我要走了,晚安。」 * * * [1] 選自英國詩人威廉·科林斯(1721—1759)的詩歌《音樂頌》。——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