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梵志詩校注 · 王梵志詩校注卷三

人去像還去 一身元本別 以影觀他影 觀影元非有 雷發南山上 非相非非相 但看繭作蛾 黃母化為鱉 古來服丹石 死竟土底眠 行善為基路 前業作因緣 少年何必好 悲喜相纏繞 旡常元不避 造化成為我 觀此身意相 貪暴無用漢 玉髓長生術 差著即須行 伺命取人鬼 運命滿悠悠 官職亦須求 生時不須歌 運命隨身縛 先因崇福德 兀兀身死後 請看漢武帝 饒你王侯職 自死與鳥殘 眾生眼盼盼 男婚藉嘉偶 榮官赤赫赫 索婦須好婦 思量小家婦 讒臣亂人國 天下惡風俗 古人數下澤 敬他還自敬 難忍儻能忍 負恩必須酬 敬他保自貴 不知愁大小 本巡連索索 我家在何處 弟一須景行 天子與你官 百姓被欺屈 代天理百姓 天下惡官職之二 家僮須飽暖 他道恆飽食 鴻鵠晝游揚 吾有十畝田 我見那漢死 父子相憐愛 平生不吃著 我有一方便 人生能幾時 王二美年少 忍辱收珍寶 瞋恚滅功德 三年作官二年半 共受虛假身 六賊俱為患 草屋足風塵 官職莫貪財 人受百歲不長命 積善必餘慶 出門拗頭戾跨 若言余浪語 愚夫痴杌杌 ○人去像還去 人去像還去，人來像以明。像有投鏡意，人無合像情。鏡像俱磨滅，何處有眾生？ ○一身元本別 一身元本別，四大聚會同。直似風吹火，還如火逐風。火強風熾疾，風疾火愈烘。火風俱氣盡，星散■〈物上心下〉成空。 ○以影觀他影 以影觀他影，以身觀我身。身影何處昵，身共影何親。身行影作伴，身住影為鄰。身影百年外，相看一聚塵。 ○觀影元非有 觀影元非有，觀身亦是空。如采水底月，似捉樹頭風。攬之不可見，尋之不可窮。眾生隨業轉，恰似寐夢中。 ○雷發南山上 雷發南山上，雨落北溪中。雷驚■〈石擘〉礰火，雨激咆哮風。倏忽威靈歇，須臾勢力窮。天地不能已，如女為身空。 ○非相非非相 非相非非相，旡明旡旡明。相逐妄中出，明從暗裡生。明通暗即盡，妄絕相還清。能知寂滅樂，自然無色聲。 ○但看繭作蛾 但看繭作蛾，不憶蠶生箔。但看睡寐時，還將夢為樂。蛾既不羨蠶，夢亦不為樂。當作如是觀，死生無好惡。 ○黃母化為鱉 黃母化為鱉，秖為鱉為身。牛哀化為虎，亦是虎為人。不憶當時業，寧知過去因？死生一變化，若個是師親？ ○古來服丹石 古來服丹石，相次入黃泉。萬寶不贖命，千金不買年。有生即有死，何後復何先。人人■〈物上心下〉色活，拄著上頭天。 ○死竟土底眠 死竟土底眠，生時土上走。死竟不出氣，生時不住口。早死一生畢，誰論百年後。召我還天公，不須盡出手。 ○行善為基路 行善為基路，□□□□□。偷盜吾不作，邪淫吾不當。不解讒朝庭，不解佞君王。不能行左道，於中說一場。一直逢閻天，盡地取天堂。 ○前業作因緣 前業作因緣，今身都不記。今世受苦惱，未來當富貴。不是後身奴，來生作事地。不如多溫酒，相逢一時醉。 ○少年何必好 少年何必好，老去何須嗔。祖公日日故，孫子朝朝新。祇道人祭鬼，何曾鬼祭人。蹔來何須去，知我是誰親？ ○悲喜相纏繞 悲喜相纏繞，不許蹔踟躕。東家比葬地，西家看產圖。生者歌滿路，死者哭盈衢。循環何太急，槌鑿相催駈。 ○旡常元不避 旡常元不避，業到即須行。徒作七尺影，俱墳一丈坑。妻兒啼哭送，鬼子唱歌迎。古來皆有死，何必得如生。 ○造化成為我 造化成為我，如人弄郭禿。魂魄似繩子，形骸若柳木。掣取細腰肢，抽牽動眉目。繩子乍斷去，即是干柳朴。 ○觀此身意相 觀此身意相，都由水火風。有生皆有滅，有始皆有終。氣聚即為我，氣散即成空。一群怕死漢，何異叩頭蟲。 ○貪暴無用漢 貪暴無用漢，資財為他守。惜衣不蓋形，惜食不供口。積聚萬金花，望得千年有。不知冥道中，車子來相受。 ○玉髓長生術 玉髓長生術，金剛不壞身。俱傷生死苦，誰免涅盤因。精魂歸寂滅，骨肉化灰塵。釋老猶自去，何況迷愚人。 ○差著即須行 差著即須行，遣去莫求住。名字石函里，官職天曹注。錢財鬼料量，衣食明分付。進退不由我，何須滿憂懼。 ○伺命取人鬼 伺命取人鬼，屠兒煞羊客。鬼識人興料，客辨羊肉厄。人自不覺死，羊亦不覺搦。恰似園中瓜，合熟即須擿。 ○運命滿悠悠 運命滿悠悠，人生浪聒聒。死時天遣死，活時天遣活。一旦罷因緣，千金須判割。饒君鐵瓮子，走藏不得脫。 ○官職亦須求 官職亦須求，錢財亦須覓。天雨麻點孔，三年著一滴。王相逢便宜，參差著居席。兀兀舍底坐，餓你眼赫赤。 ○生時不須歌 生時不須歌，死時不須哭。天地捉秤量，鬼神用■〈豆斗〉斛。體上須得衣，口裡須得祿。人人覓長命，沒地可種穀。 ○運命隨身縛 運命隨身縛，人生不自覺。業厚即福來，業強福不著。淳善皆安隱，蠱害■〈物上心下〉煞卻。身作身自當，將頭來自斫。 ○先因崇福德 先因崇福德，今日受肥胎。果報迎先種，橋樑預早開。奪我先時樂，將充死後媒。改頭換卻面，知作阿誰來。 ○兀兀身死後 兀兀身死後，冥冥不自知。為人何必樂，為鬼何必悲。競地徒張眼，諍官慢豎眉。窟里長展腳，將知我是誰？ ○請看漢武帝 請看漢武帝，請看秦始皇。年年合仙藥，處處求醫方。結構千秋殿，經營萬壽堂。百年有一倒，自去遣誰當？ ○饒你王侯職 饒你王侯職，饒君將相官。娥眉珠玉佩，寶馬金銀鞍。錦綺嫌不著，豬羊死不飡。口中氣新斷，眷屬不相看。 ○自死與鳥殘 自死與鳥殘，如來相體恕。莫養圖口腹，莫煞共盤筋。鋪頭錢買取，飽噉何須慮。儻見閻羅王，亦有分踈取。 ○眾生眼盼盼 眾生眼盼盼，心路甚堂堂。一種憐男女，一種逐爺娘。一種惜身命，一種憂死亡。側長恭勉面，長生跪拜羊。口中不解語，情下極荒忙。何忍刺他煞，曾無阡許惶。牛頭捉得你，鑊里熟煎湯。 ○男婚藉嘉偶 男婚藉嘉偶，女娉希好仇。但令足兒息，何憂無公侯。菩薩常梳發，如來不剃頭。何須禿兀硉，然始學熏修。 ○榮官赤赫赫 榮官赤赫赫，滅族黃■〈火〈公上夊下〉〉■〈火〈公上夊下〉〉。死王羨活鼠，寧及尋常人。得官何須喜，失職何須憂。不可將財覓，不可智力求。儻來不可拒，突去不可留。任來還任去，知命何須愁。 ○索婦須好婦 索婦須好婦，自到更須求。面似三顴作，心知一代休。遮莫你崔盧，遮莫你鄭劉。若無主子物，誰家死骨頭。 ○思量小家婦 思量小家婦，貧奇惡行跡。酒肉獨自抽，糟糠遣他吃。生活九牛挽，唱叫百夫敵。自著紫臰■〈革翁〉，餘人赤羖■〈羊歷〉。索得屈烏爵，家風不禁益。 ○讒臣亂人國 讒臣亂人國，妒婦破人家。客到雙眉腫，夫來兩手挐。丑皮不憂敵，面面卻憎花。親姻共歡樂，夫婦作榮花。前身有何罪，色得鳩盤茶！ ○天下惡風俗 天下惡風俗，臨喪命犢車。男婚傅香粉，女嫁著釵花。屍櫪陰地臥，知堵是誰家？ ○古人數下澤 古人數下澤，今我少高門。錢少婢不嫁，財多奴共婚。各各販父祖，家家賣子孫。自言鬻姓望，聲盡不可論。 ○敬他還自敬 敬他還自敬，輕他還自輕。罵他一兩口，他罵幾千聲。觸他父母諱，他觸祖公名。欲覓無嗔報，少語最為精。 ○難忍儻能忍 難忍儻能忍，能忍最為難。伏肉虎不食，病鳥人不彈。當時雖■〈名寺〉堵，過後必身安。唾面不須拭，從風自蔭干。 ○負恩必須酬 負恩必須酬，施恩慎勿索。得他一石面，還他拾■〈豆斗〉麥。得他半疋練，還他二丈帛。瓠蘆作朾車，棒莫作出客。 ○敬他保自貴 敬他保自貴，辱他招自恥。你若計筭他，他還計筭你。勾他一盞酒，他勾十巡至。子細審思量，此言有道理。 ○不知愁大小 不知愁大小，不知愁好醜。為當面似雞？為當面似狗？道愁不愛食，聞愁偏怕酒。剩打三五盞，愁應來屍走。 ○本巡連索索 本巡連索索，罇主告平平。當不恠來晚，覆盞可憐精。門前夜狐哭，屋上鵄梟鳴。一種聲響音，何如刮缽聲？ ○我家在何處 我家在何處？結宇對山阿。院側狐狸窟，門前烏鵲窠。聞鶯便下種，聽雁即收禾。悶遣奴吹笛，閒令婢唱歌。兒即教誦賦，女即學調梭。寄語天公道：寧能那我何？ ○弟一須景行 弟一須景行，弟二須強明。律令波濤涌，文詞花草生。心神激箭直，懷抱徹沙清。觀察■〈物上心下〉如此，何愁不太平。 ○天子與你官 天子與你官，俸祿由他授。飲饗不知足，貪婪得動手。每懷劫賊心，恆張餓狼口。枷鏁忽然至，飯蓋遭毒手。 ○百姓被欺屈 百姓被欺屈，三官須為申。朝朝團坐入，漸漸曲精新。斷榆翻作柳，判鬼卻為人。天子抱冤屈，他揚陌上塵。 ○代天理百姓 代天理百姓，格式亦須遵。官喜律即喜，官嗔律即嗔。■〈物上心下〉由官斷法，何須法斷人。一時截卻項，有理若為申。 ○天下惡官職之二 天下惡官職，未過御史台。努眉復張眼，何須弄師子。傍看甚可畏，自家困求死。脫卻面頭皮，還共人相似。 ○家僮須飽暖 家僮須飽暖，裝束唯麁踈。俗人作憐愛，處置失形模。衣褲白如■〈霍鳥〉，頭巾黑如烏。夾袍□□錦，衫段高機纑。未羨霍去病，誰論馮子都。此是丈夫妾，何關曹主奴。 ○他道恆飽食 他道恆飽食，我瘦餓欲死。惟須舉一種，勿復青當史。行年五十餘，始覺無道理。回頭憶經營，窮因只由你。 ○鴻鵠晝游揚 鴻鵠晝游揚，蝙蝠夜紛泊。幽顯雖不同，志性不相博。他家求官宦，我專慕客作。齋得貳■〈豆斗〉米，鐺前交樛腳。脫帽安懷中，坐兒膝頭著。不羨榮華好，不羞貧賤惡。隨緣適世間，自得恣情樂。無事強入選，散官先即著。年年愁上番，獼猴帶斧鑿。 ○吾有十畝田 吾有十畝田，種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樹，綠豆兩三窠。熱即池中浴，涼便岸上歌。遨遊自取足，誰能柰我何。 ○我見那漢死 我見那漢死，肚裡熱如火。不是惜那漢，恐畏還到我。 ○父子相憐愛 父子相憐愛，千金不肯博。忽死賤如泥，遙看畏近著。東家釘桃符，西家縣赤索。聚頭唱奈何，相催早埋卻。 ○平生不吃著 平生不吃著，於身一世錯。一日命終時，拔釜交樛杓。若有大官職，身苦妻兒樂。叉手立公庭，終朝並兩腳。得祿奴婢飡，請賜妻兒著。一日事參差，獨自煞你卻。 ○我有一方便 我有一方便，價直百疋練。相打長取弱，至老不入縣。 ○人生能幾時 人生能幾時，朝夕不可保。死亡今古傳，何須愁此道。有酒但當飲，立即相看老。兀兀信因緣，終歸有一倒。 ○王二美年少 王二美年少，梵志亦不惡。借問今時人，阿誰肯伏弱。 ○忍辱收珍寶 忍辱收珍寶，嗔他捐福田。高心難見佛，下意得生天。 ○瞋恚滅功德 瞋恚滅功德，如火燎豪毛。百年修善業，一念惡能燒。 ○三年作官二年半 三年作官二年半，修理廳館老痴漢。但知多少與梵志，頭戴笠子雨里判。 ○共受虛假身 共受虛假身，共稟太虛氣。死去雖更生，回來盡不記。以此好尋思，萬事淡旡味。不如慰俗心，時時一倒醉。 ○六賊俱為患 六賊俱為患，心賊最為災。東西好游浪，南北事周回。嫉妒終難卻，慳貪去即來。自非通達者，迷性若為開？ ○草屋足風塵 草屋足風塵，床旡破氈臥。客來且喚入，地鋪稾薦坐。家裡元無炭，柳麻且吹火。白酒瓦缽盛，鐺子兩腳破。鹿脯三四條，石鹽五六顆。看客只寧馨，從你痛笑我。 ○官職莫貪財 官職莫貪財，貪財向死親。有即渾家用，遭羅唯一身。法律刑名重，不許浪推人。一朝囹圄里，方始憶清貧。 ○人受百歲不長命 人受百歲不長命，中道仍有死傷人。唯能縱情造罪過，未解修善自防身。 ○積善必餘慶 積善必餘慶，積惡必餘殃。錢財不能入，三寶先你□。五色衣裳□，□□□□□。 ○出門拗頭戾跨 出門拗頭戾跨，自道行步趨蹌。伺命把棒忽至，遍體白汗如漿。撮你不得辭別，俄爾眷屬分張。合村送就曠野，回來只見空床。 ○若言余浪語 若言余浪語，請君看即知。回頭面北臥，寸步更不移。終身不念食，永世不須衣。此名旡常住，誰人輒得知。 ○愚夫痴杌杌 愚夫痴杌杌，常守旡明窟。沉淪苦海中，出頭還復沒。頂戴神靈珠，隨身無價物。二鼠數相侵，四蛇摧命疾。似露草頭霜，見日一代畢。更遇刀風吹，彼此俱旡疋。貯得滿堂金，知是誰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