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德奇異故事集 · 阿瑟·薩維爾勳爵的罪行 一項關於責任的研究

Lord Arthur Savile's Crime A Study of Duty 1 這是溫德米爾夫人在復活節前辦的最後一次招待會。本廷克宅邸比往常更顯擁擠。六位內閣大臣披掛著勳章和綬帶,從下議院院長的招待會上趕來。所有美貌的女士都爭奇鬥豔地穿上了她們最時髦的裙子。站在畫廊盡頭的是德國卡爾斯魯厄的索菲亞公主,這位身形沉重的貴婦有著韃靼人的長相,眼睛又黑又小,戴著光彩奪目的翡翠首飾。公主殿下用捏尖了的嗓門講著蹩腳的法語,無論別人對她說什麼,她都會毫無節制地縱聲大笑。這絕對算得上一群最絕妙的賓客。雍容的貴婦人與激進的極端分子談笑風生,深受民眾擁戴的傳教士和大名鼎鼎的宗教懷疑論者其樂融融地一起撣衣服。一群無懈可擊的主教跟在一位身形豐滿的女演員身後,從一個房間追到另一個房間。樓梯上站著若干位皇家藝術院院士,他們深藏功名,僅以藝術家自居。據說,在當天的某一時刻,晚餐室中擠滿了曠世奇才。事實上,這是溫德米爾夫人社交生涯中舉辦過的最成功的晚宴之一,公主殿下幾乎待到十一點半才離開。 恭送公主殿下離開以後,溫德米爾夫人立刻回到了畫廊。一位著名的政治經濟學家正在那裡嚴肅地講解關於音樂的科學理論,他的演講令聽眾(一位匈牙利演奏家)義憤填膺。溫德米爾夫人開始對佩斯利公爵夫人講起話來。她看上去光彩照人:象牙白的頸脖雍容華貴,藍色的大眼睛令人想起勿忘我的花朵,濃密的秀髮仿佛一頭沉甸甸的金絲——那是真正的純金的顏色,絕不是如今盜用黃金美名的那種稻草般蒼白的淺金色。若是能把純金織入陽光,或是埋進某種奇異的琥珀之中,那種顏色就能形容她的發色了。這樣的發色讓她的臉龐既有聖徒般純潔的輪廓,又大膽地暗示著一種醉人的誘惑魅力。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她是一個令人好奇的研究對象。從早年的個人生活中,她發現了一條重要的真理——沒有什麼能比不檢點的作風更顯得純潔無辜了。通過一系列大膽的越軌之舉(其中半數無傷大雅),她成了社交界的名人,並享受著艷名在外所能帶來的全部好處。她換過不止一任丈夫,事實上據《德布雷特名鑒》[1]記載,她已有過三次婚姻。但她從未換過情人,因此社交界早已不再談論她的緋聞。如今的她年已四十,無子無女,並且對追逐享樂始終保持著毫不節制的激情。這正是永葆青春的秘訣。 突然,溫德米爾夫人熱切地環顧四周,並以清晰的女低音說道:「我的手相師上哪兒去了?」 「你的什麼,格萊蒂斯?」公爵夫人被這句話嚇了一跳,不禁大聲問道。 「我的手相師,公爵夫人。如今我離了他可真活不下去呢。」 「親愛的格萊蒂斯,你總是這麼別出心裁!」公爵夫人一邊咕噥著,一邊尋思「手相師」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她希望「手相師」可不是指為人治療雞眼的。 「他定期來瞧我的手,每周兩次,」溫德米爾夫人繼續說道,「再有趣不過了。」 「我的老天!」公爵夫人自言自語道,「這麼說來,此人畢竟還是某種專門給人瞧手的手疾師吧。多可怕啊!我希望他至少能是個外國人。要是外國人的話還不至於那麼糟糕。」 「我一定得把他介紹給你。」 「把他介紹給我!」公爵夫人大聲叫道,「你該不會是說他現在就在這兒吧?」她邊說邊東張西望地尋摸一把玳瑁殼製成的小扇子和一條舊蕾絲披肩,似乎打算收拾好東西隨時離開。 「他當然就在這兒。沒有他在,我怎麼敢招待客人呢?他跟我說,我的手絕對是通靈的手,要是我的拇指再短那麼一點點,我就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那樣的話,我早就進修道院啦。」 「噢,我明白了!」公爵夫人如釋重負地說,「他是給人算命的,能算我們什麼時候交好運,我說得沒錯吧?」 「也能算我們什麼時候交厄運,」溫德米爾夫人答道,「大的小的厄運都能算。比如說,明年我會面臨很大的危險,不管是在陸地上還是在海上都躲不掉。所以,我打算住在一個熱氣球里,每天晚上用籃子把晚餐吊上去。這些運數都寫在我的小拇指上,又好像是寫在手心裡,我忘了究竟是哪個了。」 「但這可是誘惑人去試探天意啊,格萊蒂斯。」 「我親愛的公爵夫人,天意一定經得起這種試探的。我覺得每個人每個月都應該看一次手相,這樣才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當然,有的事就算我們知道不該做,還是會照做不誤,但至少事先有個提醒的感覺更好一點。好了,要是沒人立刻去把波傑斯先生叫來,我可就得自己去了。」 「讓我去吧,溫德米爾夫人。」一位英俊的高個年輕男人答道。此前他一直站在一旁,微笑著聽溫德米爾夫人和公爵夫人談話,似乎覺得她們的對話很有意思。 「那太感謝了,阿瑟勳爵。可你恐怕不認識他吧。」 「如果他真像您說的那般神奇,溫德米爾夫人,我一定會認出他來的。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子,我這就帶他來見您。」 「可是,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手相師。我的意思是說,他的樣子既不神秘,也不高深莫測,看上去也不浪漫。他又矮又胖,一顆滑稽的禿腦袋,還戴一副巨大的金邊眼鏡。氣質介於家庭醫師和鄉下律師這二者之間吧。這麼說實在抱歉,但真不是我的錯,某些人就是這麼討厭。我這兒所有的鋼琴家看起來都像詩人,詩人看起來又和鋼琴家一模一樣。還記得,上一個社交季我請了一位最可怕的陰謀家來用晚餐。他炸死過許多人,據說他總穿著一件鎧甲,還在襯衫袖子裡藏著匕首。可是,你知道嗎,等他來了,我才發現他看起來就像一位溫和的老牧師,而且整個晚上都在使勁講笑話。當然啦,他挺逗趣的,其他方面也挺好,可我真是太失望了。我問他怎麼不穿鎧甲,他只是對我笑笑,說在英格蘭那麼穿實在太冷了啊。波傑斯先生來了!現在,波傑斯先生,我希望你給佩斯利公爵夫人看看手相。公爵夫人,你得先把手套摘了。不,不是左手的,是右手的手套。[2]」 「親愛的格萊蒂斯,我覺得這樣真的不太合適。」公爵夫人一面說,一面無力地解開了髒兮兮的小羊皮手套。 「有趣的事兒從來都不怎麼合適,」溫德米爾夫人說道,「我們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但我必須介紹你們認識。公爵夫人,這位是波傑斯先生,我最寵幸的手相師。波傑斯先生,這位是佩斯利公爵夫人。要是你敢說她的月丘[3]比我的還大的話,我就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了。」 「格萊蒂斯,我確信我的手上不會有什麼月丘的。」公爵夫人莊重地說道。 「夫人,您說得對,」波傑斯先生一邊說,一邊瞥著那隻手指方短的小胖手,「您的月丘不太發達。但您的生命線簡直太完美了。麻煩彎一下手腕,謝謝您。您的腕紋是三條清晰明顯的線條!您一定會長壽的,公爵夫人,而且您會活得快樂極了。您的野心較為普通,智慧線並不發達,至於心靈線——」 「波傑斯先生,現在快算算她的風流韻事吧!」溫德米爾夫人大聲要求道。 「如果公爵夫人曾有什麼風流韻事的話,我一定會算出來的,」波傑斯先生答道,「那將是我最大的榮幸。但是,很抱歉,我得說,在夫人的手上我只看到忠貞的愛意和強烈的責任感。」 「請繼續說,波傑斯先生。」公爵夫人說,看樣子手相師的話讓她很受用。 「夫人有許多美德,善於理財是您最大的品德。」波傑斯先生繼續說道。溫德米爾夫人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理財是非常好的事,」公爵夫人得意地說,「當我和佩斯利結婚的時候,他有十一座城堡,可是適合住人的宅子一座也沒有。」 「而現在他有十二座宅子,城堡倒是一座也沒有了。」溫德米爾夫人大聲接道。 「是啊,我親愛的,」公爵夫人說,「我喜歡——」 「舒適,」波傑斯先生說,「您還喜歡將房屋改造成現代化的,每一間臥室都得有熱水。夫人的做法很對。文明能為我們提供的只有舒適。」 「波傑斯先生,公爵夫人的性格你算得太准了!現在你該給芙羅拉小姐算一算了。」女主人一邊這麼說,一邊微笑著朝一位少女點了點頭。那位少女長著一頭蘇格蘭人的沙色頭髮,身材挺高,肩胛骨也聳得高高的。她很不自在地從沙發後面走了過來,伸出一隻骨瘦如柴的長手。那手指修長得就跟抹刀似的。 「啊,我看出來了,您是一位鋼琴家!」波傑斯先生大聲說道,「一位非常出色的鋼琴家,但恐怕算不上是音樂家。您很內向,很誠實,非常喜愛動物。」 「太准了!」公爵夫人大聲叫著轉向溫德米爾夫人,「每個字都說得准極了!芙羅拉在麥克洛斯基養了二十四隻牧羊犬,要不是她父親不允許,我們的宅子早被她變成動物園了。」 「這個嘛,每周四晚上我都是這麼做的。」溫德米爾夫人大聲笑道,「只不過,比起牧羊犬我更喜歡獅子。」 「那是您唯一的錯誤,溫德米爾夫人。」波傑斯先生浮誇地鞠了一躬。 「如果一個女人不能利用錯誤使自己顯得更加迷人,那她就不配被稱為女人了。」溫德米爾夫人答道,「你得再多為幾個人看看手相。來吧,托馬斯爵士,給波傑斯先生看看你的手。」一位身穿白背心、樣貌和藹可親的老紳士走上前來,伸出一隻布滿皺紋的厚手。他的無名指特別長。 「您是個有冒險精神的人。過去您曾有過四次長途旅行,未來還會再有一次。您經歷過三次船難。不對,只有兩次,您在下一次旅行中又會有船難的危險。您的政治立場非常保守,為人極為守時,熱愛收集奇珍異寶。十六歲到十八歲之間曾經生過一場大病,在三十歲左右繼承了一筆財產。您非常討厭貓和激進分子。」 「太驚人了!」托馬斯爵士大聲叫道,「您一定得給我的太太也看看手相。」 「您的第二任太太,」波傑斯先生一邊繼續握著托馬斯爵士的手,一邊輕聲說道,「我很榮幸能給您的第二任太太看手相。」可是馬維爾夫人——一個相貌憂鬱、長著棕色頭髮和多愁善感的睫毛的女人——卻怎麼也不肯讓別人公布她過去或未來的命運。俄國大使德科洛夫先生的態度就更加堅決了,不管溫德米爾夫人怎麼勸,他甚至連手套都不肯脫下來。事實上,許多人似乎都不敢面對波傑斯先生。他那一成不變的微笑、他的金邊眼鏡和珠子般發亮的眼睛好像都叫人感到害怕。波傑斯先生當著大家的面,揭示可憐的費莫爾夫人一點也不喜歡音樂,只是喜歡音樂家罷了。此時,在場的人有了共識,手相術實在是一門最為危險的科學,除非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否則絕對不應該鼓勵這種技藝。 但是阿瑟·薩維爾勳爵並不了解費莫爾夫人的悲慘故事。他一直抱著極強的興趣,在一旁觀察波傑斯先生。此時,他心中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希望波傑斯先生也能給自己看看手相,但又不太好意思毛遂自薦。因此,他穿過整個房間,走到溫德米爾夫人的座位旁邊,臉上帶著迷人的紅暈,詢問溫德米爾夫人的意見:要是他請波傑斯先生看手相,波傑斯先生會介意嗎? 「他當然不會介意,」溫德米爾夫人說,「我請他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叫他給客人們看手相的。阿瑟勳爵,我的每一隻獅子都是能表演的獅子,只要我叫他們鑽火圈,他們就得鑽。不過,我可事先提醒你,我會把結果都告訴希碧兒的。明天她會來這兒和我共進午餐,我們要聊聊帽子款式的事。要是波傑斯先生髮現你脾氣不好,或者容易得痛風,或者在貝斯沃特已經娶了一房妻子,我肯定原原本本地都告訴她。」 阿瑟勳爵笑著搖了搖頭。「我可不害怕,」他回答說,「希碧兒很了解我,就像我很了解她一樣。」 「啊,聽你這麼說,我可真感到有點遺憾。婚姻真正的基礎其實是雙方之間的誤解。不,我可不是什麼尖酸刻薄的人,我只是有些經驗而已,可是在婚姻方面,稍微有點經驗就會變得尖酸刻薄。波傑斯先生,阿瑟·薩維爾勳爵等不及要請你給他看看手相了。你可千萬別說,他就要和倫敦最美麗的女孩訂婚了,這條新聞一個月前就已經登在《晨郵報》上啦。」 「親愛的溫德米爾夫人,」傑德伯格侯爵夫人大聲叫道,「你一定要讓波傑斯先生在我這兒多留一會兒。他剛剛對我說,我應該登台表演,我對這個太有興趣了。」 「要是他那麼對你說的話,傑德伯格夫人,我可就一定得把他從你身邊拉走了。快過來,波傑斯先生,來給阿瑟勳爵看看手相。」 「好吧,」傑德伯格夫人一邊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一邊故意做出微微噘嘴的樣子,「如果你不允許我登台表演,至少也得允許我在台下當個觀眾吧。」 「那是當然,我們都要當波傑斯先生的觀眾。」溫德米爾夫人說,「好了,波傑斯先生,一定要說些精彩的內容給我們聽聽。阿瑟勳爵可是我最喜歡的客人之一。」 可是,當波傑斯先生看到阿瑟勳爵的手時,他突然變得臉色煞白,一言不發,全身猛地顫抖了一下。那對濃密的粗眉痙攣似的抽動了起來——當他感到迷惑的時候,他就會露出這副既古怪又討人厭的表情。接著,巨大的汗珠從蠟黃的額頭上滲了出來,仿佛某種有毒的露水一般。他那肥胖的手指此刻變得冰冷而又黏膩了。 這些不安的跡象並沒有逃過阿瑟勳爵的眼睛。他平生頭一次感到了恐懼,他一時衝動恨不得立刻逃走,但克制住了自己。不管情況有多糟糕,知道最壞的情況總比面對未知要好。 「我在等你開口呢,波傑斯先生。」他說。 「我們都在等你開口呢。」溫德米爾夫人按捺不住自己的急性子,大聲說道。可是手相師就是不答話。 「我相信,這下是阿瑟要登上舞台啦。」傑德伯格夫人說,「只不過,你剛才那麼訓斥波傑斯先生,他都不敢說了。」 突然,波傑斯先生放開了阿瑟勳爵的右手,一把抓起了他的左手,彎下身仔細研究起來。他湊得那麼近,金絲鏡架幾乎都要碰到阿瑟勳爵的手掌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表情實在恐怖,整張臉幾乎像一張慘白的面具,但他很快恢復了鎮靜。波傑斯先生抬頭望向溫德米爾夫人,臉上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道:「這是一位討人喜歡的年輕男子的手。」 「這不是廢話嗎!」溫德米爾夫人回答道,「但他會是一位討人喜歡的丈夫嗎?那才是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所有討人喜歡的男子自然都是討人喜歡的丈夫。」波傑斯先生說。 「我不覺得做丈夫的應該那麼討人喜歡。」傑德伯格夫人鬱鬱不樂地咕噥道,「那可太危險了。」 「我親愛的孩子,做丈夫的從來都不會太討人喜歡。」溫德米爾夫人大聲說道,「但我們想聽的是細節。細節才是唯一有趣的東西。阿瑟勳爵身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個嘛,在未來幾個月中,阿瑟勳爵將會出門旅行——」 「哦,是的,去度蜜月嘛,那是當然的!」 「他會失去一位親人。」 「我希望可別是他的姊妹呀。」傑德伯格夫人語調悽慘。 「絕對不是他的姐妹,」波傑斯先生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只是一位遠親罷了。」 「哎,我真是太失望了,」溫德米爾夫人說,「我明天沒什麼消息可以告訴希碧兒了。如今誰還會在乎什麼遠親呢?談論遠親早就過時啦。不過,我想她最好還是在身上備一塊黑綢子吧,你知道,有了那個去教堂就能用得上。現在讓我們去吃宵夜吧。他們肯定已經把所有東西都吃光了,也許我們還能找到一點熱湯。弗朗索瓦從前能做最好的湯,可是現在,政治叫他心煩意亂,我對他做的湯再也沒有信心了。但願法國的國防部長能安分一點。公爵夫人,你一定感到累了吧?」 「一點也不,親愛的格萊蒂斯,」公爵夫人一邊回答,一邊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我今晚過得太愉快了。還有那個手疾師,我是說手相師真是太有趣了。芙羅拉,我的玳瑁殼扇子哪兒去了?哦,謝謝你,托馬斯爵士,太感謝了。還有我的蕾絲披肩呢,芙羅拉?哦,謝謝你,托馬斯爵士,我確信你為人真是太好了。」最後,這位可敬的夫人終於走到了樓下,其間只是把香水瓶子掉在地上兩次而已。 阿瑟·薩維爾勳爵一直站在壁爐邊,一動不動。恐懼的感覺始終籠罩著他。大難臨頭,這種預感叫他噁心想吐。他的姐妹挽著普萊姆戴爾勳爵的胳膊,從阿瑟勳爵身邊翩然走過,粉色的錦緞和珍珠讓她看起來嫵媚動人。可他只是悲傷地對她笑了笑。溫德米爾夫人叫阿瑟勳爵跟上她,但他充耳不聞。他心裡想著希碧兒·默頓。一想到某些東西可能阻止自己和希碧兒結合,他不由得雙目失神、眼泛淚光。 若是有人看到阿瑟勳爵的神情,一定會說,莫不是涅莫西斯偷走了他的帕拉斯之盾,讓他看到了戈爾工[4]的頭顱?阿瑟勳爵仿佛變成了石頭,他那張憂鬱的臉也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像所有出生顯貴、財產豐足的年輕男人一樣,阿瑟勳爵一直過著精緻而奢華的生活。那種生活的美妙之處在於他永遠無憂無慮,像個小男孩一般無牽無掛。此刻,命運那神秘而恐怖的陰影第一次襲上了他的心頭。他頭一次明白「劫數」這個詞有著多麼可怕的含義。 這一切是多麼瘋狂,多麼可怖啊!難道他的手上真寫著什麼可怕的罪惡秘密,什麼血紅色的犯罪標記?而且這些標記他自己看不到,卻有其他人能夠解讀?難道真的沒有辦法逃脫厄運?難道我們只是一些任由操縱的棋子嗎?難道我們只是一些任由陶匠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捏成的陶罐嗎?榮辱都不由我們自己決定?理性叫他不願這麼想下去,但他確實感到某種悲劇迫在眉睫,感到自己被突然召來承受難以負荷的重擔。演員們真是幸運啊!他們可以選擇自己是演悲劇還是演喜劇,是受苦還是作樂,是歡笑還是流淚。但真實的生活完全不同。大部分男男女女都在命運的脅迫下不得不上台飾演自己並不勝任的角色。吉爾登斯特恩[5]為我們扮演哈姆雷特,而哈姆雷特卻不得不去扮演插科打諢的哈爾王子[6]。世界是一個大舞台,可是這齣戲的選角實在是做得太糟糕了。 突然,波傑斯先生走進了房間。看到阿瑟勳爵還留在原地,他顯然吃了一驚,那張肥胖醜陋的臉都變得又青又黃。兩人四目相接,一時沉默。 「公爵夫人把她的手套丟在這兒了,阿瑟勳爵,所以她叫我來為她取手套。」波傑斯先生終於開了口,「啊,我瞧見了,手套在沙發上呢!晚安。」 「波傑斯先生,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務必直截了當地回答我。」 「下次吧,阿瑟勳爵。公爵夫人找不到手套可著急了,恐怕我現在必須走了。」 「你不能走。手套根本不是什麼急事。」 「我們不該讓女士們著急等待,阿瑟勳爵。」波傑斯先生露出苦笑,「女士們是很容易不耐煩的。」 勳爵線條優美清晰的嘴唇此刻因憤怒和輕蔑而變了形。可憐的公爵夫人這會兒在他的心目中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他穿過整間房間,走到波傑斯先生站定的地方,向波傑斯伸出手去。 「告訴我,你在我的手上看到了什麼。」他說,「跟我說實話。我必須知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波傑斯先生眨了眨藏在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他不安地將身體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手指緊張地玩弄著亮閃閃的表鏈。 「阿瑟勳爵,您怎麼會覺得我從您手上看到的信息比我告訴您的多呢?」 「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把真相告訴我,我給你一百英鎊的支票,作為報酬。」 那雙綠色的眼睛精光一閃,又重新黯淡無光了。 「一百幾尼[7]可以嗎?」最後,波傑斯先生小聲問道。 「當然。我明天就給你寄支票。你是哪家俱樂部的?」 「我沒有加入什麼俱樂部[8]。我是說,現在暫時沒有。我的地址是——,我還是給您我的名片吧,如果您允許的話。」波傑斯先生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鑲金邊的硬紙片。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將紙片遞給阿瑟勳爵。阿瑟勳爵接過來一看,只見紙片上寫著: 塞普蒂莫斯·R.波傑斯先生 專業手相師 西月街103A 「我的營業時間是十點到四點,」波傑斯先生機械地咕噥道,「跟家人一起前來惠顧有特別優惠。」 「趕快,」阿瑟勳爵臉色蒼白地大聲喝道,同時把手伸向波傑斯先生。波傑斯先生緊張地望了望四周,把厚重的門帘拉上了。 「要說清楚得花一點時間,阿瑟勳爵,您最好是坐下來。」 「我說了,趕快,先生!」阿瑟勳爵再次大聲叫道,同時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憤怒地跺了跺腳。 波傑斯先生面露微笑。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放大鏡,用手帕仔細地擦拭了一遍。 「我準備好了。」他說。 [1]《德布雷特名鑒》:一本記載王室、貴族等上流社會成員資料的書籍。 [2]看手相的時候一般是先看左手,再看右手。左手代表先天的特性,右手代表後天的特性。 [3]月丘:指手掌底部、小指一側的一塊區域。 [4]戈爾工: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臉就會變成石頭。帕拉斯即智慧女神雅典娜,她借給珀爾修斯一面盾牌,好讓珀爾修斯不用直視戈爾工。珀爾修斯在雅典娜的幫助下成功地殺死了戈爾工。涅莫西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她經常詛咒那些有福的人。 [5]吉爾登斯特恩:《哈姆雷特》中的一個配角。他奉哈姆雷特的叔父之命監視、陷害哈姆雷特,最後被哈姆雷特設計殺死。 [6]哈爾王子:《亨利四世》中的角色,他為了掩飾自己的野心而假裝縱情享樂、插科打諢。 [7]幾尼:英國的一種金幣。一幾尼等於1.05英鎊,價值稍高於一英鎊。 [8]沒有俱樂部暴露了波傑斯先生社會地位低下、人脈不多的事實。 2 十分鐘以後,阿瑟勳爵奔出了本廷克宅,臉色因恐懼而慘白,眼神悲切不已。大大的條紋雨棚周圍擠滿了一群穿著皮毛大衣的男僕,跑過那裡時,阿瑟勳爵一連撞上了好幾個人。他仿佛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夜寒冷刺骨,在廣場的周圍,煤氣燈的火光在凜冽的寒風中搖曳閃爍,可是他的雙手卻燒得滾燙,前額更是熱得像團火。他像醉漢一般,踉踉蹌蹌地走啊走啊。一名警察看見他經過,出於好奇望了他一眼。一個乞丐慢騰騰地從拱道里走出來向他討錢,卻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他看起來簡直比叫花子還要悲慘。他在一盞煤氣燈下停住,就著燈光望向自己的手,那雙手仿佛已沾了鮮血。從他顫抖的雙唇間不禁蹦出一聲模糊無力的哀叫。 謀殺!那個手相師在他的手上看到了謀殺。謀殺!這可怕的夜晚似乎已經聽說了這樁判決。寒風悽厲,在他的耳邊咆哮著這兩個字。街巷的每一個黑暗的角落裡都充滿了這兩個字,正從屋頂俯視著他,咧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 樹林昏暗,似乎吸引著他走進海德公園,他一邊聽樹木在寂靜中顫抖,一邊疲倦地靠在欄杆上,用潮濕的金屬給自己的額頭降溫。「謀殺!謀殺!」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仿佛靠重複就能讓這個詞變得不那麼恐怖似的。他被自己的聲音嚇得直打冷戰。但同時他又幾乎希望回音女神能夠聽見他的聲音,幫他把整座城市從睡夢中喚醒。他的心中升起一種瘋狂的衝動:他想要隨便攔下一個過路人,把一切向他傾訴。 接著,他漫無目的地穿過了牛津街,走進了一條狹窄的風月小巷。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在他經過時向他發出嗤笑聲。從一處黑漆漆的院子裡傳來咒罵和毆打聲,又是一陣刺耳的尖叫聲。他隱隱約約地看幾個窮苦衰老的身影蜷縮著擠在某個濕漉漉的門階上。一種古怪的憐憫之情湧上了他的心頭。這些罪惡和不幸的孩子是否也像他一樣承受著早已註定的命運?他們是否也像他一樣,只是一出可怕的木偶戲裡的傀儡? 然而,想到命運帶來的苦難,最觸動他的不是其中的神秘莫測,而是其中的滑稽:這種苦難全無用處、奇形怪狀、毫無意義。一切都是那麼支離破碎、顛三倒四!連最起碼的和諧都不具備!在同一天中,既充滿過膚淺的快樂,又展露出存在真正的樣子,他驚訝於二者竟能如此不一致,畢竟他還非常年輕。 又走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來到了馬里波恩教堂門前。寂靜的道路看起來像一條銀光閃閃的絲帶,上面間或點綴著一些暗色的藤蔓花紋,那是搖曳的影子投下的。一排煤氣燈在風中搖曳,蜿蜒伸向遠方。在一棟沒有圍廊的小房子外面,孤零零地停著一輛雙輪馬車,車夫在車裡睡著了。他急匆匆地向波特蘭坊方向走去,還不時地四處張望,好像害怕有人跟蹤他似的。在里奇街的街角,他看見兩個男人正站在布告牌前閱讀一張小告示。他被一種古怪的好奇心驅使著向那裡走去。剛一走近,黑色的「謀殺」二字就映入眼帘。他驚跳起來,臉頓時漲紅了。那是一張通緝令,懸賞捉拿一名中等身高的男人,年紀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戴圓頂硬禮帽,穿黑色外套和格子褲子,右頰上有一道傷疤。阿瑟勳爵把那份廣告讀了一遍又一遍。這個可憐的男人會被捉住嗎?他臉上的那道傷疤又是怎麼留下的?也許某一天,他的名字也會像這樣被招貼在倫敦大街小巷的牆上吧。也許某一天,警方也會懸賞要他的人頭吧。 這種想法讓他恐懼極了。他轉身跑開了,匆匆忙忙地隱沒在夜色中。 至於去了哪裡,連他自己也不太知道。他只是模糊地記得自己在骯髒的房屋組成的迷宮中遊蕩,在昏暗的街道織成的巨網裡迷了路。最終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皮卡迪利廣場。天快亮了,他朝貝爾格雷夫廣場的方向往家走。路上,一輛輛駛向考文特花園[9]的貨運馬車迎面而來。車夫們穿著白色罩衫,留著亂蓬蓬的捲髮,臉被太陽曬得黝黑,樣子倒也討人喜歡。他們把手中的鞭子揮得噼啪作響,又快又穩地趕著路,還不時呼喚車隊里的其他同伴。這支熱鬧的車隊由一匹強壯的灰馬領頭,馬背上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他破舊的帽子上別著一束報春花,他一邊笑,一邊用小手抓緊馬鬃。堆得高高的蔬菜在清晨天空的映襯下,就像大塊大塊的翡翠——被某種絕美玫瑰的粉色花瓣映襯著的大塊翡翠。阿瑟勳爵心裡湧起一陣奇異的感動,卻說不清是什麼緣由。在那天清晨的脆弱與美好中,某種東西令他體會到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傷。他想到了所有那些日子,它們始於溫柔美麗的清晨,卻終於暴風驟雨的黃昏。還有他眼前的這群鄉下人,他們的聲音粗陋無禮,卻很快活,行為舉止樸素自然、滿不在乎。他們眼裡的倫敦該是個多麼奇怪的地方啊——既沒有夜晚的罪孽,也沒有白日的霧霾,只是一座蒼白的、幽靈般的城市,荒墳遍地!阿瑟勳爵不禁開始好奇:這群鄉下人對倫敦會有什麼看法呢?他們是否了解這座城市的絢麗和罪惡,是否了解它狂野熾烈、烈火烹油的歡樂,是否了解它恐怖的饑渴,是否了解每一天,從清晨到日暮,這座城市究竟創造了什麼,又毀滅了什麼?對這群鄉下人來說,倫敦多半只是一座他們運水果來賣的市場。他們最多在這逗留幾個鐘頭,離開時街道仍然寂靜,房屋仍在熟睡。看這群人從身邊經過,阿瑟勳爵體會到一種快樂。儘管他們舉止粗魯,步態笨拙,穿著沉重的釘靴,但帶來了一些淳樸的田園氣息。他意識到這群人生活在大自然,而大自然教會了他們如何寧靜地生活。他羨慕他們,羨慕他們的天真無知。 當他走到貝爾格雷夫廣場時,天空已經微微泛藍,花園裡開始響起啾啾的鳥鳴聲。 [9]考文特花園:倫敦最主要的花卉、蔬菜、水果市場的所在地。 3 當阿瑟勳爵再醒來時,已經十二點鐘了。正午的陽光透過象牙白的絲綢窗簾,傾瀉進他的睡房中來。一團混濁炎熱的煙靄籠罩著這座巨大的城市,所有房舍的屋頂看起來都像是暗淡無光的銀器。樓下的廣場綠意盎然,孩子們在上面奔跑,仿佛撲閃撲閃的白蝴蝶。人行道上擠滿了正往公園去的人們。在阿瑟勳爵的眼中,生活從未顯得如此可愛,邪惡離他簡直不能更加遙遠。 貼身男僕用托盤端來一杯巧克力。他喝完後拉開一道厚重的桃紅色長絨門帘,走進浴室。柔和的光線透過透明的瑪瑙薄板靜悄悄地灑下來,大理石池中的水像月光石一般閃著微光。他急不可耐地投入水中,讓冰涼的漣漪觸到喉頭和髮絲,接著又將整個腦袋沒入水下,仿佛急於洗去某種恥辱的記憶。當他踏出浴室時,他覺得自己的心靈已經幾乎平復了。在那一刻,極度良好的身體感覺主宰了他,對於教養高貴的人來說,這種情況時常發生,因為人的官能就像火焰,既能毀滅一個人,也能淨化一個人。 早餐後,他一屁股坐進長沙發里,點起了一根香菸。壁爐架上擺著一個用雅致的舊綢緞織成的相框,相框裡是一張希碧兒·默頓的大幅肖像照。她一如他們第一次在諾埃爾夫人的舞會上邂逅時的樣子,優美纖小的腦袋微微偏向一側,那蘆葦般纖細的頸脖似乎已經無力承擔美貌的重負。她雙唇微啟,仿佛專為吟唱甜美的音樂而生。那雙迷濛的眼睛帶著驚奇,流露出少女的溫柔和純潔。柔軟的縐紗裙勾勒出她的身體曲線,再加上手中的葉扇,使她仿如塔納格拉附近的橄欖林中發現的那種精緻小巧的陶俑,姿態和神情都帶著幾分希臘式的優雅。但她的身材並不嬌小,每一寸比例都趨於完美——如今,有太多的女人要麼長得過分豐碩,要麼嬌小到幾乎引不起注意。在這個時代,希碧兒真是個罕見的尤物。 望著希碧兒的照片,阿瑟勳爵心中因愛意而充滿無限遺憾。他感到,如果自己帶著註定要成為謀殺犯的宿命和希碧兒結婚,那簡直無異於猶大的背叛之舉,就連波吉亞[10]家族也無法做出這麼嚴重的勾當。既然他的手心上寫著如此可怕的預言,既然他隨時都有可能被突然召喚去實現預言,他和希碧兒之間還有什麼幸福可言呢?如果任由命運的天平上繼續擺著如此可怕的籌碼,他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必須推遲和希碧兒的婚約,關於這一點,他暗下決心。當他們坐在一起時,只要她的指尖輕輕一觸,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經便會因狂喜而戰慄不已。然而,即便他如此狂熱地愛著那個姑娘,他仍然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責任。他完全明白,在履行謀殺之前,自己沒有權利結婚。只有完成了謀殺,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和希碧兒·默頓一起走向聖壇,締結婚姻,把自己的餘生交付到她的手裡,而不必背負做了錯事的恐懼。只有完成了謀殺,他才能把希碧兒擁入懷中,確信她永遠不會因他而赧顏,永遠不會因他而蒙羞低頭。但是,在實現所有這些美夢之前,首先必須把那件事辦了,而且越快越好。 一條是輕鬆快樂的安逸之路,另一條是陡峭險峻的責任之路。地位和身份與阿瑟勳爵相似的男人,許多人都會選擇前者。但是,阿瑟勳爵道德感很強,他永遠不會讓快樂凌駕於原則之上。他對希碧兒的愛並不僅僅是男女激情之愛,對他而言,希碧兒象徵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與高貴。有那麼一會兒,他對於自己不得不做的事產生了本能的反感。但那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良心對他說,這不是一樁罪行,而是一項犧牲;他的理性提醒他,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是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他人而活,他必須在這二者之間做出選擇。落在他肩上的任務無疑十分可怕,但他深深地明白,絕不能任由自私戰勝愛情。或遲或早,我們總會被召去面對同一個問題——每一個人都終須面對的那個問題。對於阿瑟勳爵來說,這項考驗來得足夠早——他善良的天性還沒有被中年的精明算計和玩世不恭所污染,他純潔的心靈還沒有被我們這個時代中流行的膚淺利己主義思想所腐蝕,他毫不猶豫地要去履行自己的責任。幸而,阿瑟勳爵既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夢想家,也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享樂者。不然他就會像哈姆雷特那樣猶豫不決,任由缺乏決斷的心性損毀他的雄心壯志。他本性務實。對他來說,生活意味著行動,而不是思考。此外他還擁有所有美德中最為罕見的一種,那就是常識。 昨夜經歷過的狂亂已經完全消退了。回頭看昨夜的自己,他不由得感到羞愧——他曾那樣瘋狂地在一條條街道上遊蕩,體會過那般強烈的痛苦。正因那痛苦太過真摯,現在想想覺得很不真實。他簡直無法理解,昨夜的自己怎會那麼愚蠢,竟一直對著不可避免的事情徒勞咆哮。如今,只有一個問題還困擾著他,那就是究竟該把誰殺死。阿瑟勳爵心裡明白得很。他很清楚謀殺猶如異教徒的宗教儀式一樣,既需要一位祭司,還需要祭品。他並不是什麼稀世天才,因此他沒有死敵。何況,此時絕不是泄私憤、報私仇的時候,他要履行的使命最偉大、最莊嚴。他在一張信箋上列出了一份親友名單。慎重考慮之下,他選中了克萊門蒂娜·比徹姆夫人。克萊門蒂娜夫人住在柯曾街,是他母親那一邊的遠方表親。大家都稱這位親切可愛的老夫人為「克萊門夫人」,他也一直非常喜愛她。阿瑟勳爵成年時就繼承了拉格比勳爵的所有財產,因此他身家極為豐厚,絕不可能因為下流的謀財動機而期盼老夫人入土。事實上,他前思後想,越想越覺得克萊門夫人是完美的人選。考慮到任何拖延都是對希碧兒的不公,他決心立刻為計劃做出周密的安排。 頭一件要解決的是付錢給手相師。於是,他在窗邊的一張小小的謝拉頓寫字檯前面坐下,簽了一張一百零五英鎊的支票,收款人是塞普蒂莫斯·波傑斯先生。他把支票裝進信封,吩咐貼身男僕送去西月街。接著,他打電話給馬房叫了雙輪馬車,穿好了外出的衣服。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希碧兒·默頓的照片,暗暗地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他永遠不會讓希碧兒知道他曾為她做過什麼,他會把這個關於自我犧牲的秘密永遠深深地藏在心底。 在前往白金漢俱樂部的路上,他在一家花店停了停,給希碧兒送去了一籃美麗的水仙。潔白的花瓣可愛動人,紅色的花蕊像一隻隻眼睛盯著人看。一到俱樂部,他徑直走進圖書館,搖鈴命侍者送一杯檸檬蘇打水和一本毒物學的書籍來。他已下定決心,解決這樁麻煩事的最佳途徑就是下毒。一來,他覺得任何與人身暴力相關的行為都極度令人反感;二來,他十分謹慎小心,不想以任何可能吸引公眾關注的方式謀殺克萊門蒂娜夫人,因為他絕不希望自己變成溫德米爾夫人沙龍上的談資,更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名字或者照片被登在粗俗的社會新聞小報上。他還得考慮希碧兒的父母,兩人都是相當老派的人,只要有任何醜聞傳出,他們就很可能反對這樁婚事。但同時他又十分確信,要是他把前因後果都告訴希碧兒的父母,他們一定會第一個站出來讚賞他的行事動機。因此,所有考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下毒。這種方式安全、穩妥、神不知鬼不覺,絕不至於產生什麼痛苦的場面。和大部分英國人一樣,阿瑟勳爵對那樣的場面抱有根深蒂固的反感。 然而,關於毒物的科學知識,阿瑟勳爵根本一無所知。除了《勒夫指南》和《貝利雜誌》[11]之外,侍者似乎再也無法從圖書館裡找到任何書籍了。他不得不自行檢視書架上的藏書,終於找到了一本裝幀精美的《藥典》 [12]和一本厄斯金的《毒物學》 [13]。後一本書的主編是馬修·里德爵士,他不僅是皇家內科醫學院的院長,還是白金漢俱樂部最老的會員之一。然而,里德爵士之所以能夠當選,是因為投票人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這件令人困窘的事故讓投票委員會惱羞成怒,因此當那位本該當選的人出現時,他們竟一致投黑票予以反對,確保那人無法入選。這兩本書中的技術術語都令阿瑟勳爵如墜雲裡霧裡,他不禁後悔在牛津念書的時候沒有在《古典學》上多下功夫。最後,在厄斯金的《毒物學》第二卷中,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用簡明英語寫成的詞條,其中對烏頭鹼的性質做了有趣而全面的解釋。看起來,烏頭鹼正是他想找的那種毒藥:起效迅速(事實上這種毒藥的效果幾乎立竿見影);毫無痛苦;如果按照馬修爵士建議的通過膠囊吞服的話,甚至嘗不到任何令人不快的味道。於是,他把書上寫的致命劑量記在襯衫袖口上,將書本放回原位,閒逛著走上了聖詹姆斯街,向佩斯托與亨貝爾藥房走去。每當有貴客光臨,佩斯托先生總是親自出來接待。但聽說這位貴客要的東西,他不禁好生吃了一驚。他用十分謙恭的語氣咕噥說買這種藥需要醫生出具的證明才行。阿瑟勳爵解釋說,他必須處死一隻挪威大獒犬,因為它出現了狂犬病的初期症狀,已經兩次咬傷馬車夫的小腿了。佩斯托先生聞聽此言,立刻表示完全理解,還恭維阿瑟勳爵具有了不起的毒物學知識。在佩斯托先生的敦促下,阿瑟勳爵訂購的藥品立刻就被準備停當了。 在邦德街的櫥窗里,阿瑟勳爵看上了一個小糖果盒。他扔掉了佩斯托與亨貝爾藥房提供的難看藥盒,將膠囊裝進那個精美的銀質盒子裡,然後立即驅車前往克萊門蒂娜夫人府上。 「哎呀,你這個壞東西,」當他走進屋裡時,老夫人沖他喊道,「你怎麼這麼久才來看我呀?」 「我親愛的克萊門夫人,我實在是抽不出時間來。」阿瑟勳爵微笑著答道。 「我猜你的意思是,你成天到晚都忙著和希碧兒·默頓小姐待在一起吧?忙著陪她買好料子,忙著陪她東拉西扯?我從來都無法理解,人們幹嗎為了結婚大驚小怪的。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們可從來不會在公共場合卿卿我我,就算在私下場合,我們也不會那樣。」 「克萊門夫人,我向您保證,我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見到希碧兒了。就我所知,她的時間現在完完全全被賣帽子的占據了。」 「當然了,如果不是那樣,你還有什麼理由來看望我這樣一個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呢?我實在好奇,你們男人為什麼總是不聽勸告呢?當年男人們也為我神魂顛倒,可是,現在看看我,一個患了風濕病的可憐的老東西,除了假頭髮和壞脾氣,我還有什麼呢?啊,要不是親愛的詹森夫人總能把所有最糟糕的法語小說都找出來送給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白天的時光。除了向病人收錢以外,醫生根本一點用也沒有。他們連我的胃灼熱也治不好。」 「我給您帶來了一種能治胃灼熱的藥,克萊門夫人,」阿瑟勳爵鄭重地說道,「這種藥特別靈,是美國人發明的。」 「我恐怕不喜歡美國人發明的東西,阿瑟。我非常確定我不喜歡他們的玩意兒。最近我讀了些美國小說,內容實在是胡鬧。」 「啊,可這種藥絕對不是胡鬧,克萊門夫人!我向您保證,這藥能完全治好您的病。您一定得答應我試一試。」阿瑟勳爵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糖果盒,遞給老夫人。 「好吧,盒子真漂亮,阿瑟。這真的是你給我的禮物嗎?你為人真是太好了。這就是你說的那種神奇的藥嗎?看起來像是一顆糖。我現在就吃。」 「我的老天!克萊門夫人,」阿瑟勳爵大叫一聲,抓住了老夫人的手,「您可千萬不能現在吃。這是一種順勢療法的藥物,要是您在不犯病的時候把它服下去,害處可就大了。您得等到發病的時候再服,療效絕對驚人。」 「我真想現在就吃。」克萊門蒂娜夫人一邊說,一邊拿起那枚透明的小膠囊對著燈光看了看,液體的烏頭鹼上浮著泡沫,「我確信味道一定很好。說真的,我討厭醫生,卻很愛吃藥。不過我還是留著下次發病的時候再吃吧。」 「您下次發病會在什麼時候呢?」阿瑟勳爵熱切地問道,「是不是很快就會?」 「我希望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不要發病。昨天早晨真是難受死我了。不過這是誰也說不準的。」 「那麼這個月底之前您肯定會發一次病吧,克萊門夫人?」 「恐怕是的。你今天真有同情心啊,阿瑟!說真的,和希碧兒交往真是對你大有好處。好了,你得快點走了,因為我今天要和一些非常無聊的人一起用晚餐,他們什麼八卦也不願聊,要是我不馬上睡一覺的話,晚餐的時候我可沒法讓自己不打瞌睡。再見吧,阿瑟,代我向希碧兒問好。還有,非常感謝你帶來的美國藥。」 「您不會忘了吃藥吧,克萊門夫人,能記得吧?」阿瑟勳爵一邊起身離座一邊說。 「我當然不會忘記的,你這個傻孩子。我覺得,你能這麼想著我真是太好了,要是我需要更多藥的話,我會寫信給你的。」 阿瑟勳爵興高采烈地離開了夫人家,心裡覺得無比輕鬆。 那天晚上,他與希碧兒·默頓見了面。他告訴她,自己如何突然陷入了麻煩,可無論是榮譽還是責任都不允許他逃避。他告訴她,兩人的婚事必須被暫時擱置,因為在解決那個可怕的難題之前,他都不能算是自由之身。他懇求她信任他,不要對未來有任何的疑慮。一切都會好的,當下需要有些耐心。 這一幕發生在默頓先生家的暖房裡。此前,阿瑟勳爵像往常一樣在宅邸用了晚餐,希碧兒似乎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快樂。有那麼一會兒,阿瑟勳爵被眼前的情景誘惑得幾乎想改變主意:他想當一個懦夫,想寫信向克萊門蒂娜夫人索回藥丸,讓他和希碧兒的婚事照常進行,就像世界上從來沒有波傑斯先生那麼一號人一樣。然而,他天性中純良的一面很快占了上風,即便是在希碧兒哭著撲進他的懷裡的那一瞬間,他也沒有動搖過。希碧兒的美不僅觸動了他的感官,也撼動著他的良心。他感到,為了短短几個月的快樂而去毀了這樣一個嬌艷美好的生命,實在是種極不可取的錯誤。 那一天,他和希碧兒一起待到午夜將至,不斷互相安慰。第二天一大早,他給默頓先生寫了一封措辭堅決、極有擔當的信,表示自己必須推遲與希碧兒的婚約。然後,他便動身去了威尼斯。 [10]波吉亞:15—16世紀時的一個義大利家族,這個家族的故事中充滿了陰謀、謀殺和背叛。 [11]《勒夫指南》和《貝利雜誌》:兩本以賽馬等運動為主題的期刊。 [12]《藥典》:全名為《英國藥典》,英國皇家醫學會的官方出版物,其中羅列了各種藥物的性質和用法。 [13]厄斯金的《毒物學》:作者虛構的書名。 4 在威尼斯,阿瑟勳爵遇見了他的兄弟瑟比頓勳爵,瑟比頓恰好駕著自己的遊艇從希臘的科孚島來。兩個年輕人愉快地共度了兩個星期。早晨,他們去麗都島[14]上騎馬,或者乘著長長的黑色貢多拉船在碧綠的運河來回巡遊。下午,他們通常在遊艇上招待訪客。傍晚,他們在弗洛里安咖啡廳[15]就餐,並在聖馬可廣場上抽掉數不清的菸捲。然而,阿瑟勳爵過得並不快活。他每天都仔細閱讀《泰晤士報》上的訃告欄,希望能讀到克萊門蒂娜夫人的死訊,然而總是以失望告終。他開始擔心克萊門蒂娜夫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故,並常常暗暗後悔:在她心急火燎地想要嘗試藥效的時候,要是自己沒有阻止她服用烏頭鹼就好了。令他難過的還有希碧兒寫給他的信。那些信里雖然充滿了愛意、信任和溫柔,卻也常常帶著異常悲傷的語調。有時他不禁以為自己再也無法回到希碧兒的身邊了。 兩個禮拜以後,瑟比頓勳爵厭倦了威尼斯,他聽說在拉文納[16]的松樹林中有一種極好玩的射野雞運動,便打算沿海岸線南下。一開始,阿瑟勳爵不願意離開威尼斯,但是他畢竟很喜歡自己的兄弟,因此瑟比頓勳爵很快就說服他相信,要是他一個人繼續留在達涅利酒店的話,就會被活活悶死。於是,在15日早晨,兄弟兩人動身了。那天早上刮著強勁的東北風,海上波濤洶湧。獵野雞的運動有趣極了,自由自在的戶外活動讓阿瑟勳爵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可到了那個月22日左右,克萊門蒂娜夫人的事再次攪得他心神不寧,於是他不顧瑟比頓勳爵的挽留,乘火車趕回了威尼斯。 阿瑟勳爵的腳剛剛從貢多拉船踏上酒店的台階,店主便拿著整整一疊電報迎了上來。他一把搶過電報,扯開就讀。一切都圓滿成功了!在17號的夜裡,克萊門蒂娜夫人突然間歸了西! 他第一個想到了希碧兒。他發了一份電報給她,說自己將立刻動身返回倫敦。然後,他命貼身男僕馬上收拾行李,好趕上當晚的郵政列車,還用足足五倍的船費打發了貢多拉船夫。他步履輕盈、興高采烈地跑進起居室里,見到那裡有三封信正在等著他。第一封信是希碧兒親筆寫的,滿紙都是哀悼和弔慰的言辭。另外兩封信分別來自他的母親和克萊門蒂娜夫人的律師。據信中的情況推測,克萊門蒂娜夫人那天晚上是與公爵夫人一起用的餐,席間她精神健旺、話語詼諧,把每個人都逗得很開心。但之後她卻抱怨胃灼熱犯了,提前告辭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她死在床上,死前並未承受過什麼明顯的痛苦。人們立刻請馬修·里德爵士出診,可他趕到時當然已經回天乏術了。根據計劃,克萊門蒂娜夫人將於本月22日在比徹姆·查爾科特墓地下葬。就在去世前的幾天,克萊門蒂娜夫人立下了一份遺囑:除了將她收藏的細密畫留給她的姐妹瑪格麗特·拉福德夫人,並將一串紫水晶項鍊留給希碧兒·默頓以外,其他所有財產——包括她在柯曾街上的房屋、家具、個人物品以及畫作——全部歸阿瑟勳爵所有。老夫人留下的財產價值並不高,但是他的律師曼斯菲爾德先生心急火燎地催促阿瑟勳爵在情況允許時務必儘快回到倫敦,因為克萊門蒂娜夫人向來沒有定期記賬的習慣,還有一大堆賬單等著阿瑟勳爵去付呢。 克萊門蒂娜夫人生前居然如此記掛著他,這令阿瑟勳爵深受感動。他覺得這一切都是波傑斯的罪過。可對希碧兒的愛情壓倒了所有其他情緒,使命達成的念頭更是讓他覺得心安理得、輕鬆平靜。因此,當他到達查令十字車站時,他簡直快樂極了。 默頓一家極為親切地接待了阿瑟勳爵。希碧兒要他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准讓任何東西把他倆分開。舉行婚禮的日子也定了下來,就在6月7日。在他的眼中,生活再次變得光明和美好,從前那種快活喜悅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然而,接下來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天,他由克萊門蒂娜夫人的律師和希碧兒陪同,在柯曾街上的那棟宅子裡整理老夫人留下的遺物。他們燒掉了一捆又一捆褪色的舊書信,倒空了一抽屜又一抽屜的奇怪雜物。突然,年輕的姑娘發出了一聲欣喜的呼喊。 「你找著什麼了,希碧兒?」阿瑟勳爵抬起頭來,笑著問。 「這裡有個可愛的銀質小糖果盒,阿瑟。做得多精巧啊,是不是?送給我吧!紫水晶在我八十歲前都不適合我。」 正是那個用來裝烏頭鹼的糖果盒。 阿瑟勳爵大吃一驚,並且微微地漲紅了臉。他本來幾乎已經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了。他曾經那樣心亂如麻,都是為了希碧兒。如今,重新將此事提起的偏偏又是希碧兒。在他看來,這實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巧合。 「你當然可以拿著它,希碧兒。這件禮物就是我送給可憐的克萊門夫人的。」 「哦!謝謝你,阿瑟。裡面的糖果也可以給我嗎?我一點都不知道克萊門蒂娜夫人喜歡甜食。我總以為她太聰明了,不會是愛吃甜食的人。」 阿瑟勳爵瞬間面如死灰,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了他的腦海。 「糖果,希碧兒?你說什麼?」他用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 「盒子裡有一粒糖呀,就這樣而已。這粒糖看起來髒髒舊舊的,還沾了灰塵,我可根本沒打算吃它。你怎麼了,阿瑟?你的臉色看起來好蒼白啊!」 阿瑟勳爵衝過去,一把搶過了希碧兒手裡的盒子。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粒琥珀色的膠囊,膠囊里泛著毒液的泡沫。原來克萊門蒂娜夫人是正常死亡的! 這一發現帶來的衝擊幾乎將他打垮。他將膠囊扔進壁爐的火焰里,重重倒在沙發上,發出了絕望的呼喊。 [14]麗都島:威尼斯東南方的一個沙洲。 [15]弗洛里安咖啡廳:聖馬可廣場上的一家歷史悠久的咖啡廳,是時髦的上流社會人士喜歡光顧的地方。 [16]拉文納:義大利城市。 5 女兒的婚期被第二次推遲了,這令默頓先生深感苦惱。他太太茱莉亞夫人本來連婚禮上要穿的衣裙都定好了,現在卻要使出渾身解數,勸希碧兒務必退掉這門親事。希碧兒雖然深愛著母親,但已將自己託付給了阿瑟勳爵,因此不管茱莉亞夫人說什麼,都無法動搖女兒對未婚夫的忠貞。至於阿瑟勳爵本人,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從那種可怕的失望中緩過勁來。有那麼一陣,他的精神完全崩潰了。然而,他過人的常識很快占了上風;他的頭腦健全務實,絕不會讓他在不知所措的狀態中沉浸太久。既然下毒的法子已經徹底失敗,那麼炸藥,或者任何形式的爆炸物顯然值得嘗試一下了。 他再次通讀了那張列著親朋好友名字的清單。經過仔細的考慮,他決心炸死自己的舅舅——奇切斯特主任牧師。這位博學多才、文化修養極高的主任牧師酷愛鐘錶,擁有一套絕好的鐘表收藏,從15世紀的古董到今日的新品無所不包。在阿瑟勳爵看來,可敬的主任牧師的這項愛好為他提供了實現計劃的完美機會。至於究竟該從哪裡尋找一台爆炸設備,則完全是另一碼事。關於這一點,倫敦的黃頁簿上根本沒有任何線索;去蘇格蘭場[17]詢問此事也不會有什麼用處,因為不到爆炸發生以後,該機構似乎從來無法掌握爆炸集團的任何動向——事實上,就算在爆炸發生以後,警方掌握的信息往往也少得可憐。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的朋友盧瓦洛夫。今年冬天,他剛剛在溫德米爾夫人的沙龍中結識了這位充滿革命傾向的俄羅斯青年。盧瓦洛夫伯爵聲稱正在撰寫一部彼得大帝的生平傳記,他之所以來到英格蘭,是為了研究相關的文獻,因為那位沙皇曾以造船木匠的身份在英格蘭旅居過[18]。不過,人們普遍懷疑,盧瓦洛夫伯爵事實上是革命派中的虛無主義分子派來的間諜;而且毫無疑問的是,俄國大使館對他身處倫敦的事實很不滿意。阿瑟勳爵認為,為了實現自己的計劃,再沒有比盧瓦洛夫伯爵更合適的顧問人選了。因此,某天早晨,他驅車前往布盧姆茨伯里,打算拜訪盧瓦洛夫伯爵的住處,向他尋求建議和協助。 「這麼說來,你是真心實意地打算投身政治活動了?」聽說阿瑟勳爵的來意以後,盧瓦洛夫伯爵這樣問道。不過,自吹自擂是阿瑟勳爵最厭惡的作風,因此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向盧瓦洛夫伯爵澄清,自己對社會運動絕無半點興趣,尋求一台爆炸設備純粹是為了解決家務,至於家務的細節,除了他自己,與任何人都毫無關係。 盧瓦洛夫伯爵吃驚地注視了他一會兒,終於認識到他沒開玩笑。於是,他在紙上寫下一個地址,簽上自己的姓名首字母,遞給桌子對面的阿瑟勳爵。「我親愛的夥計,你要是把這個地址告訴蘇格蘭場的話,恐怕他們願意賞給你一大筆錢呢。」 「放心吧,他們不會拿到地址的。」阿瑟勳爵笑著大聲答道。他跟這位俄國青年親切握手告別,一溜煙地跑到樓下,仔細檢視了紙上的地址,吩咐馬車夫將車趕到蘇豪廣場去。 到那他把馬車夫打發走,獨自一人沿著希臘街走到了一處叫作貝爾院的地方。穿過拱道,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奇怪的死胡同。死胡同里似乎只有一家法國洗衣房,房屋與房屋之間整整齊齊地拉著許多晾衣繩,白色的亞麻布在清晨的空氣中上下翻飛,仿佛一群白鴿拍著翅膀。阿瑟勳爵徑直走到死胡同的盡頭,敲響了一座綠色小屋的門扉。好一陣子都沒人來應門。等待的過程中,庭院裡的每一扇窗戶後面都隱隱約約有人偷窺。門終於開了,一位樣貌相當粗魯的外國人用非常蹩腳的英語問他有何貴幹。阿瑟勳爵將盧瓦洛夫伯爵的字條遞給對方。那位外國人讀罷立刻鞠了一躬,把他請進底樓破破爛爛的前廳。片刻之後,另一個人匆匆忙忙地衝進來,脖子上圍著酒漬斑斑的餐巾,左手中握著一把叉子。此人在英格蘭的名諱是「溫克爾科普先生」。 「盧瓦洛夫伯爵向我推薦了您,」阿瑟勳爵一邊說一邊向對方鞠了一躬,「我十分迫切地想與您交談片刻,因為我有一事相求。我的名字是史密斯,羅伯特·史密斯先生。希望能從您這裡獲得一台會爆炸的時鐘。」 「很高興見到您,阿瑟勳爵。」對面那位態度溫和的小個子德國人笑道,「別驚慌呀,我的職責就是認識每個人。記得某天晚上曾在溫德米爾夫人家見過您。希望夫人她一切安好。您願意坐下來談談嗎,我一邊吃早餐,一邊聽您說,您不介意吧?我這兒有些上好的肉醬,承蒙朋友抬舉,他們說德國大使館裡的任何萊茵白葡萄酒都比不上我這兒的。」阿瑟勳爵還沒來得及從身份被識破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在裡屋坐了下來。此刻,他正一邊從印有王室徽標的淺黃色葡萄酒杯中啜飲絕妙的馬克布魯涅耳葡萄酒,一邊用最友善的語氣與對面那位著名陰謀家交談。 「會爆炸的時鐘,」溫克爾科普先生說,「這種東西不太適合帶往海外。因為就算能瞞過海關,由於火車運輸實在太不準點,往往還沒到達合適的目的地就爆炸了。不過,如果您是想搞一台在國內用的話,我可以向您提供一件完美無缺的成品,效果包您滿意。可否問問您意向的襲擊對象是誰呢?如果您打算襲擊警方,或者打算襲擊任何與蘇格蘭場有關的人,那我恐怕就無法為您提供協助了,英國警探真是我們最好的朋友。我過去的所有經歷告訴我,他們絕對值得信賴——拜他們的愚蠢所賜,我們總是能夠為所欲為。因此我可絕對捨不得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我向您保證,」阿瑟勳爵說,「此事與警方絕無半分關係。事實上,我打算襲擊的是奇切斯特主任牧師。」 「我的天啊!我真不知道您在宗教方面有如此強烈的立場,阿瑟勳爵。如今,像您這樣的年輕人可真不多見了。」 「恐怕是您太高估我了,溫克爾科普先生。」阿瑟勳爵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事實上,我對神學根本一無所知。」 「那麼這完全是出於私事嘍?」 「完全為了私事。」 溫克爾科普先生聳聳肩,從房間裡走了出去。幾分鐘以後,他拿回一塊硬幣大小的圓形炸藥,還有一座小巧漂亮的法國時鐘。時鐘頂上的裝飾是鍍金的自由女神踩著象徵專制的九頭蛇。 阿瑟勳爵的臉龐頓時亮了起來。「這正是我要的東西,」他大聲叫道,「快告訴我怎麼引爆它。」 「啊!那可就是我的秘密了。」溫克爾科普先生一邊回答,一邊驕傲地注視著自己的發明,「您只需告訴我您希望它什麼時候爆炸,我就能把機器設定在那個時刻。」 「好吧,今天是星期二,如果您可以立刻寄出的話——」 「那可辦不到。我手頭還有些重要的工作,是莫斯科的一些朋友拜託我的。不過,也許我可以明天幫您寄走。」 「噢,那時間也足夠充裕了,」阿瑟勳爵禮貌地說,「只要明天晚上或者星期四早晨送去就行。至於引爆的時刻,就定在星期五中午十二點整吧。主任牧師那個時候總是在家的。」 「星期五,中午十二點整。」溫克爾科普先生把阿瑟勳爵的要求重複了一遍,記在里壁爐旁寫字檯上的大賬簿上。 「那麼,」阿瑟勳爵一邊起身離座一邊說,「請務必告訴我,我該付給您多少費用。」 「區區小事,阿瑟勳爵,我怎麼好意思向您收錢。火藥值七先令六便士,鬧鐘則是三鎊十先令,運費大概要五先令。只要是盧瓦洛夫伯爵的朋友,能為你們效勞就是我的榮幸。」 「可是還有您的勞務費呢,溫克爾科普先生?」 「噢,那不值什麼!對我來說這完全是種樂趣。我不為錢工作,我完全是為了我的藝術而活。」 阿瑟勳爵在桌上放下四鎊兩先令六便士的酬勞,謝過這個慷慨助人的小個子德國人。德國人還邀請他下個星期六來參加茶餐會[19],好把一些無政府主義者介紹給他認識。但阿瑟勳爵成功地回絕了邀請,離開溫克爾科普先生的宅子向公園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兩天,阿瑟勳爵始終處於一種空前興奮的狀態。星期五的十二點整,他驅車前往白金漢俱樂部,坐等消息傳來。整個下午,那位呆頭呆腦的大堂雜役一直在張貼來自全國各地的各種電報,內容關於賽馬結果、離婚案件的判決、天氣情況,等等。與此同時,電報機的紙帶嘀嗒嘀嗒地打出一些無關緊要、令人厭煩的內容:下議院舉行了一次通宵會議,股票交易所中發生了一次小型恐慌。下午四點,晚報終於送來了。阿瑟勳爵把《蓓爾美街報》《聖詹姆斯報》《環球報》《回聲報》通通拿走,躲進了圖書館。此舉引發了古德柴爾德上校的強烈不滿。因為當天上午,上校在倫敦市長宅邸發表了一篇關於南非傳教團的演講,指出每個省都應選派黑人主教,此時此刻他正打算瞧瞧報紙怎樣報道自己。然而,任何一份報紙都對奇切斯特主任牧師隻字不提,阿瑟勳爵因此認定爆炸計劃準是失敗了,又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一時間,他幾乎可以說是心灰意冷了。第二天,阿瑟勳爵再次拜訪了溫克爾科普先生,後者滿嘴花言巧語,連連道歉,表示願意免費再為他做一個炸彈鍾,或以成本價向他提供一整箱硝酸甘油炸彈。可是,阿瑟勳爵已經對爆炸物完全失去了信心。而且,連溫克爾科普先生也親口承認,如今樣樣東西都難免摻假,就連炸藥也很難弄到純的了。然而,這位小個子的德國人又指出,這次的引爆裝置想必是出了些差錯,但是仍有希望在未來的某一時刻爆炸。為了支持上述觀點,他還搬出了一個具體的例子:他曾給敖德薩[20]的軍事總督送去一個晴雨表,該裝置本應於十天後爆炸,結果卻等了差不多三個月才有動靜。誠然,軍事總督早在六周之前就離開了該地,炸彈爆炸的唯一成果就是把一名女僕炸成了碎片。但這至少說明,在引爆機械的控制之下,炸藥這種毀滅性的武器殺傷力確實強大,只可惜不夠準時。聽完溫克爾科普先生的這番高論,阿瑟勳爵稍感寬慰。然而,就連這點希望也是註定要破滅的。兩天以後,公爵夫人把正在上樓的阿瑟勳爵叫進了自己的私人起居室,向他展示了一封剛剛從主任牧師府寄來的信。 「簡寫的信真是動人,」公爵夫人說,「你一定得好好讀讀她最近的這封信。這信寫得就跟穆迪圖書館[21]送給我們的小說一樣好。」 阿瑟勳爵從母親手中搶過信件。只見信上寫著: 我最親愛的姑媽: 非常感謝您送給多加會[22]的法蘭絨布和方格花布。我十分同意您的想法,那些人想穿漂亮的衣裳是毫無道理的。但是如今人人都十分極端,背棄宗教,以至於很難讓他們理解,他們不應該試圖像上層階級那樣打扮自己。我實在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就像爸爸在布道時常說的那樣,我們生活在一個信仰缺失的時代中。 上周四,有一位匿名的仰慕者給爸爸送來了一座時鐘。這件禮物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樂趣。東西是裝在一個木盒子裡從倫敦送來的,馬車費也由寄件人提前付清了。爸爸認為送禮的人一定讀過他那篇著名的精彩布道詞《放縱就是自由嗎》,因為那座鐘上裝飾著一個女人的塑像。爸爸說那個女人戴著的是所謂的自由帽[23]。我個人認為那個女人的樣子不怎麼得體,但爸爸說她是一個有歷史意義的著名形象,所以我猜那樣就還好吧。包裹是帕克打開的,爸爸把那座鐘放在藏書室的壁爐上。星期五早晨,我們全家都坐在藏書室里。中午,那座鐘敲十二點時,我們聽到一陣嗡嗡的怪響,然後那個雕像的基座裡面冒出一陣煙來。自由女神像倒掉了,摔在壁爐的圍欄上撞斷了鼻子!瑪麗亞嚇得不輕,但是那個情景看上去實在太荒謬了,所以詹姆斯和我都笑得前仰後合,就連爸爸都被逗樂了。後來我們去檢查那個座鐘,發現它是一種鬧鐘。假如你把它定在某一時刻,然後在一個小錘子下面放上一點火藥和一個爆破帽,那玩意兒就能在你預設的任何時刻爆炸。爸爸說,不能再把那玩意兒留在藏書室里了,因為它總是發出怪響。所以,雷吉就把它拿到課室里擺著,現在他成天什麼也不做,只是不停地製造小型爆破。要是我們送這樣一座時鐘給阿瑟當結婚禮物,您說他會喜歡嗎?我想這種玩具在倫敦一定很流行吧。爸爸說,這種裝置可以產生巨大的正面教育意義,因為它讓人們看到自由無法持久,最終必然垮塌。爸爸還說,自由這個概念是法國大革命的時候才被發明出來的。聽上去多麼可怕呀! 現在,我得去多加會了。您寫的信太有教育意義了,我得念給他們聽一聽。我親愛的姑媽,您的意見是多么正確呀!確實如您所說,處在他們的社會地位上,他們根本不應該穿著漂亮的衣裳。我必須說,他們對衣裙那麼痴迷,簡直就是荒謬,因為今生和來世,明明有許多比衣裳更重要的事情。您送的那塊印花的府綢料子做成衣服非常好看,還有您送的蕾絲也完全沒有扯壞,我真是太高興了。感謝您好意送我的黃色緞子,這個星期三我會穿那件衣服去主教那裡,我想它會挺好看的。您有沒有蝴蝶結呢?簡寧斯說,現在人人都戴蝴蝶結,還有襯裙必須是有荷葉邊的。雷吉剛剛又製造了一次爆炸,爸爸已經命人把那座鐘送往馬廄去了。我想爸爸已經不像最初那麼喜歡那個玩意兒了,當然,有仰慕者送他一件那麼漂亮又那麼巧妙的玩具,他肯定還是非常受用的。有人送禮說明人們確實讀了他的布道詞,而且從中獲益匪淺。 爸爸要我代他向您問好。詹姆斯、雷吉和瑪麗亞也都問您好。還有,希望西塞耳姑丈的痛風現在好點了。請相信我,親愛的姑媽。 永遠愛您的侄女 簡·珀西 又及,回信時請千萬別忘了告訴我關於蝴蝶結的一切。簡寧斯堅持說蝴蝶結是現在最流行的裝飾。 5月27日寄自奇切斯特主任牧師府 阿瑟勳爵讀信時的表情既嚴肅又不快,那模樣逗得公爵夫人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 「我親愛的阿瑟,」她大聲說道,「我以後再也不把年輕姑娘的信拿給你看了!但是,關於那座時鐘我該說什麼呢?我覺得那是一個偉大的發明,我自己也想要一座那樣的鐘呢。」 「我可不覺得那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阿瑟勳爵悲傷地笑了一下。親吻過母親的面頰以後,他便離開了公爵夫人的起居室。 回到樓上,阿瑟勳爵重重地倒在沙發上,雙眼充滿了淚水。為了實施謀殺,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可兩次都失敗了,而這根本就不是他的錯。他努力要盡到自己的責任,但命運卻像一個叛徒似的總是跟他作對。美好的意圖是多麼無用,向善的努力是多麼徒勞,這種感覺像鉛塊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也許,最好的做法是和希碧兒徹底解除婚約。誠然,希碧兒一定會很痛苦,但是她的天性那樣高貴,痛苦絕不會真正摧毀她。至於他自己,現在還有什麼所謂呢?對於男人來說,不是在這場戰爭中陣亡,就是在那場戰爭中陣亡,總有一些可以讓人赴死的戰爭,一些可以為之獻身的信念。既然他已經生無可戀,那麼死亡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就讓命運女神決定他的命數吧,他會坐等末日來臨,絕不再忙忙亂亂地試圖幫她的忙。 晚上七點半,阿瑟勳爵穿戴整齊,動身前往俱樂部。瑟比頓和一群年輕紳士在那裡,他只好和他們共進晚餐。席間,那群人瑣碎的言談和無趣的笑話引不起他的興趣。咖啡一端上來,他立即謊稱跟人有約脫了身。當阿瑟勳爵走出俱樂部的時候,大堂雜役把一封信遞到他手上。原來是溫克爾科普先生請他明天傍晚再次造訪,說有一把會爆炸的雨傘待他過目。那傘是剛從日內瓦運來的最新發明,一撐開就會爆炸。阿瑟勳爵把信撕成了碎片。他心意已決,不肯再做新的嘗試。 離開俱樂部以後,他沿著泰晤士河堤漫無目的地遊蕩,在河邊一坐就是幾小時。月亮從茶褐色的雲層中探出頭來,仿佛一隻獅子的眼睛透過鬃毛盯著他看;深邃空虛的天幕上綴著數不清的星星,仿佛紫色的穹頂上撒滿了金色的塵埃。時不時會有一艘駁船搖搖擺擺地駛入密雲般混濁的河流,又飄飄蕩蕩地被潮水帶走。鐵路的信號燈從翠綠變為鮮紅,列車發出尖銳的嘶鳴,疾馳著越過橋樑。過了一陣子,威斯敏斯特宮高高的塔樓上響起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那洪亮的鐘聲每敲一下,夜晚便隨之一陣顫抖。鐵路的燈光熄滅以後,只剩一盞孤獨的紅燈在黑暗中閃著微光,仿佛一粒碩大的紅寶石掛在巨大的船桅上。城市的喧囂漸漸退下去了。 直到凌晨兩點,他才起身朝黑衣修士橋走去。萬事萬物看起來都是那麼的不真實!這一切多像一個離奇的怪夢啊!在泰晤士河的另一側,所有房屋都像是從黑暗中憑空造出來的。銀色的月光和黑色的影子讓整個世界變了模樣。聖保羅教堂的巨大穹頂在夜色中顯出朦朦朧朧的輪廓,仿佛幽暗的空氣中吹起的一個氣泡。 當他走近克里奧帕特拉方尖碑[24]時,他看到有個男人正倚在河岸的圍欄上探出身去。等他再走近一些,那個男人朝他抬起頭來,臉龐被煤氣燈照得雪亮。 是波傑斯先生,那個手相師!那張肥胖鬆軟的臉,那副金邊眼鏡,那抹軟弱無力、令人作嘔的微笑,那張淫邪肉慾的嘴,任憑是誰也不可能把這個醜八怪認錯。 阿瑟勳爵停下了腳步。一個絕妙的主意像閃電一般擊中了他。他躡手躡腳地從後面悄悄地向波傑斯先生走去。電光火石之間,他一把抓住波傑斯先生的雙腿,向上一掀,就把他丟進了泰晤士河裡。一聲粗俗的咒罵,一聲沉重的落水聲,一切又重新恢復了寧靜。阿瑟勳爵緊張地望向河裡,手相師已完全不見了蹤影,只剩一頂高禮帽在被月光照亮的渦流上打著轉。又過了一會兒,連那頂帽子也沉了下去,水面上一絲痕跡也沒有了,仿佛波傑斯先生從來沒有存在過。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自己看到一個龐大醜陋的身影從水裡爬出來,攀上橋邊的樓梯,一種恐怖的失敗感攫住了他。但他很快發現那裡並沒有人,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個倒影。當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的時候,那片陰影也被驅散了。這一回,他終於正確領會了命運的旨意。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雙唇間不禁輕喚了一聲希碧兒的名字。 「先生,您是不是把什麼東西掉進水裡了?」突然,從他身後傳來這樣一個聲音。 他回頭一看,是個提著牛眼燈[25]的警察。 「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警官。」他微笑著答道,隨即揮手叫住了一輛路過的雙輪馬車。他跳進馬車裡,吩咐車夫駛往貝爾格雷夫廣場。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希望和恐懼輪流折磨著他。他有時幾乎感到波傑斯先生馬上就會從門口走進房間裡來,有時又覺得命運不可能待他如此不公。他去了兩次西月街,站在手相師給他的地址門前,卻怎麼也拿不出搖門鈴的勇氣。他無比渴望能有個准信,卻又極度恐懼地不願去揭開謎底。 最終,消息還是來了。當時,他正坐在白金漢俱樂部的吸菸室里,一邊喝茶一邊不耐煩地聽瑟比頓勳爵滔滔不絕地描述歡樂劇場最新上演的搞笑歌曲。侍者把晚報拿了進來。他接過《聖詹姆斯報》,無精打采地翻了起來。突然,一個奇怪的標題吸引了他的目光: 手相師自殺身亡 強烈的興奮感令他臉色蒼白。他開始閱讀標題下的內容,那段話是這樣寫的: 昨天早晨七點,著名手相師塞普蒂莫斯·R.波傑斯先生的屍體被河水衝上了格林威治的河灘,發現屍體的地點就在船舶旅店門前。這位不幸的紳士下落不明已有一些日子,手相界人士為他的安全深感擔心。今天下午,驗屍官宣布了對死因的鑑定結果,和人們推斷的一樣,波傑斯先生是因偶發精神錯亂而自盡身亡的,而導致精神錯亂的原因是超負荷工作引起的勞累過度。波傑斯先生剛剛完成了一篇關於人類手相的詳盡論文,將於近期正式發表,屆時,此文無疑會引起廣泛的關注。死者得年六十五歲,身後似乎沒有任何親屬。 阿瑟勳爵拿著報紙就往外沖。雜役見狀大感驚異,阻攔無效。他驅車直奔公園巷。希碧兒透過窗戶看見了他,預感他是帶著好消息來的。她奔出屋子去迎他,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萬事如意了。 「我親愛的希碧兒,」阿瑟勳爵大聲喊道,「我們明天就結婚吧!」 「你這個傻小子!什麼呀,蛋糕都還沒有訂好呢!」希碧兒破涕為笑。 [17]蘇格蘭場:倫敦警察廳總部所在地,代指倫敦警方。 [18]彼得大帝曾隨使團前往西歐,並喬裝成一名普通的造船木匠學習現代造船技術。 [19]茶餐會:一種下午或傍晚舉行的正式下午茶,餐食有肉食冷盤、三明治、蛋糕等等。在王爾德的時代,用這種茶餐會來代替正式的晚餐是一種窮酸、不得體的行為,因此為上流社會所不齒。 [20]敖德薩:烏克蘭港口城市。 [21]穆迪圖書館:英國有名的流通圖書館。 [22]多加會:一個縫製衣物施捨給窮人的婦女慈善組織。 [23]自由帽:一種錐形的軟帽,通常為紅色。在古羅馬時代,被釋放的奴隸會戴這種帽子。在法國大革命期間及之後,這種帽子成了自由和解放的象徵。名畫《自由引導人民》中的自由女神就戴著一頂這樣的帽子。 [24]克里奧帕特拉方尖碑:一座埃及方尖碑,佇立在維多利亞堤岸上,是倫敦著名的地標。 [25]牛眼燈:當時倫敦警員裝備的一種煤油燈,可通過移動一塊遮光板來開關光線。 6 大約三個星期以後,這對新人舉行了婚禮。 聖彼得教堂被一大群衣著光鮮體面的賓客擠得水泄不通。儀式由奇切斯特主任牧師主持,他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朗讀了禱詞。所有賓客一致認為,從沒有哪對新人能比今天的新郎和新娘更令人賞心悅目:他們不光漂亮,還那麼幸福快樂。為了希碧兒他受了那麼多苦,但他從未感到後悔,一刻也沒有;而希碧兒則給了他崇拜、柔情和愛,那是一個男人能從一個女人那裡得到的最好的東西。對於這對夫婦而言,柴米油鹽的現實生活並沒有扼殺兩人之間的浪漫和愛情。他們始終覺得自己仍然年輕。 一些年後,這對夫婦已經有了兩個漂亮可愛的孩子。溫德米爾夫人前往阿爾頓隱修別墅拜訪他們,這座可愛而古老的建築是公爵送給兒子的結婚禮物。 一天下午,她和阿瑟夫人一起坐在花園裡的椴樹下看孩子們玩耍。小男孩和小女孩在玫瑰花徑上來來回回地跑著,就像兩束搖曳不定的陽光。突然,她握住女主人的手,問道:「你快樂嗎,希碧兒?」 「親愛的溫德米爾夫人,我當然很快樂。你不快樂嗎?」 「我可沒時間感到快樂,希碧兒。我總是喜歡結識新人。可我一旦了解了他們,就立刻會感到厭倦,每次都是這樣,無一例外。」 「你的那些獅子不能令你滿意嗎,溫德米爾夫人?」 「噢,親愛的,他們當然不能令我滿意!獅子的新鮮感只能維持一個社交季。只要被剪掉鬃毛,他們就會變成世界上最無聊的玩意兒。再說了,要是你真的對他們好的話,他們就會變得惡形惡狀。你還記得那位討厭的波傑斯先生嗎?他就是個特別可怕的騙子。當然,這我倒是一點也不在乎,就算是在他向我借錢的時候,我也原諒了他,可是他居然敢向我求愛,實在是讓我受不了。他真是讓我恨透了手相術。現在我改玩讀心術了。讀心術可比手相術有趣多了。」 「溫德米爾夫人,在這兒你可不能說手相術的半句壞話。這是唯一一個阿瑟絕對不許別人開玩笑的話題。我跟你說,他對手相術是非常認真的。」 「你不會是說阿瑟真的相信手相術吧,希碧兒?」 「你自己問他吧,溫德米爾夫人,他走過來了。」 阿瑟勳爵手裡拿著一大把黃玫瑰走進了花園,兩個孩子在旁邊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 「阿瑟勳爵?」 「什麼事,溫德米爾夫人?」 「你該不會要說你真的相信手相術吧?」 「我當然是真的相信。」年輕男人微笑著說。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人生中的一切幸福都是手相術賜給我的。」他一邊咕噥著,一邊坐進一把柳條椅中。 「我親愛的阿瑟勳爵,手相術究竟賜給了你什麼?」 「希碧兒。」他把玫瑰遞給妻子,深情地凝視著她紫羅蘭色的雙眸。 「這說的是什麼胡話呀!」溫德米爾夫人大聲叫道,「我這一輩子都沒有聽過這麼莫名其妙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