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釧 · 第四折 武家坡
人 物 王寶釧 薛平貴(已生鬍鬚)
〔王寶釧提籃,到坡前去挖野菜。
王寶釧 (唱)不怕辛勞不怕貧,
誓死莫作薄情人!
誰管它花殘柳悴霜侵鬢,
望夫石上萬古長明一寸心!
男兒報國衝鋒陷陣,
不阻薛郎去從軍。
怨只怨他無有書信,
盼只盼他奮身殺敵立功勳!
不悔寒窯受貧困,
野菜雖苦自己挖自己煮不謝別人!
不怨形單影孤無有親近,
說說笑笑自有那張王李趙好四鄰!
不怨地不怨天不怨命運,
作一個剛強的小婦人!
〔幕後眾大嫂呼喚。
眾大嫂 (內白)王三姐!王三姐!到這邊來呀!
王寶釧 (白)來了!(唱)
眾大嫂恐怕我獨自煩悶,
到那邊去挖菜正好談心。(下)
〔薛平貴幕後白:「馬來。」
薛平貴 (上,唱)
壯士出征十八春,
無須人變作了有須人!
報國不辭以身殉,
更何懼寒風刺骨雪紛紛!
鐵甲磨穿心猶憤,
朝也思暮也盼一馬當先掃千軍!
可憐那王三姐寒窯獨困,
想必是春花秋月暗傷神!
停鞍勒馬故鄉仔細認,
坡前面依然有挖菜的人。
(下馬,白)唉!離開此地十有八載,依然是這樣貧苦!哎呀且住!我那王三姐能、能熬到今日麼?(急切地喊)眾位大嫂請了!眾位大嫂請了!
眾大嫂 (幕後白)請了!
薛平貴 (白)借問一聲,王三姐可在此處?
眾大嫂 (內白)哪個王三姐?
薛平貴 (白)就是那王丞相之女,薛平貴之妻。她,她在此不在?
眾大嫂 (內白)王三姐,有人找你,快快前去!
薛平貴 (白)她在!(急前奔)三姐!三姐!
王寶釧 (疾上,白)何人喚我?何人喚我?
薛平貴 (看到她,停步)你是王三姐?王寶釧?
王寶釧 (白)正是!你是何人?
薛平貴 (白)薛平貴!
王寶釧 (白)你?平貴?薛郎?(急撲,又止)你真是薛平貴?
薛平貴 (白)你真是王三姐?(又看)真是!真是!我的妻呀!(撲上前去)
王寶釧 (白)薛郎!夫啊!(相抱,哭,唱)
薛郎,我的夫啊!
想念你想的我要將你恨,
剛要恨我卻又軟了心!
消息傳來半疑半信,
你是生還是死折磨了寶釧十八春!
我的可恨可愛的人哪!
(白)薛郎,這是真的麼?(看他)你怎麼……(指他的鬍鬚)
薛平貴 (白)是真的,不是做夢!這個麼?(指須)相別一十八載了哇!
王寶釧 (白)一十八載!(摸摸鬢)我,我老了麼?
薛平貴 (白)你,不老!你的心與十八年前一樣好,一樣美呀!
王寶釧 (白)薛郎啊……(又相抱)
薛平貴 (白)三姐,我來問你,你怎麼在這裡挖菜呢?
王寶釧 (白)沒有別的吃,不挖菜怎樣呢?
薛平貴 (白)難道就不曾接到我的軍米餉銀?
王寶釧 (白)連封家書也未曾接過,還說什麼糧餉啊?
薛平貴 (白)嘔,嘔,我倒明白了!魏虎啊,賊子!我每月寄來的書信與餉銀都被他扣下了!(怒)
王寶釧 (白)薛郎,再休提此事。我麼,沒有餓死,你麼平安地回來了,我們該樂呀!
薛平貴 (白)我的好三姐,你的心有多麼大呀!我們要樂,要笑!(同笑)
王寶釧 (白)這就好了!啊,薛郎!到窯中去洗洗臉,歇息歇息吧!
薛平貴 (白)正要到窯中!把筐兒給我!
王寶釧 (白)還是我來提,已經提慣了啊!我一手提筐,你一手牽馬。
薛平貴 (白)那一隻手呢?
王寶釧 (白)你我挽手而行!
薛平貴 (白)正要挽手而行,和十八年前一樣啊!(笑)
〔二人牽馬提籃,挽手入窯。
王寶釧 (白)薛郎,快快坐下!薛郎,我去燒水!
薛平貴 (白)且慢!臉上有灰塵,雙掌作手巾!你看!(以手擦臉)
王寶釧 (白)你不渴麼?
薛平貴 (白)路上過小河,人馬一齊喝!
王寶釧 (白)你不餓麼?
薛平貴 (白)不餓!你呀,三姐,快快坐下,說說話兒吧!
王寶釧 (白)好!你就說吧!
薛平貴 (默默)……
王寶釧 (白)薛郎,說呀!
薛平貴 (白)哎呀三姐呀,別離一十八載,可從哪裡說起呢?三姐,你來問吧!
王寶釧 (白)好!我來問!先講一講軍中之事吧!
薛平貴 (白)這軍中之事麼……
王寶釧 (白)怎麼樣啊?
薛平貴 (白)唉!一言難盡哪!(唱)
提起了軍中事令人憤恨!
王寶釧 (白)我早已說過,那魏虎不是好人!
薛平貴 (唱)那魏虎是一個誤國奸臣!
王寶釧 (唱)我問他怎作戰?
薛平貴 (唱)按兵不進!
王寶釧 (唱)在大營他作何事?
薛平貴 (唱)酒色荒淫!
王寶釧 (唱)敵人進犯?
薛平貴 (唱)命我出陣。
王寶釧 (唱)你前進敵後退,
薛平貴 (唱)他急速鳴金!
他唯恐得罪敵人傾巢南進,
保不住帥印丟了黃金!
王寶釧 (白)如此說來,他既怕打仗,為何不奏請內調呢?
薛平貴 (唱)朝中伴駕日夜謹慎,
怎比得兵權在握吐氣成雲!
作京官哪能夠斗金日進,
怎比得在軍中兵餉糧草一齊吞!
他還說在朝為官全仗老王允,
怎比得元帥有生殺之權似至尊!
他不顧三鼓而竭士氣不振,
他不顧耗費國帑軍怨民貧!
接來了王二姐金戈脂粉,
全不管兄弟們也是親族夢裡的人!
王寶釧 (白)可惱啊,可恨!(唱)
魏虎誤國神人共憤,
怪只怪老爹爹保薦奸臣!
(白)啊,薛郎,你就因此逃回來了麼?你,你也作錯了啊!
薛平貴 (白)三姐呀!我薛平貴豈是怕死貪生,臨陣脫逃之輩?
王寶釧 (白)那麼,你回來作甚?
薛平貴 (白)三姐聽了!(唱)
那一日魏虎自誇箭法准,
行圍射獵取樂在叢林。
一來是軍心渙散防衛不謹,
二來是代戰公主的諜報勤。
她設下埋伏步步為陣,
打獵的人兒俱被生擒!
三軍無帥兵慌旗紊,
降的降跑的跑潰不成軍!
我約了十位弟兄飛馬報信,
身不離鞍日夜狂奔!
我一馬當先穿城過鎮,
惡消息要報與萬歲當今!
王寶釧 (白)薛郎,你為何不去,反倒先來看我呢?
薛平貴 (白)三姐!我若去到相府,王丞相必定庇護魏虎。我想入朝面君,怎奈職微言輕,又無人引見,這便如何是好?那代戰公主善於用兵,必然乘此機會,輕裝急進,直取長安!三姐呀,你快快出個主意呀!
王寶釧 (白)薛郎啊!(唱)
低下頭來暗思忖,
想起了爹爹的七十壽辰。
(白)薛郎,我想起來了!
薛平貴 (白)想起什麼?
王寶釧 (白)後天乃是爹爹七十壽日,你我一同前去拜壽!
薛平貴 (白)哎呀呀,這與國家大事有何相干呢?
王寶釧 (白)自然有啊!
薛平貴 (白)你與丞相擊掌發誓,永遠不回相府啊!
王寶釧 (白)為了國家大事,只好回去這一遭了!薛郎,你且歇息,我去去就來!
薛平貴 (白)三姐要到哪裡去?
王寶釧 (白)我去找大姐金釧。
薛平貴 (白)找她作甚?
王寶釧 (白)她夫蘇龍,官高權重,我去勸他夫婦,奏請皇帝御駕親臨相府,為丞相祝壽。聖駕到來,你我參君奏本,豈不甚好?
薛平貴 (白)此計甚好,你趕快前去!且慢!那蘇龍夫婦要是不肯呢?
王寶釧 (白)官兒老爺與官兒太太,虛榮心重,焉有不肯之理?
薛平貴 (白)三姐,你的眼睛好透亮啊!
王寶釧 (白)若不透亮,當初我怎麼會看中了你呢!
薛平貴 (笑)哈哈哈!
(白)三姐,你的衣衫襤褸,若是蘇府門上不准你進去呢?
王寶釧 (白)叫那個不要命的,就試試看!薛郎,少陪,我就去了!(唱)
訪親戚也好比壯士上陣,
不成功我豈肯轉回窯門!(下)
薛平貴 (白)好啊!(唱)
好一個王三姐正氣凜凜,
我這裡打點好相府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