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維爾回憶錄 · 第八章

托克維爾 《托克維爾回憶錄》
協和的慶典和走向六月事件的道路 1848年的革命者不想或不能摹仿他們以前的革命流血的蠢事,但又時時以模仿那些革命的滑稽可笑的蠢事來自慰。因此,他們想舉行一場規模巨大的寓意昇平的慶典來迷惑民眾。 儘管財政拮据,臨時政府還是決定撥款100萬或200萬法郎在馬爾斯練兵場舉行協和的慶典。 按照事先公布的和後來如實執行的慶典計劃,馬爾斯練兵場當然擠滿了代表各類人、各種德行或政治制度和公共服務的人物。法國、德國和義大利攜起手來,平等、自由和博愛也攜起手來,農業、商業、陸軍、海軍和特別是共和國,就會有高大的形象。一輛由16匹馬拉的大車將出現於練兵場。據慶典的計劃稱,這輛馬車形式樸素,具有鄉村風格,上面載著象徵力量、名譽和富饒的3棵樹,即櫟樹、月桂樹和橄欖樹。還滿載著麥穗和鮮花,其中放著一張犁。一群農民和白衣姑娘們圍著馬車高唱愛國歌曲。還預定有兩隻角上附有金飾的牛出場,但沒有辦到。 議會沒有一點興趣去看這一切美好的東西,反而擔心這樣大規模地聚集群眾可能引起某種危險的混亂。 因此,議會想盡一切辦法推遲慶典的開會日期,但隨著準備工作的完成,再也無法推遲,而只有決定在5月21日舉行慶典。 這天,我很早就到了議會,議會決定議員們集體步行去馬爾斯練兵場。我把一支手槍放在口袋裡帶去,跟其他同僚交談後,我發現他們大部分也跟我一樣秘密攜帶著武器;有的人拿著藏著刀的手杖,有的人帶著短劍,幾乎都是為了自衛而採取某種手段。埃德蒙·拉法耶特 【141】 給我看了一個特殊的道具 【142】 。這是一個縫在長條皮帶頭上的鋁球,皮帶可以纏在手臂上,人們稱這種武器為可摺疊棍棒。拉法耶特叫我相信,這個小狼牙棒,國民議會中很多人都有,特別是5月15日以後。我們就是這樣來赴這個協和的慶典的。 一些不祥的傳聞說,當議員們穿過馬爾斯練兵場的人群,在設於軍官學校的階梯式看台上落座的時候,將會發生重大的危險。實際上,是指議員們在可以說是沒有防衛的條件下步行走過這麼長的距離中極容易遭到突然襲擊。對於5月15日勝利的全部經過記憶猶新,就是議員們的真正防衛 【143】 。有這個記憶就足夠了 【144】 。另外,法國人向來不同時做兩件事情,他們的精神雖然經常改變目標,但一旦目標確定便永追不舍。我認為,法國人沒有在慶典或節日活動中造反的先例。因此,民眾在這一天都心甘情願地沉湎於美好的幻想,把貧困和仇恨的記憶暫時放在一邊,根本沒有造反的心情。慶典計劃中寫道:慶典必須在友好的喧鬧中 進行。實際上,也真的達到高度的喧鬧,但並不是沒有秩序的胡來,因為我們法國人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在良好的秩序中生活不能沒有警察,而進入革命時期又覺得警察礙事。民眾喜歡的這種場面,給溫和而誠實的共和主義者帶來驚喜,使他們產生某種同情。 卡爾諾以正直的民主主義者的德行中必然具有的傻氣對我說:「我的親愛的同僚,請相信我,任何時候都要相信民眾。」我想起我當時也傻呵呵地回答他說:「是呀!5月15日前一天,你不是也向我這樣說過嗎?」執行委員會 【145】 占據沿著軍官學校搭建的大型階梯式看台的一部分,國民議會占據看台的另一部分。在我們面前通過的,首先是舉著各種標誌的隊伍,因為慶典的計劃要求表現友好的喧鬧,所以這支隊伍的通過用了很長時間。隨後是馬車的行列,最後是穿著白衣的年輕姑娘們,人數至少有300人,她們的潔白的少女服裝,可能被認為是颯爽英姿的少年男扮女裝。她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大花束,在通過我們的前面時以優美的動作向我投擲花束。由於她們都經常做洗濯槌衣的家務活兒,很有臂力,我們覺得她們投擲花束就像搗衣那樣不費力氣,以致花束就像密密麻麻的令人討厭的冰雹落在我們的頭上。 一個高大的年輕姑娘,離開自己的同伴來到拉馬丁的面前停下,誦讀表揚拉馬丁光榮的讚辭。她越說越興奮,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但又有點矯揉造作。這樣的熱情崇拜,使我全身都感到不服舒。在她誦完讚辭後,民眾又要求拉馬丁擁抱她。她把沾滿汗水的雙頰伸向拉馬丁,拉馬丁半推半就地吻了她的雙唇。 在這次慶典中,閱兵式是莊重的部分。在我的一生中,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看見過這麼多武裝起來的人員,同時認為見過這麼大場面的人也為數不多。除了無數的看熱鬧的群眾以外,聚集在馬爾斯練兵場的全是武裝的民眾,據《總匯導報》估計,有30萬國民自衛軍和正規軍在這裡。我認為這有些誇張,但不會少於20萬人。 這20萬帶刺刀士兵的景象,永遠不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手持帶刺刀的槍的士兵們,在通過練兵場周圍的階梯式看台時,都相互緊挨著而把槍高高舉起,從我們所在的高處看去,一大片刺刀幾乎就在我們的眼前,在日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使馬爾斯練兵場像一個充滿液體鋼鐵的大湖泊 【146】 。 這些隊伍 【147】 魚貫而行,從我們前面走過;我看到,在這群人中 【148】 ,有的人只是手持著槍,而沒有穿制服。 穿著軍服的國民自衛軍士兵,絕大部分屬於富人居住地區的團隊。這些士兵最先露面,狂熱地高呼:「國民議會萬歲!」平民街區的團隊雖然也排成長長的持械隊伍,但服裝卻是平民服裝或勞動服。這並沒有妨礙他們以非常勇敢的戰鬥姿態前進。他們從我們面前經過時,大部分高呼 【149】 「民主共和國萬歲!」或唱《馬賽曲》和《吉倫特派之歌》。其次是郊區的團隊,他們由農民組成,裝備和武器均差,也和平民區的工人一樣穿著勞動服,但精神面貌與工人完全不同,這從他們的舉止和呼喊聲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機動保安隊的營隊喊著各式各樣的口號走了過來,這些口號使我們對構成這支隊伍的年輕人(不,應當說是孩子)的意圖表示懷疑和不安,因為在當時他們比任何人都更重地肩負著我們時代的使命。 正規軍的部隊殿後,以整齊的步伐靜靜地前進。 我在看著這一長長的隊伍的行進當中,心裡充滿悲哀:至今的任何時代,都沒有出現過如此多的武器一下子落入民眾手裡的現象。大家可以相信我,我沒有我的朋友卡爾諾 【150】 那種盲目相信民眾和天真高興的心情。相反,我已預感到在我眼前被日光照得閃閃發光的刺刀,不久就會變成一些派別反對另一些派別的武器;我感到這是我們將要發動的內戰的兩派軍隊的檢閱。我在這一天還經常聽到「拉馬丁萬歲!」的呼聲。但他的深孚眾望已是明日黃花。幾乎可以說,他的聲望已經不再存在,但在群眾中間,總有很多人對昔日熱愛而已經過時的東西戀戀不捨,他們就像外省人把巴黎人已經放棄的東西當成時髦。 拉馬丁本人在太陽的餘暉照耀下很快就離開了,他在儀式還沒有結束時就退場了,他的樣子有些憂鬱和疲憊。大多數議員也挺不住疲勞,學著他退場了。閱兵是在面對幾乎無人的觀眾席結束的。這次閱兵從一大早開始,到夜幕降臨時才終止。 可以說,從5月21日的閱兵開始,到六月事件發生,人們日日夜夜都是在擔心這種事件即將發生的不安中度過的。國民自衛軍和正規部隊,每天都接到有關這方面的新情報而準備戰鬥。手工業者和有產者居民不再待在家裡,而是手持武器聚集在廣場上。每個人都真心希望躲開必然來臨的衝突,但又隱隱約約地感到這個必然性時時刻刻在逼近。國民議會一直被這一思想所困擾,可以說它隨時都可以發出國家已處於內戰 狀態的聲明,而會場裡早已處於這種狀態。 各個方面都盡了最大努力保持慎重和忍耐,以防止或至少推遲危機的到來。一些在內心裡十分敵視革命的議員,絕不輕易表現他們對革命的反感和同情;昔日善辯的議員們害怕自己的言行被人懷疑而保持沉默,把講壇讓給新來的議員;而這些新人本身,則因為議會已經沒有重大的討論,而從來沒有上過講台。一些最困擾人心的問題,很少拿到議會上討論,但人們可能每天都沒有忘記它們 【151】 。提出過各種救濟貧困民眾的方案,也進行過討論。甚至自發地研討過各種社會主義體系,參加研討的每一個人都真心要努力找到某種可以實行的東西,或至少能與社會的舊法律並存的東西。 在這期間,國家工廠 【152】 繼續增加人員,人數已經超過10萬。人們感到已經無法再把國家工廠保存下去了,而如果把它們解散,又擔心發生騷亂。國家工廠這個棘手問題,每天都拿出討論,但只是做表面文章,議而不決。雖然不斷地在討論,但不敢做出實質性的解決。 另一方面,在議會之外,各個黨派顯然是既害怕互相鬥爭,又在積極準備鬥爭。國民自衛軍中的富裕者團隊與正規軍和機動保安隊聯歡,互相激勵團結起來自衛。 郊區的工人方面,秘密儲存彈藥,這使他們後來得以堅持那時期的戰鬥。至於步槍,臨時政府早就向工人們大量分發了,可以說一個工人至少有步槍一支,或者數支。 危機不僅出現在巴黎附近,而且發展到遠處。在外省,人們對巴黎感到氣憤,發出反對吼聲。他們敢於提出反對巴黎的思想,60年來這是第一次。人們武裝起來,鼓起勇氣去支援議會。人們向議會送去數千封慶祝5月15日勝利的賀信。商業的衰退,全面的戰爭,對社會主義的恐懼,使外省人越來越對共和國反感。這種怨氣特別反映在選舉投票的秘密之中。在補缺選舉中,選民們在21個省重新聯合起來,全都選舉他們認為具有某種親王朝思想的人為代表。莫萊先生 【153】 在波爾多當選,梯也爾先生在魯昂當選。 路易·拿破崙的名字開始突然顯赫,正是在這一時期 【154】 。這位親王由巴黎和幾個省選出,共和主義者、正統王朝派和民眾煽動家都投了他的票,因為國民當時就像一群受驚的羊彷徨於歧途,他們在各方面可以不沿任何道路走去。在得知路易·拿破崙當選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一年以後他成為總統的時候我會去當他的部長。我承認,在我看到昔日的一些議會頭面人物重新當選時感到十分擔憂和遺憾。我雖然不否認他們的才能和本領,但我擔心他們的復出會把至今與我們接近的溫和的共和主義者推到山嶽派方面去。我了解這些人,而且非常清楚他們一旦參與政治,馬上就想領導政治,而如果領導不了政治,他們就不太想救國的問題。但我覺得他們試圖領導國家還為時尚早,而且十分危險。我們的任務和他們的任務,是幫助有理智的共和主義者去管理共和國,而不是設法使我們自己去間接管理共和國,尤其不要親自參加政府。 依據我的看法,我毫不懷疑我們正處在一場可怕的鬥爭的前夜。但我對這一危險的充分認識,還是通過這一時期即將來臨的時候我與著名的喬治·桑夫人 【155】 的一次交談產生的。我是在我的一位英國朋友米爾納 【156】 的住處,與喬治·桑夫人會見的。米爾納是英國的國會議員,當時住在巴黎。米爾納才華橫溢,做過一些蠢事,而更為罕見的是,還說過很多蠢話。在我的一生中,我見過這兩個人多少次啊!我敢肯定這兩個人的外貌是不相像的,因為其中一個人才華橫溢,而另一個人有些傻氣。我從來沒有看見米爾納迷於某人或某事 【157】 。而這次他卻對喬治·桑的文學才氣著了迷 【158】 。儘管當時的時局嚴重,他還是為她舉行了一次文學聚餐會。我參加了這次聚餐會,不久以後發生的六月事件給我留下的印象,並沒有使我忘記這次聚餐會的情景,反而時時使我回想起它。 聚餐會的人並不是清一色的文人。除了喬治·桑夫人以外,還有一位英國少婦,以及幾位並不太出名的作家和梅里美 【159】 。我已忘記這位英國少婦的姓名,但她的謙遜可愛的風度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在她所在圈子裡是一位佼佼者。一些來賓之間並不熟悉;但另一些人卻很熟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喬治·桑夫人和梅里美就很熟悉。不久之前,他們之間有過一段非常親密但為期甚短的關係。甚至可以說他們的羅曼司是遵循亞里士多德的規則的,他們的行為完全符合時間和地點的要求。我們的英國東道主並不知道這段故事,他沒有事先告訴客人他都請什麼人,就魯莽地把他們倆都請來了。他們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相遇,而且是他們的艷史結束以後首次相遇,又因為喬治·桑曾想使她與梅里美的關係早日成功,並稍微享用成功的喜悅,所以二人一見面雙方都很尷尬。但很快就恢復常態。從此以後,梅里美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 【160】 。 米爾納把我安排在喬治·桑夫人的旁邊坐下。我在以前沒有同她談過話,我甚至覺得也沒有同她見過面(因為我很少出現在她所在的喜歡冒險的文學界)。我的一位朋友有一天曾經請她,談一談她對我的那部關於美國的著作的意見。她對我的那位朋友說:「我只讀作者贈給我的書。」我對喬治·桑夫人有很大的偏見,因為我厭惡寫書的女人 【161】 ,尤其是厭惡那些一貫諱言女性的弱點,不想暴露她們的真實特徵以引起我們興趣的女性。儘管如此,我還是挺喜歡她的。她線條很粗,但眼神專注動人。她的全部精神好像都表現在她的眼睛上,把臉上的其餘部分都放棄了。給我留下特別深刻印象的是,她的身上存在著偉大的精神自然表露出來的某些東西。她的舉止和言談確實真正樸素,她或許稍微把這種樸素與服裝的樸素造型結合起來了。但我坦白承認,她越往好打扮,我越感到她樸素。我們就社會局勢談了整整1個小時,而在當時的形勢下,也不可能談其他問題。然而,喬治·桑夫人當時也表現出政治家的風度。她就政治問題對我的談話,使我大為震驚。我同一位能夠和願意向我略述我的敵對陣營發生的事情的女人直接而親密接觸,這是第一次。當時,各黨派之間完全互不了解:既不互相接近、互相來往、互相協調,更不互相交際。喬治·桑夫人向我非常詳細地、異常生動地介紹了巴黎工人的狀況,他們的組織和人數,他們的武裝和起事準備,他們的思想和激情,他們的可怕決定。我感到她的描述有些誇張,而其實不是。後來發生的事情,也如實地證明了這一點,她使我覺得她本人十分害怕民眾獲勝,對我們的未來命運表示出一點誠摯的同情。她對我說:「先生,請說服你的朋友們,千萬不要使民眾騷動和激怒而把他們推向街頭;我也同樣希望我的朋友們能夠以忍耐為重,因為一旦發生戰鬥,你們的一切將毀於戰鬥。」在這次安慰性的談話之後,我們就分別了,而且後來從未同她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