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 · 檯球房記分員筆記

這是大約兩點鐘的事。打檯球的先生有:大客人(我們給他起了這麼個外號),公爵(他總是同大客人一起來),留小鬍子的老爺,小個子的驃騎兵,當過演員的奧利弗,還有波蘭老爺。人可真不少。 大客人同公爵打檯球。只有我手拿記分板,在台盤周圍走來走去,數我的數:九比四十八,十二比四十八。干我們記分員這一行,誰都知道,你還沒有一點東西進嘴,一連兩宿沒有睡覺,可還得一個勁兒喊叫,從網袋裡掏球。我一邊數數,一邊東張西望,只見一個陌生的老爺走進門來,看了看,就坐在小長沙發上。好啊。 「我說這個人是誰呀?是什麼身份?」我暗自揣摩著。 他衣著乾乾淨淨,筆挺筆挺,好像全身衣服是剛做好才穿上身似的:格子花呢的褲子,時髦的短短的上衣,毛絨的背心,還有一根金鍊條,鏈條上掛著各種小玩意兒。 他穿得乾淨,人長得更清秀:修長的身材,頭髮按時髦式樣向前卷,臉上白裡透紅,嘿,一句話,是個英俊的青年。 誰都知道,干我們這一行,遇到的人形形色色的都有:有達官貴人,也有不少敗類,所以儘管當個記分員,也得會敷衍各種人,換句話說,要有點兒手腕。 我望了望那位老爺,見他靜靜地坐著,跟誰也不認得,全身衣服嶄新;我揣摩,他要麼是外國人,英國人,要麼是外地來的伯爵。他儘管年輕,派頭倒挺大。坐在他旁邊的奧利弗竟讓開了一點兒。 一盤打完了。大客人輸了,沖我喊道: 「你老是瞎報,你數得不對頭,盡東張西望的。」 他罵了一通,把槍棒一扔就走了。這個人也真怪!平常晚上跟公爵打一盤要來五十盧布的輸贏,這會兒才輸了一瓶馬孔葡萄酒,心裡就不舒服了。瞧這種脾氣!有時候,他跟公爵打到兩點鐘,都不往網袋裡放錢,我就知道,兩人都身無分文了,可還要擺闊氣。 「先來二十五盧布打角,行嗎?」 「行!」 我只要稍一走神,或者沒有把球放對——我又不是石頭人!——他還想打我的耳光哩! 「又不是賭木頭片兒,」他說,「賭的是錢。」 這個人最叫我為難了。 嘿,好啊。大客人走後,公爵才對那個新來的老爺說: 「跟我打一盤好不好?」 「好啊。」他說。 他坐在那兒,模樣兒簡直像個傻瓜!他倒想裝得大模大樣,可一站起來,走到台盤跟前,就不是那麼回事兒,膽怯了。不論膽怯不膽怯,可分明是不自在。不知道是穿了嶄新的衣服不好意思,還是怕人家都瞧他,反正原來那副架子不見了。他走路時不知怎麼的側著身子,衣袋叫網袋掛住,用白粉擦槍棒時,又把白粉弄掉了。他不論站在哪兒打球,總要回頭看看,漲紅了臉。公爵就不同了,打檯球在他早已成為家常便飯,拿白粉擦擦槍棒,擦擦手,捲起袖子就打,打得網袋裡滿是球,都快把網袋撐破了,雖說他身材矮小。 打了兩盤還是三盤,我已經不記得,反正公爵放下槍棒,說道: 「請問貴姓?」 「涅赫柳多夫。」他說。 「令尊當過軍長吧?」公爵問道。 「是的。」他說。 這時他們用法語你一言我一語急促地說起什麼來,我就聽不懂了。大概都在列舉親戚吧。 「再見,」公爵用法語說,「認識您,我很高興。」 他洗完手,吃東西去了;那一位拿著槍棒站在台盤旁邊,偶爾推一下球。 誰都知道,干我們這一行,對新來的人態度越粗魯越好,所以我就把一隻只球收拾到一起。他紅了臉,說: 「還可以打嗎?」 「當然,」我說,「擺著台盤就是為打球用的。」我並不看他,把槍棒擺好。 「願意跟我打嗎?」 「請吧,先生。」我說。 我擺好球。 「賭鑽台盤好不好?」 「賭鑽台盤?」他說,「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我說,「您要是輸了,給我半個盧布,我要是輸了,就在台盤底下鑽過去。」 顯然,他沒有見過世面,覺得很好玩,笑起來了。 「來吧。」他說。 好啊。我說: 「您先讓我幾分?」 「難道您打得不如我?」他說。 「那還用說,」我說,「我們這兒能打得過您的人很少。」 我們打起來了。他真以為自己是個行家,劈里啪啦打得很來勁;那波蘭老爺坐在那兒,不停地說: 「瞧這個球!瞧這一槍!」 真是!……他只管打,可一點也不會算計。好吧,我照例輸了第一盤,鑽了台盤,呼哧呼哧直喘氣。這時奧利弗和波蘭老爺霍地站起來,敲著槍棒。 「好極了!再鑽一回,」他們說,「再鑽一回!」 幹嗎「再鑽一回」!尤其是那波蘭老爺,為了半個盧布,不用說鑽台盤,無論往哪兒鑽都是樂意的。可他還裝蒜,喊道: 「好極了,」他說,「還沒有把塵土全擦乾淨呢。」 記分員彼得魯什卡[1],我想是人人都知道的。原先有個記分員叫秋林,現在是彼得魯什卡了。 只是打檯球的本事,我當然還沒有露,我又輸了第二盤。 「先生,我實在不是您的對手啊。」我說。 他笑著。後來我贏了三盤——他原來有四十九分,我一分也沒有——我就把槍棒往台盤上一放,說: 「老爺,打加倍行不行?」 「怎麼打加倍?」他說。 「要麼您欠我三盧布,要麼什麼也不算。」我說。 「怎麼?」他說,「難道我跟你是賭錢的?傻瓜!」 他的臉都紅起來了。 好啊。他輸了一盤。 「行啦。」他說。 他拿出皮夾子,嶄新嶄新的,從英國商店裡買的,打了開來,我就看出,他是想擺闊。皮夾子裡裝滿了鈔票,全是一百盧布一張的。 「不行,」他說,「這裡沒有零錢。」 他從小錢包里拿出三個盧布。 「給你兩個盧布,是打球輸的,其餘的拿去喝酒吧。」 我說,太謝謝啦。我看,他真是個好老爺!為這樣的人,鑽台盤也心甘。只可惜他不願意賭錢,要不然,我想我就可以施展手段,轉眼就撈它二十來個盧布,甚至四十個盧布。 波蘭老爺一看見年輕老爺的錢,就說:「跟我來一盤好不好?您打得棒極了。」他來拍馬屁了。「不行,對不起,我沒有工夫。」年輕老爺說完就走了。 這個波蘭老爺,鬼知道他是什麼人。有人叫他波蘭老爺,就這樣叫開來了。他常常成天坐在檯球房裡,只管瞧著。人家揍過他,也罵過他,都不拉他打球,他總是自己坐在那兒,帶菸斗來抽菸。可檯球打得很精……這老油子! 好啊。涅赫柳多夫來了第二回,第三回,經常來了。往往早晚都來。打三隻球,打落袋,打三角,全懂了。膽子大了些,跟大家都熟了,打得也好了。當然,一個年輕人,出身名門,有錢,誰都尊敬他。只是跟大客人抬過一回槓。 那是因為一件小事。 公爵,大客人,涅赫柳多夫,奧利弗以及另一個人在打落袋。涅赫柳多夫站在爐子旁邊,跟誰在說話,大客人正要打——當時他酒可喝多了。他的球正好在爐子那邊;那地方有點侷促,他卻喜歡甩開膀子打。 瞧他,也不知是沒有瞧見涅赫柳多夫,還是存心的,一甩開膀子,那槍棒把兒就啪的一聲打在涅赫柳多夫的胸口上!可憐的人慘叫了一聲。結果怎麼樣?那粗野東西就是不道個歉!自管走開,連看也不看涅赫柳多夫一眼,嘴裡還嘰嘰咕咕,說什麼:「都擠在這兒幹什麼?弄得球也不好打。難道沒有空地方?」 那一位走到他跟前,滿臉煞白,可還若無其事,彬彬有禮地說: 「先生,您該先道歉,您撞了我了。」 「我這會兒顧不上道歉,」他說,「我本該贏的,可現在人家要打掉我的球了。」 那一位又對他說: 「您應該道歉。」 「您滾開,」他說,「嘮叨個沒完!」眼睛卻只管看著自己的球。 涅赫柳多夫靠他更近些,抓住他的一隻手說: 「您太不懂禮貌了,閣下!」 儘管他文弱嬌嫩像個美麗的少女,性子卻偏激:眼珠子光芒逼人,真像要把大客人一口吃掉似的。然而大客人是個彪形大漢,涅赫柳多夫哪裡是他的對手! 「什—麼,」他說,「我不懂禮貌!」 他一邊嚷,一邊就要對涅赫柳多夫動手。在場的人連忙跑過來,拉住兩個人的手,把他們拖開。 大家哄哄嚷嚷,涅赫柳多夫說: 「他要滿足我的要求,他侮辱了我。」也就是說,他要同大客人決鬥。當然啦,他們是先生,他們有這麼個規矩……沒辦法!……嘿,一句話,他們是先生啊! 「我決不滿足他的要求!他不過是個娃娃。我要揪住他的耳朵揍他。」 「要是您不願意決鬥,」涅赫柳多夫說,「您就不是一個高尚的人。」 他說著差點兒哭了。 「你是個娃娃,我對你一點也不見怪。」大客人說。 他們兩人照例被拉到兩個房間裡去。涅赫柳多夫跟公爵已有交情。他對公爵說: 「看上帝面上,你去說服他,讓他同意決鬥吧!他醉了,也許會醒的。這件事總不能就這樣了結。」 公爵去了。大客人說: 「我決鬥過,也打過仗。我不能跟一個娃娃決鬥。我不干,就這話。」 有什麼辦法,他們說了又說,都沒話了;從此大客人也不再到我們這兒來了。 在這件叫人不愉快的事情中,他就像一隻小公雞,自尊心很強……我是說涅赫柳多夫……至於其他的事,他就根本不懂。我還記得有一件事。 「你這兒家裡有誰啊?」公爵問涅赫柳多夫。 「誰也沒有。」他說。 「怎麼誰也沒有呢?」公爵又問。 「為什麼要有?」他說。 「怎麼為什麼?」 「我一直這樣過日子,為什麼就不行呢?」 「怎麼,就這樣過日子?不可能!」 公爵放聲大笑,留小鬍子的老爺也哈哈笑起來。大夥都笑話他。 「那麼從來沒有過嗎?」他們說。 「從來沒有。」 他們笑得死去活來。我當然馬上就明白了,他們是在嘲笑他。我倒想看看他會怎麼樣。 「我們現在就去吧。」公爵說。 「不,決不去!」涅赫柳多夫說。 「得啦!這太可笑了,」公爵說,「你喝點酒壯壯膽,我們就去。」 我給他們拿來一瓶香檳酒。他們喝完,就把那後生帶走了。 他們約摸一點來鐘的時候才回來。大家坐下吃晚飯,人不少,都是最好的先生:阿塔諾夫,拉津公爵,舒斯塔赫伯爵,米爾措夫。大家都嘻嘻哈哈,給涅赫柳多夫道喜。我被叫了去,只見他們一個個樂不可支。 「你給老爺道喜吧。」他們說。 「道什麼喜?」我說。 他是怎麼說的?是說點化還是啟蒙,我記不清了。 「恭喜老爺!」我說。 他紅著臉坐在那兒,只是眉開眼笑。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好啊。後來大家來到檯球房,全都喜氣洋洋,唯獨涅赫柳多夫變了樣:兩眼渾濁無光,嘴唇微動著,老是打嗝兒,連話也說不利落了。當然,他沒有見過世面,這會子可讓他狼狽了。他走到台盤旁邊,支上胳膊肘,就說: 「你們都覺得好笑,我心裡可難過。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公爵,這件事我一輩子也不能原諒你,也不能原諒自己。」 說著眼圈一紅,放聲哭起來。當然,他喝醉了,自己也不明白說的是什麼。公爵走到他跟前,臉上笑吟吟的。 「得啦,」他說,「小事一樁!……我們回家吧,阿納托利。」 「我哪兒也不去,」他說,「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他一個勁兒地哭。又不肯離開台盤。真是個初出茅廬的後生。 他就這樣常到我們這兒來。有一回他跟公爵和留小鬍子的先生一起來。留小鬍子的先生總是跟定公爵的,他是文官還是退伍的軍官,上帝才知道,只是先生們全都管他叫費多特卡。他顴骨很高,長相難看,但穿得乾乾淨淨,來去都坐馬車。先生們為什麼喜歡他,只有天知道。費多特卡,費多特卡,一瞧,他們又是給他吃,又是給他喝,又是替他付錢。可真是個騙子!輸了,不付錢;贏了,一把抓!他們倒也罵他,大客人當著我的面揍過他,還要同他決鬥……他老是挽著公爵來來去去。 「你沒有我就得完。我是費多特卡,可不是沒種的。」 還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唉,得啦。他們來了,說: 「我們三個人打落袋吧。」 「來吧。」他說。 他們以三盧布做賭注。涅赫柳多夫跟公爵閒扯起來。 「你瞧她的小腿多美。」他說。 「不,腿算不了什麼!她那辮子才美哩。」公爵說。 當然,他們沒有看打球,只是彼此說話。費多特卡可不忘他的事,只管使勁地打,那兩個人卻不是打空,就是讓自己更不利。費多特卡就贏了他們每人六個盧布。他跟公爵天知道有什麼舊賬,彼此從來不付錢,涅赫柳多夫卻掏出兩張綠票[2]給了他。 「不,我不想拿你的錢。我們來打普通的吧,就是說:要麼加倍,要麼一個子兒也不算。」 我擺好球。費多特卡先動手,他們打了起來。涅赫柳多夫想露一手,中途有一次停下來說:我不想打,這太容易了。費多特卡卻不忘他的事,只管慢慢打。當然,他暗中使手段,仿佛無意中又贏了一盤。 「再打一盤吧。」他說。 「來吧。」 他又贏了。 「開頭只是小輸小贏,」他說,「我不想贏你好多錢。打加倍吧?」 「行。」 不管怎麼樣,輸掉五十盧布總是心痛的。涅赫柳多夫就要求說:「打加倍吧。」一盤接一盤,越打輸得越多,已有兩百八十盧布輸掉了。費多特卡很懂策略:打普通的,他就輸;打角,他就贏。公爵坐在那兒,看出情況不太妙了,說: 「阿塞[3],不打了。」 哪裡收得住!賭注越下越大。 最後,涅赫柳多夫欠下五百多盧布。費多特卡把槍棒一放,說: 「打夠了吧?我累了。」 打到天亮他心裡都情願,只要能撈錢……當然,這是手腕。那一位勁頭卻越來越大:來吧,再來吧。 「不,」費多特卡說,「我真的累了。我們上樓去,你可以在那兒撈本。」 在我們樓上,先生們在打牌。先是打普列費蘭斯,一會兒就打「愛不愛我」了。 就從費多特卡欺哄了他的那一天開始,他天天到我們這兒來了。打一兩盤檯球,就上樓去,上樓去。 他們在樓上怎麼樣,只有天知道;只不過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了,老是跟費多特卡一致行動。原先他總是衣著時髦,乾乾淨淨,卷著頭髮的,如今只有早上還是那副派頭,上過樓以後,就頭髮蓬亂,衣服沾滿絨毛和白粉,兩手也骯髒了。 有一回,就這副模樣跟公爵一起下樓來,臉色蒼白,嘴唇顫抖,爭論著什麼事。只聽見他說: 「我不許他對我說(他倒是說什麼來著?)……說我好像不客氣,說他不願意用大牌吃掉我的小牌。我付給他一萬盧布了,他當著別人的面說話該留點神才是。」 「唉,得了吧,」公爵說,「犯得著生費多特卡的氣嗎?」 「不,」他說,「這件事我可撂不下。」 「算了,」公爵說,「您怎麼可以不顧身份,去跟費多特卡計較呢!」 「可當時有旁人在場啊!」 「有旁人在場算什麼?」公爵說,「我馬上讓他向你道歉好不好?」 「不。」他說。 接著他們用法語嘰嘰咕咕說起來,我就聽不懂了。結果怎麼樣呢?當天晚上,他們又跟費多特卡一起吃飯,言歸於好了。 好啊。另一次,他獨自來了。 「怎麼樣?」他說,「我打得好嗎?」 誰都知道,干我們這一行,得討好每一個客人,我就說:你打得真好。其實他好什麼呀,打得很笨,又一點不會算計。自從跟費多特卡結交上以後,他總是下賭注打檯球。原先他是什麼也不愛賭的,既不賭吃的東西,也不賭香檳酒。有時候公爵說: 「賭一瓶香檳酒吧。」 「不,」他說,「我乾脆叫人拿來好了……喂!來一瓶香檳酒。」 現在他總是真賭了。常常整天泡在我們這兒,不是跟誰打檯球,就是上樓去。我尋思:怎麼好處老讓別人得,沒我的份呢? 「先生,」我說,「怎麼好久沒跟我打了?」 我們這就打了起來。 我贏了他五盧布以後,就說:先生,把贏的錢都做賭注怎麼樣? 他不吭聲。沒有像上次一樣說我是傻瓜。我們就一再把贏的錢每天做賭注打下去。我撈了他八十來盧布。結果怎麼樣呢?他都跟我來打了。只是總要等到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才打,要不然,當著別人的面跟記分員打球他是不好意思的。有一回他發起急來,當時他已欠我大約六十盧布了。 「打加倍怎麼樣?」他說。 「行。」我說。 我贏了。 「一百二對一百二?」 「行。」我說。 我又贏了。 「二百四對二百四?」 「不太多了嗎?」我說。 他不吭聲。我們打起來,又是我贏了。 「四百八對四百八?」 我說: 「先生,我幹嗎要得罪您呢。給我一百個盧布,就算了。」 想不到他大喊大叫起來!原本是多文靜的人啊。 「我要揍死你。打還是不打?」他說。 唉,我看沒有辦法了。 「三百八吧。」我說。 當然,我是想輸。 我先讓了四十分。他五十二,我三十六。他削黃球,一下子得了十八分,他的球還說不定滾到哪邊去。 我一槍打去,想讓球跳出台盤。不成,那球碰到台盤邊反跳一下,落了袋。又是我贏了。 「我說彼得(他不叫我彼得魯什卡),」他說,「我現在不能把錢全數給你,過兩個月就是付三千盧布都可以。」 他滿臉通紅,連聲音都發抖了。 「好吧,先生。」我說。 我放下了槍棒。他踱來踱去,滿頭大汗。 「彼得,全下注,來吧。」 說著差一點兒哭出來。 我說: 「先生,還打什麼呀!」 「嘿,來吧,請吧。」 他親自把槍棒遞給我,我接過槍棒,使勁把球往台盤上一扔,球都飛到地上去了,不消說,我這是不能不擺架子。我說: 「來吧,先生!」 他真急得要命,親自把球撿起來。我心裡想:「我是沒法拿到七百盧布的,反正我得輸一輸。」所以故意亂打一氣。結果怎麼樣? 「你幹嗎故意亂打啊?」他說。 他的兩手發抖;球一向網袋滾去,他的手指就張開來,嘴巴歪斜,腦袋和胳膊都向網袋那邊探過去。我就說: 「先生,這樣沒有用。」 好啊。等他贏了這一盤,我說: 「您欠我一百八十盧布,一百五十盤,我可要吃晚飯去了。」 我放下槍棒走了。 我在一張對著門的小桌子旁邊坐下,看他怎麼樣。結果呢:他踱來踱去——大概以為誰也沒有注意他——猛然揪了一下頭髮,又踱來踱去,喃喃自語一陣,又揪了一下頭髮。 從那以後,有七八天沒有見到他的面。有一回他來到餐廳,滿臉愁容,也沒有進檯球房。 公爵看見了他,說: 「走吧,我們打檯球去。」 「不,」他說,「我再不打了。」 「哪兒的話!走吧。」 「不,」他說,「我不去。我去了,你沒有什麼好處,我自己也會頭暈。」 從此又有十天光景沒有來,後來有一天過節,他來了,顯然剛作過客,穿一身燕尾服,在我們這兒待了一整天,一直打著球。第二天又來,第三天……一切又照舊了。我想跟他再打幾盤,沒有成功,他說:我不跟你打了,我欠你的一百八十盧布,過一個月你上我那兒去可以拿到了。 好吧。過了一個月,我到了他那兒。 「說實話,還沒有,星期四來吧。」他說。 我星期四去了。他租的是一套很漂亮的房子。 「在家嗎?」我問僕人。 「在睡覺呢。」僕人回答我。 好吧,我等一等。 他的貼身僕人是從鄉下帶來的家人,一個頭髮斑白的小老頭,老實本分,一點也不機靈。我就跟他聊上了。 「我跟老爺在這兒過的是什麼日子啊!」他說,「來到彼得堡,又忙又累,他什麼名什麼利都沒有得到。剛從鄉下來的時候,還以為我們會像老太爺在世一樣——但願他老人家進入天堂——三天兩頭拜訪拜訪公爵、伯爵、將軍;還以為會從伯爵小姐當中選一位美人兒,帶陪嫁的,過貴族排場的日子;沒想到如今只是跑跑小飯館,太糟糕了!說起來,公爵夫人勒季謝娃還是我們家老爺的親姑母,沃羅滕采夫公爵是教父。可又怎麼樣呢?老爺只在聖誕節去過一回,就再不露面了。他們家的人就笑我,說:您那位老爺看起來不像他爸爸。有一回我對他說:『老爺,怎麼不上姑媽家走走啊?她好久沒見到您,惦記著您哪。』他說:『那兒悶得慌,傑米揚內奇!』 「得啦吧!他光顧著上飯館找快樂去了。找一份差事做做也好啊,可是不成,成天打牌什麼的,玩這種東西,他非倒霉不可……唉唉!我們要完了,這麼下去,白白地完了!……我們家已故的老太太——但願她老人家進入天堂——留下好大一筆財產:一千多個農奴,值三十萬盧布的樹林。如今全抵押了,樹林賣掉了,讓莊稼人全破產了,通通都完了。哪個不知道,老爺不在,總管比老爺還要……把莊稼人身上最後一層皮都扒了,就這麼幹。老爺要的是什麼呢?他只要裝滿腰包,那邊人全餓死也不管。前兩天來了兩個莊稼人,捎來全領地人的控訴信。他們說:『叫莊稼人全窮得揭不開鍋了。』又怎麼樣呢?老爺看了控訴信,給每個莊稼人十個盧布,說:『我自己快要回去了。等我拿到錢,付清賬,就回去。』 「可我們不斷借債,哪能付得清賬啊!在這兒過了一個冬天,不論是多是少,就花掉了大約八萬盧布;現在家裡可連一個銀盧布都沒有了!全都是因為他為人太好了。就這麼一位寶貝老爺,真叫人沒法說。這麼下去,他就要完了,就這麼白白地完了。」 老頭子說著,自己差點兒哭出來。這麼可笑的老頭子。 約摸十一點鐘,老爺睡醒了,把我叫進去。 「錢還沒有給我送來呢,」他說,「這可不是我的錯。」又說,「把門關上。」 我關上門。 「你就把表或者鑽石別針拿去當了吧,」他說,「你可以當到一百八十多盧布。等我拿到錢,我去贖回來。」 「行啊,」我說,「先生,您沒有錢,那也沒有辦法,就請您把表給我吧。我可以尊重您,照您的意思辦。」 我一瞧,這表值三百多盧布。 好啊。我把表當了一百盧布,把當票拿給他。 「您只欠我八十盧布了,」我說,「那表請您自己去贖吧。」 所以他至今還欠我八十盧布的債。 他就這樣又每天到我們這兒來了。我不知道他們彼此之間的賬怎麼樣,反正他總是跟公爵同來同去。要不然就是跟費多特卡到樓上去打牌。他們三個人之間也有一本叫人不明白的賬:這個付錢給那個,那個又付錢給另一個;至於是誰欠誰,那就怎麼也鬧不清了。 有兩年工夫,他就這樣差不多天天到我們這兒來,只是原來那副樣子已經沒有了,人變得靈活起來,有一回居然好意思向我借了一個盧布去付馬車夫的車錢,至於同公爵打球,那還是要下一百盧布注的。 他心情苦悶,人又瘦又黃。常常一來就要一杯苦艾酒,吃一份卡納佩[4],再喝波爾特溫酒[5],這才好像高興一點。 有一回午前來了,那是過謝肉節[6]的時候,他跟一個驃騎兵打球。 「想不想賭點什麼東西?」他說。 「賭什麼呢?」驃騎兵說。 「一瓶克洛武若葡萄酒行嗎?」 「行。」 好啊。驃騎兵贏了,他們就去吃東西。在桌邊坐下來以後,只聽見涅赫柳多夫說: 「西蒙!來一瓶克洛武若葡萄酒,可要好好溫一溫。」 西蒙走了,回頭拿來吃的東西,卻沒有酒。 「怎麼?」他說,「酒呢?」 西蒙跑了,又端來烤菜。 「來酒呀。」他說。 西蒙不做聲。 「你瘋啦!我們飯都快吃完了,酒還不送來。有誰拿甜食下酒的呢?」 西蒙跑了。 「老闆請您。」他說。 涅赫柳多夫滿臉通紅,霍地從桌邊站起來。 「他有什麼事?」他說。 老闆已經站在門口,說: 「要是您不把舊賬付清,我不能再賒給您東西了。」 「我不是跟您說過嗎,月初我可以還清。」他說。 「隨您的便,」老闆說,「我可不能沒完沒了地賒東西,一個子兒也拿不到。我已經有幾萬盧布賒賬賒丟了。」 「算了吧,蒙舍爾[7],」他說,「對我還是可以相信的。您叫人拿一瓶酒來吧,我儘快把錢還給您。」 說完就跑回桌邊。 「怎麼啦,幹嗎叫您去?」驃騎兵說。 「沒什麼,」他說,「他有一件事求我。」 「現在喝上一杯暖和的美酒該多好啊!」驃騎兵說。 「西蒙,怎麼啦?!」 我的西蒙跑來了。還是沒有酒,根本沒有。真糟糕。涅赫柳多夫離開餐桌,跑來找我。 「彼得魯沙,」他說,「看上帝面上,借我六個盧布。」 他面無人色。 「不行,」我說,「先生,真的,您欠我的錢夠多的了。」 「你借我六個盧布,過一個星期,我還你四十盧布。」他說。 「要是真有錢,我還敢不借您嗎?實在是沒有啊。」我說。 結果怎麼樣?他奔了出去,咬緊了牙齒,握緊了拳頭,像瘋子一樣在過道里跑著,還劈里啪啦打自己的腦門。 「啊,天哪!這是怎麼回事?」他說。 他連餐廳都沒有再進,徑自跳上馬車,跑了。 惹得人好一陣笑。驃騎兵說: 「跟我吃飯的那一位老爺哪兒去了?」 「走了。」人家說。 「怎麼走了?他留下什麼話沒有?」 「什麼話也沒有留下,」人家說,「坐上車,就走了。」 「這個傢伙!」他說。 嘿,我心裡想,他這回丟盡了臉,該長久不會來了。可是不,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隨身提了一隻箱子。進了檯球房,脫了大衣。 「打球吧。」他說。 他皺著眉頭看人,滿臉怒氣。 我們打了一盤。 「夠了,」他說,「你去給我拿紙筆來,我要寫封信。」 我沒有多想什麼,就拿來紙,放在小房間的桌上。 「放好了,先生。」我說。 好啊。他在桌邊坐下。寫呀,寫呀,嘴裡還嘀嘀咕咕,然後霍地站了起來,一臉愁苦的樣子。 「去吧,」他說,「去瞧瞧,我的馬車來了沒有?」 那天是謝肉節的星期五,客人一個也沒有,都參加舞會去了。 我正要去看馬車,剛走出門,忽聽見他好像害怕什麼似的喊道: 「彼得魯什卡!彼得魯什卡!」 我折回來,見他臉色慘白,站在那兒看著我。 「叫我嗎,先生?」我說。 他不吭聲。 「您要什麼?」 還不吭聲。 「哎,對啦!再打一盤吧。」他說。 好啊。他贏了一盤。 「怎麼樣,」他說,「我學得不錯了吧?」 「是啊。」我說。 「這才是啦。去吧,」他說,「去瞧瞧馬車來了沒有?」 他自己在房間裡踱起步來。 我沒有多想,走到台階上,一瞧什麼馬車也沒有,又返回來。 我剛轉身往回走,就聽見好像有人用槍棒啪的敲了一下。我走進檯球房,聞到一股怪氣味。 我一瞧,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手槍掉在跟前。我嚇得魂不附體,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一條腿抽了一下,又抽一下,就伸直了。然後嘴裡發出一陣呼嚕聲,就這樣四仰八叉完了。 他為什麼造這個孽,毀了自己的靈魂,只有天知道;他只留下這張紙,可我怎麼也看不明白。 先生們什麼事干不出來啊!……說到頭,是先生們……一句話,是先生們。 凡是人生在世所希望有的,上帝都給我了:財富,名聲,智慧,抱負。但我想尋歡作樂,把我身上一切好的東西都糟蹋了。 我並沒有敗壞名譽,沒有倒運,沒有犯任何罪,可我的所作所為比這更壞:我毀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智慧,自己的青春。 我被一張骯髒的網裹住了,掙脫不出來,可又無法適應。我不斷地墮落,墮落,我感覺到自己在墮落,但是不能自拔。 我還不如敗壞了名譽,倒了運,或者犯了罪,倒還輕鬆些,因為那時候在我絕望的心中,還會自以為氣概不凡,可以聊以自慰。假如我敗壞了名譽,我就可以超脫我們社會的榮譽觀,蔑視這個社會。假如我倒了運,我就可以怨天尤人。假如我犯了罪,我就可以憑悔過或者懲罰來贖罪;然而我不過是卑鄙齷齪,我了解這一點,可我不能自拔。 是什麼毀了我呢?我心中是不是有一種激情可以原諒自己呢?沒有。 七點,愛司,香檳酒,中間的黃球,白粉,灰色的、彩虹色的鈔票,香菸,出賣靈魂的女人,我所能回憶的就是這些! 那可怕的片刻——我永遠也忘不了的、迷迷糊糊的、卑鄙齷齪的片刻,使我清醒了過來。當我發現我同我本來想實現而且可以實現的志向之間橫著一道怎樣的鴻溝時,我不寒而慄了。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我青年時代的希望、理想和心思。 原來我清清楚楚,念念不忘對於生活、永恆和上帝的滿心崇高的想法,都到哪兒去了呢?原來快慰地溫暖著我的心的、沒有目標的愛的熱力,到哪兒去了呢?盼望成家立業,同情一切美好事物,熱愛親朋好友、勞動、榮譽的感情,都到哪兒去了呢?責任心到哪兒去了呢? 我被人侮辱了,我提出決鬥,以為這樣可以完全符合高尚的要求。我需要錢來滿足我的放蕩和虛榮,我讓上帝託付給我的幾千戶家庭破了產,我這樣做時心裡毫無羞恥之感,而我本來是十分理解我的神聖的責任的。一個缺德傢伙說我沒有廉恥,說我想偷東西,我卻還做他的朋友,就因為他是缺德傢伙,因為他告訴我他不願意讓我受委屈。人家對我說過潔身自好的生活太可笑,我就毫不惋惜地把我的心靈之花——童貞給了出賣靈魂的女人。是的,我惋惜我的純潔的愛,比惋惜我心靈的任何毀壞了的部分都厲害。我的天哪!有誰能像我還不曾接觸過女人時那樣一往情深啊! 假如我能順著我的清新的頭腦和純潔的童心在我進入人生時就指明的道路走下去,我該是多麼好,多麼幸福啊!我不只一次地試圖脫離我的齷齪的生活軌道,轉到這條光明的道路上來。我對自己說:你橫一橫心吧。可是辦不到。當我孤單一人的時候,我就覺得難受,我怕獨自靜處。當我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不由自主地忘記了自己的信念,再也聽不見內心的聲音,又墮落了。 我終於惶恐不安地相信我不能自拔了,我不再想這件事,索性把一切都忘懷了,然而無望的悔恨卻更加強烈地使我不安。於是我第一次產生了自殺的念頭,這念頭對別人說來可怕,對我自己說來卻可喜。 然而在這件事上我也是卑鄙可恥的。只是昨天同驃騎兵鬧出那件蠢事才使我有了足夠的勇氣來實現自己的意圖。我身上沒有留下一點高尚的東西了,有的只是虛榮心,就從虛榮心出發,我做了生平唯一的好事。 我原先以為死亡的臨近會使我的靈魂升華。我錯了。再過一刻鐘我就要離開人世了,可我的眼光絲毫也沒有變化。我依然那麼看,依然那麼聽,依然那麼想;思想上依然那麼奇怪地不合邏輯,動搖不定,輕率浮躁,這跟人們天知道為什麼總以為思想可以統一而明確,是如此的相反。棺材外面將是一番什麼光景,還有明天勒季謝娃姑母家將怎麼議論我的死,這些想法都同樣強烈地交集在我的腦際。 人是不可理解的創造物! (1854年) 潘安榮 譯 * * * [1]彼得魯什卡是彼得的暱稱。 [2]舊俄票面值三盧布的鈔票。 [3]法語:夠了。 [4]法語:放菜餚的吐司。 [5]一種濃烈的葡萄酒。 [6]謝肉節在大齋前的一星期。 [7]法語:我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