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 · 主人和僱工
一
這件事情發生在七十年代,正值冬季聖尼古拉節[1]過後第二天。因為節日裡教區有紀念活動,村鎮客店老闆二等商人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布列胡諾夫不能出門——他是教堂司務,得在教堂里守著,而家中也要接待和宴請親友。等最後一批客人一走,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立刻收拾起來,準備到鄰村地主那裡去買他早就在講價的一片林子。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急著去那裡,生怕省城的商人搶了他這筆有油水的買賣。那位年輕的地主要價一萬隻是因為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出七千。其實七千隻合這林子的真正價格的三分之一。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也許能把價錢再壓低一點,因為林子在他這個地區,而他和本地區鄉縣的商人之間早就定下一條規矩:任何一個商人出的價錢不得高於本地區另一個商人所出的。但是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聽說省城的木材商人要來買戈里亞奇金林,因此決定立即去同地主成交。節日剛過,他就從木箱裡拿出他的七百盧布,外加身上的兩千三,湊齊了三千,數了又數,裝進錢包里,準備上路。
這天在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的僱工中間,尼基塔是唯一沒有喝醉的人,他便跑去套車。尼基塔這天沒有喝醉是因為他過去酗酒,在封齋前最後一個葷食日把上衣和長筒皮靴都脫下來換酒喝了,自那以後就戒了酒,已經一個多月不喝了。雖然聖尼古拉節頭兩天到處都在狂飲,令人垂涎,他也沒有喝。
尼基塔是從鄰村來的農民,五十歲左右,不當家。據說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不是在自己家裡過的,而是在別人家裡過的。無論在哪裡,他的勤勞、靈巧和力氣,尤其是善良可愛的性格,都受到賞識。但是他在哪裡也待不長,因為一年總有一兩次,或許更多,他喝得酩酊大醉,不僅把身上的衣物都賣光,還要尋釁鬧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也攆過他幾次,然而事後又用他,就是看重他為人誠實、愛牲口,尤其是因為工錢便宜。像尼基塔這樣的僱工應該拿八十盧布,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卻只給他四十,又不付清,只零敲碎打地給,況且給的多半不是現錢,而是自己櫃檯上的高價商品。
尼基塔的妻子馬爾法曾經是個既漂亮又麻利的女人。她帶著一個半大的男孩和兩個女孩在家主宰一切,不叫尼基塔回去住。這首先是因為她跟一個箍桶匠(外村的農民)已經姘居二十來年,這人就住在他們家裡。其次呢,別看丈夫清醒的時候妻子恣意虐待他,等到丈夫喝醉了,妻子怕丈夫卻像怕火一樣。有一回,尼基塔在家喝醉了,大約是要為他清醒時的低首下心出一口氣吧,他把妻子的木箱砸開,取出她最貴重的衣服,拿起一柄斧子,在木墩上把這些衣服砍成了碎片。尼基塔掙的工錢全都交給妻子,對此他沒有異議。這回聖尼古拉節前兩天,馬爾法還來找過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拿走了白面、茶葉、白糖、一點伏特加酒,總共合三個盧布,外加五盧布鈔票。馬爾法感謝主人特別開恩,其實,按最賤的價格算,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至少還欠他二十盧布呢。
「我跟你講過什麼條件嗎?」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你要什麼就拿,回頭你再掙。我這兒可不像別人家那樣:候日子,算細賬,扣工錢。我們是憑人格。你給我幹活,我不會不管你。」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這話的時候真的相信,是他給了尼基塔好處。他善於說得使人相信,一切靠他的金錢活命的人,從尼基塔起,也都支持他的這種看法,即他沒有欺騙僱工,而是給他們好處。
「我明白,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我給您幹活可是盡力的,就像給親爹幹活一樣。我很明白。」尼基塔說,其實他很明白,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欺騙他,但又覺得沒法跟他算清這筆賬,目前無處可去,就得這麼過,給多少拿多少。
現在聽到主人命令套車,尼基塔像往常一樣,高高興興地邁著輕快的八字步走進板棚,從釘子上取下帶穗的沉重的皮籠頭,碰得嚼環兩邊直響,然後朝一間門關著的馬欄走去,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命他套的那匹馬單獨拴在這裡。
「小傻瓜,悶得慌吧?」尼基塔對迎面傳來的低微的馬嘶應道。那獨自站在欄里的公馬是匹從各方面來看都不錯的黃斑棗紅馬,中等個子,臀部有些下垂。「得了,得了!趕得上,先喝點水吧。」尼基塔跟馬說話就像人們跟懂人話的動物說話一樣。他提起衣襟,拂拭了被馬具磨壞而又蒙上了灰塵的、肥胖得在中央形成一道槽溝的馬背,把帶嚼環的籠頭套在年輕漂亮的馬頭上,拉出馬耳和額鬃,扔下不帶嚼環的籠頭,牽馬出去飲水。
公馬小心翼翼地從糞已堆積得很深的欄里走出來,連蹦帶跳,尥開了蹶子,做出想用後腿踢同它一起向井邊跑去的尼基塔的樣子。
「這小子,你調皮吧,調皮吧!」尼基塔口裡念著,心裡可知道,公馬抬起後腿來的時候有多謹慎,只碰一碰他的髒皮襖,根本不踢人,因此他特別喜歡公馬的這種舉動。
公馬喝足了冰冷的水以後,舒了一口氣,來回動了動濡濕的結實的嘴唇,從那上面便有清亮的水珠順著鬍鬚滴到水槽里。於是它靜靜地站著不動了,仿佛陷入沉思之中。後來,它忽然打了一個響鼻。
「不想喝就算了,你記著吧,可別再要。」尼基塔就這樣一本正經、仔細精確地對公馬解釋自己的一舉一動。他又向板棚跑去,手裡牽著一路都在尥蹶子撒歡的小公馬,那嘚嘚的馬蹄聲在院子裡震響。
家裡的僱工一個也不在,只有一個外人,就是到這裡來過節的廚娘的丈夫。
「鄉親,」尼基塔對他說,「你去問一問:套哪一輛雪橇,大的還是小的?」
廚娘的丈夫走進地基很高而又有鐵皮蓋頂的宅子裡去了,不久就帶信回來說,叫套小雪橇。這時候尼基塔已經給公馬戴上了頸箍,系好了釘滿小釘子的轅枕,於是一隻手拿著分量挺輕的漆了顏色的拱軛,另一隻手牽著公馬,朝著停在板棚下面的兩輛雪橇走去。
「套小的就套小的吧。」他說著把一直在假裝要咬他的聰明的公馬牽到車轅之間去,在廚娘的丈夫幫助下開始套車。
一切差不多都已弄好、只剩下系韁繩的時候,尼基塔就叫廚娘的丈夫到板棚下去拿麥秸,再到糧倉里去取絮墊。
「好啦。得,得,別使性子!」尼基塔一面說,一面把廚娘的丈夫拿來的今年才脫粒的燕麥秸放在雪橇上壓實。「這下咱們鋪上麻袋片,上面再擱絮墊。像這樣,像這樣,坐上去就舒服了。」他一面說一面做,用絮墊把坐位四周的麥秸都蓋嚴。
「謝謝你啦,鄉親,」尼基塔對廚娘的丈夫說,「兩個人一塊干更帶勁。」他整理好末端由一個環總到一起的皮韁繩,在馭者坐位上坐下來,命令那一心想走的駿馬踩著牲畜院裡的一層凍硬了的畜糞,朝大門口走去。
「米基特[2]叔叔,叔叔,叔叔!」一個七歲的男孩,身上穿一件黑短皮襖,腳下是一雙新白氈靴,頭上戴一頂暖和的棉帽子,急急忙忙從穿堂里跑出來,在尼基塔身後細聲細氣地叫喊。「讓我坐吧!」孩子央求道,他一邊走一邊在扣衣扣。
「來,來,快跑,小寶貝。」尼基塔說著就停了車,把喜笑顏開的蒼白瘦弱的小少爺抱到雪橇上,然後來到街上。
是下午兩點多鐘。天氣很冷——零下十度左右,陰沉沉的,而且颳風。半邊天都被低垂的烏雲遮住了。不過在庭院裡聽不見風聲,街上的風就明顯一些,鄰家板棚上的雪被刮下來,在街角上的澡堂旁邊打旋。尼基塔剛返回院裡、掉轉馬頭走到階前的時候,嘴裡叼著菸捲、身上穿著掛了面子的羊皮襖、腰間低低地緊束一根寬腰帶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就從穿堂里走了出來,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那台階上被踩實的積雪在他的皮面氈靴底下吱吱作響。他用力吸了吸剩下的菸頭,就把它扔在腳下踩滅了。然後他從口髭下吐出煙霧,斜眼看著出門回來的公馬,把他那除口髭以外颳得很光的紅撲撲的面頰兩邊的皮衣領朝里翻,免得毛被呼出來的熱氣弄潮。
「喲,這個調皮鬼,趕上了!」看見小兒子坐在雪橇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他陪客人喝了幾杯,有點興奮,因此對屬於他的一切和他所做的一切比平時更加滿意。一向被他暗自稱作繼承人的兒子的模樣使他感到十分快樂,他眯起眼睛,露出長牙,高興地望著他。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的妻子蒼白,瘦弱,有孕在身。她連頭帶肩裹著一塊羊毛披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站在穿堂里送行。
「還是把尼基塔帶去好。」她膽怯地從門後走出來說。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沒有回答,他顯然不高興聽到這句話,生氣地皺起眉頭,啐了一口。
「你帶著錢上路,」妻子仍舊用哀求的語氣說,「萬一天氣變了,真的。」
「我還不認得路,一定要帶個嚮導?」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這話的時候不自然地繃著嘴唇,他跟買主和賣主說話通常也是這樣,把每個音節都咬得特別清晰。
「真的,帶他去吧。我以上帝的名義求你!」他妻子又說了一遍,同時把披巾裹到另一邊去。
「瞧,纏上了……我把他往哪兒擱啊?」
「行,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我去。」尼基塔興高采烈地說。「不過我不在家得有人餵馬。」他又對女主人說。
「我來瞧著,尼基圖什卡[3],我叫謝苗去餵。」女主人說。
「那我就跟您去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尼基塔在等候主人下命令。
「是啊,看來得尊重老太太。不過你既是要去,那就穿件暖和點的衣服。」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同時用一隻眼睛示意尼基塔穿的是一件飽經風霜的破短皮襖,腋下和背上都已綻開,下擺撕成流蘇一般,毛已揉壞而又沾滿油污。
「喂,親愛的,來給我牽著馬!」尼基塔拉開嗓門對廚娘的丈夫喊道。
「我牽,我牽!」孩子尖聲叫了起來,從衣袋裡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去抓冰冷的皮韁繩。
「可別打扮個沒完,快點!」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齜著牙對尼基塔吼道。
「馬上就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老爺。」尼基塔說著迅速移動他那雙釘了氈鞋掌的舊氈靴,邁著八字步朝牲畜院裡的下房跑去。
「喂,阿林努什卡[4],把灶上我那件袍子給我,要跟主人出門!」尼基塔說著跑進屋去,從釘子上取下寬腰帶。
廚娘睡足了午覺,正在給她丈夫燒茶。她嘻嘻哈哈地迎上前來,由於受到尼基塔的匆促的感染,也跟他一樣忙開了,趕快把在灶上烘烤著的破舊直襟大呢袍拿下來抖啊揉的。
「嘿,你跟你掌柜的痛痛快快地逛去吧!」尼基塔對廚娘說。他跟人單獨相對的時候,出於善意的禮貌,總要對人家說點什麼。
他把那根因擀氈變窄了的腰帶往腰裡一圍,把一口氣直吸到癟肚子裡,然後使出全身力氣把系在短皮襖外面的腰帶抽緊。
「得這樣,」他不是對廚娘,而是對腰帶說,同時把末端塞在腰帶下面,「這樣就鑽不出來了。」接著他抬一抬肩膀,免得胳膊受拘束,再穿上大呢袍,也在背上使了使勁,讓胳膊可以自由活動,又在兩邊腋下拍了幾下,從擱板上取了無指手套,說:「這回齊了。」
「斯捷潘內奇[5],你把腳重新包一包吧,」廚娘說,「靴子不行了。」
尼基塔站住,似乎才想起來。
「是得重新包……算了,就這樣也能對付,路不遠!」
於是他跑到外面去了。
「你冷不冷啊,尼基圖什卡?」當他走到雪橇跟前的時候,女主人問。
「冷什麼,暖和著呢。」尼基塔說。他理了理雪橇前車上的麥秸,以便拿來蓋腳,又把好馬用不著的鞭子塞在麥秸下面。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已經坐在雪橇上,他穿著兩件皮襖,脊背幾乎把雪橇那彎彎的後部填滿了。他一提起韁繩,公馬立即出發。尼基塔在雪橇行進中從左邊坐到前面去,一隻腳伸出車外。
二
公馬拉動雪橇,沿著鎮上那條被軋得溜光的冰路快步向前走去,滑鐵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你爬到哪兒來了?給我鞭子,米基特!」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喊道,他看見繼承人站在車後的滑鐵上,顯然很高興,「我揍你!快到媽媽那兒去,狗崽子!」
孩子跳下去了。公馬加快了小走步,又打了一個噎,就換成了大走。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家所在的十字鎮只有六戶人家。他們剛走過最後一戶,也就是鐵匠的家,立刻發現風颳得比他們想像的要猛得多。路幾乎看不見。滑鐵留下的痕跡瞬間就被雪塵蓋住了,他們還能分得清道路只是因為路面比兩旁的地面高一些。雪塵在田野上飛舞,看不見地平線。一向很明顯的捷利亞京林只是偶爾在雪塵後面現出模糊的黑影。風從左邊來,固執地把公馬那肥得向上隆起的脖子上的鬃毛吹向一邊,捲起它那綰了個活結的毛蓬蓬的尾巴。坐在左邊的尼基塔的長衣領便被風吹得貼在他的臉上和鼻子上。
「它跑不起來,雪太深,」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誇耀這好馬說,「有一次我去帕舒京諾。它半小時就把我拉到了。」
「什麼?」尼基塔問,他沒有聽清楚,因為耳朵被衣領捂住了。
「我說半小時就到了帕舒京諾,」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大聲說。
「那還用說,這馬是真好!」尼基塔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可是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說話。
「喂,我好像囑咐過你那口子,叫她別接待箍桶匠,對不對?」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仍舊喊著,滿以為尼基塔能跟他這樣一個了不起的聰明人談天,肯定會覺得榮幸,同時也為自己開了這樣一個玩笑而得意萬分,一點也沒有想到,這個話題會使尼基塔不快。
風把主人的話刮跑了,尼基塔又沒有聽清楚。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把這個涉及箍桶匠的玩笑大聲而又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隨他們去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我不管這些事。只要她不虧待我那小子,上帝保佑她吧。」
「是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那麼春天你還買不買馬?」他提出一個新的話題。
「不買不行啦!」尼基塔翻開衣領,湊到主人身邊說。
現在談話使尼基塔感興趣了,他就想把話都聽清楚。
「兒子大了,該自個兒耕地了,再說人家總雇他。」尼基塔說。
「行啊,你們把我那匹癟屁股馬拉去,我要價不高!」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喊道,他興奮起來,原因是談到了他心愛的、消耗著他的全部智力的事業——牟取暴利。
「要麼您給我十五個盧布,我到馬市上去買。」尼基塔說,他知道,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賣給他的那匹癟屁股馬頂多值七個盧布,而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把這匹馬賣給他,就要算他二十五盧布,這樣一來,今後半年內就別想看見他的錢了。
「這馬真不錯。我對你就像對自己一樣。憑良心說,我布列胡諾夫是不欺侮人的。我寧願自己吃虧,可不像別人那樣。不瞞你說,」他用對買主和賣主說話的腔調喊道,「這馬是貨真價實的!」
「沒錯。」尼基塔嘆了一口氣說。他相信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聽了,便放下用手拉著的衣領,他的耳朵和臉頰立刻又被捂住。
他們默默地走了半小時。風吹透了尼基塔的腰部和手臂,因為皮襖的這些部位已經破了。
他縮著肩膀,把氣呼在捂著他的嘴的衣領上。這樣一來,身上還不感覺冷。
「你看,我們是往卡拉梅舍沃那邊走,還是直奔目的地?」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去卡拉梅舍沃的路走的人多些,沿途有兩排完好的路標,不過也遠些。一直向前的路近一點,但是走的人少,又沒有路標,或者說只有一些不像樣的路標,已經被雪掩埋了。
尼基塔想了一會兒。
「去卡拉梅舍沃的路雖說遠一點,可是好走些。」他說。
「一直走,只要過了窪地就不會迷路,到樹林裡就好走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他想走直路。
「您說怎麼走就怎麼走。」尼基塔說著又把衣領放下。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就一直向前走去,走了半俄里以後,在一根帶著幾片枯葉在風中搖擺的高高的橡樹枝旁驅車向左。
轉彎以後刮的幾乎是頂風,而且下起雪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駕著車,不時地鼓起腮幫子,把氣吹到鬍子里去。尼基塔在打盹兒。
他們這樣默默地走了十來分鐘。忽然,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了一句話。
「什麼?」尼基塔睜開眼睛問。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沒有回答,而是彎著身子向後向前張望。馬一步步走著,由於出汗,它的腹股溝和脖子上都掛了白霜。
「我問你說什麼?」尼基塔又問。
「什麼,什麼!」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生氣地學著他的腔調,「看不見路標!準是迷路了!」
「那麼你停車吧,我去看看路。」尼基塔說。他輕輕一縱,下了雪橇,從麥秸下面摸出皮鞭,向左邊走去,然後再向右。
這一年的積雪不深,到處都能走,不過也還是有一些地方積雪深及膝部,鑽進了尼基塔的長筒靴里。尼基塔一面走一面用腳和皮鞭探路,但是找不到路在哪裡。
「怎麼樣?」當尼基塔回到雪橇跟前的時候,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往這邊去沒有路,得上那邊去找。」
「前面有什麼東西發黑,你走過去看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尼基塔走到那個發黑的東西跟前去,原來是裸露在外的冬麥田裡的泥土灑在積雪上,把雪染黑了。尼基塔又到右邊去走了一陣才回到雪橇跟前來,把身上的雪花拍掉,將靴筒里的也倒了出來,然後坐到雪橇上去。
「得往右走。」他說得挺堅決。「風本來吹我的左邊,現在直往臉上撲。往右走!」他堅決地說。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聽從了他的話,向右駛去。但是路仍舊找不到。他們這樣走了一些時候。風力並未減弱,又下起雪來。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看樣子我們完全走錯了。」尼基塔忽然說,似乎很高興。「這是什麼?」他指著從積雪下面鑽出來的發黑的馬鈴薯莖說。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喝住汗津津、喘吁吁的公馬。
「是什麼?」他問。
「這就是說,我們在扎哈羅夫的地里。瞧,我們走到哪兒來啦!」
「你瞎說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我沒瞎說,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我說的是實話,」尼基塔說,「聽雪橇的聲音就知道,咱們是在土豆地里。瞧,那一堆一堆的,人家拉土豆秧來著。這是扎哈羅夫養馬場的地。」
「喲,跑到這兒來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怎麼辦呢?」
「一直走就行,總能走出去,」尼基塔說,「不是到扎哈羅夫卡村也是到那位老爺的莊子上。」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依了尼基塔的話,驅馬向前走去。他們像這樣走了相當長時間,有時碰見一片片裸露在外的穀物幼芽,雪橇在凍硬了的土塊上面駛過去,發出聲響;有時來到割過莊稼的地上——一會兒是秋播地,一會兒是春播地,一根根蒿草和麥秸從積雪下面鑽出來,在風中搖擺;有時又走在雪積得很深、到處一樣白一樣平的原野上,在它的上空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雪從天上飄下來,有時從下面騰起。公馬顯然疲乏不堪,它披了一身雪花和由汗水結成的冰霜,一步步走著。忽然,它失足掉進溝里。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停下來,尼基塔卻對他喊道:
「幹嗎停!走,得走過去。喔!親愛的!喔!喔!乖乖!」他快活地對公馬喊著,從雪橇上跳下來,自己也陷進溝里。
馬用力一衝,立刻衝上了冰凍的土坡。顯然,這是一條排水溝。
「我們到了什麼地方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這就能知道!」尼基塔說,「往前走就知道了,總能走出去。」
「這大概是戈里亞奇金林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指著前面雪障後一個黑黑的東西問。
「走到跟前就知道是什麼林了。」尼基塔說。
尼基塔看見在發黑的東西旁邊飄著枯乾的柳條,因此斷定這不是林子,而是有人煙的地方,但他不願意說。的確,他們離開那條溝不到十俄丈[6]遠,前面就出現了黑影,顯然是樹木,還聽見一種新的淒涼的聲音。尼基塔猜得對,這不是林子,而是一排高大的柳樹,上面還有些殘葉在飄動。這些柳樹看來是種在打穀場的排水溝邊上。公馬走到在風中發出悲鳴聲的柳樹跟前的時候,忽然高高提起前腿,往上一衝,後腿也就上了高台,然後向左邊一轉,腳下便沒有沒膝的積雪了。他們上了大路。
「到啦,」尼基塔說,「可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公馬準確地沿著白雪覆蓋的大道前進。他們走了不過四十俄丈,就看見烘谷棚的一道筆直的籬笆在壓著厚厚一層積雪的頂篷下面呈黑色,頂篷上的雪粉不停地灑下來。過了烘谷棚以後,路折往順風的方向,他們撞到一個雪堆上。然而前面卻出現了一條小巷,在兩座房子之間,那雪堆看來是風吹起路上的積雪形成的,必須越過它。的確,越過雪堆就走進一條街。最靠邊的這家院裡的繩子上掛著凍硬了的衣服:一件紅襯衫、一件白襯衫,還有褲子、包腳布、裙子,都在風中亂舞。那白襯衫舞得特別狂,拚命甩著兩隻袖子。
「喲,這婆娘真懶,要不就是快斷氣了,過節連衣服都不收。」尼基塔望著飛舞的襯衫說。
三
剛走進這條街的時候還有風,路上鋪著白雪;到了村子中央卻聽不見風聲了,變得暖和而又熱鬧。這家有條狗在叫,那家有個女人拿一件男外衣裹著頭,不知從哪裡跑來,進了門以後就站在門檻上看過路的人。村中傳來少女的歌聲。
風、雪、嚴寒在村子裡似乎都減弱了。
「這是格里什金諾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可不是,」尼基塔應道。
的確,這是格里什金諾。原來他們向左偏離了正確的路線,不完全朝他們該走的方向走了約八俄里,不過還是向目的地靠近了。由格里什金諾村到戈里亞奇金諾有五俄里路。
在村中,他們碰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在街心走著。
「誰?」這個人攔住馬喊道,但是他立刻認出,來人是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於是抓住車轅,兩隻手倒換著往前移動,一直走到雪橇跟前,爬上了馭者座。
此人是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的相識——農民伊賽,這一帶的人都知道他是最厲害的偷馬賊。
「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您這是上哪兒去啊?」伊賽說,把酒氣噴在尼基塔的臉上。
「我們本來打算去戈里亞奇金諾。」
「嘿,跑到哪兒來啦!你們應該往馬拉霍沃那邊去。」
「誰說不該,就是沒走對,」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勒住馬說。
「這馬可是匹好馬,」伊賽一面看馬,一面習慣地伸出手去拉緊綰在粗大的馬尾根上的那個鬆開了的結。
「在這兒過夜嗎?」
「不,夥計,我們一定得走。」
「準是有事。這是誰?啊,尼基塔·斯捷潘內奇!」
「還能是誰?」尼基塔說,「親愛的,可別叫我們再走錯。」
「哪兒錯得了!你向後轉,順著這條街一直走,出了村還是一直走。別往左邊去。上了大路再往右拐。」
「上了大路在哪兒拐彎?走夏天的路還是冬天的路?」尼基塔問。
「走冬天的路。出去就是小樹林,小樹林對面還有一個大橡木路標,掛著冰霜,那兒就是拐彎的地方。」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掉轉馬頭,向村外走去。
「要不過一夜再走吧!」伊賽在他們背後喊道。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沒有回答,他一邊驅馬前行一邊想:五俄里平路,其中兩俄里穿過樹林,看樣子容易走,何況風像是停了,雪也不怎麼下了。
他們又沿著那條被碾得很平、有些地方新近撒上了牲口糞因而發黑的道路走去,經過晾著衣服的院子,那件白襯衫已經被風颳下來,只有一隻凍硬了的袖子掛在繩子上。他們又來到嗚嗚悲鳴的柳樹旁,置身田野之中。暴風雪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像是更厲害了。道路完全被雪掩住,只能根據路標來判斷走偏了沒有。但是連前面的路標也很難看清,因為現在是頂風。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眯起眼睛,低下頭去,同時留心察看路標,不過他多半任那公馬自己向前走,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公馬的確沒有走偏,它沿著曲折的道路時而向右、時而向左地走著,用腳探著路,所以儘管雪下大了,風也更猛了,路標仍舊時而在右邊,時而在左邊出現。
他們像這樣走了十來分鐘,忽然,就在馬前出現了一團黑的東西,在由風颳起來的斜斜的雪罩中運動。這是同行者。公馬已經趕上他們,馬蹄碰著了前面那輛雪橇。
「超過去吧……餵……前頭走!」那輛雪橇上的人喊道。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開始超車。那輛雪橇上坐著三個莊稼漢和一個村婦。看樣子是過節串門回來的人。一個莊稼漢用樹枝打著覆蓋著一層白雪的馬的臀部。兩個莊稼漢在前座上揮舞著兩隻手喊叫。村婦裹得嚴嚴實實,披了一身雪花,縮著頭坐在后座上動也不動。
「你們是哪兒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大聲問。
「阿—阿—阿……村的!」只聽見他們這樣回答。
「哪兒的,我問?」
「阿—阿—阿……村的!」有個莊稼漢拚命喊叫,然而還是聽不清楚。
「快跑!別讓!」另外一個莊稼漢喊道,他不停地用樹枝敲打著馬。
「過節回來吧?」
「走,走!快跑,謝姆卡!超!快跑!」
兩輛雪橇的彎托梁互相碰來碰去,差一點要掛住,又散開,農民的雪橇漸漸落後。
農民的那匹毛蓬蓬的大肚駑馬披一身雪花,在低低的拱軛下喘不過氣來,它顯然拼出最後一點力氣枉自躲避著樹枝的鞭撻,四條短腿在深深的積雪中一瘸一瘸地走,往往踢著自己。它的面孔顯然還挺年輕,下唇像魚嘴一樣,鼻孔張得大大的,耳朵因為害怕而向後貼著,在尼基塔的肩膀旁邊待了幾秒鐘就漸漸落到後面去了。
「喝了酒有什麼好,」尼基塔說,「他們把小馬折磨苦了。真是一班蠻子!」
有幾分鐘可以聽見那匹被折磨苦了的小馬從鼻孔里發出的呼哧呼哧聲和三個醉漢的叫喊,接著呼哧呼哧聲聽不見了,最後連醉漢的喊叫也靜下來。四周又是一片岑寂,只有風在耳邊呼嘯,滑鐵偶爾在積雪被風颳跑的路面上滑過,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路遇行人使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感到快活和振奮,他更大著膽子策馬前進,也不去看路標了,把希望寄托在他的馬身上。
尼基塔無事可做,每遇這種情形,他就要打盹兒,以彌補睡眠的不足。忽然,馬站住了,尼基塔向前一衝,幾乎摔下車去。
「我們又走得不對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什麼?」
「看不見路標。大概又走偏了。」
「走偏了就得找回去,」尼基塔溫和地說,他站起身來,又邁開八字腳輕快地向雪地里走去。
他走了許久,一會兒失了蹤影,一會兒重新出現,一會兒又失了蹤影,最後回到車旁。
「這兒沒有路,可能在前頭,」他一面上車一面說。
天色明顯地黑下來。暴風雪雖然沒有變得更猛,但是也沒有減弱。
「能聽見那幾個莊稼漢的聲音也好。」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是啊,他們沒有趕上來,想必是我們走偏了好遠。說不定他們也走偏了。」尼基塔說。
「該往哪兒走呢?」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得放開馬走,」尼基塔說。「它會把我們拉到的。把韁繩給我。」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很樂意把韁繩交出來,何況他的兩隻手在暖和的手套里也開始發僵了。
尼基塔接過韁繩,只攥在手裡,儘量不去動它們,讚賞著他的愛馬的智慧。的確,這聰明的馬動動這隻耳朵,動動那隻耳朵,左一拐,右一拐,漸漸轉過來。
「它只不過不會說話,」尼基塔說,「瞧它幹得怎麼樣!走,只管走!對,對。」
現在風從後面吹來,身上暖和一點了。
「真聰明,」尼基塔還在讚賞他的馬。「吉爾吉斯馬勁大,可是笨。這馬,瞧它怎麼動耳朵。什麼電報也不要,一里外它就知道。」
不到半小時,前方真的就出現了一團黑影,不知是樹林還是村莊,右邊又有了路標。顯然,他們又來到大路上。
「嘿,還是格里什金諾,」尼基塔忽然說。
的確,這回烘谷棚在他們的左邊,雪粉從那上面吹下來,再往前又是那根晾著凍硬了的衣服和褲子的繩子,衣服和褲子仍舊在風中拚命亂舞。
他們又駛進那條街,四周又變得安靜、暖和、熱鬧了,又出現那條有牲口糞的路,又傳來人聲、歌聲,一隻狗又汪汪叫起來。天色已經很暗,有些屋子裡上了燈。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街心掉轉馬頭,向一座兩開間的大磚房駛去,在台階旁勒住了馬。
尼基塔走到被冰封雪掩的有燈光的窗下,翻飛的雪花在光柱中閃亮。他用馬鞭敲了敲窗子。
「誰?」屋裡有人應聲問道。
「是十字鎮布列胡諾夫家的,」尼基塔說,「出來一下吧,鄉親!」
有人離開窗戶,不一會兒就聽見通穿堂的房門開了,然後外面這扇門的閂鼻響了一下,一個高高的大白鬍子老漢在過節穿的白襯衣外披了一件短皮襖,用門擋著風探出頭來,他身後是一個穿紅襯衣和長筒皮靴的小伙子。
「是你嗎,安德烈伊奇?」老漢問。
「是啊,走錯路了,夥計!」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我們想去戈里亞奇金諾,結果跑到你們這兒來。從你們這兒出去以後,又走錯了。」
「喲,這頓瞎跑!」老漢說。「彼得魯什卡[7],去開大門!」他對穿紅襯衣的小伙子說。
「行,」小伙子高高興興地答應著跑到穿堂里去。
「我們可不在這兒過夜,夥計,」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黑咕隆咚的上哪兒去啊,過一夜吧!」
「誰說不想過夜,可是不走不行。有事情,夥計。」
「那也得烤烤火吧,坐到茶炊跟前來,」老漢說。
「烤烤火可以,」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天不會更黑,月亮一出來就亮了。咱們進去烤烤火怎麼樣,米基特?」
「嗯,烤烤火也行。」尼基塔說。他冷得要命,很想暖和暖和他那凍僵了的四肢。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跟著老漢進了屋,尼基塔就把雪橇趕進彼得魯什卡打開的大門裡,並且按他的指點,驅馬到板棚檐下。板棚里的地上儘是畜糞,高高的拱軛碰著了椽子,蹲在那上面的母雞和一隻公雞不滿地咯咯叫起來,用腳爪抓了一陣。受驚的綿羊在冰凍的畜糞上連連頓足,閃到一旁去。一條狗狂吠著,懷著恐懼和怒氣對陌生人像小狗那樣尖聲叫喊。
尼基塔跟所有的畜生都講了話:向母雞道了歉,並且保證不再驚動它們;責備綿羊不該無緣無故這麼害怕;拴馬的時候不停地數落著狗。
「這樣就好了,」他撣著自己身上的雪說。「嘿,扯著嗓子叫!」他又對狗說,「得了吧!笨蛋,得了,得了。自找麻煩。不是賊,是自己人……」
「據說,這是家庭三顧問,」小伙子說著用一隻有力的手把露在外面的雪橇往檐下推去。
「怎麼是顧問?」尼基塔問。
「普爾森[8]的書上印著:賊人悄悄來到,狗咬是叫你別大意,留心點。雞啼是叫你起床。貓洗臉是貴客來到,叫你準備招待。」小伙子笑著說。
彼得魯哈[9]識字,他僅有的這本保爾森寫的書他幾乎都能背下來。每逢像今天這樣喝了幾口的時候,他就特別喜歡從中引用幾句他覺得應景的話。
「沒錯。」尼基塔說。
「我看您凍壞了吧,大叔?」彼得魯哈又問。
「嗯,可不是。」尼基塔說,於是他們兩人經過院子和穿堂走進屋裡去了。
四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走進的這戶人家,是村里最富的人家之一。全家種著五塊份地,另外還租了一些地。馬有六匹,奶牛三頭,一歲牛犢兩頭,綿羊二十隻。家中大小共二十二口:四個結了婚的兒子、六個孫子(其中只有彼得魯哈一個人結了婚)、兩個曾孫、三個孤兒,四個兒媳都有孩子。這種沒分家的大家庭在當時已屬罕見。然而,就是在這個家庭里,一種通常總是由女人之間開始的無言的內部紛爭已經在進行著,這紛爭不久必然會導致分家。兩個兒子在莫斯科當運水工人,一個兒子當兵去了。家裡現在有老頭子、老婆子、二兒子——一家之主、從莫斯科回來過節的大兒子、所有的媳婦和孩子們,此外還有一個來做客的鄰人,是親家。
屋裡的桌子上端吊著一盞有頂蓋的燈,把下面的茶具、一瓶伏特加酒、下酒的小吃和磚牆照得雪亮,紅角[10]掛著聖像,聖像兩邊都有圖畫。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只穿一件黑色短皮襖坐在上首,一面咂著結了冰的口髭,一面用他那雙暴突的鷂鷹眼觀察周圍的人和這房子。除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以外,桌邊還坐著主人,他是個已經禿頂的白鬍子老漢,穿一件白土布襯衣。主人身邊是他那從莫斯科回來過節的大兒子——穿一件細印花布襯衣,肩膀和脊背都很厚實;二兒子——肩膀長得寬闊,是在家裡當家的兄長;還有鄰人,一個有一頭火紅色頭髮的清瘦的農民。
幾個農民剛喝了點酒,吃了點東西,正準備喝茶,放在灶旁地上的茶炊已經響了。高板床上和灶台上都有孩子。一個媳婦坐在鋪板上搖搖籃。臉上布滿橫七豎八的細碎皺紋、連嘴唇也起皺的老婆子為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張羅著。
尼基塔走進屋來的時候,老婆子正往一隻厚玻璃杯里斟滿一杯伏特加酒,遞給客人。
「別見怪,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過節嘛,不喝不行,」她說,「喝吧,好漢!」
看見伏特加酒,聞見那味道,尼基塔心裡很不平靜,尤其是現在,他凍僵了,又乏得要命。他皺起眉頭,抖掉帽子上和呢袍上的雪花,站到聖像前面去,旁若無人地畫了三次十字,向聖像禮拜了,然後轉過身來,先向主人老漢鞠了一躬,再向所有在桌邊坐著的人鞠了一躬,最後向站在灶旁的女人們鞠了一躬,口裡說:「過節好。」這之後他才脫下外衣,眼睛並不看桌子。
「你渾身都結霜了,大叔。」老漢的大兒子望著尼基塔那沾著雪花的臉、眼睛和大鬍子說。
尼基塔脫下呢袍,抖了抖,掛在灶旁,然後走到桌邊來。人家也請他喝伏特加。他經歷了一陣痛苦的鬥爭,差點端起杯子將那香氣撲鼻的清冽芳醇倒進嘴裡。但是他看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一眼,想起戒酒的誓言,想起喝掉的長筒靴,想起箍桶匠,想起他答應開春給兒子買一匹馬,於是嘆一口氣,謝絕了。
「我不喝酒,多謝了,」他皺起眉頭說,然後在第二扇窗戶下面的條凳上就座。
「怎麼這樣?」大兒子問。
「不喝就是不喝。」尼基塔說,連眼睛也不抬,只斜視著他的稀疏的鬍子,把冰溜子捏掉。
「他喝不得。」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嚼著下酒的麵包圈說。
「那就喝點茶吧,」殷勤的老婆子說。「我看你凍壞了,親愛的。媳婦們,茶炊怎麼還沒弄好?」
「好了,」年輕的一個說,她用圍裙撣了撣蓋著蓋子、向外溢水的茶炊,吃力地拿到桌邊,提起來,咚的一聲擱在桌上。
這當兒,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大講他們怎樣走岔了路,兩次來到這個村莊,怎樣瞎跑一氣,怎樣遇見幾個醉鬼。主人們覺得奇怪,解釋了他們在哪裡走偏的,原因是什麼,以及他們碰到的醉鬼是什麼人,並且告訴他們該怎樣走。
「從這兒到莫爾恰諾夫卡,連小孩也走得到,就是要找准拐彎的地方,那兒從大路上能看見一叢樹。你們沒有走到那兒!」鄰居說。
「就在這兒過一夜吧。媳婦們給鋪床。」老婆子勸道。
「一早再走多好。」老漢接口說。
「不行啊,夥計,有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想起林子,想起那些有可能搶掉他的生意的商人,又說。「咱們能走到吧?」他問尼基塔。
尼基塔許久沒有回答,好像一心一意在捏鬍子上的冰。
「別再走錯就好了。」他陰沉地說。
尼基塔的臉色陰沉是因為他非常想喝酒,而唯一能克制這個願望的辦法是喝茶,可是人家還沒有給他端茶來。
「只要走到轉彎的地方咱們就不會走錯了,一直到頭都在林子裡走。」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您說了算,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走就走。」尼基塔說著接過一杯端給他的茶。
「咱們把茶喝足了就走。」
尼基塔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搖了幾下頭,小心地把茶水倒在碟子裡,讓水汽暖他的手,由於幹活,他的手指總是腫脹。隨後他咬下一小塊糖,向主人們鞠了一躬,說了一句:
「身體健康!」這才將含熱了的糖水咽下肚去。
「有個人把我們帶到轉彎的地方就好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行啊,」大兒子說。「叫彼得魯哈套上車,送你們到拐彎的地方。」
「那就套車吧,夥計。我會謝你的。」
「你怎麼這樣說,好漢!」和藹的老婦人說。「我們可是誠心誠意的。」
「彼得魯哈,去套母馬吧。」大哥說。
「行。」彼得魯哈笑道。他立刻從釘子上取下帽子,跑出去套車了。
這當兒,談話又從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來到他們窗下時被打斷的地方繼續下去。老漢對鄰人,也是村長,抱怨他的三兒子,說他過節也不給爹捎點東西回來,倒是給媳婦捎來一塊法國頭巾。
「年輕人都不服管教了。」老漢說。
「真不服呢!」鄰人說。「沒辦法!聰明過了頭。瞧,傑莫奇卡的兒子把老子的胳膊都擰斷了。都是那腦子太聰明了,嘿。」
尼基塔聽著他們的談話,望著他們的臉,顯然也想參加進去。可是他正忙著喝茶,因此只贊同地點頭。他喝了一杯又一杯,身上也越來越暖和,越來越舒服。有好長時間他們總在談一件事,就是談分家的壞處。這顯然不是漫無目的的閒談,而是針對這個家庭的,因為二兒子要求分家,他就坐在這裡,陰鬱地沉默不語。看來這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而且全家人都很關心,只是礙於面子,他們在外人面前沒有涉及自家的私事。終於老漢按捺不住,帶著哭腔說,只要他活著,就不允許分家。他說有這樣一個家真要感謝上帝,如果把這個家分了,大家就得去討飯。
「就像馬特維耶夫家,」鄰人說,「本來多好一個家,分了,現在誰都兩手空空了。」
「你也想這樣嗎?」老漢問他的二兒子。
二兒子沒有回答,一時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彼得魯哈打破了這沉默,他已經套好車,而且回到屋裡來待了幾分鐘,臉上一直掛著微笑。
「普爾森有這麼一個寓言,」他說,「一位父親給兒子們一把笤帚,叫他們折斷。一下子是折不斷的,拆開來一根一根折可就容易了。這事也是一樣。」他咧開嘴笑著說。「車套好了!」他又說。
「套好了,那我們就走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分家的事嘛,大爺,你別讓步。家業是你掙的,你是一家之主。你去向調解法官上訴。他要管的。」
「真犟,真犟啊!」老漢仍舊如泣如訴地說自己的,「跟他沒法和和氣氣地過。簡直變得像魔鬼一樣凶!」
這當兒,尼基塔喝完了第五杯茶,還嫌不夠,盼望人家給他斟第六杯。但是茶炊里已經沒有水了,女主人就沒再給他斟,何況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已經站起來穿衣服了。沒有辦法。尼基塔也站起身來,把他啃過一圈兒的糖塊放回糖罐里,用衣襟揩了揩出汗出濕了的臉,去穿大袍去了。
穿好以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向主人道了謝,又告別了一番,從暖和、明亮的屋子裡走出去,到了黑暗、寒冷的穿堂——狂風嗚嗚地直往裡灌,雪花從砰砰響的門縫裡鑽進來鋪在地上;最後他來到漆黑的院子裡。
彼得魯哈穿一件皮襖,拉著他的馬站在院子當中,笑著背誦普爾森的書里的詩句。他說:「烏雲遮蓋著天空,暴風雪翻卷飛揚,它像猛獸樣咆哮,又像嬰兒樣哭喊。」
尼基塔一邊讚賞地搖頭,一邊整理韁繩。
老漢送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出來,提著燈走到穿堂里,想為他照路,但是燈立刻被風吹滅了。在外面甚至看得出,暴風雪更厲害了。
「嘿,這鬼天氣,」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也許走不到了,可是不行,有事啊!已經準備好上路,主人的馬也套上了。上帝保佑,我們能走到!」
老漢也在想,這時候不該走,但是他已經勸過客人,客人不肯留下。還多什麼嘴啊。「說不定是我老了才這樣膽小,人家走得到,」他想。「再說,我們起碼可以按時睡覺,省得麻煩。」
彼得魯哈並沒有想到危險,因為這條路和這一帶地方他都很熟,此外「暴風雪翻卷飛揚」這句詩鼓舞了他,因為它說的正是現在外面的情景,尼基塔根本不願意走,然而他早已習慣於聽別人的。因此,誰也沒有阻攔他們。
五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走到雪橇跟前,在黑暗中艱難地判斷著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隨後爬上雪橇,拿過韁繩。
「前頭走!」他喊道。
彼得魯哈跪在一輛無座雪橇上,放開了自己的馬。黃斑棗紅公馬感覺到它前面是一匹母馬,早就在嘶鳴了,這時就緊緊跟上去,於是他們來到街上。他們又從村中走過,仍舊沿著那條路,經過晾著凍硬了的衣服的院子,而衣服此刻已經看不見了;再經過那座板棚,它幾乎被積雪掩埋起來,並且不斷有雪粉從它的頂上落下;最後經過那幾株發出悲鳴聲的被風吹彎的柳樹,又來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都在呼嘯翻騰的雪海上。風大極了,以至當它從側面吹來、使坐在雪橇上的人承受到風力的時候,雪橇就向一側傾斜,馬也偏到一邊去。彼得魯哈讓他那匹好母馬邁著搖搖擺擺的小跑步在前面帶路,並且精神飽滿地吆喝著。公馬緊緊跟上。
這樣走了十來分鐘,彼得魯哈回頭喊了一聲。因為風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和尼基塔兩人都沒有聽清楚,不過他們猜想一定是到了轉彎處了。真的,彼得魯哈向右轉了,本來從側面吹來的風,又成了頂風,右邊雪障後面隱隱有一團發黑的東西。那就是轉彎處的樹叢。
「好啦,上帝保佑你們!」
「謝謝你,彼得魯哈!」
「烏雲遮蓋著天空。」彼得魯哈大聲說著消失了蹤影。
「喲,還是個做詩的呢。」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著抖了抖韁繩。
「嗯,小伙子不錯,地道的莊稼人。」尼基塔說。
他們向前走去。
尼基塔把身子裹好,縮著頭,他那不長的鬍子就沾在脖子上了。他默默地坐著,極力保存在屋裡喝茶時積攢的一點熱量。眼前看到的是總叫他產生錯覺、以為是被軋平的道路的兩根筆直的車轅,公馬那晃來晃去的臀部,紮起來、偏朝一邊的馬尾,再往前是高高的拱軛,搖動著的馬頭和馬脖子,隨風飄揚的鬃毛。他偶爾也看見路標,知道他們還走在路上,因此他無事可做。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駕車,他聽任公馬自己去找路走。公馬雖然在村里歇了一口氣,還是不高興跑路,看樣子像是偏離了大路,因此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有幾次糾正了它。
「右邊有一個路標,這是第二個,這是第三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數著。「前面就是林子了。」他望著前面發黑的地方想。其實他以為是林子的地方只有一叢灌木。經過這叢灌木又向前走了約二十俄丈,再沒有發現第四個路標,林子也沒有了。「這就應該是林子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由於剛才喝了酒和茶,他精神來了,不停地扯動韁繩,而馴服的好馬就聽從他指揮,時而溜蹄,時而小跑,朝著命令它前去的方向跑著,雖然明知這方向根本不對。十分鐘過去了,林子依然不見。
「我們又走錯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停住馬說。
尼基塔默默地下了雪橇,拉著被風吹得一會兒緊裹在他身上、一會兒又翻開來要從他身上飛跑的大袍,在雪地上費力地東走西走。有兩三次他完全從視野中消失,終於又走回來,從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手中拿去韁繩。
「得往右走。」他嚴厲而又堅決地說,同時掉轉馬頭。
「往右就往右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他交出韁繩以後,就把凍僵的兩隻手插進袖筒里。
尼基塔沒有答話。
「哎,加把勁,親愛的!」他對公馬喊道,但是不管他怎樣扯動韁繩,公馬只是一步一步走著。
有的地方雪深及膝,公馬每走一步雪橇都要猛顛一下。
尼基塔拿起掛在前車的鞭子抽了一下,不習慣挨鞭子的好馬向前衝去,跑了起來,但是立刻又換成走步。這樣過了大約五分鐘。天黑得很,從上到下、從下到上雪霧迷茫,有時候連拱軛也看不見了。有時候雪橇好像停在一個地方,只是原野向後奔去。忽然間,公馬猛地停步,顯然感覺到前面情況不妙。尼基塔,又輕輕跳下去,扔了韁繩,往公馬前頭走去,想看看它為什麼站住。他剛想在公馬前頭邁一步,腳底下一滑,他就溜到陡坡下面去了。
「吁,吁,吁,」他對自己喝道,一面往下滑一面拚命要站住,但是站不住,直到兩隻腳插進溝底一層厚厚的積雪中才停下來。
掛在陡坡邊上的大堆積雪被尼基塔下滑時碰著了,散落在他身上,把他齊衣領埋在雪中……
「嘿,這傢伙!」尼基塔對雪堆和深溝責備地說,同時把雪從衣領下抖出來。
「尼基塔,尼基特!」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上面叫喊。
尼基塔沒有回答。
他沒有工夫,因為他正忙著抖掉身上的雪,然後去找他滑下坡的時候失落的鞭子。找到鞭子以後,他就從滑下來的地方往上爬,但是爬不上去,反倒又滑了下來,他得在下面另找上去的路。離開滑下來的地方三俄丈遠,他好不容易才手腳並用地爬上坡去,然後沿溝邊向著想必是公馬站立的地方走。公馬和雪橇他都看不見,不過因為他迎著風走,在看見它們之前已經聽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的呼喊和公馬的嘶鳴。
「來了,來了,嚷什麼!」他說。
他走到雪橇跟前才看見公馬和站在雪橇旁、像個龐然大物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
「你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得往回走。再回到格里什金諾也行啊。」主人生氣地對尼基塔說。
「我倒願意回去,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可是怎麼走啊?這兒一個大溝,掉下去就上不來了。我滑這麼一下,費了好大勁才爬上來。」
「咱們也不能站在這兒啊!總得去一個地方吧?」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尼基塔什麼也沒有回答。他背對著風坐在雪橇邊上,把靴子脫下來,倒掉灌滿靴筒的雪,又抓了一點麥秸,仔細從裡面塞住左邊那隻靴子上的一個窟窿。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沉默著,仿佛現在把一切都交給尼基塔去安排了。尼基塔穿好靴子以後,把腳縮回雪橇上,又戴上無指手套,拿起韁繩,讓公馬沿著溝邊走去。他們走了不到一百步,公馬又不肯走了。前面又是一道溝。
尼基塔又爬下去,在雪地上亂轉。他轉了相當長時間,終於出現在與他剛才下去的那邊相對的一邊。
「安德烈伊奇,還活著嗎?」他大聲問。
「在這兒!」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應道。「怎麼樣?」
「怎麼也弄不清楚。漆黑的。儘是溝。還得頂風走。」
他們又向前走了。尼基塔又一次下去在雪地上亂轉一陣,再坐上雪橇,再一次下去轉一陣,終於氣喘吁吁的在雪橇邊站住。
「怎麼樣?」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唉,我累得不行了!馬也走不動了。」
「怎麼辦呢?」
「嗯,等一會兒。」
尼基塔又走開了,不久就折回來。
「跟我來。」他說著走到公馬前頭去。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再也不發號施令了,尼基塔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這邊來,跟著我!」尼基塔喊著迅速向右走,他抓住公馬頭上的一根韁繩,把它朝坡下一個雪堆拉去。
公馬起初不肯走,後來就向前衝去,想躍過那雪堆,然而沒有成功,反倒陷進雪堆里,直埋到頸圈。
「下來!」尼基塔對仍舊坐在雪橇上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喊了一聲,然後從下面抓住一根車轅,把雪橇拉到公馬跟前。「難啊,夥計,」他對公馬說,「有什麼辦法呢?再加一把勁兒!喔,喔,再來一下!」他喊著。
公馬掙扎了一次、兩次,仍舊跳不出來,又蹲下去了,似乎在那裡沉思默想。
「唉,夥計,怎麼不行啦?」尼基塔奚落公馬說。「再來一下!」
尼基塔又從這邊拉車轅,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從那邊拉車轅。公馬晃了晃腦袋,突然向前一衝。
「來!喔!可別陷下去!」尼基塔喊道。
公馬跳了一下,再跳一下,跳第三下以後,終於從雪堆中掙扎出來,站在那裡,一面喘粗氣,一面抖掉身上的雪。尼基塔想牽著馬向前走,可是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被兩件皮襖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能走路,便又倒在雪橇上。
「讓我喘一口氣,」他說著解開了他在村裡的時候系在皮衣領外面的頸巾。
「這兒不要緊,你躺著吧,」尼基塔說,「我來牽馬。」於是他牽著公馬,拉著雪橇和雪橇上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向下走了大約十步,又向上走了幾步,停下來。
尼基塔停下來的地方不在窪地里,窪地里積滿了從崗子上吹下來的雪,停在那兒會被雪埋了。不過這地方多少還有大溝邊沿擋住點風。有時候風力似乎弱下來,但是好景不長,而且似乎為了彌補這一休息耗去的時間,暴風又以十倍的力量襲來,撕扯、旋卷得更加兇狠。當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歇了一口氣,從雪橇上下來,走到尼基塔身邊,想跟他談談下一步怎麼辦的時候,就猛地刮過一陣狂風。他二人不由得彎下身子,沒來得及說話,只等這陣狂風過去。公馬也不由得貼住兩耳,晃動腦袋。這陣風剛刮過,尼基塔就脫下無指手套,把它們塞在腰帶下面,往手上哈了一口熱氣,然後去解拱軛上的韁繩。
「你這是幹什麼?」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卸馬,還能幹什麼?我沒勁兒了。」尼基塔似乎抱歉地說。
「我們就走不出去了?」
「走不出去了,白折磨馬。瞧,寶貝馬已經不行了,」尼基塔指著乖乖地站在一旁聽命的公馬說,它那汗津津的壯健的兩肋一起一落地喘著粗氣,「得在這兒過夜,」他又說。仿佛打算在車馬店過夜,而且動手去解公馬的頸圈下的繩子。
頸圈下面的鉤子鬆開了。
「我們會凍死嗎?」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嘿,要凍死也沒辦法。」尼基塔說。
六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穿著兩件皮襖,因此身上一點也不冷,尤其是在雪堆里折騰了一陣以後。然而,當他領悟到非在這裡夜宿不可的時候,他的背上卻像有一股寒氣流過。為了使自己鎮靜,他在雪橇上坐下來,並且掏出菸捲和火柴。
這當兒,尼基塔卸了馬。他解開馬肚帶和搭腰,取下韁繩和軛索,旋開拱軛,同時不停地和公馬說話,鼓勵它。
「喂,出來,出來!」他說著把公馬從兩根車轅之間拉了出來。「咱們就把你拴在這兒。給你點麥秸,解了嚼子,」他一邊說一邊這樣做。「吃點草你心裡就會好受一些。」
尼基塔的話顯然並沒有使公馬的心情平靜下來,它驚惶不安,一面倒換著蹄子,一面向雪橇這邊靠,背對風站定,用頭擦尼基塔的袖子。
似乎只是為了表示不辜負尼基塔餵草的盛情,公馬有一次突然從雪橇里叼了一束麥秸,但是又覺得現在顧不上吃草,當即拋開,狂風轉眼間已將麥秸吹散,並且蓋上了雪花。
「現在咱們來做個記號吧。」尼基塔說。他使雪橇正面對著風,又用馬的搭腰把兩根車轅扎在一起,將它們豎立起來,靠在前車上。「要是咱們給雪埋了,好心人就會看見這兩根車轅,把我們刨出來,」尼基塔說著拍了拍無指手套,重新戴上。「老輩人就是這麼教的。」
這當兒,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鬆開皮襖,用下擺擋著風,在一個鋼火柴匣上劃火柴。由於他的兩手發抖,一根根的火柴剛剛劃著,還沒有送到紙菸跟前,就被風吹滅了。最後,一根火柴總算燃了起來,剎那間照亮了皮襖的毛皮、他的一隻手朝里彎的食指上戴的一枚金戒指,還有從被雪覆蓋的絮墊下面鑽出來的燕麥麥秸。煙點著了。他貪饞地吸了兩口,把煙氣吞了下去,又從口髭間吐出霧來。他想再吸一口,然而菸捲的火頭被風颳跑了,和麥秸朝同一個方向飛去。
不過這幾口煙使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高興起來。
「過夜就過夜吧!」他堅決地說。
「等一等,我再做一面旗。」他又說。他拿起剛才從皮衣領上解下來扔在雪橇里的頸巾,脫了手套,站到前車上去,舉起雙手,夠到搭腰,然後將頸巾牢牢地系在搭腰上,靠近一根車轅。
那頸巾立刻狂舞起來,一會兒貼在車轅上,一會兒又大大張開,在風中發出啪啪的響聲。
「瞧,多好!」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他一邊欣賞自己的作品,一邊坐到雪橇里去。「兩個人挨著暖和些,就是坐不下。」他說。
「我有地方,」尼基塔說,「不過得給馬蓋上點東西,這寶貝出了一身汗。讓我一下。」他說著走到雪橇跟前,伸手到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身子底下拉出一個絮墊來。
他把絮墊一疊為二,先拿下皮馬套和轅枕,再將絮墊蓋在公馬身上。
「總要暖和一點吧,小傻瓜。」尼基塔說著又在絮墊上面給公馬戴上皮馬套和轅枕。做完這件事,他回到雪橇跟前說:「您不要麻袋片吧?麥秸也給我一點。」
尼基塔從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身子底下拿了麻袋片和麥秸,走到雪橇背後,在雪地上給自己刨了一個坑,先鋪上麥秸,隨後把帽子拉得低低的,用大呢袍裹好身子,又拿麻袋片蓋在上面,靠著為他擋風雪的樹皮后座,坐在鋪了麥秸的坑裡。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對尼基塔的這種做法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一般說來,他對農民的愚昧無知都抱著不以為然的態度),準備就寢。
他把雪橇里剩下的麥秸鋪平,在腰下墊厚一點,又將兩隻手插進袖管里,頭靠在避風的前車一角。
他不想睡。他躺在那裡想,想的不外乎是構成他的生活的唯一目的、意義、快樂和驕傲的事情,即他賺了多少錢,還能賺多少錢;他知道的那些人賺了多少錢,手頭有多少錢;他們過去是怎樣賺錢的,現在又怎樣賺錢,他怎樣才能像他們那樣再賺一大筆錢。購買戈里亞奇金林對他說來意義重大。他指望著在這上面一下子也許賺到一萬。於是他開始估算秋天他看過的那片樹林的價值,當時他把兩俄畝上的樹都數了一遍。
「橡樹砍了做雪橇滑木。房架材是現成的。一俄畝還能剩下三十立方俄丈柴火,」他對自己說,「一俄畝至少能賺二百二十五盧布。五十六俄畝呢?五十六乘一百加五十六乘一百加五十六乘十加五十六乘十加五十六乘五。」他發現,共賺一萬二千多,不過因為手頭沒有算盤,他弄不清楚確切的數字是多少。「一萬我是不出的,出八千還得扣除林間空地。我再給丈量土地的人一點油水,一百或者一百五吧,他就會給我量出五俄畝的林間空地來。八千那地主也肯賣。我一到就塞給他三千。也許他就軟下來了。」想到這裡,他用下臂碰了碰衣袋裡的錢包。「轉彎以後我們是怎麼走錯的,天曉得!這兒應該有林子和護林小屋。也該聽得見狗叫啊。該死的東西,要它們叫的時候它們又不叫了。」他把捂著耳朵的衣領拉開,傾聽著。仍舊只聽得見風在呼嘯,掛在車轅間的頸巾發出啪啪的響聲,雪花篤篤地扑打著雪橇的樹皮車板。他又把耳朵捂住。
「早知如此,就該留在那邊過夜。算了,明天到也一樣。只是白白浪費了一天。在這種天氣人家也不會去。」於是他想起,九日以前屠夫得付給他買閹羊的錢。「他想親自來,要是我不在家,老婆可不會收錢。太沒文化啦。不會應酬。」他接著往下想,於是回憶起他妻子如何應酬不了昨天來他家過節的區警察局局長。「婦道人家嘛!她見過什麼?父母在世的時候咱們家像什麼樣子?不過是個闊鄉巴佬,全部財產就是碾米機加車馬店。而這十五年來我做了多少事?開了一間小鋪、兩處酒館,外加磨坊、糧站,兩個田莊出租,還蓋了一座帶糧倉的鐵皮頂房子,」他自豪地想,「可不是父親在世時候的景況了!如今這一帶誰出名?布列胡諾夫。
「為什麼會這樣?就因為我心裡總想著生意,拚命干,不像別人——要麼懶,要麼做蠢事。我一夜一夜不睡覺。不管刮不刮暴風雪都出門。事情就干成了。他們以為錢是開開玩笑就能賺到的。沒有那回事,你得出力氣,傷腦筋。還得像這樣在露天過夜,不睡覺。想得翻來覆去不安穩,」他得意地想道。「他們以為,人有出息是靠運氣。瞧,米羅諾夫現在是百萬富翁了。到底為什麼?干吧。上帝就會賞賜的。只要上帝保佑你健康就行。」
想到自己也能成為像米羅諾夫那樣的白手起家的百萬富翁,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興奮起來,很想跟什麼人談談。但是他找不到人說話……如果能走到戈里亞奇金諾,他就可以跟那位地主談,說得他暈頭轉向。
「喲,風颳得這樣猛!雪鋪得這樣厚,天亮了我們也走不出去!」他傾聽著陣陣的風聲想道,這一陣陣的風猛吹前車,把它吹得彎下來,雪花扑打在樹皮車板上。他抬起半個身子向四周望了望:在動盪的白色暗夜中,只看得見公馬的黑頭,它那蓋著在風中擺動的絮墊的脊背,還有綰起來的粗大的馬尾。前後左右就只有單調的動盪的白色暗夜了,它時而似乎明亮起來,時而又顯得更加黑暗。
「我真不該聽尼基塔的話,」他想,「得往前走,總能走出去。哪怕再回到格里什金諾,也好在塔拉斯家裡過夜啊。現在你就坐一夜吧。剛才不是想得挺好嗎?對了,上帝賞賜給努力乾的人,而不賞賜給懶蛋、傻瓜。應該抽支煙!」他坐起來,摸出煙盒,翻過身來趴在雪橇里,用衣襟擋風把火柴劃著,可是風找到一條縫,把火柴一根一根都吹滅了。最後他總算燃起一根,點上了煙。他終於達到目的,心裡很高興。雖然那支煙多半讓風抽了,他到底還是吸了兩三口,因此又高興起來。他再一次倒在后座上,蒙了頭,又開始回憶和幻想,隨後完全是突然間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兒來。
忽然像是有東西撞了他一下,把他驚醒了。不知是公馬從他身子底下抽了麥秸,還是他心裡動了一下,總之,他醒過來,心跳得很快,很劇烈,使他覺得雪橇都在顫動。他睜開眼睛。四周依然如故,只是天似乎亮一點了。「天快亮了,」他想,「也許不久就是早晨了。」然而他立刻又想起,天亮了一點只是因為月亮升上來了。他抬起半個身子,先看看公馬。公馬仍舊背對著風站在那裡,渾身抖顫著。蓋滿雪花的絮墊有一邊掀開了,皮馬套也滑到一旁去,灑滿雪花的馬頭和隨風飛揚的鬃毛現在看得清楚一些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俯身向車後看了一眼。尼基塔仍舊保持著坐下去的姿勢。他身上蓋的麻袋片和一雙腳都鋪上了厚厚一層雪花。「可別凍死了,他身上衣服單薄。還得給他償命呢。老百姓就是不明事理。愚昧無知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這樣想著,就要把馬身上的絮墊拿過來給尼基塔蓋上,但是起來或者翻一翻身都很冷,再說他也怕把馬凍死。「我把他帶來幹什麼?都怪她蠢!」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起不稱心的妻子,又臥倒在前車的一角他剛才躺過的地方。「叔叔有一次就這樣在雪地里坐了一夜,」他回憶起來,「倒也沒出什麼事。可謝瓦斯季揚是給人家刨出來的。」於是他眼前出現了那情景,「他死了,整個人都凍硬了,就像冰凍豬胴。」
「要是留在格里什金諾過夜,那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他把衣服緊緊裹在身上,不讓皮毛的熱氣白白跑掉,脖子、膝蓋、腳掌,到處都熱乎乎的。他閉上眼睛,極力想再入睡。然而無論他怎樣努力,卻再也不能入睡了,反倒覺得精神抖擻。他又開始計算贏利和別人欠他的債,又對自己誇耀一番,很滿意自己和自己的景況,不過暗暗襲上心頭的恐懼和悔恨——悔恨自己沒有留在格里什金諾過夜——現在總來打斷他的思路。「躺在條凳上,暖暖和和的,那有多好。」他翻了幾次身,極力想把身子擺得舒服一點,少受點風,但是怎麼也擺不好。他又抬起半個身子,變換姿勢,把腳裹上,閉了眼睛,安靜下來。或許是蜷縮著的腳在結實的氈靴里開始作痛,或許是什麼地方透風了,他躺了一會兒,又懊惱地想,如果現在他安安穩穩躺在格里什金諾那暖和的屋子裡就好了。於是他又起來,翻身,裹身子,重新擺姿勢。
有一次,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覺得他聽見遠遠地有公雞叫了一聲。他高興極了,掀開皮襖,凝神細聽。然而無論他怎樣凝神,卻聽不見什麼,只有風在車轅之間呼嘯,吹得那頸巾啪啪地響,還有雪花扑打在車板上的聲音。
尼基塔一直保持著當晚坐下去的姿勢,一動不動。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叫了他兩三次,他也不回答。「他沒有什麼可愁的,准睡著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煩悶地想,同時向雪橇後被厚厚一層雪花覆蓋著的尼基塔張望。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一會兒起來,一會兒躺下,折騰了二十來次。他覺得這一夜不會到頭了。「現在大概快到早晨了。」有一次他起來向四周眺望,心裡這樣想。「讓我來看看錶。解開衣服會凍著。可是如果發現快到早晨了,總會快活一些。那我們就套馬。」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在內心深處知道,現在不會是早晨。但是他越來越膽怯,因此要向自己證明一下,同時也是欺騙自己。他小心翼翼地鬆開皮襖的扣鉤,把手伸進懷裡去摸了許久,終於摸到了背心。他好不客易才掏出他那隻飾有琺瑯花的銀表來看。因為沒有燈火,什麼也看不見。他又趴在雪橇里,就像剛才點菸那樣,拿出火柴來劃。這回他做得麻利一些了。他摸到一根磷頭最大的火柴,一下子就劃著了。於是他把錶盤放在亮光下面看了一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十二點十分。漫漫長夜還在前頭。
「唉,夜真長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脊背發涼。他又扣好衣服,蒙頭躺在雪橇的一角,打算耐心地等下去。忽然,透過單調的風聲,他清楚地聽到了一種新的活物的聲音。這聲音正不緊不慢地一刻刻大起來,大到聽得十分清楚的程度,接著又不緊不慢地小下去。毫無疑問,這是一隻狼。這隻狼就在不遠的地方嚎叫,順風可以清楚地聽見它怎樣運動它的顎骨,變換著聲調。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把衣領翻開,仔細傾聽。公馬也緊張地聽著,兩隻耳朵直動。等到那狼結束了一聲嚎叫的時候,公馬就倒換了一下蹄子,警惕地打了個響鼻。這樣一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不僅無法入睡,而且無法平靜下來。不管他怎樣努力算他的賬,謀劃他的生意,陶醉於他的聲望、尊嚴和財富,他心裡的恐懼只是增大起來,終於一個念頭占了絕對優勢,擠掉了一切其他念頭,那就是:他為什麼不在格里什金諾留宿啊?
「管它林子不林子,不買這林子我的生意也做得挺好。真該留宿的!」他對自己說。「據說,喝醉酒的人經常凍死。我喝酒了啊!」他心裡想。於是他留心體察自己的感覺,發現身上開始發抖了,連自己也不知道是冷得發抖還是怕得發抖。他試著像先前那樣蒙頭躺著,但是做不到了。他躺不住,想起來做點事,以此壓下心頭產生的、他感到自己克制不了的恐懼。他又拿出菸捲和火柴,可是火柴只剩下三根,而且是最差的三根,都劃不著。
「見鬼去吧,該死的東西,滾開!」他罵道,連自己也不知道罵誰,然後把揉碎的菸捲扔了。他還想把火柴盒也扔掉,但是中途停下來,把它塞進衣袋裡。他忽然非常不安,在雪橇里待不住了。他便爬下去,背風站著,重新低低地繫緊他的腰帶。
「幹嗎躺著等死!騎上馬走,」他忽然起了這樣的念頭。「背上有人,馬就不會停下來。至於他,」他指尼基塔,「死活一個樣!他過的是什麼日子啊!沒有什麼舍不下的。我可不然,感謝上帝,我還有的是好日子過呢……」
於是他解了馬,把韁繩套在馬脖子上,想跨上去。然而兩件皮襖加一雙長筒靴實在太重,他滑了下來。他就站到雪橇上去,想從那裡往馬背上跨。然而雪橇在他的重壓下晃了一晃,他又摔倒了。最後,第三次,他把馬牽到雪橇跟前,小心地踩著雪橇邊沿,總算上去了,橫趴在馬背上。他趴了一會兒,又往前挪了兩下,這才把一隻腳跨過馬背,坐了起來,腳登在皮馬套的縱向皮帶上。雪橇晃了晃,驚醒了尼基塔,他抬起半個身子,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覺得他似乎說了什麼話。
「聽你們這些蠢貨的話!就這麼白白地完蛋嗎?」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大聲說。接著他就把被風掀開的皮襖下擺塞到膝頭下面壓住,掉轉馬頭,驅趕它離開雪橇,朝著他以為是樹林和護林小屋所在的方向走去。
七
尼基塔蓋著麻袋片在雪橇後面坐下來以後,就一直那樣坐著,連動也不動。像一切生活在天地間、缺吃少穿的人一樣,他有耐性,能夠安安靜靜地等幾個小時,甚至幾天,而不會感到煩躁不安。他聽見主人叫他,但是沒有回答,因為他不想動,也不想回答。雖然因為喝了茶,後來又在積雪上爬了半天,身上還有餘熱,但是他知道,這點熱量維持不了多久,而他又沒有力氣再用活動來暖身子——他覺得疲乏極了,就像一匹累得停步的馬,無論用什麼鞭子打它也不能使它再前進一步,於是主人明白了,要使它能夠再幹活,必須餵它吃草。尼基塔的那隻穿著破靴子的腳變得冰涼,他已經感覺不到大腳趾的存在。此外,他的全身也越來越涼。這天夜裡他可能會死、甚至必死無疑的念頭便在他的腦海里出現,不過並不特別令他不快,也不特別令他害怕。這個念頭沒有特別令他不快的原因是,他這一輩子並非經常過好日子,相反,天天做人家的奴僕,他已經漸漸做不動了。這個念頭沒有令他特別害怕的原因是,除了他服侍過的像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這樣的主人以外,他總覺得自己今生還隸屬於一位主要的主人,就是差他到世上來的那一位,並且知道,他死後將由那一位主人支配,而那一位主人是不會欺侮他的。「捨不得拋下住慣了的人間和習慣了的一切吧?嗯,不過有什麼辦法呢,也得對新的習慣習慣啊。」
「那是犯罪嗎?」他想起自己曾經酗酒,喝掉了許多錢,虐待妻子,罵人,不去教堂做禮拜,不持齋,還有做懺悔的時候司祭指出他干過的一切惡事。「當然是犯罪。那又怎麼樣,這些罪過是我自找的嗎?看來是上帝把我造成了這個樣子。嘿,犯罪!那叫我怎麼辦啊?」
就這樣,他起初想到這天夜裡他可能會出事,後來卻再也不去想了,只顧回首往事,它們不請自來,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他時而想起馬爾法來找他的情景,僱工們怎樣酗酒,自己一次次拒絕喝酒;時而想起這次外出,塔拉斯的屋子,關於分家的談話;時而想起自己的兒子,公馬——它現在披著馬衣,暖和了;時而想起主人,他正在雪橇里翻來覆去,弄得雪橇咯吱咯吱響。「我看他自己也後悔不該出這趟門,」尼基塔想,「日子過得那麼好,他才不想死呢。不像我們當僱工的。」這些回憶漸漸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腦海里亂成一團,於是他睡著了。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騎到馬背上去的時候晃動了雪橇,背靠雪橇後部坐著的尼基塔就被甩開了,滑鐵還打了他的脊背一下。他醒過來,不得不改變姿勢。他吃力地伸了伸腿、抖掉腿上的雪花,站起身來。這時便有一股難以忍受的寒氣穿透他的全身。他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以後,想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把現在公馬用不著的絮墊留給他蓋,所以嚷了一句。
然而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塵中了。
尼基塔獨自留下來以後,想了想他該怎麼辦。去找有人煙的地方吧,他已經沒有力氣。坐在老地方也不行,因為那裡已經鋪了一層雪。到雪橇里去,他覺得也暖和不過來,因為他沒有東西蓋身子,他的大呢袍和皮襖現在一點也不能禦寒。他冷得像是只穿著一件襯衣。他毛骨悚然了。「上帝,天父啊!」他說。他意識到他不是一個人,有人聽見他說的話,不會棄他於不顧,這使他安心了。他深深嘆一口氣,頭上頂著麻袋片,爬到雪橇里,在主人的位子上躺下。
然而在雪橇里他怎麼也暖和不過來。起初他渾身發抖,後來不抖了,他便漸漸失去知覺。是瀕於死亡了呢,還是睡去了?他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對兩者都同樣準備接受。
八
這當兒,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正鞭打腳踢地策馬走向他不知為什麼以為是樹林和護林小屋所在的方向。雪花糊住了他的眼睛,狂風似乎想阻止他前進,然而他向前彎著身子,不斷地把皮襖衣襟拉過來塞在他的身子和妨礙他坐的冰涼的轅枕之間,同時不停地策馬。馬吃力地、然而卻是順從地走向他要它去的地方。
他覺得他一直往前走了五分鐘了,可是除去馬頭和白色的荒原,什麼也看不見,除去馬耳邊和自己的皮衣領邊的風的呼嘯,什麼也聽不見。
忽然,在他面前有一團黑黑的東西。他的心高興得跳起來,他便向這黑東西走去,並且在其中似乎已經看見村里房屋的牆了。然而這黑東西不是靜止不動的,它總在搖擺。這不是村莊,而是長在田埂上的一蓬高高的蒿草,從積雪下鑽出來,在狂風中拚命搖擺,風把它壓向一邊,在其中發出嗚嗚的聲音。這蓬被無情的風折磨著的蒿草的情狀,不知為什麼,使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震顫了一下。他連忙驅馬向前,因此沒有發現,在向這蓬蒿草走過來的時候,他完全改變了原來的方向,現在正驅馬走向另一邊,而心裡還以為是向護林小屋應在的方向走呢。不過馬總是向右轉,所以他總是把它往左邊趕。
前面又有個黑黑的東西了。他高興起來,滿以為這回一定是村莊。不料這又是長著一蓬蒿草的田埂。那枯乾的荒草也在拚命抖動,不知為什麼叫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害怕。更何況這荒草旁邊有被風颳下來的雪花蓋得模糊了的馬蹄印。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停下來,彎身仔細一看,的確是蓋上一層薄雪的馬蹄印,而且不可能是別人的馬留下的,只可能是他的馬留下的。他顯然是在兜圈子,而且範圍不大。「我會這麼完蛋的!」他想。為了不被恐懼壓倒,他更加用力策馬,眼睛向白色的雪霧中望去,其間仿佛有些仔細一看又滅了的光點。有一次,他似乎聽見狗吠或者狼嚎,不過那聲音微弱難辨,以至他不知道究竟是真聽見了,還是覺得有那樣的聲音,但是他停下來,緊張地諦聽著。
忽然間,他的耳邊響起了一聲可怕的、震耳欲聾的叫聲,腳下的一切便都戰慄搖動起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趕緊抓住馬脖子,可是連馬脖子也在發抖,可怕的叫聲也變得更加可怕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有好幾秒鐘都神魂不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原來不過是公馬仰天長嘯了一聲,也許是給自己鼓勁,也許是呼救。「呸,該死的東西!嚇死我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自言自語說。他明白了恐懼產生的真實原因以後,反倒無法驅散它了。
「得好好想一想,要穩住,」他對自己說,同時卻又抑制不住地驅馬前行,沒有注意到,現在他不是往順風的方向走,而是往逆風的方向走了。他的身子,特別是褲襠間,由於沒有遮攔,又總是碰著轅枕,凍得冰涼,而且疼痛,手和腿都在顫抖,呼吸也時斷時續。他看到自己會死在這片可怕的雪原上,沒有活路了。
忽然,公馬在他的身子下面一跌,陷進雪堆里,並且掙扎著向一側倒去。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從馬背上跳下來,在往下跳的時候扯歪了腳踩著的皮馬套,也掀翻了手抓著的轅枕。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剛跳下去,公馬就站穩了,它向前一衝,縱了一下,再縱一下,又長嘯一聲,然後拖著絮墊和皮馬套在視野中消失,留下瓦西里·安德烈伊奇一個人在雪堆中。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跟在馬後面追去,然而積雪太深,兩件皮襖又那樣重,他的每一條腿都陷到膝蓋以上,走了不過二十步,他已經喘得只好停下來。「樹林、閹羊、租金、小鋪、酒館、鐵皮頂的房子和糧倉,還有繼承人,」他想,「這一切可怎麼丟得下啊?這算什麼?不行!」他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不知怎的,他想起在風中搖擺的蒿草,他兩次從它旁邊走過。於是,他突然感到恐懼,甚至不肯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是真實的。他想:「這都是夢吧?」他要清醒過來,但是沒法再清醒啦。這是真正的雪,正扑打著他的臉,灑在他的丟失了手套的右手上,把手凍得冰涼;這是真正的荒原,現在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就像那蓬蒿草,等著不可避免即將到來的毫無意義的死。
「聖母啊,教導我們禁慾的聖徒尼古拉啊。」他想起昨天的祈禱、穿金衣的黑面聖像和他賣出去給人敬這聖像的蠟燭,那些蠟燭當即就給他送回來,燭芯剛燒了一點的就被他藏在抽屜里了。現在他求助於這位靈驗的聖尼古拉,許下願要去向他祈禱供蠟燭。不過,毫無疑問,此刻他心裡很清楚,那聖像的面孔、法衣、蠟燭、教士、祈禱等等在教堂里十分重要和需要,而在這荒原上對他卻愛莫能助,蠟燭和祈禱與他此時的困境之間沒有,也不可能有任何聯繫。「不能喪氣,」他想,「得跟著馬蹄印往前走,不然連這些印子也要被雪蓋住了,」他又想,「它把我帶出去,我再把它抓住。不過別忙,太性急反而要倒霉。」他心裡雖然是想慢慢走,兩條腿卻急急忙忙向前奔去,他跑著,不斷跌倒,爬起來,再跌倒。在積雪不深的地方,馬蹄印已經變得難以辨認了。「我完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想,「我會失去馬的蹤跡,趕不上馬了。」就在這時候,他向前一望,發現一個黑的東西。這是公馬,而且不僅只是公馬,還有雪橇和繫著頸巾的車轅。公馬身上的皮馬套和絮墊歪在一邊,馬現在也不是在原來的地方,而是挨著車轅站著,並且晃著腦袋,因為被腳踩住的韁繩把它的腦袋往下拉。原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陷下去的窪地就是他和尼基塔起先曾經陷下去的那個窪地,公馬剛才馱著他往回走,回到雪橇跟前來,而他從公馬背上跳下來的地方離開雪橇所在的地方不過五十步遠。
九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終於來到雪橇跟前,他抓住雪橇,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極力使自己鎮靜下來,歇一口氣。尼基塔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但是雪橇里躺著一個東西,上面已經蓋了一層白雪。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猜到,這就是尼基塔。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的恐懼現在完全消失了,如果說他還害怕什麼,那只是他剛才在馬背上,尤其是一個人陷在雪堆里的時候曾經體驗過的恐懼的可怕心理狀態。無論如何不應該再讓自己有這種恐懼心理了,為此就得做點事情。首先,他背對著風鬆開皮襖。等到他歇了一口氣以後,他就把皮靴和左手手套里的雪抖出來;右手手套已經丟失,沒有希望找到,大概一半已經埋在雪裡了。接下去他又低低地繫緊腰帶,每當他從自己的小鋪里走出去買農民用大車運來的糧食以前,他總要這樣緊一緊腰帶,準備行動。他想到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公馬的一隻被纏住的腳放開。他就這樣做了,解開韁繩,把公馬重新拴在老地方——前車的鐵環上,然後走到公馬身後,以便把它身上的皮馬套、轅枕和絮墊扶正。就在這時候,他發現雪橇里的那個東西動了起來,從覆蓋著它的白雪下面抬起了尼基塔的頭。凍得發僵的尼基塔顯然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抬起半個身子,坐了起來,而且有點奇特地在鼻子前面揮著手,就像趕蒼蠅一樣。他一面揮手一面在說什麼,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覺得是叫他。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放下沒來得及扶正的絮墊,走到雪橇跟前去。
「你怎麼啦?」他問,「你說什麼?」
「我要—要—要死啦,就是這話,」尼基塔斷斷續續地、艱難地說,「我掙的錢你就交給我兒子,給老婆也一樣。」
「怎麼,凍壞了?」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問。
「我覺得死神來了……寬恕我吧,看在基督面上……」尼基塔用哭腔說,兩隻手仍舊在臉孔前面揮動,就像在趕蒼蠅一樣。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沉默地、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隨後他忽然懷著在成交一筆賺錢的買賣時與人擊掌為定的那種決心倒退一步,挽起皮襖袖子,動手清除尼基塔身上的和雪橇里的積雪。清除掉積雪以後,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連忙解開腰帶,把皮襖拉平,推了推尼基塔,然後躺在他身上,不僅用自己的皮襖,同時也用自己的整個熱乎乎的身體覆蓋著他。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把皮襖的衣襟塞在雪橇壁和尼基塔的身體之間,又用自己的兩個膝蓋壓住皮襖的下擺,就這樣趴在尼基塔的身上,頭頂著前車壁。現在他已經聽不見公馬的動靜和狂風的呼嘯了,只傾聽著尼基塔的呼吸。尼基塔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然後才大聲嘆了一口氣,動了動身子。
「瞧,你還說你要死了呢。躺著暖和暖和吧,我們就像這樣……」瓦西里·安德烈伊奇說。
叫他自己萬分驚奇的是,往下他說不出話來了,因為眼淚奪眶而出,下顎抖得厲害。他不再說話,只把升上喉頭的東西咽下去。「我顯然是嚇著了,渾身無力。」他想。不過這種渾身無力的感覺非但沒有令他不快,反而給予他一種特殊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歡樂。
「我們就像這樣。」他對自己說,同時體驗到一種特別莊嚴的感動。他這樣默默地躺了相當久,不時用皮襖的毛擦去淚水,又用膝蓋壓住被風掀起來的右邊的衣襟。
不過他非常想對人講一講他心裡的快樂。
「米基塔!」他說。
「挺好,暖和了。」尼基塔在下面答應道。
「是這樣,夥計,我差點完蛋了。那你就會凍死,我也會……」
這時候,他的顴骨又顫抖起來,眼睛裡又充滿了淚水,他說不下去了。
「沒關係,」他想,「我心裡明白我知道了什麼。」
於是他安靜下來。他這樣躺了許久。
尼基塔在下面使他覺得暖和,皮襖蓋在上面也使他覺得暖和,只是他那在尼基塔的身體兩邊拉著衣襟的一雙手和蓋著皮襖又總被風掀開的兩條腿漸漸凍僵了。沒有手套的右手凍得尤其厲害。然而他既不去想自己的腿,也不去想自己的手,只想著怎樣使躺在他下面的僱工暖和過來。
他向公馬望過幾眼,看見它的背上什麼東西也沒有,絮墊和皮馬套掉在雪地上,應該起來給馬蓋上點東西。但是他一刻也不肯丟下尼基塔,不肯破壞他現在所處的快樂心境。他現在一點恐懼的感覺也沒有了。
「他大概不會露到外面去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的是,他要讓僱工暖和過來,口氣仍舊是誇耀的,好像他談自己的買賣一樣。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這樣躺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並沒有注意時間是怎樣過去的。起初在他的腦海里浮過暴風雪、車轅、拱軛下的公馬的印象,它們都在眼前亂晃。他也想到躺在他下面的尼基塔。接下去有關節日、妻子、區警察局局長、蠟燭箱、在這木箱下面躺著的尼基塔的回憶便漸漸交織在一起了。隨後他想到的是買東西賣東西的農民、白色的牆、有鐵皮頂的房子——底下躺著尼基塔。然後這一切又都混在一起,這個鑽到那個裡面,仿佛匯成白晝的光亮的七彩,各種不同的印象匯成一個烏有,他睡著了。他睡了很久,沒有做夢,但是黎明前又做起夢來。他覺得自己似乎是站在蠟燭箱旁,吉洪的老婆向他要一支五戈比的蠟燭過節用,他想拿一支給她,但是兩隻手在衣袋裡抽不出來。他想從木箱旁繞過去,可又邁不開腿,新的、刷得乾乾淨淨的套鞋長在石頭地面上了,腳抬不起也抽不出。忽然,蠟燭箱不再是蠟燭箱了,變成了床鋪,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看見自己趴在蠟燭箱上,也就是自己的床上,在自己家裡。他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可是他得起來,因為區警察局局長伊萬·馬特維伊奇就要來了,他得跟伊萬·馬特維伊奇一起去買林子,或者去把公馬身上的皮馬套扶正。於是他問妻子:「米古拉夫娜,他沒來吧?」妻子回答說:「沒有,沒來。」他聽見有人乘車來到階前。一定是他。不對,車子過去了。「米古拉夫娜,米古拉夫娜,還沒來嗎?」「沒有。」他躺在床上,還是起不來,而且總在等候,等得心裡既害怕又高興。忽然,令他高興的事實現了:他等候的人來了,不過並不是區警察局局長伊萬·馬特維伊奇,而是另外一個人,那正是他等候的人。這個人來了,而且呼喚他的名字,呼喚他的名字的這個人就是命令他躺在尼基塔身上的人。瓦西里·安德烈伊奇感到高興的是,這個人是來接他的。「我來了!」他快活地喊道,喊聲驚醒了他自己。他漸漸醒來,但他已經完全不是入睡時的他了。他要起來,可是起不來;要動一動手,動不了;動一動腿——也不行。他要轉過頭去——連這都做不到。他覺得奇怪,然而一點也不因此難過。他明白,這是死亡,卻一點也不因此難過。他想起,尼基塔躺在他下面,已經暖和過來,還活著。於是他覺得他就是尼基塔,而尼基塔就是他。他覺得他的生命不在自己的身體裡面,而在尼基塔的身體裡面。他緊張起聽覺,聽見尼基塔的呼吸,甚至聽見尼基塔的輕微的鼾聲。「尼基塔活著。這就是說,我也活著。」他莊嚴地對自己說。
他又想起錢、小鋪、住房、買賣、千千萬萬個米羅諾夫。他很難理解,為什麼名叫瓦西里·布列胡諾夫的這個人要做他做過的那些事情。「還不是因為他不明事理,」他這樣想著瓦西里·布列胡諾夫。「過去我不懂,那麼現在我懂了。現在不會錯了。現在我懂。」他又聽見剛才呼喚過他的那個人在喊他。「我來了,我來了!」他的整個身心都在快樂地、感動地說。他覺得他自由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束縛他了。
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再也看不見,聽不到,感覺不出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了。
四周仍舊是漫天大雪。夾雪的旋風仍舊打著轉兒,把雪花灑到僵死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的皮襖上,灑到渾身顫抖的公馬身上,灑到只隱約可見的雪橇上,灑到躺臥在雪橇深處、在已經僵死的主人下面的暖和過來的尼基塔身上。
十
黎明前,尼基塔醒了。是一股又開始穿透他的脊背的寒氣把他弄醒的。他夢見,他從磨坊拉了一車主人的麵粉回來,過小河的時候沒走到橋上,把車子陷進泥里去了。他看見自己鑽到車子底下去,挺直了脊背把車子舉了起來。怪事!車子不動了,竟貼在他的脊背上,他既不能把車子舉起來,又不能從車子底下爬出去。「得了吧,」他對那個拿車子壓在他背上的人說,「把面袋卸下去!」但是車子越來越冷地壓著他。忽然,有個挺特別的東西敲了一下,他完全醒過來,想起了一切。冰冷的車子是趴在他身上的凍死了的主人。敲了一下的是公馬,它用蹄子踢了雪橇兩下。
「安德烈伊奇,喂,安德烈伊奇!」尼基塔已經預感到真實情況是什麼,他繃緊了脊背上的肌肉,小心翼翼地呼喚主人。
然而安德烈伊奇不回答,他的肚子、腿腳都是硬邦邦、冷冰冰、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樣。
「準是死了。願他進天國!」尼基塔想。
他轉動著頭,把面前的雪扒到一邊去,睜開眼睛。天亮了,風仍在車轅之間呼嘯,雪仍在紛紛下落,只是不再扑打雪橇的車壁,而是無聲地灑在雪橇上和公馬身上,越積越高,而且再也聽不見公馬有一點動靜和一絲氣息了。「準是連它也凍死了,」尼基塔想。的確,剛才公馬踢了雪橇兩下,驚醒了尼基塔,那就是已經完全凍僵的公馬在死前要站穩腳跟的最後掙扎了。
「主啊,看樣子你來召我啦。」尼基塔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你的神聖意旨。就是叫人害怕。不過人生百年總有一死。那就快一點吧……」於是他又把手藏起來,閉上眼睛,昏昏沉沉的,滿以為現在他已經處在瀕死狀態之中。
第二天午飯時分農民們才在離開大路三十俄丈、離開村莊半俄里的地方用鐵鏟把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和尼基塔刨了出來。
雪堆得比雪橇高了,但是車轅和掛在車轅之間的頸巾還看得見。公馬齊腹埋在雪中,背上的皮馬套和絮墊歪在一邊,周身雪白的站在那裡,把僵死的頭緊靠在凍硬了的前頸上,兩個鼻孔里都結了冰柱,眼睛也掛了霜,結了淚珠一般的冰。一夜之間它瘦了許多,只剩下一架骨頭和一張皮。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凍得像冰凍豬胴,農民們把他從尼基塔身上推下去的時候,他仍舊叉開著兩條腿。他那雙鷂鷹眼結了冰,修得短短的口髭下面的張開的嘴裡填滿了雪。尼基塔還活著,雖然渾身都凍僵了。人們把他喚醒的時候,他自信已經死去,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在陽世,而是在陰間。當他聽到農民大叫大喊,把凍硬的瓦西里·安德烈伊奇從他身上推下去,把他刨出來的時候,他起初覺得奇怪,怎麼在陰間農民也這樣叫喊,也有這樣的肉身。等到他明白了自己還在這裡,在陽世,尤其是感覺到兩隻腳的腳趾都已凍壞的時候,他竟因此難過,而不是高興。
尼基塔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他的三個腳趾被切除,其餘的都長好了,所以他還能勞動。他又活了二十年,先是當僱工,到了暮年就做了更夫。今年他才在家中死去,像他希望的那樣,躺在聖像下面,手裡捧著一支點燃的蠟燭。臨終時他請求老伴原諒,他也原諒了老伴和箍桶匠的事,同兒孫們一一告別後才死去,真心誠意地高興能夠以一死給兒子和兒媳減少一張吃飯的嘴,同時自己真正得以由這一種令他苦惱夠了的生活過渡到他一年年一刻刻越來越理解、越來越嚮往的另一種生活中去。他這回真正死去,在那邊醒過來以後,情形是好些還是更壞?他在那邊是失望了還是找到了他所期待的一切呢?我們大家不久就會知道。
(1895年)
陳馥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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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季聖尼古拉節在俄歷十二月六日,為聖尼古拉忌辰。
[2]米基特即尼基塔。
[3]尼基圖什卡是尼基塔的愛稱。
[4]阿林努什卡是廚娘阿林娜的愛稱。
[5]斯捷潘內奇是尼基塔的父名,俄國民間有直呼對方的父名以表示尊敬的習慣。
[6]1俄丈合2.134米。
[7]彼得魯什卡是彼得的暱稱。
[8]普爾森即伊·伊·保爾森(1825—1898),俄國著名教育家,寫過一本《讀本》,是通俗讀物。
[9]彼得魯哈是彼得魯什卡的別名。
[10]紅角是面向入口的西北角,供聖像處,被視為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