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短篇小說集 · 阿霞
一
我那時候大概有二十五歲(H.H.開始說)。你們看,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剛剛取得了我的自主權,動身到外國去,並不是像那時候一般人常常說的,「去完成我的學業,」卻只是因為我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那時年輕,健康,快樂,我的錢花不完,我還不曾遇到過任何操心的事,我無憂無慮地活著,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句話說完,我精力旺盛。我那時從沒有想到:人不是植物,不能長久地繁榮。年輕人吃著金色的蜜餅,就以為是他每日的糧食;然而乞討一片麵包的時候會來的。可是說這種話有什麼用處呢。
我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計劃地到各處遊歷。我喜歡一個地方,就住下來,只要我一想到要看新的人臉(的確就是人臉)時,我立刻又上路了。我只有對人才感到興趣;我受不了那些著名的古蹟和珍貴的收藏;我看到嚮導,立刻就厭煩,不高興起來。我在德勒斯登的綠色拱廊[1]里簡直要發瘋了。大自然對我有一種強有力的感應,可是我不喜歡它那種所謂的美:奇特的名山,岩石,瀑布,我不喜歡它那種盛氣凌人的樣子,我不願意它來擾亂我。但是人臉啊,活人的臉——人的談吐,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笑聲——都是我生活里所不可少的。在人群中我常常感到特別的愉快和舒適。我喜歡到別人去的地方,我喜歡跟著別人一塊兒叫喊,而同時我也喜歡注意別人叫喊時的神態。觀察人使我發生興趣……我不止是觀察他們,我還帶著歡樂的、不知足的好奇心在研究他們。但是我又離題太遠了。
話說回來,大約在二十多年以前,我住在德國萊茵河左岸一個叫做З[2]的小城裡。我正需要孤獨。我在溫泉遇到的一個年輕寡婦最近才傷了我的心。她非常漂亮,絕頂聰明,她對每個人都賣弄風情,對我這個可憐的罪人也是這樣。開始她鼓勵了我,末了她很殘忍地傷害了我,就為著一個年輕的、有玫瑰色面頰的巴伐里亞的軍官把我丟開了。我應該承認我心裡的創傷並不很深,但是我需要暫時沉浸在哀愁和孤寂裡面,——年輕人有什麼不可以消愁遣悶的呢!——所以,我在З城住下來了。
這個小城使我喜歡的是:它位置在兩座高山的腳底下,它那傾頹的城牆和荒涼的古塔,它那古老的菩提樹,它那跨在一條清澈的小河——萊茵河的支流上的高橋,但是最使我喜歡的是它那種上等的好酒。太陽剛落山的傍晚(那是在六月間),那些漂亮的淡黃色頭髮的德國少女在這座古城的小街上散步,她們遇見外國旅客,就用悅耳的低聲說:「Guten Abend[3]」,她們裡面有一些甚至在月亮升上古老房屋的尖頂、街道上的小石子在寧靜的月光下顯得很清楚的時候,還不願意回家。我喜歡那種時候在這個小城裡遊蕩;月亮好像從明淨的天空里凝視著這個小城;這個小城感覺到它那種凝視,敏感而平靜地立在那兒,全身沐浴在月光里,那種寧靜的、同時又微微地激動著靈魂的月光里。哥德式的高鐘樓頂上的風信雞閃著淡淡的金光,同樣的金光也在黑亮的河面上蕩漾。細細的蠟燭(德國人是節省的),在斜屋頂下的狹小窗戶里朦朧地燃著。葡萄藤不可思議地從石牆裡伸展出它的盤繞的蔓藤;在三角廣場上,古井旁邊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跑過去了;突然間那個帶睡意的守夜人的口哨傳到你的耳里來了,一條溫順的狗低聲叫著;而溫暖的空氣那樣撫摸著你的臉頰,菩提樹的香味又是那麼濃,使得你的心胸不由自主越來越深地呼吸著,「格雷琴」[4]這個名字又似讚嘆、又似疑問地浮到嘴唇上來了。
З小城離開萊茵河約有兩俄里。我常常去望那條莊嚴的河流,坐在那棵孤零零的大梣樹底下石凳上,或多或少帶了些做作的樣子老是去想那位狠心的寡婦。一座帶著孩子般的面容、胸上有一顆寶劍刺穿的紅心的聖母小雕像從樹枝中間憂鬱地望出來。河對面是個叫做Л[5]的小城,比我住的這個小城稍稍大一點。有一個傍晚我正坐在我所喜歡的長凳上,一會兒望著河流,一會兒望著天空,一會兒又望著葡萄園。在我的面前,一群金黃色頭髮的男孩爬上一隻已經拖到岸上的船,塗了柏油的船反扣著。幾隻鬆鬆地張著帆的小船駛過去了,綠色的水波往前流去,微微有一點浪,也有一點漣漪。突然我聽到了音樂的聲音,我傾聽著。在Л城裡正奏著華爾茲舞曲,低音提琴斷斷續續地發出單調的低音,小提琴發出含糊不清的顫音,長笛大膽地吹起來。
「這是什麼?」我問一個穿棉絨背心、藍襪子、鞋子上帶扣的老人,他正朝著我走來。
「這個嗎?」他先把他的菸斗從這一邊嘴角移到另一邊嘴角,然後回答道:「大學生們從Б[6]地來——舉行一個kommers[7]。」
「我去看看這種大學生的『酒宴』怎樣,」我想道,「而且我還沒有到過Л城呢。」我找到一個擺渡的人,渡過河去了。
二
不一定每個人都知道什麼叫做「大學生的酒宴」。這是一種特殊的慶祝大宴會,在這宴會上一個地方的大學生,或者同鄉會(Landsmannschaft[8])里的大學生都聚在一塊兒。差不多參加這個宴會的人都穿著舊時傳下來的德國大學生的服裝:輕騎兵的短上衣,長統靴和用特種顏色絲帶做帽箍的小帽。這種大學生的宴會通常由一位高年級的同學主持。這快活的宴會一直繼續到天亮:喝酒,唱歌(唱Landesvatcr[9]和Gaudeamus[10]),抽菸,咒罵那班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俗人,有時候還請了樂隊來。
在Л城舉行的正是這樣的一個酒宴——它在一家臨街的、掛著「太陽」招牌的小旅館的花園裡舉行。旗幟飄揚在旅館和花園上面,大學生們坐在修剪得很整齊的菩提樹下那些桌子旁邊,有一張桌子底下躺著一隻大喇叭狗[11],旁邊一個常春藤的涼亭里的樂師們起勁地一直在奏樂,時時喝啤酒來提他們的精神。在花園矮牆的外面街上圍了一大群的人。Л城善良的市民不肯錯過這種觀看外來的客人的機會。我也混在這一群觀眾中間,看大學生的面容,看他們擁抱,注意年輕人這種天真的撒嬌作態,注意他們的熱情的眼光,聽他們的叫喊,他們的無緣無故的笑聲——世界上最好的笑聲——所有這些年輕生命的快樂的沸騰,這種充滿生氣的往前直衝的勁兒,不論它沖向哪裡,只要它是往前沖呀,——這種無憂無慮的放任感動了我,而且使我興奮。「我要不要去參加呢?」我問我自己……
「你還沒有看夠嗎,阿霞?」我的背後,突然有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著俄語。
「讓我們再待一會兒罷,」一個女人用同樣的語言答道。
我很快地回過頭去……我看到一個漂亮的年輕人,戴了一頂便帽,穿著一件松松的短上衣。他的手臂上挽著一個身材不很高的少女,她戴了一頂草帽,整個臉的上半部都讓帽子遮住了。
「你們是俄國人嗎?」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來。
年輕人帶笑回答道:
「是,我們是俄國人。」
「我絕沒有料到……在這種偏僻地方,」我開始說。
「我們也絕沒有料到,」他打斷了我的話,「可是有什麼關係呢?這不更好!讓我來介紹我自己。我叫加京,這是我的……」他躊躇了一下,「我的妹妹。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嗎?」
我告訴他我的姓名,於是我們交談起來了。我才知道加京跟我自己一樣借著旅行消遣,大約在一個星期以前來到Л城,就在這兒住了下來。老實說,我不喜歡在國外跟俄國人結識。我遠遠地就能認出他們,從他們走路的樣子,從他們衣服的剪裁,主要的還是從他們臉部的表情。他們的那種自滿的、瞧不起人的、有時還是很傲慢的神氣,突然間會變成了謹慎和害怕的表情……他們立刻警覺起來,眼睛不安地閃動著……「天老爺!我說了什麼傻話嗎?他們是在笑我嗎?」這種匆促的眼光好像在說……這一會兒過去之後——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原先的莊嚴了,但偶爾又出現了一陣呆滯的驚惶失措。是的,我躲避俄國人,但是加京打第一眼起就讓我喜歡了。世界上的確有這樣一種幸福的面容,讓人人都樂意望它,就像它在給你溫暖,給你安慰似的。加京就有這樣的臉,溫和的、討人喜歡的臉。大而溫柔的眼睛,柔軟的鬈曲的頭髮。他講起話來有這種調子,即使你還沒有看到他的臉,你只聽見他的聲調,也會感覺到他在微笑呢。
那個被他叫做妹妹的少女,第一眼看起來非常漂亮。她那張略帶褐色的圓臉上有著美麗的細小的鼻子,差不多帶孩子氣的臉頰和明亮的黑眼睛:這個臉型里有一種獨特的、特殊的東西。她的身材優美,但似乎尚未發育完全。她一點兒也不像她的哥哥。
「您願不願意到我們家裡去?」加京問我道。「我想我們已經看夠這些德國人了。真的,要是我們的年輕人的話,早就該打碎玻璃、摔壞椅子了,然而這些年輕人過於拘謹。你看怎麼樣,阿霞,我們可以回家嗎?」
少女同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住在城外,」加京接下去說,「在葡萄園那兒高地上一所單獨的小宅子裡。那邊風景好極了,去看看吧。房東太太答應給我們準備一些酸奶。現在天快黑了,您最好在月光下渡萊茵河。」
我們動身了。穿過低矮的城門(城的四周圍著圓石砌成的古牆,連牆上的望樓都還沒有完全崩塌),我們走入田野,順著石牆走了大約一百步光景,就在一扇窄小的門前停下來。加京開了門,引我們從一條很陡的小路上山。路的兩邊的平台上種滿了葡萄;太陽剛落下去,一抹淡淡的紅光依舊照在綠色葡萄藤的高莖上,照在鋪滿了大小石板的乾燥的地上,還照在一所有著傾斜的黑色橫樑和四扇明窗的小宅子的白牆上。這所宅子就直立在我們正在攀登的山頂上。
「這就是我們的住處!」我們剛走近那所宅子,加京就大聲地說。「看,房東太太拿酸奶來了。Guten Abend, Madame[12]……我們馬上就坐下來吃晚飯;但是首先,」他接著又說,「先看看四周。您對這一片景致有什麼說的?」
風景的確美極了。綠色的兩岸中間銀白的萊茵河躺在我們的腳底下。有一個地方的河水在落日的金輝下閃耀著紅光。你能看到聚集在岸邊的小城的所有的街道和房屋,那邊過去一點,展開一片廣闊的田野和群山。下面的風景的確很美,但更美的還是在天上: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天空的明淨和深邃,空氣清朗透明。新鮮的、輕盈的空氣靜靜地像波浪似地搖盪著,滾動著,似乎在高處它也感到更加自由了。
「您選了一所很好的住宅,」我說。
「是阿霞找到的,」加京回答道。「喂,阿霞,」他接著說,「你去安排一下。把東西全拿到這兒來,我們要在露天吃晚飯。這兒我們可以聽到那邊飄來的音樂。您注意到沒有,」他轉過來對我說下去,「華爾茲舞曲近處聽起來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不過是粗俗無聊的聲音;可是遠遠地聽起來,它就好得不得了!它能夠喚起您所有的浪漫的情緒。」
阿霞(她的真名是安娜,然而加京叫她阿霞,所以你們也得讓我這樣叫她)這時候已經到宅子裡去了,不久就跟房東太太一塊兒回來。她們兩個人抬著一個大茶盤,盤裡盛著一罐牛奶,還有碟子,調羹,糖,草莓和麵包。我們坐下來,開始晚餐。阿霞取掉帽子,她的一頭黑髮剪得短短的,像男孩子那樣梳著,濃濃的鬈髮披在頸項上和耳邊。起初她對我非常害羞,但是加京跟她說:
「阿霞,你怕什麼呢?他又不會咬人!」
她微微地笑了笑,過了一會兒她主動跟我談起來。我從沒有見過比她更好動的人。她從來也沒有安靜地坐過一陣;她一會兒站起來,跑進宅子裡去,又跑出來,低聲唱歌,一會兒她笑起來,而且笑得非常古怪:她好像並不是在笑她所聽到的,只是為了跑進她腦子裡面的種種思想笑著。她的大眼睛發亮地、大膽地直望著你,但有時她的眼瞼微微地低垂,於是她的眼光立刻變成深沉而溫柔的了。
我們閒談了兩個多鐘頭。白天早已過去,而黃昏(起初完全像火一樣,然後明亮而通紅,再後變成暗淡而朦朧,)也漸漸地消失、溶化在黑夜裡了。可是我們一直像我們周圍的空氣那樣和平地、安靜地談下去。加京叫人拿了一瓶萊茵葡萄酒來,我們安閒地喝酒。音樂仍然飄到我們這兒來,音調似乎比先前更悅耳,更柔和了。城裡亮起了燈光,河面上也有了燈光。阿霞忽然埋下了頭,她的鬈髮就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做聲,嘆息了一聲。後來她跟我們說,她瞌睡了,就回到宅子裡面去了。可是我看見她並不點燃蠟燭,卻在關著的窗前站了好久。最後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萊茵河上。這四周的一切有的發光,有的變暗,全變化了;連我們的刻花玻璃杯里的酒也放出神秘的光彩。風停了,好像它也收起翅膀靜息了。散發濃香的夜間的暖氣輕柔地從地面上升起來了。
「該走了!」我大聲說道,「不然,我可能找不到擺渡的船夫。」
「是該走了,」加京也說了一遍。
我們從小路下山。突然間有幾個小石子跟在我們的身後滾了下來:原來是阿霞趕上來了。
「你還沒有睡?」她哥哥問道,可是她並不理他,她跑到我們前面去了。
小旅館花園裡大學生們點的最後幾盞燈的將滅的燈光,從山下照著樹葉,給樹葉添了一種歡樂的、奇幻的樣子。我們在河邊找到了阿霞,她正在跟擺渡的船夫談話。我跳上了渡船,便跟我的兩位新朋友告辭了。加京答應明天來看我;我握過他的手,也向阿霞伸出手去,她卻只是望著我,搖搖頭。船離開了岸,向急流的江心漂去。強健的老船夫把槳浸入黑暗的河水裡,用力劃著。
「您走進月光裡面,您把它打碎了,」阿霞在我身後喊著。
我埋下眼睛,黑色的波浪在渡船的四周跳蕩。
「再見!」我又一次聽到阿霞的聲音。
「明兒見,」加京也跟著她說。
渡船靠攏岸。我跳出船來,隔岸望去。對岸看不見一個人了。月光像一道金橋似地伸到河對面。有一曲蘭納[13]的華爾茲的老舞曲飄了過來,好像是送別。加京說得對,我感覺到我的心弦應和著那誘人的旋律在顫抖了。我慢慢地呼吸著夜晚的芬芳的空氣,穿過黑暗的田野,走回家去;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子以後,仍然感到這種無對象、無目的的期望的帶甜味的煩悶。我覺得我是幸福的……但為什麼我是幸福的呢?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什麼都不想……我是幸福的。
我心裡滿溢著快活和輕鬆的感情,幾乎要笑出聲來,我睡在床上,早已閉上了眼睛,我忽然記起了整個夜晚我連一次也沒有想到我那位殘酷的美人。「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問我自己,「我是不是又在戀愛了?」可是我就在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之後,立刻像孩子在他的搖籃里似地睡著了。
三
第二天早晨(我早已醒來,但是還沒有起床),我聽到窗下有手杖輕敲的聲音,有人在唱歌,我立刻認出那是加京的聲音:
你還在睡嗎?我要用七弦琴
喚你醒來……[14]
我趕快去給他開了門。
「您好,」加京一進門就說。「大清早我就來打擾您了,可是您看看,多好的早晨。新鮮,露水又多,雲雀在唱歌。」
鬈曲發亮的頭髮,露出來的頸項,玫瑰色的面頰,他本人就像早晨一樣的新鮮。
我穿好衣服,我們就到花園裡去,坐在一張長凳上,叫人送來咖啡。我們開始閒聊起來。加京把他未來的計劃告訴我:他有一筆相當大的財產,不需要依賴任何人,他有意專心從事繪畫,只是後悔他想到這件事太晚了,白白浪費了這許多時間。我也告訴他我的計劃,並且順便還告訴他我的失戀的秘密,他謙虛地聽著我講話,但是據我看來,我的熱情並沒有引起他多大的同情。他只是由於禮貌的緣故,才勉強跟著我嘆息兩三聲,隨後加京提議要我陪他回家,去看看他的畫稿。我立刻同意了。
阿霞不在家,房東太太告訴我們:她已經到「古蹟」那邊去了。(這是一所封建時代古堡的遺蹟,離開Л城約有二俄里光景。)加京拿出他所有的畫給我看。畫稿上充滿生氣和真實,也有一種豪放和壯闊的成分,但沒有一張畫是完成的,而且照我看來這些畫都是草率的,不準確的。我很坦率地把我的意見告訴他。
「是呀,是呀,」他嘆口氣接著說,「您是對的,整個兒都是很壞的、不成熟的東西,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我沒有好好地學過,而且我們這種該死的斯拉夫人的懶散總是占上風。當你夢想工作的時候,你像鷹似地飛翔:你好像有移動天地的力量——可是一旦動手做起來,你立刻就變得軟弱,疲乏了。」
我開始鼓勵他,他只是搖搖手,捧起他所有的畫稿,把它們丟在沙發上。
「如果我有一點點耐心的話,我或者會有一點兒成就,」他低聲說。「如果我沒有耐心,那麼,我永遠只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傻裡傻氣的紈袴子弟罷了。我們還是去找阿霞吧。」
我們就走了。
四
去古蹟的路順著一個狹窄的、樹木茂盛的山谷的斜坡盤旋而上。谷底一條小溪喧譁地在石子中間流過去,它好像要趕快地流入大河,那條河就在陡峭的山頂的陰影面後邊靜靜地閃光。加京叫我注意幾處光彩悅目的地方。聽他講話,他即使不是一個畫家,至少也是一個藝術家。不久古蹟看得見了。在一個光禿山岩的頂上矗立著一座四角塔,這座塔雖然因年代久遠成了黑色,但還是很堅固,不過看得出塔身已經讓一條縱的裂痕分為兩半了。塔連接著長滿青苔的圍牆,在塔的周圍爬滿了常春藤。彎曲的小樹從灰色的城垛和開始崩坍的拱頂中垂下來。一條鋪石子的小路通到那個還不曾毀壞的大門。我們快要走到大門,突然看到就在我們的前面,一個女人的身形用快步跳過一堆廢墟,爬到一個突出的牆頭,恰恰在懸崖上面。
「那可不是阿霞!」加京叫起來。「真是一個瘋女孩子!」
我們穿過大門,進了一個小院子,那裡一半的地方長滿了野蘋果樹和蕁麻。阿霞當真坐在懸崖的邊上,她轉過臉來對我們笑著,但是並沒有移動一下。加京向她伸出一根手指警告她,我大聲責備她的不謹慎的舉動。
「不要說啦,」加京低聲說,「不要惹她;您不了解她:她能夠爬到塔頂上去。喂,您倒不如讚美這個地方的人的聰明。」
我朝我的周圍看。在小木棚里貨攤旁,一個老婦人坐在角落裡編結襪子,她斜著眼睛從眼鏡後面看我們。她賣啤酒、薑餅和礦泉水給遊客。我們坐在長凳上,喝著盛在笨重的錫杯里的相當冷的啤酒。阿霞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也不動,她的腿盤在她的身子底下,頭上包著薄棉紗圍巾,她的秀美的身姿映在明淨清澈的天空里顯得很分明,很動人。我帶著反感地望著她。昨天夜裡我就注意到她的一些做作的不自然的樣子……「她要使我們吃驚,」我想道。「她的目的是什麼呢?多麼孩子氣的惡作劇!」她好像猜中了我的思想似的,用急速而銳利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又笑了起來,她只跳了兩跳就離開了牆,跑到老婦人跟前,向她討了一杯水。
「你以為我要喝水嗎?」她轉身對她哥哥說,「不是,在那邊牆上有幾朵花得澆水呢!」
加京沒有理她。她捧著杯子,又爬上廢墟,時而停下來彎著身子,帶著可笑的鄭重的神情,在枯萎的植物上面灑幾滴水。水點在明亮的陽光下發亮。她的動作很可愛,可是我還像先前那樣生她的氣。不過我也忍不住要讚美她的輕快,敏捷。在一處危險的地方,她尖聲叫喊來嚇唬我們,然後又大笑起來……我更加惱怒了。
「她跳來跳去就像一頭山羊,」老婦人把眼睛從她的襪子上抬起來,望了一會兒,含糊地說。
最後,阿霞倒空了她的杯子,頑皮地搖搖晃晃回到我們跟前。她的眉間、鼻上、唇邊都帶一種奇怪的微笑,她的黑眼睛半像大膽、半像歡樂地動著。
「你以為我的舉動有失體統,」她的表情好像在說,「我不在乎:我還是知道你是欣賞我的。」
「敏捷呀,阿霞,真敏捷,」加京小聲地含糊不清地說。
突然間她好像害起羞來,垂下她的長睫毛,羞怯地坐在我們旁邊,就像做錯了事一樣。現在我才第一次好好地看清楚了她的臉。我從沒有見過像這樣多變化的臉。過了一會兒她的臉漸漸變得蒼白,露出一種專注的、差不多是憂鬱的神情,她的面貌在我的眼裡顯得大人氣些,嚴肅些,單純些。她完全安靜下來了。我們繞著古蹟走了一轉,欣賞風景,阿霞也跟在我們後面。午飯的時候快到了。加京向老婦人付了錢,又要了一杯啤酒來,他把酒杯舉到嘴唇邊,轉身向我做一個狡猾的鬼臉,大聲說:
「祝您的心上人健康!」
「難道他有——難道您有這樣一位心上人嗎?」阿霞問道。
「誰又沒有呢?」加京回答。
阿霞沉思起來,她的臉又變化了,又露出一種挑釁似的、差不多是傲慢的微笑。
在回家的路上,她比先前笑得、玩得更厲害了。她從樹上折下一根長樹枝,像槍一樣地扛在肩上,用圍巾把頭包住。我記得我們遇到一大家子英國人,都是淡黃色頭髮,態度很拘謹,他們好像聽到命令似地一下子都轉過他們的呆板的眼睛,帶了冷靜、驚訝的樣子望著阿霞。她好像故意要激怒他們,就高聲唱起歌來。我們到家以後,她立刻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了,一直到午飯的時候才出來,穿著很漂亮的、腰束得緊緊的衣服,精心地梳了她的頭髮,手上戴著手套。在桌上,她的舉止非常有禮貌,甚至可以說是做作的。她差不多不吃一點東西,只偶爾用小杯子喝點水。她明明要在我的面前扮演一個新的角色——一個非常文雅的、教養很高的年輕小姐的角色。加京並不干涉她,看得出來他在任何方面對她縱容慣了。他只是時時好意地望著我,輕輕地聳聳肩膀,就像在說:「她是一個孩子,請您寬容吧!」剛吃完午飯,阿霞站起來,對我們行個屈膝禮,戴上帽子,問加京,她可不可以到路易斯太太那邊去。
「你從什麼時候起要求我的允許來的呢?」他帶著他那種始終不變的、但這時卻露一點窘相的微笑問道。「你覺得跟我們在一塊兒沒有趣味嗎?」
「不,我昨天答應過路易斯太太,我要去看她。而且,我想你們兩個人單獨在一塊兒會更好一點。H.先生(她指著我)會再告訴你一些秘密。」
她走了。
「路易斯太太,是這個地方從前的市長的寡婦,」加京極力避開我的眼睛,說起來;「她是一位很善良、而且很單純的老太太。她很喜歡阿霞。阿霞高興跟境況不好的人做朋友。我已經看出來那原因始終是驕傲。您瞧,她是給我寵壞了。不過,」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下去,「您叫我怎麼辦呢?我對任何人都不會苛求,對她當然更不會了,我不得不容忍她。」
我仍然不做聲。加京換了話題,談起別的來。以後我認識他越久,我就越喜歡他。很快我就了解他了。他有著真正的俄羅斯人的性格,忠實,正直,質樸,但不幸有點懶散,缺乏堅持力或者內在的火。青春不像一道噴泉水似地在他的心裡涌流,而以寧靜的光照耀。他很可愛,很聰明,可是我不能想像,他年紀大些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的一個人。他會成為畫家嗎?沒有持久的、艱苦的工作是不可能成為畫家的。「至於工作,」我望著他的柔和、溫順的面貌,或者傾聽他那從容不迫的言論的時候,我不禁想著:「不,你絕不會努力工作的,你不能夠集中你的力量。」但是你不可能不喜歡他:你的心讓他吸引去了。我們在一塊兒大約消磨了四個鐘頭,有時候坐在沙發上,有時候在宅子前面慢慢地走來走去,我們就在這四個鐘點裡面成為非常親密的朋友了。
太陽落下去了,我應該回家去,可是阿霞還不曾回來。
「她多任性呀!」加京含糊地小聲說,「要是您願意,我可以送您回去,我們順路可以彎到路易斯太太家裡。我要問一下她在不在那裡。這不會繞太多的路。」
我們下了坡,走到城裡,彎進一條窄小的曲巷,我們就在一所房屋前站住了,這是一所只有兩扇窗寬、四層高的宅子。二層樓比第一層更凸向街面,而三層樓、四層樓更比二層樓凸出。整所的房屋雕刻著古老的花紋,它那下面的兩根大柱子,它那尖尖的瓦屋頂,和頂樓的像鳥嘴似的突出部分,這一切使這所宅子看起來像一隻弓著身子的大鳥。
「阿霞!」加京喊道,「你在這兒嗎?」
三層樓燈光明亮的窗戶打開了,我們看到阿霞的小小的黑黑的頭。在她的背後出現了一個沒有牙齒、眼睛半瞎的德國老婦人的臉。
「我在這兒,」阿霞賣弄風情地把肘臂斜靠在窗台上說;「我在這兒很好。這給你,接住它,」她丟給加京一枝天竺花,接著又說:「你設想我是你的心上人。」
路易斯太太大聲笑了。
「H.要回家去了,」加京高聲說,「他來跟你告別。」
「真的嗎?」阿霞輕輕地說道。「那麼,把我這枝花給他吧,我馬上就回家了。」
她砰的一聲關上了窗戶,我想她是在親吻路易斯太太了。加京默默地拿給我這枝花。我也默默地把它放在衣袋裡,走到了渡口,擺渡過了河。
我還記得在回家的路上,我什麼也不想,可是我的心上感到異樣的沉重。突然間我聞到一陣聞慣了的濃濃的、可是在德國卻很少有的香氣,這香氣使我驚訝。我站住,看見路旁有一小塊地上長著大麻。它這種草原上的香氣使我立刻想起我的祖國,在我的靈魂裡面喚起一種強烈的鄉愁。我真想呼吸俄羅斯的空氣,我真想在俄羅斯的土地上行走。「我在這兒幹什麼呢?為什麼我要在陌生的國土裡流浪,為什麼我要生活在陌生人中間?」我嚷起來。壓在我的心上那種非常沉重的重量突然變成了一種痛苦的、燃燒似的激動。我帶著跟上一天完全不同的心境回到了家裡。我覺得心裡不高興,很久都不能安靜下來。一種連我自己也不了解的煩悶折磨著我。末了我坐下來,想起我那位狡猾的寡婦(我照例在每天臨睡前想著那位太太),拿出她的一封信來,但是我連信都沒有打開,我的思想就轉到另一個方向去了。我開始想著……想著阿霞。我想起加京曾經暗示過的某些障礙阻止他回到俄國去。「當真,她是他的妹妹嗎?」我高聲說了出來。
我脫了衣服躺下,竭力想睡著,可是一個鐘點以後我又在床上坐起來,肘子斜靠在枕上,想著那位「笑得不自然的、喜怒無常的少女」。「她像佛尼斯拿宮[15]中拉斐爾[16]畫的小加拉蒂阿[17]。」我含糊地說道:「是的,她不是他的妹妹……」
那位寡婦的信靜靜地躺在地板上,在月光里顯得很白。
五
第二天早晨我又到Л城去了。我極力使自己相信,我是去看加京的,但是我暗中卻實在想去看看阿霞在幹什麼,她的舉動是不是還像昨天那樣地「古怪」。我看到他們都在客廳里,唉,真奇怪!——這是不是因為我在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苦苦地想念俄羅斯的緣故呢?——我覺得阿霞完全是一個俄羅斯的少女,還是一個普通的少女,幾乎就像一個女僕。她穿著一件窄小的舊長袍,頭髮梳在耳朵後面,靜靜地坐在窗前,帶著一種樸實的、溫順的神情在繡架上刺繡,就像她一輩子從來沒有做過別樣事情一樣。她幾乎什麼也不說,只是凝神地望著她的繡品,她的臉上籠罩著一種平凡的、日常的表情,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們家鄉的卡佳、瑪霞們[18]來。就像故意來完成這種相似一樣:她開始小聲地唱起《親愛的小媽媽》[19]了。我望著她的帶黃色的、沒有生氣的臉,想起我昨天晚上的那種思想,我也不由得憂愁起來。天氣是出奇的好,加京告訴我們,他要去野外寫生,我問他願不願意讓我跟他一塊兒去,我去了會不會妨礙他。
「正相反,」他答道;「你可以給我貢獻好的意見。」
他戴上一頂凡·戴克式[20]的大帽子,穿著工作服,胳膊底下挾著速寫本動身走了,我跟在他的後面。阿霞留在家裡。臨走的時候,加京關照她去看看湯不要燒得太清了,阿霞答應照料廚房的事。加京走到一個我早已熟悉的小山谷,在石頭上坐下來,開始畫一棵椏枝向四面伸出來的空心老橡樹。我躺在草地上,拿出一本書來。我還不曾讀上兩頁,他也不過塗污了畫紙,我們就越來越起勁地談起來了。我們討論著,而且非常聰明、非常細緻(至少我是這樣看法)地討論著:人應當怎樣工作,什麼是應該避免的,哪些規律是可以遵守的,還有我們這個時代畫家的真正的作用在什麼地方等等問題。後來加京說他今天「沒有興致」,在我的旁邊躺下來,於是我們這種年輕人的談話就沒有任何阻礙、自由地傾瀉出來,一會兒熱烈,一會兒沉思,一會兒高興得不得了。但是我們的談話總離不開俄國人愛用的不明確的言辭。我們暢談了一番之後,我們的心裡充滿了一種好像我們做了什麼事情、或者做成功了什麼事情以後的滿足的感情,我們就回家去了。我看到,阿霞的神情還是跟我們離開她的時候一個模樣,無論我如何仔細地留意她,在她的身上我也找不出一絲賣弄風情的影子,或者故意做作的痕跡。這一次絕不能再說她是裝模作樣的了。
「啊,啊!」加京說道,「她在齋戒懺悔呢。」
晚上,她毫不掩飾地打了好幾次呵欠,很早就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睡了。我也很快地向加京告辭回家去,我並不特別想什麼,那一天就在平靜的心情中過去了。現在我惟一能夠記起來的事情,就是在我躺下去睡覺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高聲說出來:
「那個少女是怎樣一個多變的蜥蜴呀!」我想像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下去:「但是不管怎樣,她不是他的妹妹。」
六
整整兩個星期就這樣地過去了。我每天去看加京他們。阿霞好像在躲避我,不過像我們剛認識的頭兩天裡面那樣叫我吃驚的頑皮舉動,她一次也沒有做過。她仿佛暗中有著隱秘的痛苦,或者惶惑不安;她也笑得少了些。我帶了好奇心在觀察她。
她的法語和德語都講得非常流利,但處處都顯出來她從小就沒有得到女性的照應,她受著一種非常奇特的、不尋常的教育,跟加京所受的教育沒有一點相同的地方。雖然加京戴一頂凡·戴克式帽子,穿一件工作衣,可是在他的身上仍舊發散著大俄羅斯貴族的溫柔的、幾乎是纖弱的氣息。然而她卻不像一位貴族小姐,在她的所有的舉動里有一種不安寧——就像一棵剛接枝的野生的果樹,一種還在發酵的酒。天生怕羞,膽怯,她多麼恨她自己的羞怯,因此她極力使自己舉止大方,勇敢,但是這也並不是常常成功的。好幾次我想跟她談談她在俄羅斯的生活、她的過去,她總是不情願回答我的問題。然而我卻知道,她出國以前曾在鄉下住了很久。有一次我碰見她正在看書。兩隻手捧著頭,手指直伸到頭髮裡面,目不斜視地專心在看書。
「好啊,」我走到她的身邊,說,「您真用功!」
她很快地抬起頭來,莊重地、嚴厲地望著我。
「您以為我只會笑嗎?」她低聲說,就打算走開。
我看她的書名:這是一本法國小說。
「無論如何,我不能夠贊成您選的書,」我說。
「那麼念什麼呢?」她嚷起來,把書丟在桌子上,接著又說下去:「我還不如出去瞎胡鬧去,」就跑到花園裡去了。
就在這天晚上,我高聲朗誦《赫爾曼與竇綠苔》[21]給加京聽。剛開始的時候,阿霞只是在我們旁邊走來走去,後來就突然地站住,側耳傾聽,靜靜地挨著我坐下,一直聽到我讀完。第二天我又不認識她了,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到她會起這樣的念頭:學竇綠苔似的溫馴、沉靜。一句話說完,我覺得她是一個謎似的人,不管她是自負、自傲到了極點,然而甚至在我惱恨她的時候,她還是吸引了我。只有一件事是我越來越相信的:她不是加京的妹妹。他不像一個哥哥似地對待她,他太寵愛她了,太遷就她了,同時還有點勉強的樣子。
一個奇怪的機會顯然證實了我的猜疑。
有一天晚上,我到加京他們住的葡萄園裡去,我發現那扇小門已經上鎖了。我不加考慮就跑到我早已注意到的圍牆塌了的地方,跳了過去。離開那裡不遠,在小路的旁邊,有一個爬滿金合歡的小涼亭。我剛到那邊,正要往前走的時候,我聽到阿霞的聲音,她一邊抽泣,一邊激動地說:
「不,除了你以外,我任何一個人都不要愛,不,不,我只要愛你一個人,——而且永遠地愛你一個人。」
「好啦,阿霞,安靜一點!」加京說。「你知道我相信你的。」
他們談話的聲音從涼亭里飄出來,我能夠在稀疏交織的樹枝中間看到他們兩個人,但是他們看不到我。
「你,就是你一個人!」她重複著說,兩隻手臂抱著他的頸項,帶著痙攣性的嗚咽聲開始吻他,緊緊地貼在他的懷裡。
「好啦,好啦」他又說了一次,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我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我突然驚醒過來了。「我應該到他們那裡去嗎?絕不去!」這念頭在我的腦子裡閃過。我用快步回到牆邊,跳過牆,到了大路上。我差不多跑著似地奔回家去。我笑笑,擦擦自己的手,這一個突然證實了我的猜疑的機會(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我的猜疑是錯誤的)使我很吃驚,同時我的心裡也很痛苦。「他們真會做假啊,」我想著。「但是為什麼呢?他們欺騙我的目的是什麼呢?我絕沒有料到他會來這一手……多麼多情的表白呀!」
七
我睡得不好,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我把旅行背袋縛在背上,告訴我的房東太太,晚上她不用等我回去。我就徒步往小山那邊走去,順了流過З小城的那條河的上遊走著。那些小山是一個叫做狗背的山脈的支脈,從地質學的觀點看來是很有趣味的。它們特別以玄武岩地層的形狀整齊和質地純粹而著名,但是我對那些地質學上的岩層並不感興趣。我不能夠對我自己解釋明白,我心裡在想些什麼。但是有一個感覺我是非常清楚的——不願意跟加京他們見面。我使自己相信,我突然討厭他們的惟一理由只是對於他們的「口是心非」的怨恨。是誰使他們不得不冒充兄妹呢?但是,我竭力不去想他們,悠閒地在群山和幽谷中間遊蕩,在鄉村的小旅館裡久坐,跟旅館主人和旅客們安閒地談天,或者躺在平坦的、太陽曬熱的石頭上仰望雲片的飄浮;很幸運的是,天氣非常好。我就這樣地過了三天。但是在這三天裡面我也並不是毫無樂趣的,雖然有時候我的心沉鬱。恰好我的心境跟這個地方大自然的寧靜十分和諧。
我完全沉醉在這些偶然得來的印象的平靜的變幻里:印象不斷地變化,它們從容地一個接一個在我的心靈中飄了過去,末了只留下一個總的感覺。凡是我在這三天裡面所看到的,所感覺到的,所聽到的一切,全揉和在這個感覺里,我所說的一切包含著:樹林中樹脂的清香,啄木鳥的叫聲和輕啄聲,清澈的小溪的不倦的饒舌,溪流的沙底上游著的帶斑點的鱘魚,群山的朦朧的外形,幽暗的岩石,乾淨的小鄉村和年代久遠的古教堂和老樹,草地上的鸛鳥,輪子轉動得很快的舒適的磨坊,穿著藍色襯衣、灰色長襪的鄉下人的親切的面容,肥馬或者母牛拖著軋軋作聲的緩慢的貨車,在兩旁種植蘋果樹和梨樹的清潔大路上走著的長頭髮的年輕過路人……
就是在現在,回想著那些日子的印象,在我還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問候你,德國土地上一個樸素的角落和你真誠的喜悅,你無處不有勤勞的手的痕跡,堅忍而從容的工作的痕跡……我問候你,願你平安!
在第三天的夜晚,我回到了家裡,我忘記說了,由於對加京他們的怨恨,我曾想把那位狠心的寡婦的形象喚回到我的心裡來,然而我的努力是白費的。我記得有一次,我試著去想念她的時候,我看見在我面前站著一個五歲左右的鄉下小女孩,她有一張圓圓的臉和一對天真地瞪著的小眼睛,她帶著稚氣的單純的表情望著我,我不好意思看她那純潔的眼睛。我不願意在她的面前撒謊,就在這時候,我馬上跟我過去的戀愛對象告別了,永遠地告別了。
我回到家裡就看到加京留給我的一張便條。我突然的決定叫他吃驚,他責備我沒有帶他一塊兒旅行,他要我回家後馬上就到他們那裡去。我不高興地讀了這封信,但是第二天我又到Л城去了。
八
加京很友善地接待我,對我加以種種友好的責備。但是阿霞好像故意似地,一看見我就無緣無故地大笑起來,而且跟往常一樣又跑開了。加京顯得有點窘,在她的背後低聲地說她發瘋了,請求我原諒她。我得承認,阿霞叫我非常生氣。我本來已經有點不痛快,而現在又聽到這種不自然的笑聲,看到這些裝腔作勢的動作。無論如何,我得做出什麼都沒有注意到的樣子,跟加京聊起這次短期旅行的一些細節。加京也告訴我在我離開的那些時間裡他做了些什麼。但是我們的談話顯得非常勉強。阿霞走進屋裡來,但又跑出去了。末了我說我有些急迫的工作要做,必須回家去。加京起先挽留我,後來他注意地望了我一下,便提議送我回家。阿霞突然從前廳里跑過來,向我伸出她的手,我輕輕地握一下她的手指,毫不明顯地跟她行了禮。加京和我渡過萊茵河,走過我所喜歡的大梣樹底下有著聖母小雕像的地方,我們坐在長凳上欣賞這一片景色。就在那兒,我們開始了一番很有意思的談話。
我們起先交談了幾句話,後來望著萊茵河發亮的河水,不做聲了。
「告訴我,」加京突然帶著他平日那種微笑說起來,「您對阿霞的意見怎樣?您是不是覺得她有些古怪?」
「是的,」我說,並不是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我的確沒有料到他會談起她來。
「您要把她了解清楚以後才可以批評她,」他說道。「她有一顆非常善良的心,和一個難於駕馭的頭腦。要跟她處得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您知道她的身世,您就不會責備她了……」
「她的身世?」我打斷他的話,「她不是您的……」
加京向我看了一眼。
「您想她不是我的妹妹嗎?……不對!」他接著又說下去,並沒有注意到我的狼狽;「她實在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父親的女兒。聽我說罷。我信任您,我要把整個故事都告訴您。
「我父親是一個非常善良、聰明、受過很好教育的人——但是並不幸福。命運對待他並不比對待別的任何人壞;可是他連它的第一次的打擊都忍受不了。他年輕時候由於愛情結了婚。他的妻子,我的母親死得很早——她死的時候,我還只有六個月。我父親帶著我到鄉下去,整整有十二年,他沒有到任何地方去過。他親自教育我,如果不是他的哥哥,我的親伯父到鄉下來看我們,他就永遠不會跟我分開。這位伯父長年住在彼得堡,他在那裡擔任一個非常顯要的職務。他勸我父親把我交託給他,因為父親無論如何不願意離開鄉下,我伯父跟他反覆說:一個像我這樣年齡的男孩子與世隔離、完全孤獨地生活下去,是一件很不好的事,而且跟著我父親那樣的一個非常憂鬱、沉默的教師,我一定會落在別的跟我年齡相仿的男孩們的後面,甚至我的性情也可能變壞。父親一直不肯聽從我伯父的勸告,可是最後他終於讓了步。我跟父親分別的時候,我哭起來了,我愛他,雖然我從來沒有看見他臉上有一絲微笑……但是我一到彼得堡,我立刻就忘記了我那陰暗的、沒有歡樂的家了。我進了陸軍士官學校,後來編進一個近衛軍聯隊裡面。每年我回到鄉下過幾個星期,我看見我的父親一年比一年更憂鬱,更深沉,而且多思善慮到了懦怯的地步。他每天去教堂,幾乎連怎樣說話都忘記了。有一次我回家的時候(那時我大概已經過了二十歲),我在我家裡第一次看到一個瘦瘦的、黑眼睛的十歲光景的小女孩——阿霞。我父親說她是他領來撫養的一個孤兒,——他是這樣說的。我並沒有對她特別注意。她怕羞,機警,沉默,好像一隻小野獸一樣,只要我走進我父親喜歡的那個房間(一間陰暗的大房間,我母親就死在那裡面,在那個房間裡即使在白天也得點蠟燭),她就會立刻躲到他的伏爾泰式的扶手椅[22]後面,或者書櫥的背後去。以後三四年,我因為公務上的關係沒有回到鄉下去。每個月我從我父親那裡收到一封簡訊。他很少提到阿霞,即使提到,也只是匆匆的一筆。他雖然已經過了五十歲,可是看起來他還是像一個年輕人。所以你可以想像出來我那時的驚惶:有一天我突然地、毫無思想準備地接到我們總管寫來的一封信,報告我父親病危的消息,而且說如果我想送我父親的終,就得馬上回家去。我火速地趕到家裡。我父親還活著,可是差不多隻剩下最後的一口氣了。他見了我非常喜歡,用他的瘦弱的手臂擁抱我,他的又像是探問、又像是懇求的眼光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在我確實答應了滿足他的最後的願望之後,他吩咐他的老用人去叫阿霞進來。老用人帶著她進來了,她渾身打顫,幾乎站都站不住了。
「『這兒,』父親很費力地對我說:『我留給你我的女兒,——你的妹妹。你可以向雅科夫問個明白,』他指著那個老用人,又添了一句。
「阿霞痛哭起來,伏倒在床上……半小時以後我父親去世了。
「我打聽到的就是這些:阿霞是我父親跟我母親從前的女用人塔季揚娜生的女兒。我還很清楚地記得塔季揚娜,我記得她那高高的、優美的身材,她那美麗的、莊重的面容,她那黑黑的大眼睛。大家都以為她是一個驕傲的、不可親近的姑娘。我從雅科夫的充滿了尊敬的、含蓄的話中了解到,我父親跟她的關係是在母親去世以後不多幾年裡開始的。那時候塔季揚娜已經不住在主人的宅子裡了,她跟她的結過婚的姐姐,我們的看家畜的女用人一塊兒住在一個小鄉村里。我父親非常愛她。我離開家以後,他甚至要跟她結婚,但是不管他一切的懇求,她還是不願意做他的妻子。
「雅科夫站在門口,雙手抄在身後,接著說下去:亡故的塔季揚娜·瓦西里耶夫娜是一個謹慎的女人,絕不願意做任何對你父親不利的事。『對於您,我是一個什麼樣的妻子呢?我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太太呢?』她當著我的面就是這樣說的,少爺。
「塔季揚娜甚至不肯搬回到我們家裡來住,她帶著阿霞一直住在她的姐姐家裡。我還記得,在我小的時候,只有逢節日在教堂里看得見塔季揚娜。她頭上包著一塊黑頭帕,肩上披了一條黃色披巾,在人群中她總站在靠窗戶的地方。她的端莊的側影清晰地在明亮的玻璃窗上現出來。她帶著溫順而嚴肅的神情祈禱,按照古老的儀式深深地躬著身子。我伯父帶走我的時候,阿霞只有兩歲。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她不過九歲的光景。
「塔季揚娜死後,父親馬上把阿霞領回家來。以前他也表示過要領她回家的意思,可是塔季揚娜連這個要求也拒絕了。您不難想像阿霞給帶到主人宅子裡來的時候的心情。就是現在,她還不能忘記她第一次穿上綢衣服,她的手第一次讓僕人吻著的那個時候。她母親活著的時候,對她管教很嚴,而在我父親的宅子裡她卻享受完全的自由。我父親是她的教師,除他之外,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別人。他並不縱容她,這就是說,他並不溺愛她,可是他熱情地愛著她,從不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在他的心靈里,他感覺到自己對不起她。阿霞不久就了解到,她是家裡最重要的人,她明白主人就是她的父親;但是不久她也了解到她的私生女的地位。自尊心在她的心裡過分地發展,懷疑也一樣地生長起來了。壞習慣生了根,純樸消失了。有一次她向我承認,她要使全世界的人都忘記她的出身,她因為她的母親感到羞慚,同時她也因為她自己會有這種念頭而感到羞慚,於是她驕傲自己有這樣的一位母親了。你看,她不論在過去,現在,都知道這麼多在她那種年齡所不應該知道的事……難道這是她的錯嗎?青春的活力在她的內心裡騷動,她的血在沸騰,而近旁又沒有人可以指導她。她在任何方面都是絕對的自主!要忍受她也不是容易的事!她要跟別的貴族小姐們一樣。她熱心地鑽到書本里去。但這些有什麼用處呢?她的生命不正常地開始,繼續不正常地發展下去。但是她的心並不曾變壞,她的智慧也未受到損傷。
「這樣,我一個二十歲[23]的年輕人,突然間就要負責照管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了。在我父親去世後的最初幾天,她只要聽到我講話的聲音就要打顫,我的撫愛反而使她難過。她還是慢慢地逐漸跟我熟起來的。說真話,後來她相信我真把她當作妹妹看待,而且像愛一個妹妹似地愛著她的時候,她便非常熱情地愛著我:她的任何感情都毫無隱瞞地向我傾吐了。
「我帶著她到彼得堡去。雖然跟她分別很使我痛苦——我卻不能把她帶在我的身邊;我就把她送進一所最好的學校。阿霞也知道我們必須分開,可是她卻害起病來,而且病得幾乎死去。後來她也能夠忍受了,在寄宿學校里住了四年,可是跟我的期望完全相反,她差不多還是跟從前一個模樣。校長為她常常跑來向我訴苦。她說道,『責罰她是不可能的;可是她連好話也不肯聽。』阿霞特別聰敏,功課非常好,比任何別的女孩子都好。但是她從來不肯服從紀律,性子固執,傲慢……我不能過分責備她,處在她那種境地,她如果不是討好別人,就是跟人合不來。在她所有的同學裡,她單單跟一個同學,跟一個貧窮、難看、受人虐待的女孩子要好。那些跟她一塊兒念書的,大多數都是生長在上流家庭的年輕小姐們,她們不喜歡她,她們嘲笑她,她們儘可能地欺負她。阿霞也絲毫不肯讓她們。有一次,在上宗教課的時候,教師講到罪惡,阿霞就高聲地說,『諂媚和懦弱是最壞的罪惡。』一句話說完,她還是走她本來的路。只有她的舉止稍微改變了一點,可是就在這方面我覺得她也沒有多大的進步。
「後來,她到了十七歲,她不能夠再待在寄宿學校裡面了。我的處境很困難。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辭職,帶著阿霞到外國去旅行一兩年。我剛想起這個主意,立刻就做——所以我們就在這兒,在萊茵河岸上了。在這兒我想從事繪畫,而她呢……還是玩她的花樣,舉動還是跟從前一樣的古怪。現在我希望您不要太嚴格地批評她了。雖然她裝作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實際上她重視每個人的意見,特別是您的意見。」
加京又露出他那安靜的微笑了,而我卻熱烈地、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事情就是這樣的,」加京又說下去,「但是我拿她毫無辦法。她真像火藥一樣,雖然到今天還沒有一個人中她的意,可是倘使有一天她愛上了誰,這才叫麻煩呢!有時候我真不知道對她怎樣才好!前幾天她忽發奇想——她忽然跟我說,我待她比從前冷淡了,她說她只愛我,而且除我以外絕不會愛任何別的人……後來她就那樣傷心地哭起來……」
「原來是這樣……」我剛剛說,就咬住舌頭不講下去了。
「那麼,請告訴我,」我問加京道(我們彼此已經很信任了),「難道她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叫她中意的人嗎?在彼得堡她一定見過不少的年輕人。」
「那班人她全不喜歡。不,阿霞需要一個英雄,一個不尋常的人物——不然便是一個畫上有的那種山谷里的牧羊人。可是我跟您聊得太久了,我耽誤您了,」他接著又添了一句,站起身來。
「一點也沒有,」我說道,「我們還是到你們那兒去罷,我不想回家了。」
「那麼您的工作呢?」
我沒有做聲,加京高興地笑了,於是我們就回到Л城去。遠遠地我望到熟悉的葡萄園和山頂上的白色小宅子的時候,我感到一種甜意——是的,一種甜意,——蜜偷偷地流進我的心裡來了。加京的故事使我的心頭輕鬆。
九
阿霞在宅子的門口迎接我們。我以為她又要大笑了,但是她臉色蒼白,不做聲地埋著眼睛朝我們走來。
「他又回到這兒來了,」加京說道,「可是你要注意,是他自己要回來的。」
阿霞探問地望著我。我便向她伸出我的手,這一次我緊緊地握著她的冰冷的、細小的手指。我覺得非常同情她。現在我能夠了解很多從前使我迷惑的事:她內心的不安,她沒有能力控制自己,她那種炫耀的欲望——現在這一切我都非常明白了。我能夠一直看到她的靈魂——一種隱秘的負擔時時刻刻緊緊地壓著她,她那沒有經驗的虛榮心不停地、混亂地在掙扎,但是她整個的身心努力向著真實。我了解,為什麼這個奇怪的少女吸引了我,這不僅是那種流露在她整個嬌弱的身體裡面的幾乎是野性的美吸引了我,我也喜歡她的靈魂。
加京開始翻弄他的畫稿。我要求阿霞到葡萄園裡散步一會兒。她立刻帶著快樂的、幾乎是順從的神氣同意了。我們走下到半山,坐在一塊寬石板上。
「您不跟我們在一塊兒,不感到寂寞嗎?」阿霞說。
「那麼,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感到寂寞嗎?」我問道。
阿霞瞟了我一眼。
「是的,」她答道。「山上好嗎?」她立刻又說下去。「山高不高?山比雲還要高嗎?把您看到的講給我聽。您告訴過我哥哥,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聽到。」
「誰叫您要走開呢?」我提出來說。
「我走開……因為……現在我不會走開了,」她以一種信任的、溫柔的聲音接著說下去。「今天您生氣了。」
「我生氣嗎?」
「是的,您生氣了。」
「為什麼您要這樣想呢?」
「我不曉得,不過您是生氣啦,而且生著氣走了。我看見您那樣地走了,非常難受。現在您回來了,我真高興。」
「我也高興我又回來了,」我低聲地說。
阿霞微微地聳了聳肩,好像孩子們高興的時候常常做的那個樣子。
「啊,我很會猜呢!」她接著說下去,「我只要聽到爸爸在隔壁房間裡咳嗽的聲音,就知道他對我是不是滿意。」
在這天以前,阿霞從來沒有一次跟我提到她的父親,這使我驚奇了。
「您愛您的爸爸嗎?」我問道,突然我覺得我臉紅了,這叫我非常苦惱。
她沒有回答,可是她的臉也紅了。我們兩個人都不做聲。遠遠的,在萊茵河上,一隻輪船很快地駛過去了,留下一道煙。我們望著它。
「您為什麼不跟我講點什麼呢?」阿霞小聲地說。
「為什麼今天您一看到我就笑起來了?」我問道。
「我不曉得。有時候我想哭,可是我反而笑了。您不該根據我的舉動來批評我。啊,隨便說說吧,關於羅累萊[24]的那個傳說是怎麼一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到的那個,就是她的岩石嗎?據說,她曾經使所有的人淹死,可是有一天她愛上了一個人,她自己跳到河裡去了。我喜歡這個傳說。路易斯太太給我講各式各樣的故事。路易斯太太有一隻黃眼睛的黑貓……」
阿霞抬起頭來,搖著她的鬈髮。
「啊,我多快活!」她說。
就在這個時候,無數單調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到我們的耳邊。千百個聲音帶著抑揚的節奏合唱著一節讚美詩:一群拿著十字架和旗子的香客在我們下面的那條路上過去了……
「啊,要是我能夠跟他們一塊兒去多好!」阿霞聽著歌聲逐漸消失,說了。
「您是這樣信神的嗎?」
「我喜歡一個人跑到很遠的地方去祈禱,去做些艱苦的事業,」她繼續往下說;「可是日子過去了,生命溜走了,我們做了些什麼呢?」
「您真有志氣,」我說。「您不願意白白地活著,您要在您的身後留下痕跡……」
「難道那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我幾乎要說了出來……可是我望著她的明亮的眼睛,我只有輕輕地說:
「試試罷!」
「告訴我,」阿霞短短地停了一下,又說,在她不說話的時候,一個陰影掠過她的臉,她的臉顯得非常蒼白了,「您很喜歡那位太太嗎?……您還記得嗎,就在我們認識的第二天,在古蹟上我哥哥還為她的健康喝過酒呢!」
我笑起來了。
「您哥哥在開玩笑。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一位太太;至少,現在沒有一個人叫我喜歡。」
「在女人身上您喜歡的是什麼呢?」阿霞帶著孩子氣的好奇心問道,她的頭朝後一仰。
「多奇怪的問題!」我大聲地說。
阿霞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該向您問這種問題,是不是?原諒我,我習慣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怕講話。」
「講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害怕,」我說下去。「我很高興,您終於不再對我害羞了。」
阿霞埋下眼睛,發出一聲輕輕的、溫柔的笑聲,我從來沒有聽到她那樣地笑過。
「那麼,跟我講點什麼吧,」她說了,整理一下她的長衫的下擺,使它垂在她的腳邊,好像她預備在那裡久坐似地:「跟我講點什麼吧,或者念點什麼給我聽,就像那回您給我們朗誦一節《奧涅金》那樣,您記得嗎?」
她忽然沉思起來……
如今那裡有一個十字架、一片樹蔭
覆蓋在我可憐的母親的墓上![25]
她輕輕地念著。
「在普希金的原詩里不是這樣。[26]」我說。
「我多願意我就是塔季揚娜[27],」她帶著同樣的沉思的神情說。「跟我講點什麼吧,」她突然活潑地、大聲地說了。
我沒有講故事的心情。我望著她坐在那兒,全身沐浴在陽光裡面,顯得那麼安靜,那麼溫柔。在我們四周,在我們下面,在我們頭上,一切都歡樂地閃著光,——天,地,水,連空氣看起來也充滿了光輝。
「看,這多美!」我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說。
「是,真美!」她同樣輕柔地說了,並不望我一眼。「倘使我同您是小鳥,我們會怎樣地高飛,會怎樣地飛翔……我們會怎樣地淹沒在這一片藍空里!……可是我們不是鳥。」
「可是我們會長出翅膀來的。」
「怎麼會呢?」
「您活下去,就會懂得的。有一些感情會使我們從大地上升起來飛翔的。不要著急,您將來也會有翅膀的。」
「那麼您已經有了翅膀嗎?」
「我怎麼來回答您呢……我覺得直到現在我還沒有飛過。」
阿霞又落在沉思里去了,我微微斜著身子靠近她。
「您會跳華爾茲舞嗎?」她突然地問我道。
「我會跳,」我答道,我有點驚訝了。
「那麼,我們走吧,我們回去吧……我請我哥哥給我們奏一支華爾茲曲子……我們可以想像我們是在飛,我們已經長出翅膀了。」
她向宅子跑去,我跟在她的身後跑。幾分鐘以後,我們跟著蘭納華爾茲舞曲的美好的聲音,在那間窄小屋子裡旋轉著。阿霞跳華爾茲舞跳得非常好,而且跳得非常高興。某種溫柔的女性的神態突然地在她的處女的矜持的臉上顯露出來了,過了好久,我的手臂還感覺到她那嬌柔的身子的接觸;過了好久,我好像還聽得到她那急促的呼吸就在我的耳邊;過了好久,她那披著濃密鬈髮的蒼白而興奮的臉上一對差不多閉著的、不轉動的黑眼睛還仿佛在夢裡那樣地在我的眼前出現。
十
這一天過得非常好。我們像孩子似地玩著:阿霞很可愛,但也很單純,加京望著她非常高興。我離開他們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船搖到萊茵河的中流,我請求渡船老人讓船自在地順流而下。那個老人從水裡舉起槳來——於是這莊嚴的河流載著我們往前走了。我環望四周:傾聽著,回想著,突然在我的心裡我感覺到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騷動……我抬起頭來望天空,——可是在天上也找不到安靜:天空密布著星星,它還是在搖晃,它還是在旋轉,它還是在顫動;我低頭看河水……在那裡也是一樣,在它那又暗又冷的深處,星星也在搖晃,也在顫動。我覺得處處都有一種不安的興奮——那種興奮在我的心裡也越來越強了。我靠在船邊上。我耳邊的微風的絮語,船尾下面河水的輕柔的潺潺聲使我感到煩躁,波浪的清涼的氣息並不能使我冷靜下來。一隻夜鶯突然地在岸上唱起來了,我感染到它那歌調的甜蜜的毒素。眼淚涌到我的眼眶裡來了,但是這並不是空泛的、快樂的眼淚。現在我所感到的已經不是那種模糊的、不久以前當我心靈舒展、歌唱、而且覺得它什麼都了解、什麼都愛著的時候,我所體會到的那種無所不包的渴望的感覺……不,幸福的渴望在我心裡燃燒著。我還不能夠叫出它的名字——但這已經是幸福,這已經是完全的幸福了——這正是我所企求,我所渴望的幸福……小船繼續順流飄浮,那個擺渡的老人坐在船上倚著他的槳在打瞌睡了。
十一
第二天我去加京他們那裡的時候,我並沒有自問:我是不是愛上了阿霞,但是我老是想念她。我關心她的命運,我高興我們這次料想不到的接近。我覺得只是從昨天開始我才認識她;在那個時候以前她總是躲著我。而現在她終於向我顯露出來她的真面目,她整個的形態讓一種多麼令人沉醉的光輝照亮著,她這個形態對我是多麼新奇。多麼神秘的魅力在她這個形態上躲躲閃閃地顯露出來了……
我腳步輕快地順著那條熟悉的路上走去,時時刻刻望著遠處可以看到的白色的小宅子。我沒有想將來——我甚至連明天都不想,我非常快樂。
我走進屋子的時候,阿霞的臉微微發紅。我注意到她又打扮得很漂亮了,不過她那臉上的表情跟她的服裝不調和:她帶著憂愁的樣子。我卻是非常高興地來了!我甚至覺得她好像又要像平常那樣地跑開,不過勉強地留在這裡。加京完全沉溺在藝術家的那種興奮和狂熱的特殊心情裡面:那班初學藝術的人,每逢他們自以為真如他們自己所說似地「捉住了大自然的尾巴」的時候,就會突然地發生一陣這樣的興奮,這樣的狂想。他站在一塊畫布前面,頭髮散亂著,身上沾滿了油彩,把畫筆在畫布上大筆地揮著。他粗暴地向我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眯著眼睛,又專心去搞他的畫了。我不願意打擾他,就在阿霞旁邊坐下來。她那雙黑眼睛慢慢地轉向著我。
「今天您不像昨天那個樣子了,」我幾次想引起她唇上的一絲微笑,都沒有成功,就這樣說了。
「不,我不是昨天那個樣子了,」她慢慢地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回答我。「但是沒有什麼事。我沒有睡好;我整整想了一個晚上。」
「想些什麼?」
「啊,許多事情。我小時候就有這麼一個習慣:還是從我跟媽媽住在一塊兒的時候開始的……」
她很費力地說出「媽媽」這個字眼,以後她又說了一遍:
「我跟媽媽住在一塊兒的時候開始的……我想著: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他要發生些什麼事情?為什麼有時候你明明看到不幸來了,你卻沒法躲開它呢?為什麼你就永遠不能夠完全講出真話呢?……後來我又想: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定要學習。我應該再受教育,過去我受的教育太差。我不會彈鋼琴,又不會繪畫,我連刺繡都很差。我什麼長處都沒有,您跟我在一塊兒一定會感到很無聊。」
「您對您自己太不公平了,」我答道,「您讀過很多書,您很有教養,再加上您的聰明……」
「我聰明嗎?」她問道,帶著那種天真的好奇心,這使我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但是她絲毫沒有笑意。「哥哥,我聰明嗎?」她向加京問道。
他沒有回答,繼續在工作,膀子舉得高高的,常常在換他的畫筆。
「有時候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的腦子在想些什麼,」阿霞帶著同樣的沉思的神情說下去。「真是天曉得,有時候我連我自己也害怕起來了。啊,我多麼希望……這是真的嗎?女人不應該讀書太多?」
「不必讀得太多,但是……」
「告訴我,我應該讀點什麼書?告訴我,我應該做些什麼事?我願意照您告訴我的去做,」她帶著天真的信賴的神情望著我,添上了最後的一句話。
我一下子找不出話來對她說。
「您跟我在一塊兒不覺得無聊嗎?」
「哪兒的話!」我說。
「啊,謝謝您!」阿霞說。「我以為您會感到無聊的。」
於是她的滾熱的小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H.!」這時候加京叫起來,「這個背景是不是太暗?」
我走到他跟前去。阿霞站起來,走出去了。
十二
一個鐘頭以後,她又回來了,站在門口,向我招手。
「聽我說,」她說,「倘使我死了,您會為我傷心嗎?」
「您今天的想法多怪!」我大聲地說。
「我覺得我不久就要死了;有時候我想像這周圍的一切都在跟我告別。死倒比這樣活著好得多。啊,不要這樣地望著我,我真的不是在做假。不然我又要怕您了。」
「難道以前您怕過我嗎?」
「倘使我真是那麼古怪,錯也不在我,」她說。「您看,我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一直到晚上她都是憂愁的,心事重重的。她心裡發生著一些我不了解的事情。她的眼光常常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的心在她的謎似的注視下面微微地顫動了。她好像平靜了,可是無論什麼時候,我望著她,我總想跟她說,不要再激動了。我暗中在欣賞她,我發現在她那蒼白的臉上,在她那躊躇的、審慎的舉動中有一種動人的美。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她以為我不高興了。
「聽我說,」在我快要告別的時候,她說,「我怕您會把我當作一個輕浮的人,這個念頭使我痛苦。以後我告訴您的話都請您相信,但是您也要坦白地對我:我給您保證,我會永遠對您說真話!」
「保證」這個字眼又使我笑出來了。
「啊,不要笑,」她急急地說,「不然我今天就要拿您昨天跟我說過的話對您說了:『您為什麼笑?』」她停了一下,又接著說下去:「您可記得,昨天您講的關於翅膀的話?……我的翅膀已經長出來了,只是無處可飛。」
「哪兒的話,」我說,「所有的路都在您的面前展開了……」
阿霞懇切地直望著我的眼睛。
「您今天瞧不起我,」她皺著眉頭說了。
「我?我瞧不起您?……」
「怎麼一回事?你們兩個人都是垂頭喪氣!」加京插進來說,「要不要我像昨天那樣給你們奏一支華爾茲?」
「不要,不要,」阿霞扭著她的手說,「今天什麼都不要!」
「我不會勉強你,安靜一點……」
「什麼都不要!」她又說了一遍,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
「她會愛上我嗎?」我想著,我走近淺黑波浪在那裡急速滾流的萊茵河了。
十三
「她會愛上我嗎?」第二天早晨我一醒來就這樣地問自己。我不願意窺探我的內心。我覺得她的形象,「這個笑得不自然的少女」的形象已經深印在我的心靈裡面了,我短時間內沒法擺脫它。我到Л城去,我在那裡待了一整天,可是只有一會兒功夫看到阿霞。她不舒服,她頭痛,她只下樓來一會兒。她的前額包了起來,她顯得消瘦,蒼白,她的眼睛差不多閉上了。她無力地笑了笑,說:「這就會過去,沒有什麼關係;一切都會過去,不是嗎?」她就走開了。我覺得無聊,一切似乎都顯得愁悶,空虛了。然而過了好些時候,我都下不了離開那兒的決心,一直到夜深,我才回家,也並沒有再見到她一面。
第二天早晨就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過去了。我想動手做一些工作,但是做不了,我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想……可是連這一點也還是不成。我在城裡逛了一陣,回到家裡,我又出去了。
「您是H.先生嗎?」忽然有一個孩子的聲音在我的背後說。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個小男孩站在我的面前。「這是安奈特小姐給您的,」他說著,交給我一張字條。
我打開來一看,認出這是阿霞的不規則的、潦草的筆跡。「我一定要見您,」她寫著。「今天四點鐘請您到古蹟附近路上的石頭小教堂里來。今天我做了一件非常不謹慎的事……來吧,看在上帝的面上!您就會什麼都知道的……對送信的人您只消說一個『是』字就成了。」
「有回信嗎?」那個男孩問道。
「你就說『是』吧,」我回答。
男孩跑開了。
十四
我回到屋子裡,坐下來,開始想著。我的心跳動得很快。我把阿霞的字條讀了幾遍。我看看錶,還沒有到十二點。
門開了,加京走進來。
他滿臉愁容。他拿住我的手緊緊地握著。他顯出非常激動的樣子。
「什麼事?」我問道。
加京搬過來一把椅子,就在我的對面坐下。
「三天以前我的故事叫您吃驚過,」他勉強地笑了笑,遲疑一下說,「今天我更要使您吃驚了。跟任何別一個人,我大概不會有決心說得這麼坦白!……但您是一個好人——您是我的朋友,是不是?聽我說吧:我的妹妹阿霞愛上了您!」
我吃了一驚,站起來……
「您的妹妹,您說……」
「是啊,是啊,」加京打斷我的話。「我跟您說,她瘋了,她還要逼著我發瘋。可是幸而她不會撒謊——她信任我。啊,這個女孩子有怎麼樣的一個靈魂!……她會毀掉她自己,她一定會毀掉她自己!」
「您弄錯了,」我說。
「不,我沒有弄錯。昨天,您知道,她差不多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她什麼都不吃,但是她並不訴苦……她從來不訴苦。雖然傍晚她有一點兒發熱,我也不擔心。可是晚上兩點鐘光景,房東太太叫醒了我:『到您妹妹那兒去,』她說,『她好像病了。』我就跑到阿霞那兒,看到她還穿著衣服,發著高燒,滿臉淚痕,她的前額燙極了,她的牙齒格格地打顫。『你怎麼樣?』我問道,『你病了嗎?』她撲到我身上摟住我的頸項,懇求我,如果我願意她活下去,就儘快地帶著她離開這裡……我一點都不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我設法讓她安靜下去……她抽噎地哭得更厲害了……突然在她的嗚咽聲中我聽出來……啊,總之,我聽出來她愛上了您。我實在告訴您,您我都是有理性的人,我們不能夠想像,她的感受是怎樣深沉,這種感情挾著叫人不能相信的力量在她身上表現出來,這種感情像一場大雷雨似地來得出人意外,而且不可避免。您是個很可愛的人,」加京繼續說,「但是我應當向您承認,我實在不能夠了解,為什麼她會愛您愛到這種地步。她告訴我,她一看到您就愛上您了。這就是為什麼那一天她哭著,要我相信她,除了我以外她絕不會愛上另外一個人。她以為您看輕她——她以為您也許已經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了。她問我究竟有沒有告訴過您她的身世。當然,我說沒有跟您講過,然而她是非常敏感的。現在她只有一個希望:她要離開這裡,而且馬上離開這裡。我陪她坐到早晨。她要我允許她:明天我們就不再留在這裡,一直到我允許她的時候,她才睡著了。我考慮又考慮,最後,我決定來跟您談談。照我看來,阿霞是對的:我們兄妹兩人最好離開這裡。要不是我的腦子起了這麼一個思想來阻止我,我今天就已經帶了她走了。也許……誰知道呢?——您會喜歡我的妹妹。如果真是那樣,那麼為什麼我要帶她走呢?後來我決定不管那一切虛偽的羞恥……而且我自己也注意到一兩件事情,……我決定來問您……」可憐的加京顯得非常狼狽。「請您原諒我,」他又加了一句,「我是不習慣這種激動的。」
我握著他的手。
「您希望知道我是不是喜歡您的妹妹嗎?」我用一個堅定的聲音說。「是的,我喜歡您的妹妹。」
加京望著我。
「可是,」他又遲疑了一下,「您不會跟她結婚吧?」
「您要我怎樣來回答這一個問題呢!您自己想想吧,現在我怎麼能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加京打斷了我的話,「我沒有任何權利要求您作出答覆,我的問題實在是非常不禮貌的……但是叫我怎麼辦呢?人不應該玩火的。您不了解阿霞。她會生病,她會逃走,她會約你私下去會她……別一個女人或者能夠什麼都不表露,等待著,但是她不能夠。這在她是第一次,——這就麻煩了!要是您看得到今天早晨她跪在我的面前抽噎地哭著的情形,您就會了解我的擔心了。」
我思索起來。加京的那句話:「她會約您私下去會她」刺痛我的心。倘使我不拿同樣的真誠去回答他的真誠,我就太可恥了。
「是的,」最後我說,「您說得對,一個鐘頭以前,我收到您妹妹的一封簡訊,就在這裡。」
加京拿著這張字條,他匆匆地看了一遍,把手垂在膝上。他臉上的驚訝的表情顯得非常可笑,但是我絲毫沒有笑的意思。
「我再說一次,您是一個可尊敬的人,」他說道,「但是現在我們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她自己要離開這裡,她又寫信給您,同時又責備她自己做了一件不謹慎的事……但是她什麼時候有功夫寫這封信呢?她要您幹些什麼呢?」
我使他平靜下去,我們力求冷靜地商量我們應該採取的步驟。
後來我們就這樣地決定下來:為了避免不幸的事發生起見,我決定到指定地點去赴約,跟阿霞誠實地解釋一下;加京允許留在家裡,絕不顯出他已經知道那封簡訊的事。我們決定晚上再見面。
「我完全信任您,」加京說,握著我的手。「可憐可憐她,也可憐可憐我。無論如何,明天我們還是要走的,」他站起來,又說了一句,「因為您絕不會跟阿霞結婚。」
「給我一點時間,到今天晚上再說吧,」我說。
「隨您的意思,不過您不會跟她結婚的。」
他走了。我倒在長沙發上,閉上眼睛。我的頭髮昏。許多許多的印象一下子全涌到我的腦子裡。我惱著加京的坦白,我也惱著阿霞,她的愛使我快樂,也使我苦惱。我不能夠明白是什麼理由使她全盤都告訴了她的哥哥。我必須很快地、幾乎即刻就決定這件事,這使我痛苦了……
「跟一個十七歲的她那種性格的少女結婚,那怎麼可能呢?」我說著,站了起來。
十五
在約定的時間,我渡過萊茵河,我在對岸第一個遇到的人,就是今天早晨到我那裡來過的小男孩,他顯然在等待我。
「安奈特小姐給您的,」他低聲說,又交給我另一張字條。
阿霞通知我變更我們的約會地點。要我在一個半鐘點以後,不是去小教堂那裡,卻要到路易斯太太的家裡去,要我敲底層的門,直上三樓。
「又是『是』嗎?」男孩問道。
「是,」我再說了一遍,便順著萊茵河岸走著。
已經沒有時間回家了,我也不願意在街上閒蕩。城牆外面有一座附設了撞柱戲[28]場子的小花園,還為愛喝啤酒的人預備了幾張桌子。我走了進去。幾個上了年紀的德國人正在玩撞柱戲。木球咚咚地滾著,時時可以聽到叫好的聲音。一個眼淚汪汪的漂亮的女侍拿給我一杯啤酒。我望望她的臉,她很快地迴轉身就走了。
「是啊,是啊,」隔壁座位上一個紅臉頰的胖先生說,「我們的漢卿今天非常傷心:她的未婚夫去當兵啦。」
我望了望她,她站在一個角落裡,一隻手托著臉頰,眼淚連串地順著她的手指掉下來。有人要喝啤酒,她拿了一杯給他,又回到她原來的地方站著。她的悲哀使我感動,我開始想到那個就在眼前的約會,但我的思想不是歡樂的,而是煩惱的。我並沒有帶著一顆輕快的心去赴這個約會,等待我的不是互相戀愛的歡樂的陶醉,卻只是履行一個已經說出的諾言,執行一個困難的任務。加京的話:「跟她是不可以開玩笑的,」這句話好像箭一般地刺到我的心裡。僅僅在三天以前,在那隻讓波浪載著順流而下的小船裡面,我不是感到我所渴望的幸福的折磨嗎?現在幸福是可能的了——而我卻躊躇起來,我推開它,我不得不推開它……它突然地來到使我感到不安。阿霞本人,她的火一般的性格,她的身世,她的教育,這個迷人而古怪的少女——我承認,她使我害怕了。這些感情在我心裡鬥爭了好久。約定的時間近了。「我不能夠跟她結婚,」最後我決定下來。「她不會知道我也愛上了她。」
我站起來,放了一個泰勒[29]在可憐的漢卿的手裡(她連謝都沒有謝我),我就向路易斯太太家裡走去。空中已經布滿了傍晚的陰影,在暗黑的街道上面的那一段狹窄的天因落日的反光變成了玫瑰紅。我輕輕地敲門,門馬上打開了。我跨進門檻,發覺自己在完全的黑暗裡。
「這邊走,」一個老婦人的聲音說,「等著您啦。」
我在暗中摸索著走了兩步,一隻全是骨頭的手牽住我的手。
「您就是路易斯太太嗎?」我問她。
「是我,」就是那個聲音在回答我,「是我,我的漂亮的年輕人。」
那個老婦人帶著我走上一條很陡的樓梯,在三樓上一個門口停下來,借著從一扇小窗射進來的微光,我看到市長的寡婦的滿是皺紋的臉。她那癟進去的嘴唇上露出一個叫人討厭的狡猾的微笑,她的無光的眼睛眯起來,她向我指著一扇小門。我的手痙攣地一動,就把門打開了,我走進去以後,砰的一聲,門又讓我關上了。
十六
我走進去的那間小屋子相當暗,所以起初我沒有馬上看到阿霞。她正坐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一條長披巾裹住她的身子,她的頭掉轉在一邊,差一點藏了起來,好像一隻受驚的小鳥似的。她呼吸急促,全身打顫。我說不出地可憐她。我走近她的身邊,她卻把頭掉得更遠些……
「安娜·尼古拉耶夫娜[30],」我說道。
她突然身子完全挺直了,她想看看我——可是她不能夠。我握住她的手,手是冷的,在我的手掌里它好像是死人的手一樣。
「我希望……」阿霞開口說,極力想笑一下,但是她的沒有血色的嘴唇不肯聽她的話:「我希望……不,我不能夠,」她又說了一句,沉默了。她說的每個字都是不連貫的。
我在她的身邊坐下來。
「安娜·尼古拉耶夫娜,」我又說了一遍,可是我也不能夠再往下說了。
我們兩個人都不做聲。我還是握著她的手,望著她。她跟先前一樣縮成一團地坐著,呼吸困難,輕輕地咬住下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同時又不讓湧起來了的眼淚流下來……我望著她:在她的膽怯的靜坐不動中,有一種動人的可憐無靠的樣子;好像她非常疲倦,勉強走到椅子跟前,就倒在那上面了。我的心軟了……
「阿霞,」我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她慢慢地舉起她的眼睛向著我……啊,一個戀愛中的女人的眼光,——誰能夠描寫呢?這對眼睛,它們在懇求,它們表示信任,它們又在追問,它們又表示服從……我不能抵抗它們的魔力。我覺得有一股微火像許多燒紅的針似地跑遍我的全身。我彎下身去,吻她的手……
我聽到一個斷斷續續的、嘆息似的顫抖的聲音,我覺得有一隻顫抖得如一片樹葉的手在我的頭髮上輕輕地撫摩。我抬起我的頭來,看到了她的臉。啊,它改變得多麼快!害怕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光好像已經到遙遠的地方去了,而且把我也引了去;她的嘴唇微微地張開,她的前額白得像大理石一樣,她的鬈髮飄散在後面,就像讓風在吹著似的。我什麼都忘了,我把她拉近我的身邊,——她的手柔順地服從我,她的整個身體也跟著被拉過來了,披巾從肩上滑了下去,她的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胸上,放在我的灼熱的嘴唇下面……
「我是您的……」她用幾乎聽不到的低低的聲音,喃喃地說著。
我的手臂已經摟住她的身體了……可是突然間,加京的面影像一道電光似地射到我的腦子裡來。
「我們在幹什麼!」我嚷起來,激動地向後退去。「您哥哥……他完全知道……他知道我跟您在一塊兒。」
阿霞倒在一把椅子上。
「是的,」我繼續說道,站起來走到屋子的那一頭去。「您哥哥什麼都知道……我不得不告訴他了……」
「不得不嗎?」她含糊地說,她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她不大明白我的話。
「是啊,是啊!」我多少有一些殘忍地重複說。「這件事全怪您——怪您一個人。為什麼您把您的秘密告訴了他呢?誰在強迫您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您哥哥呢?他今天來找過我,把您跟他講過的話全講給我聽了。」我極力不去看阿霞,大步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現在一切都完了,一切,一切!」
阿霞想從椅子上站起來。
「坐著,」我大聲說,「請您坐著,我求您,在您面前跟您講話的是一個正直的人——是的,一個正直的人!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告訴我,是什麼使您激動的呢?難道您看出了我有什麼變化嗎?可是,您哥哥今天到我那兒來的時候,我不能夠在他面前撒謊。」
「我在講些什麼話?」我心裡想道,我成了一個沒有道德的騙子,加京知道我們的約會,全被誤解了,全被泄露了——這些念頭就在我的腦子裡響著。
「我並沒有叫我哥哥來,」阿霞吃驚地小聲說,「是他自己到我那兒來的。」
「您看看,您做了些什麼,」我繼續說下去。「現在您卻要走……」
「是的,我應當走了,」她用同樣的低聲說道。「我請您到這兒來,只是為了跟您告別!」
「您以為,跟您分別,在我是一件容易的事嗎?」我大聲說。
「那麼,您為什麼要跟我哥哥說呢?」阿霞帶著迷惑的樣子說了這句話。
「我對您說,我再沒有別的辦法了,要是您自己不先泄露……」
「我把我自己鎖在屋子裡,」她直率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們房東太太還有一把鑰匙……」
在那種時候,出自她的嘴裡的這樣天真的解釋,當時差不多叫我生氣了……可是現在,我想到它就不能不動感情。這個可憐的、誠實的、赤心的孩子!
「現在一切都完了!」我又說。「一切都完了!現在我們應當分別了。」我偷偷地望望阿霞……她的臉立刻漲得通紅。我覺得她又羞又怕。我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像一個發高燒的病人似地說著:「您不讓剛開始成熟的感情有成長的時間,您,您自己先破壞了我們的友誼,您不信任我,您懷疑我……」
在我說話的時候,阿霞的身子越來越往前傾——然後,她突然跪下來,用她的手捧住了臉,抽噎地哭起來了。我跑到她的身邊,要拉她起來,但是她不肯依我。我不能忍受女人的眼淚,我一看到它們,馬上就沒有主張了。
「安娜·尼古拉耶夫娜!阿霞!」我不斷地重複說,「請,我求您,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哭了!」我又拿起她的手來……
但是使我非常驚訝的是,她突然跳起來,而且快得像閃電似地衝到門口,不見了……
幾分鐘以後,路易斯太太進來的時候,看見我還站在屋子中央,好像受了雷打一樣。我不了解為什麼我們的約會會這麼快地、而且這樣愚蠢地結束了,——在我還沒有時間說出百分之一我所想說的,和我應當說的話之前,在我自己還不明白應該怎樣解決這件事的時候就結束了……
「小姐已經走了嗎?」路易斯太太問我,抬起她的黃眉毛,一直抬到她的假頭髮那邊。
我像傻瓜似地望著她——就走了出來。
十七
我匆匆地出了城,一直走到田野里去。煩惱,瘋狂似的煩惱折磨著我。我不斷地責備我自己。我怎麼會不明白阿霞改變我們會面的地點的理由呢?我怎麼會沒有理解她到這個老婦人家裡來付了多麼高的代價呢?我怎麼會不留住她呢?跟她單獨地在那間幽暗的、差不多沒有亮光的屋子裡面,我居然有力量,我居然有勇氣把她從我的身邊推開,甚至責備她……現在,她的面影一直跟著我。我向她請求寬恕。她的蒼白的臉,她的潮潤的、羞怯的眼睛,她那低垂的頸項上的散發,她的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胸上,這些記憶燒著我。「我是您的……」我又聽到她那輕柔的低語。「我憑著我的良心做事,」我不斷地對我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難道我希望這樣一個結局嗎?難道我能夠跟她分開嗎?難道我能夠失掉她嗎?「瘋子!瘋子!」我恨恨地說了又說……
這時候夜來了,我邁著大步向阿霞住的宅子走去。
十八
加京走出來接我。
「您看到了我妹妹嗎?」他遠遠地就對我嚷起來。
「難道她不在家嗎?」我問。
「不在。」
「她沒有回來過嗎?」
「沒有。這是我的不是,」加京說下去,「我不能忍耐了:我沒有遵守我們的約言,我跑到小教堂里去了。她不在那裡。我想她沒有到吧。」
「她沒有到小教堂去。」
「您也沒有見到她嗎?」
我不得不承認我已經看到她了。
「在哪兒呢?」
「在路易斯太太家裡。一個鐘頭以前我跟她分別的,」我又說。「我以為她早已回家了。」
「我們等著吧,」加京說。
我們走進屋子,坐在一塊兒。我們誰也不說話。我們兩個人都覺得非常不舒服。我們時時刻刻回過頭去望著門口,傾聽著。後來加京站起來了。
「這太不像話,」他喊著,「我的心亂極了,上帝呀,她要把我折磨死了!我們去找她吧。」
我們出去。外面已經很暗了。
「您跟她說了一些什麼呢?」加京問道,把他的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
「我們在一塊兒只有五分鐘,」我回答了。「我照我們商量了的話跟她說了。」
「我想,」他接著說,「我們還是分開兩路去找她的好;這樣我們會快一點找到她,無論如何,您在一個鐘頭以後回到這裡來。」
十九
我很快地穿過葡萄園走下山徑,到城裡去。我急急地穿過所有的街道,到處張望,連路易斯太太的窗戶也望過了,我又回到萊茵河邊,順了岸跑著……我間或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可是我始終看不見阿霞的影子。現在不再是煩惱折磨著我,——卻是一種隱秘的恐懼使我痛苦,我不僅感到恐懼……不,我還感到悔恨,我還感到極大的同情,我還感到愛——是的!——那種最溫柔的愛情!我絞著我的雙手,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喚著阿霞,起先輕輕地喚,可是後來喚聲一次比一次更高了。我反覆地說了幾百遍我愛她,我發誓永遠不離開她,我寧願放棄世界上的一切,只為了再握到她那冰冷的手,再聽到她那輕柔的聲音,再看到她在我的面前……她曾經近在我的身邊,她曾經抱著極大的決心,懷著萬分天真無邪的心靈與感情來到我的面前,她帶給我她那完全純潔的青春……可是,我並沒有把它緊緊地擁在我的懷裡,我把我自己本可以得到的那種至上的幸福,那種看到她那親愛的小臉上閃耀著歡樂和寧靜的狂喜的至上幸福失去了……這些思想使我快發狂了。
「她會到了哪兒去呢?她會不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帶著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的苦惱喚著……有一樣白色的東西突然在河岸上閃現了。我知道那個地方——那邊,就是在那個七十多年前淹死的男人的墓上,立著一個一半埋在地里、刻著古老墓銘的石頭十字架。我的心停止了跳動……我跑到十字架跟前,那個白色的東西不見了。我喊著:「阿霞!」我的狂叫聲讓我自己也害怕了——然而沒有人回答我……
我決定去問加京,究竟找到她沒有。
二十
我匆匆地走上葡萄園的小徑,我看到阿霞屋子裡的燈光……這使我稍微安心一點。
我走近那所宅子,底下的門早已關上了,我敲了門。樓下那個沒有亮光的小窗很小心地打開了,露出加京的頭來。
「您找到她了嗎?」我問加京。
「她回來了,」加京低聲回答道,「她在她自己的屋子裡,正在脫衣服。一切都好。」
「謝謝上帝!」我在一種不能用言語形容的狂喜中叫出聲來,「謝謝上帝,現在一切都好啦,可是您知道我們還應該再談一次話。」
「下次談吧,」他答道,一面把暖窗輕輕地拉過去。「下次談吧,現在再會了。」
「明天見,」我喃喃地說。「明天什麼都可以決定了。」
「再會罷!」加京又說了一遍。窗門關上了。
我幾乎要敲窗了。我想立刻就告訴加京,我要向他妹妹求婚。但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刻,用這種方式去求婚……「等到明天罷,」我想,「明天我會幸福了。」
明天我會幸福了!可是幸福沒有明天——它甚至也沒有昨天;它既不記憶過去,也不去想將來,它只有現在——而且這並不是一天——只是短短的一刻。
我記不清楚我怎樣回到了З城,既不是我的腳在走路,也不是那隻小船在渡我過河,卻是寬闊有力的翅膀載起我在飛。我經過一叢灌木,有一隻夜鶯在裡面唱歌,我站住,聽了許久。我覺得它正在唱我的愛情,我的幸福。
二十一
第二天早晨,我走近那所熟悉的宅子的時候,有一種情況使我吃驚了:那裡所有的窗都大開著,門也打開了,一些紙片凌亂地散在門檻前面,一個拿著掃帚的女僕在門口出現了。
我走到她跟前……
「他們已經走了!」我還來不及問她:「加京在家嗎?」她就大聲說了出來。
「走了?……」我重說了一遍,「怎麼會走了呢?他們到哪兒去了呢?」
「他們今天早晨六點鐘就走了,並沒有說到哪兒去。我想您就是H.先生,是嗎?」
「是的,我就是H.先生。」
「女主人那裡有一封留給您的信。」女僕上樓去,給我拿來了一封信:「就是這個,先生。」
「但是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呢?……」我說道。
女僕呆呆地望了我一眼,又繼續去掃地了。
我拆開信。這是加京寫給我的;阿霞連一個字都沒有寫。他一開始就求我不要因為他們突然地離開而生氣;他以為經過一再考慮之後,我會同意他的決定。他在這種可能變成困難和危險的處境裡找不到第二條路了。「昨天晚上,」他寫著,「我們兩個人緘默地在等待著阿霞的時候,我完全肯定這一次分別是必要的。某一些成見是我尊重的;我了解到您不會跟阿霞結婚。她已經把經過的一切告訴我了,為了她心境的平靜,我不得不允許她再三的懇切的要求……」在信的末尾,他對我們的友誼這麼快地結束表示遺憾,他祝福我,友誼地握著我的手,還要求我不要去找他們。
「什麼成見?」我嚷起來,就像他還能夠聽到我的聲音似的。「多荒謬!誰有權利把她從我的身邊拉走呢?……」我緊緊地捧住我的頭……
女僕高聲地喚起房東太太來了:她的驚恐使我恢復了理性。在我的心裡只有一個思想——去找尋他們,不惜任何代價去找尋他們。接受這個打擊,忍受這個結局,在我是不可能的事!我從房東太太那裡打聽到,他們是搭早晨六點鐘的輪船到萊茵河下游去了。我趕到輪船公司售票處,那邊的職員告訴我,他們買了去科隆的船票。我抱著馬上收拾行李去追趕他們的決心,回到家去。我走過路易斯太太的家……忽然我聽到有人在喊我。我抬頭一望,看到市長寡婦就在昨天我會見阿霞的那個房間的窗口。她帶了她那令人厭惡的微笑招呼我。我轉過頭,正要朝前走去,她卻喊住我,說她有東西要交給我。這些話使我站住了,使我跑進她的家去。我再看到這個小小的房間的時候,我怎麼能夠說明我的感情啊……
「老實說,」市長寡婦一邊說,一邊給我看一張字條。「我本來只能在您自動地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才交給您的,不過您是這樣一位可愛的年輕人。您拿去罷!」
我接過來這張字條。
在一張小紙片上有著用鉛筆匆匆地寫下來的這樣的字句:
別了!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我不是為了驕傲才離開這兒——不,我沒有別的路走了!昨天我在您面前哭著的時候,只要您對我說出一個字,僅僅一個字——我就會留下來了。您什麼都沒有說。可見還是這樣的好……別了,永別了!
「一個字……」哦,我真是瘋子!那一個字……昨天我曾含著眼淚重複地說了又說,我曾對著風白白地不知道說了多少遍,我又在荒野里說了又說……可是我卻沒有對她說出它來。我沒有告訴她,我愛她……那時候那個字我連說都說不出來。那時候,我在那間命定的屋子裡遇見她的時候,我還沒有明白地意識到我的愛情。甚至在我跟她的哥哥在那種荒謬的、痛苦的沉默里坐在一塊兒的時候,愛情還沒有在我的身上覺醒……只有在幾分鐘以後,我害怕一種災禍可能發生,我開始去找她,喚她的時候,愛情突然帶著它那不可抑制的力量爆發起來了……然而那個時候已經太遲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別人會對我說;我不知道究竟這是可能還是不可能,我只知道這是真的事實!倘使阿霞的天性里有一絲賣弄風情的影子,倘使她的地位不是私生女,她就不會走了。她忍受不了所有別的少女所能夠忍受的:我並沒有了解到這一點。我在暗黑的窗前最後一次看到加京的時候,附在我身上的魔鬼阻止我吐出已經到了我的嘴唇上的自白,我還能夠捏住的最後的一根線索也從我的手裡滑走了。
就在這一天,我收拾好行李,帶著它們回到Л城,搭船到科隆去。我記得,輪船已經離開碼頭,我在心裡默默地向那些我永遠不能忘記的街道,那些我永遠不能忘記的地方告別的時候,——我看到漢卿。她坐在岸邊的長凳上。她臉色蒼白,然而並不顯得憂愁。一個漂亮的年輕人站在她的身邊,笑著在跟她講話。萊茵河對岸,我那座小小的聖母像還是那樣憂愁地從老梣樹的深綠色的樹葉中間望出來。
二十二
在科隆我探聽到加京他們的行蹤,我知道他們到倫敦去了。我追蹤他們到倫敦。但是在倫敦任憑我怎樣找尋都沒有用。我好久都不願意放棄我的追尋,我好久都堅持著要找到他們,可是後來,我不得不完全斷念了。
我再也沒有看到他們了——我再也沒有看到阿霞了。雖然我偶爾還聽到關於她的不確實的傳聞,可是對於我她永遠消失了。我連她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過了幾年,有一次我在外國,在一列開行的火車車窗里看到一個女人的臉,使我鮮明地想起那個我永遠忘不了的面容……但是我可能被偶然的相似欺騙了。在我的記憶里,阿霞始終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期里所認識的那個少女,始終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的靠在一把矮矮的木椅子背上的那個樣子。
不過我應該承認,我並沒有為她悲傷太久:我甚至覺得命運阻止我跟阿霞結婚,這是一個很好的安排。我還用這種思想來安慰我自己:有著這樣的一個妻子,我可能不會幸福。那時候我年輕——我還把將來,這短促、易逝的將來認為是無限的。我想著,「難道發生過的事情就不可能再來,就不可能比從前更好,更美嗎?……」我認識了別的一些女人,——但是在我的心裡被阿霞所喚起的那種感情,那種熱烈的,溫柔的,深沉的感情,我再也不能感到了。不!沒有一對眼睛可以代替那一對曾經充滿了愛情望著我的眼睛,沒有一顆偎在我的胸前的心,使我的心感受那麼歡樂,那麼甜蜜的陶醉!我命中注定做沒有家室的流浪者,在孤獨的生活里度著沉悶的歲月,然而我像保存神聖的紀念品似地保存著她那些短簡,那枝枯了的天竺花——就是她有一次從窗口丟給我的那枝花。那枝花至今還留著淡淡的芬芳,可是那隻擲花給我的手,那隻我只有一次能夠緊緊地按在我嘴唇上的手,也許早已在墳墓里腐爛了……而我自己呢——我的結果怎麼樣呢?那些幸福的日子,那些悲愁的日子,那些長著翅膀的希望和抱負留給我一些什麼呢?一枝無足輕重的小草的淡淡的氣息卻比一個人所有的歡樂,所有的哀愁存在得更長久——甚至比人本身還要存在得更長久呢。
蕭珊 譯
* * *
[1] 德國著名建築。德勒斯登有名的博物館,館內保存了一套十六至十七世紀主要式樣的精美藝術品。
[2] 俄文字母,此指濟津格城。
[3] 德語:晚安。
[4] 《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
[5] 指林茨城。
[6] 指波恩。
[7] 德語:大學生的酒宴。
[8] 德語:大學裡的同鄉會。
[9] 德語:大地的父親。
[10] 德語:我們要行樂。
[11] 指一種大嘴巴、寬胸、短腿的猛犬,又叫虎頭狗。
[12] 德語:晚安,太太。
[13] 蘭納(1801—1843),奧國作曲家,所作舞曲甚多。
[14] 引自普希金的詩《我在這兒,伊涅齊里雅……》。
[15] 佛尼斯拿宮,又叫做法納塞別墅,在羅馬,拉斐爾的壁畫《加拉蒂阿》就在那裡。
[16] 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畫家。
[17] 加拉蒂阿,希臘神話中海的女神。
[18] 卡佳和瑪霞是俄國一般少女的名字。
[19] 《親愛的小媽媽》,俄羅斯民歌,俄國詩人莫克陵斯基作詞(1830),音樂家阿·古利列夫作曲。
[20] 凡·戴克(1599—1641),弗蘭德斯善繪肖像畫的畫家。這裡指他的肖像畫中的帽子樣式。
[21] 《赫爾曼與竇綠苔》是德國大詩人歌德的長篇敘事詩。
[22] 一種高背深座的扶手椅。
[23] 原文是二十歲的年輕人。但上面說過:三四年以前他第一次看到阿霞的時候,他已經過了二十歲。這時顯然他不止二十歲。
[24] 傳說萊茵河右岸岩石上有女妖羅累萊,以歌聲引誘船夫,使船觸礁沉沒。有許多作品是根據這個傳說寫成的,其中以海涅的敘事詩《羅累萊》最為出名。這首詩已成德國的民歌了。——俄文本編者注
[25] 引自普希金的長詩《奧涅金》第八章第四十六節。
[26] 在普希金的原詩里是保姆,不是母親。
[27] 塔季揚娜是《奧涅金》里的女主人公。
[28] 一種遊戲,立九根柱子於地上,滾球過去,以撞倒柱子多寡決定勝負。
[29] 舊時德國銀幣,一泰勒等於三馬克。
[30] 阿霞的本名和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