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十字鎮 · PART ONE
1
從埃爾斯沃思到屠夫十字鎮的公共馬車原來是一輛多用途馬車,經過改造,用來運輸乘客和小型物資。四匹騾子拉著車,行駛在一條隆起的高低不平的道路上,這條道路從平坦的大草原緩坡向下通往屠夫十字鎮。道路上留有大型馬車軋出的車轍,這輛多用途馬車進出這些車轍時,那些覆蓋著帆布、用繩子捆綁在車中央的貨物便東搖西擺起來,車子兩側卷著的帆布簾撞擊著山胡桃木桿子,杆子是用來支撐板條和帆布搭成的車頂的。馬車上只有一名乘客,坐在車後,這時他只能把身體死死抵住馬車的側板,一隻手張開撐在蒙著皮革的硬板凳上,另一隻手抓住放置在側板鐵孔里的光滑的山胡桃木橫杆,以免摔倒。車上的貨物堆得幾乎和車頂一樣高,把車夫和乘客隔開,車夫大喊一聲:「屠夫十字鎮,就在前面。」聲音蓋過了騾子撲哧撲哧的噴鼻聲和馬車吱吱嘎嘎的聲音。
乘客點點頭,把頭和肩膀探出馬車的側面向前望去。視線越過冒著熱汗的騾子屁股和上下顫動的騾子耳朵,他看到遠處一些簡陋的棚屋,這些棚屋聚集在一起,建在一片比棚屋高一點的樹林前。瞬間,眼前的色彩留給他這樣一個印象——在一抹深綠色襯托下,淡褐色和灰色融合在一起。突然,馬車顛簸起來,迫使他又坐直身體。他緊盯著眼前隆起的一堆左搖右晃的貨物,不停地眨著眼。這是個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身材頎長,原本白皙的皮膚因為一整天在太陽下曝曬開始泛紅。他已經脫下帽子,用來擦額頭的汗,而且也沒有重新戴上。他一頭淡棕色的頭髮,像弗吉尼亞菸草的顏色,原來修剪得清爽有型,現在卻變成了色彩不均勻的一圈圈鬈髮,散落在耳朵和前額上。他下身穿一條嶄新的黃棕色土布褲,上等布料上的摺痕依稀可辨,棕色便裝短上衣、背心和領帶早已脫去。多用途馬車緩慢前行,微風習習,即便如此,亞麻白襯衫也是汗漬斑斑,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這兩天剛剛長出來的金黃色鬍鬚沾著水汽,閃著亮光。他不時用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擦擦臉,似乎鬍鬚惹惱了皮膚似的。
他們接近小鎮的時候,道路變得平坦了,馬車微微地左右搖擺,前進的速度也快了起來,年輕人不用再抓住山胡桃木橫杆,他坐在硬板凳上,身子可以較為舒適地前傾著。騾子嘚嘚的蹄聲變得穩定而低沉。馬車周圍掀起一團塵霧,像黃色的煙霧,翻騰尾隨著馬車。除了馬具的碰撞聲,騾子粗重的呼吸聲,蹄子嘚嘚聲和馬車時高時低的吱吱嘎嘎的聲音,遠處還可以聽到人的叫喊聲和馬匹嘶鳴的聲音。在道路一側可以看到平坦的長草地上出現了幾塊光禿禿的泥地;隨處可見遺棄的篝火,燒焦的木頭交叉疊放著。幾匹蹣跚的馬兒在低矮的黃草地上吃草。當馬兒聽到路過的馬車的聲音時,猛然抬起頭,向前豎起耳朵。一聲怒吼突然響起;有人發出了笑聲;馬發出噴鼻聲和嘶鳴聲,還有轡頭一拉發出的叮噹叮噹的聲音。
屠夫十字鎮幾乎一眼便可盡收眼底,六幢簡易的木結構房屋被一條狹窄骯髒的街道分開。道路兩旁比房屋更遠一點的地方,散落著一些帳篷。馬車首先經過街道左邊一個支得不太牢靠的帳篷,帳篷是用國防黃布料製成的,四面可以捲起來,頂簾上掛著一塊平整的木板,上面用紅顏色潦草地寫著:喬·朗理髮店。對面是一間低矮的房屋,幾乎呈正方形,沒有窗戶,一塊帆布當作門帘,沒有任何裝飾的木板面牆上用黑顏色稍稍工整地寫著:布拉德利成衣店。在這間房屋的旁邊還有一幢兩層的長方形房屋。多用途馬車在這座長方形房屋前停了下來。從這幢房子裡傳來持續不斷的低低的聲音。房屋的正面被伸出來的長長的頂棚遮蔽,但是依然可以看到在門上方黑影里有一塊字跡雋秀的招牌,紅字黑框,上寫:傑克遜酒吧。房前的長凳上坐著幾個人,馬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沒精打采地看著。那個年輕的乘客開始收拾座位旁的衣服,這是他白天天熱時脫下的。他戴上帽子,穿上便裝上衣,把背心和領帶塞進一個旅行包,途中他一直用這個旅行包墊腳。他拎起旅行包,越過側板將包放在地上,並用同樣的方式,抬起一條腿,越過側板,踏在懸著的鐵板上,借著鐵板落在地上。他的靴子碰到地面時,腳的周圍揚起一圈塵土,灰土落在嶄新的黑色皮靴上,落在褲管上,使得褲子和褲管成了同一種顏色。他拎起旅行包,走在突出的頂棚下,進入到陰暗處。年輕人走後,馬車夫從馬車上卸下後面的雙駕橫木時,鐵具的噹啷聲和馬具鎖鏈的叮噹聲混合著馬車夫的咒罵聲從他身後傳來。馬車夫痛苦地喊道:「你們有人給我搭把手,幫我把這些貨物弄下來嗎?」|||||
馬韁繩和馬具的挽繩纏在了一起,那位已經下了車的年輕人站在粗糙的木板人行道上看著馬車夫用力解著繩子。一直坐在屋前板凳上的人中有兩個人站起身,從他身邊走過,緩慢朝街道走去;他們打量了一下拉緊貨物的繩子,開始不緊不慢地用力解繩子上打的結。而馬車夫那邊,他猛地一拉繩子,繩子終於解開了。他牽著騾子,斜穿過街道,朝馬車行走去,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這是一間低矮的房屋,四面敞開,屋頂是用劈開的原木搭起來的,由未刨皮的筆直的原木支撐著。
馬車夫把馬車隊牽進馬廄後,街道又是一片寧靜。那兩個人正在有條不紊地鬆開綁在貨物上的繩子。酒吧裡面的聲響似乎被一層層灰塵和熱浪淹沒了。那個年輕人小心地踏在直接鋪在地上的木板塊上,木塊長短不一。他的正前方是半個窯洞,有一個傾斜的洞頂。在洞頂的邊上有一個用鉸鏈連接的掩擋物,由兩個對角傾斜的柱子撐著,掩擋物放下可以蓋住前面寬大的洞口;洞裡面的凳子和擱板上散亂地放著一些馬鞍和六七雙靴子。在洞口的草牆上有一個掛東西的鉤子從牆上突出來,上面掛著許多長條的生皮革。在窯洞的左邊有一幢兩層的建築,新刷的白色,有些紅色的裝飾品,幾乎和傑克遜酒吧一樣長,但比傑克遜酒吧高一些。在這幢建築的正中央有扇寬敞的門,門上有一個裝在框子裡的精緻招牌,上面寫著:屠夫旅館。年輕人就是朝著這家旅館一邊慢慢走去,一邊看著街上的灰塵隨著他移動的腳步向前撲去,四散開來。
他走進旅館,就在敞開的門口停了下來,好讓眼睛適應裡面的昏暗。在他的右邊隱隱地出現一個櫃檯的輪廓;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一動不動地站著。房間裡散放著六張皮墊直背靠椅。三面牆上間隔均勻地裝著方形的窗子,有亮光從窗子裡照進來。方窗子是用半透明的布簾遮住的,布簾微微地向室內鼓起,好像陰涼的室內是真空的。
「我要一間房。」他的聲音在寂靜中空空迴響。
那個夥計把一本打開的登記簿推到他面前,遞給他一根有鐵尖的羽毛管。年輕人慢慢地在登記簿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威廉·安德魯斯。墨水很淡,灰白的紙上印著淡藍色的字。
「兩塊錢一天。」夥計說,一邊把登記簿拉回到自己身邊,一邊辨認著上面的名字。「如果你想要把熱水送到樓上去,另加一角二分半錢。」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安德魯斯,問:「在這兒待多久?」
「不知道,」安德魯斯說,「你認識一個叫麥克唐納的人嗎?」
「麥克唐納?」夥計微微點頭,「那個獸皮商。當然認識,大家都認識麥克唐納,是你朋友?」
「不完全是,」安德魯斯說,「你知道哪兒可以找到他?」
夥計點點頭,「他在南面的鹽坑那兒有一個辦公室。從這兒走過去大約十分鐘。」
「我明天去找他,」安德魯斯說,「我幾分鐘前剛從埃爾斯沃思來到這裡,今天累了。」
夥計合上登記簿,從系在腰帶上的鑰匙環里的一大串鑰匙中取出一把,交給安德魯斯。「你得自己把旅行包拿上樓,」他說道,「你要水的時候,我會把水提上去的。」
「一小時左右。」安德魯斯說。
「十五號房間,」夥計說,「就在樓梯旁邊。」
安德魯斯點點頭。所謂樓梯不過是兩側都沒有扶手的踏板,也沒有過梁,樓梯從遠端的牆那邊陡然傾斜向上,一直插入房子中層的一個長方形小洞。安德魯斯在將房間分為兩部分的狹窄通道的一頭,找到自己的房間,房門沒鎖,他走了進去。房間不大,只有一張狹窄的繩床,上面放著薄薄的床墊;一張粗糙的木桌,上面放著一盞檯燈;一個馬口鐵的洗臉盆;一面鏡子;一張直背靠椅,和他剛才在大廳里看到的差不多。房間有一扇面朝街道的窗戶,窗戶里鑲著一個輕巧的可拆卸的木框,上面蓋一塊薄紗布。他這才想起自從他進了這個鎮子,還沒有看到過玻璃。他把旅行包放在沒有鋪任何東西的床墊上。
他從包里拿出行李後,就把旅行包推到低矮的床下,然後伸展身子躺在凹凸不平的床墊上;床墊咯吱作響,因為他身體的重量而陷了下去;他能感覺到支撐床墊的繩子拉得緊緊的,抵著他的身體。他的大腿和屁股麻木地抽搐著。這時他才意識到這次旅行把他給累壞了。
但現在旅行終於結束了;他的肌肉放鬆了下來,腦子又回到了沿途的路上。差不多兩個星期以來,鐵路和馬車載著他橫跨了整個國家的東西部。從波士頓到奧爾巴尼,從奧爾巴尼到紐約,從紐約到……許多城市的名字亂七八糟地一起出現在他的記憶中,和他所走的線路根本聯繫不到一起:巴爾的摩、費城、聖路易斯。他記起了坐公共馬車時堅硬的板凳讓他痛苦難熬,他還記起骯髒火車站裡的木板條長凳。旅途一路的痛苦此時從骨頭裡滲透出來。由於知道旅途已經結束,這種痛苦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他知道明天一定會渾身疼痛。他笑了笑。他面對的薄紗布覆蓋的窗戶亮著光,他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那個夥計拿上來一個木盆和一桶熱水。安德魯斯打起精神,舀了一些熱水放進鐵臉盆里。他在臉上塗上肥皂,颳起鬍子。夥計又去提了兩桶水回來,並把水倒進盆里。夥計離開房間後,安德魯斯開始慢慢脫衣服,一邊脫,一邊抖掉衣服上的塵土,然後小心地把衣服放在直靠背椅上。他踏進木盆,坐了下去,膝蓋頂到了下巴。他慢慢地往身上抹肥皂,溫熱的水和傍晚的寧靜讓他昏昏欲睡。他坐在盆里一直到開始點頭打盹。最後當頭碰到膝蓋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走出木盆。他站在光光的地面上,身上滴著水。他四下看了看,沒發現毛巾,便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襯衫,擦乾了身體。
不知不覺中,房間暗了下來。在逐漸變暗的過程中,窗戶顯現出一抹灰色的亮光。一陣涼風讓窗戶的薄紗布如波浪般起伏,看上去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有規律地搏動,一會兒強,一會兒弱。從街道上傳來逐漸升高的嘀嘀咕咕的聲音和靴子踏在木板人行道上沉重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笑聲中響起,然後又戛然而止。
他洗完澡,放鬆了下來,背部緊張的肌肉不斷增加的顫動也得到了緩解。他依然光著身子。他把摺疊起來的毛毯推捲成像枕頭一樣的形狀,然後在沒有鋪任何東西的床墊上躺了下來。皮膚感到了床墊的粗糙。房間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他便沉沉入睡。
夜裡他被吵醒了好幾次,睡夢中不能確切地分辨究竟是什麼聲音。在這幾次醒來的時候,他朝四周望了望。房間一片漆黑,連牆都看不清楚,那是他房間的界限。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動不動地被懸在某個地方,瞎了似的什麼也看不見。人們的笑聲、說話聲、低沉的撞擊聲和摩擦聲,所有這些聲音他感到都來自自己的腦袋,並且在腦中某個空蕩蕩的地方不停地盤旋。有一次他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是她的笑聲,就在附近,就在過道那邊的某個房間裡。有一會兒他讓自己醒著,認真諦聽,但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2
安德魯斯是在旅館吃的早飯。飯廳在一樓後面的一間狹窄的房間裡,裡面只有一張長桌,桌子四周零零落落地擺放著幾張直靠背椅,看起來是旅館的主要家具。在桌子的一端坐著三個人,躬身圍在一起聊天。安德魯斯一個人坐在另一端。那個昨天給他送水上樓的夥計走進飯廳,問他要不要吃早飯,安德魯斯點點頭。那個夥計轉過身,朝遠端那三個人身後的小廚房走去。他走路有點跛,只有從後面才能看得出來。他回來的時候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一大盤青豆和玉米粥,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把食物放在安德魯斯面前,伸手到桌子中間去拿沒有蓋蓋的鹽碟子。
「上午這個時候我到哪裡可以找到麥克唐納?」安德魯斯問道。
「在他辦公室,」夥計回答說,「他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那兒,沿著街道一直往南朝小河走,到達一片棉白楊林前,向左拐入一條岔路。就是那個鹽坑這一邊的小棚屋。」
「鹽坑?」
「處理獸皮用的,」夥計說,「你肯定會看到的。」
安德魯斯點點頭。夥計轉身離開了房間。安德魯斯吃得很慢;青豆微熱,加了鹽也沒什麼味兒。玉米粥像麵糊,根本沒有熱透。咖啡雖然是熱的,但是很苦;喝了以後舌頭髮麻,他把嘴唇一直往後拉,露出雪白的牙齒。他把咖啡一飲而盡,只要熱度受得了,能喝多快就喝多快。
吃完早飯,他來到街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在小鎮幾幢房子的上空高高地升起,陽光強烈地照在地上,讓人感到它的存在。現在街上的人比他剛到小鎮的時候多了許多。有些男人穿著套裝,戴著圓頂高帽,更多的人則穿著隨意。有些男人穿著褪色的藍色牛仔褲,或者穿著髒兮兮的帆布衣服,還有的則穿著細平布服裝,所有這些人都混雜在一起。他們行走在人行道上或者街道上,雖然各有心事,但並不特別匆忙。
男人的衣服色彩單調,但其中偶爾也會出現一點亮色——紅色、淡紫色和純白色——那是女人的裙子或者襯衣的顏色。安德魯斯把下垂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好遮住陽光,沿著街道朝屠夫十字鎮外的樹林走去。
他依次經過皮革商品店、馬車行和一間四面敞開的小鐵匠鋪。街道到鐵匠鋪就到了盡頭。他走下人行道,走上一條小道。離屠夫十字鎮大約二百碼就到了夥計所說的岔道。說是岔道,不過是過路車輛的車輪在地上軋出的兩條壓痕。在這條岔道的盡頭,離小道一百米遠的地方有一間平頂小棚屋,小棚屋過去是一排木柵欄,在這麼遠的地方,他看不清楚柵欄排列的形狀。在柵欄近前東一輛西一輛地停著幾輛馬車,馬車的轅杆背朝柵欄放在地上。安德魯斯接近辦公室和柵欄的時候,聞到一股莫名的臭味,剛開始只是淡淡的,後來越來越濃。|||||
小棚屋的門開著。安德魯斯停下腳步,舉起攥緊的拳頭準備敲門。棚屋裡面只有一間房間,裡面亂七八糟地放著許多書籍、文件和賬簿。有的散亂地丟在沒鋪任何東西的地板上,有的凌亂地堆在角落裡,有的則從靠在牆邊的柳條箱裡散落出來。這裡看上去異常擁擠。在這些東西的中間,一個身穿襯衫的人弓腰坐在一張粗糙的桌子旁,急急忙忙地一張張翻閱一本厚厚的賬簿。他一邊翻,一邊輕聲單調地罵著。
「是麥克唐納先生嗎?」安德魯斯問。
那人抬起頭來。他的嘴很小,張開著,藍色的眼睛向外突出,眼白和他的襯衫是同樣的灰白色,眼睛上方的眉毛上翹。「進來,進來。」他說道,一邊猛地穿過垂在額頭的稀疏的頭髮向上伸出手。他把椅子從桌子跟前向後推去,剛要站起來,然後又疲倦地坐了回去,肩膀耷拉下來。
「進來,別只是在外面那兒站著。」
安德魯斯走進來,但只是站在門裡面。麥克唐納朝安德魯斯身後的角落方向揮了揮手,說道:「年輕人,拿張椅子坐下。」
安德魯斯從一堆文件後面拖出一張椅子,放在麥克唐納的桌子前。
「你想要什麼——我能為你做些什麼?」麥克唐納問道。
「我是威爾·安德魯斯。我想你不記得我了。」
「安德魯斯?」麥克唐納皺起眉頭,抱有某種敵意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安德魯斯……」他繃緊了嘴,嘴角向下彎曲,和從下巴延伸上來的皺紋會合在一起。「該死,別浪費我的時間;如果我記得你,你剛進來的時候,我早就跟你打招呼了。現在——」
「我這兒有一封信,」安德魯斯說道,一邊把手伸進他胸前的口袋裡,「是我父親的信。他叫班傑明·安德魯斯,你在波士頓的時候認識他的。」
麥克唐納接過安德魯斯送到他面前的信。「安德魯斯?波士頓?」他的口氣透出不悅和困惑。他拆開信的時候眼睛還看著安德魯斯。「哦,當然認識。你剛才為什麼不說你是……當然認識,那個牧師朋友。」他認真讀著那封信,並在眼前變換信的位置,好像那樣會把信讀得快些。他看完信,重新把信折起來,並隨手丟在桌子上的一堆文件里。他用手指敲著桌子。「我的天,波士頓,那一定是十二或者十四年前的事了。是『一戰』前。那時我經常在你們家的客廳里喝茶。」然後他驚奇地搖了搖頭,「我一定在某個時候見過你,可想不起來了。」
「我父親經常提到你。」安德魯斯說。
「提到我?」麥克唐納張大嘴巴,然後慢慢搖搖頭,他的圓眼睛似乎在眼窩裡不停地轉動。「為什麼?我只不過和他見過大約五六次面。」他的視線越過安德魯斯,表情木然地說,「我是不值得他說起的。那時我不過是一家服裝公司的職員,那家公司的名字我都想不起來了。」
「我父親還是挺欣賞你的,麥克唐納先生。」安德魯斯說。
「欣賞我?」麥克唐納笑了起來,然後又懷疑地看著安德魯斯。「聽著,年輕人。我到你父親的教堂去是因為我想在那兒遇到什麼人,會給我找個好的工作。我參加你父親舉辦的那些聚會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大多時間,我壓根就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他痛苦地說,「不管什麼人說些什麼,我都點頭附和,並不是他們說的話真的有什麼用處。」
「我想他欣賞你是因為在他認識的人中你是唯一一位到這兒來的——到西部來,自己開創一片天地。」
麥克唐納搖搖頭。「波士頓,」他像在低聲耳語,「我的天!」
接著他看著安德魯斯身後的某個地方,然後抬起肩膀,吸了口氣,「安德魯斯老先生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一個從貝茨和德菲來的人路過波士頓。他說起你在堪薩斯城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堪薩斯城,他們告訴我說你已經辭職,到這兒來了。」
麥克唐納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現在有自己的公司了。我離開貝茨和德菲有四五年了。」他繃著臉,一隻手伸向剛才安德魯斯走進棚屋時他合起來的賬簿,「我自己一人創業,現在……好了。」
他又坐直身子,「你父親的信上說讓我儘可能地幫助你。你到這兒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安德魯斯從椅子上站起來,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看著那一堆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