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梭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謀竄
【剔銀燈】〔丑上〕謝窮鬼眞眞厭駝。麻蒼蠅見食輒過。並無錢鈔與綾羅。單一味捻酸嚥唾。思量無可奈何。打落他門牙兩個。
凡事不可造次。凡人不可輕視。好笑那謝窮。日日來闖寡門。閒打哄。我那小鬼頭兒被他引熱了心。再也不肯接人。那窮鬼時常被我凌辱。只是要來。方纔我到烏家。纔呷得兩碗酒兒。聞得他又在我家。囘來時正睡在縹風機下。不覺一時性起。乘著酒興。就機上拿起梭來。狠死的打將去。剛剛正打在門牙上。血淋淋的把他兩個牙齒打掉了。他到也不認眞。誰想周尙書正來尋他。細問緣故。他竟隱瞞不曾說出。幾乎嚇殺老娘。我忙忙的到老烏家去與他商議。只見街上人亂嚷。說周尙書奉旨欽取落星橋謝老爹出去做官。怎麼好。怎麼好。但不知此話是眞是假。我今悄然到他門首看個虛實。〔生外衆引導唱前不達時盡笑許由非但知音須識鍾期友隨卽下丑慌吐舌介〕阿呀。嚇死人。那馬上穿紅的可不是他。我的謝爺爺。我那知你有這一日。早知有紗帽戴的。我頂你在頭上也不多。且住。他今日做了官。明日定來算牙齒帳。怎麼好。快與老烏商議去。〔走介〕此間已是。烏爺快來快來。〔淨上〕是誰是誰。
【前腔】摟紅裙朝朝按歌。上靑樓時時掇座。風流浪子誰如我。有的是瓦楞奇貨。〔丑又叫介淨〕是何人門前鬧呵。〔相見介淨〕元來是夜叉鬼婆。
〔丑〕囚攮的駡老娘。〔淨〕元媽媽。你爲甚剛去就來了。〔丑〕不要說起。方纔囘去。我家縹風坐在機前。機兒下睡著一個人。你道是誰。〔淨〕莫不又是謝窮。〔丑〕著。正是他。又在那裏調戲我女兒。〔淨〕天下有這等不識羞的厭駝。〔丑〕那時不覺性發起來。就機上取過梭兒。擘臉的擲將去。剛剛撩在門牙上。把他兩個牙齒打了下來。〔淨〕暢妙。打得好。打得巧。可惜我不在那裏。不曾助得你一臂。後來他認眞不認眞。〔丑〕他到也自知理虧。笑而受之。正廝鬧間。只見有個周尙書來拜他。〔淨驚問介〕可曾見他牙齒麼。〔丑〕見哩。周尙書問起緣故。那人竟支吾不說。〔淨〕可曾曉得周尙書何故拜這樣人。〔丑〕你還不知哩。請他去做官。〔淨駭白〕去也不去。〔丑〕怎麼不去。方纔迎去了。穿了大紅員領。騎著高頭白馬。他在前邊。周尙書在後邊。好不軒昂。老烏。你正不曾見。連人物比前也都標緻了。〔淨〕我一向說謝老爺好個人物。必定戴紗帽的。不可怠慢他。你不聽我。如今惹出事來。怎麼好。〔丑〕你方纔駡他。又要幫我打他。何曾說他好人物。如今恐他來討賠牙齒。特來與你商議。〔淨〕我有什麼商議。
【前腔】我是有名的縮頭老鵝。你沒來由惹場災禍。元媽媽。不是我怕事。官府可是好惹的。請伊且向他方躱。休得來招風攬火。〔做走出醜扯住介〕那裏去。〔淨〕我要去行中覓伙。怎只把衣衫亂拖。〔丑諢打淨介〕
【前腔】老烏。你平日間嘴喳喳說開說合。今日裏似燒蔥一堆軟軃。你就不看我老身體面。全不想猱兒玉貌如花朵。拚得個珠沉玉破。須念我娘兒折磨。〔拜介〕拜你個親親好哥。
〔淨笑介〕這一聲叫得我快活起來。和你商量。元媽媽。這節事終須有日發作。你這秣陵斷然住不得了。就不說起打牙的緣故。萬一你的女兒被他喚進。你那裏去討。我貨俱發盡。正要算淸帳囘去。再裝些景德貨來賣。你莫若同我到江西去。好歹住幾時。一來避了老謝。二來你女兒到彼。不怕他不從我。我多與你些茶禮。快活了下半世如何。〔丑拍手笑介〕老烏。事不宜遲。則這幾日起身便好。〔淨〕只愁你女兒不肯去。〔丑〕這那得由他。我鞭杖行中自有規矩。自有法度。你卻不要管我。〔淨〕
【麻婆子】旣如此。你快把快把行裝裹。衣飾與被窩。〔丑〕你火速火速覓輕舸。三板與戇梭。〔淨〕只愁那妝麼做勢小妖魔。推三阻四恁般那。〔丑〕他若半句兒相推阻。我先把棍來搓。
〔淨〕雖然如此。女兒前還不要說起。明日我僱船在江東門相等。來日便是端午。只哄他看龍舟。桃葉渡叫個小船。連傢伙盡數裝載了。到江東門來上大船。〔丑〕曉得。
煙花隊裏竊兵符。
風月場中列陣圖。
此去好憑風月利。
平平穩穩過鄱湖。
第十二齣 忠吿
【駐馬聽】〔生外引卒上〕爽氣澄淸。馬首前瞻北斗城。只見燕台高聳。虎觀嶙峋。麟閣峻嶒。〔外〕須知明主待持衡。可憐赤子方入井。策建良平。西山寇盜。佇看寧靜。
〔卒〕稟爺。已到朝門外了。〔生〕〔憶秦娥〕瞻廊廟。初志不終堪自笑。堪自笑。猿鶴相嘲。溪山見誚。〔外〕十年握筆稱文豹。一朝仗劍爲雲鶚。爲雲鶚。近邁蕭曹。遠方周召。幼輿兄。聖上尙未陞殿。且在朝房伺候片時。〔雜扮差官上〕
【前腔】相府批呈。宣示尙書取次行。爲有淸朝高隱。紫詔來迎。卻是白面書生。恐其不諳韜略不諳兵。龍江關都尉敎權領。待後功成。不妨銓敍。另行酌定。
小官是相府差到尙書省去。此間是朝房。不免逕入。〔見介揖外生還禮外〕何處差來的。〔雜〕小官奉丞相爺命。有聖旨聘到書生一名謝鯤。恐其未諳軍務。特授散騎都尉。把守龍江關。已奏過聖上。免其朝見。限卽日到任。毋違時刻。〔外〕原來如此。差官過來。朝廷特聘謝爺出來。爲何授了散職。莫非丞相爺有甚麼見怪麼。〔雜〕非關丞相爺事。早間大將軍府打過文書來說。一應陞銓。俱要稟命而行。謝爺職■〈行外缶內〉。是大將軍定過來的。〔外〕知道了。請囘罷。〔雜〕政事懸敵國。高賢處下僚。〔下外〕幼輿。朝事如此。可笑可笑。此必非聖上之意。下官還要執奏。〔生〕伯仁差矣。東西南北。惟君所使。都尉雖卑。獨非臣乎。但奸臣遙執朝權。舉國盡如妾婦。恐將來誅賞惟其喜怒。當國者勢必難免。竊爲伯仁兄危之也。〔外〕領教。〔雜扮將官上〕
【前腔】帥府威靈。宣示當朝文武卿。爲欲東還姑熟。設宴江皋。聊敍離情。龍旂屯處鬼神驚。驪駒唱徹笙歌盛。傳語叮嚀。定須速赴。莫違台命。
小將是大將軍差官。奉大將軍命。遍請朝臣。此間是朝房。不免逕入。〔相見拱手外生亦拱手介外〕何處差來的。〔雜〕小官奉大將軍令。後日設宴新亭。遍請衆位老爺相敍。〔外生〕此酒爲何而設。〔雜〕大將軍偶患微疴。欲還姑熟。故請各衙門老爹們敍別。〔外生〕曉得了。請囘。〔雜〕人心原有鴆。盃酒豈生蛇。〔下外〕我輩可出朝矣。幼輿。且到寒家講句話兒。〔生〕正欲造謝。〔外〕退朝花影亂。〔生〕歸院鳥聲頻。〔外〕幼輿。此間已是舍下。就請進去。〔進揖介外〕幼輿。小弟薦兄。欲使朝廷以大政相畀。兄亦得大展其經綸。不意政府模稜。奸雄恣肆。賞罰大柄。悉歸其手。使兄沉抑散局。惶愧惶愧。〔生〕兄以此舉。茂弘丞相知之否。〔外〕王敦之反。茂弘每每切齒痛哭。彼亦無可奈何。難道是商確而行的。〔生〕兄負江東人望。原來全無人倫之鑑。茂弘向與王敦同謀。待罪朝堂之日。啣兄不與伸救。必欲甘心於兄。今新亭之宴。未必不爲兄與若思也。自宜謹愼之。〔外〕幼輿何乃爲此不然之慮。周顗雖不肖。是朝廷重臣。他何敢妄有所加。卽伸救一節。周顗何負於茂弘。他難道不知。幼輿不必深慮。〔生大笑撫掌介〕伯仁兄。這等說來。新亭之宴。王敦果欲東歸。果欲敍別乎。伯仁。你道王敦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紅衫兒】他來周郊問鼎。六師方銳整。況內有親兄。旣欲圖僥倖。豈容輕謝病。沒來由置酒江埛。集朝廷俊英。我則怕弓影成蛇。便胡行亂逞。〔外笑介〕
【前腔】幼輿兄。我識鑒如握鏡。況與王茂弘呵。數十年同朝請。我見他每每忠誠。早難道首鼠模稜。助邪萌。便做道賣友欺朋。還須念天王聖明。我今就去赴宴呵。縱然是莽操奸佞。亦何端起競。〔生〕
【醉太平】伯仁兄。念我謝鯤呵。酩酊。半生蹭蹬。感君家物色。分外垂靑。我甘爲骨鯁。備籠中藥餌進爾希齡。須聽。休將七尺狥長鯨。不測事還須寤警。況將傾大廈。豈伊獨力可任支撐。〔外〕
【前腔】堪敬。君言耿耿。豈惡聞逆耳。漫不思省。但身爲執政。自難容長蛇封豕縱橫。生平。捐軀報國素曾盟。但只願邦家平靜。〔掩淚介〕孤忠自勵。唯圖靑史千載垂聲。
〔生〕小弟吿別了。〔外〕後日新亭相會便了。
入厠孤忠未得酬。
深慚袖底佩雙鉤。
從來戈戟生盃酒。
鉤曲須知可拜侯。
第十三齣 閨敍
【卜算子】〔旦上〕簷牙葵色新。簾額苔痕嫩。深閨盡日兩眉顰。留待張京尹。〔生冠帶二卒引上〕
【前腔】旰食聖情殷。裹革臣心奮。上方無計斬奸臣。空抱孤憤。
〔卒〕稟爺。已到本府門首了。〔生〕左右。衙門伺候。〔卒應下生入見介旦〕呀。相公囘來了。相公。你歡喜應聘而出。爲何帶悶而歸。〔生〕〔鷓鴣天〕夫人。你不見日月無光天地昏。宮牆生草兔狐羣。六飛久已沉胡虜。九鼎相將睨楚人。〔旦〕相公。隱居志。達身行。從來委質便稱臣。丈夫自有旋乾手。何事眉頭蹙皺紋。〔生〕夫人。卑人綠螘一生。靑氈半世。志存丘壑。夢斷岩廊。感得故人推轂。聖主虛席。一時守志不堅。草草應命。誰知王敦擁兵江上。遙執朝權。凡公家事體。無大無小。悉用關白而行。至於進退人才。尤爲掣肘。王敦向日曾聘卑人。卑人不出。啣此私忿。昨日打文書到中書省。止授卑人散騎都尉。把守龍江關口。局旣閒冷。施展甚難。雖有借劍之心。苦無請纓之路。以此悶悶而歸。〔旦〕相公。妾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旣然官居下僚。何必越職行事。姑且陸沉金馬。優遊歲月。待時而行。未爲不可。〔生〕夫人言之有理。還有一事。王敦無端設宴新亭。遍請朝士。竊恐此酒必非無爲。苦勸周伯仁隄防。他全不相信。怎麼好。〔旦〕相公莫管他人。爾赴也不赴。〔生〕如何不赴。只是隨機應變。他定然不能害我。〔旦〕相公也要小心。這等世界。全身爲上。就去也要見機而作。〔生嘆介〕
【解三酲】痛朝廷冠裳倒紊。妖氛遶濁亂淸旻。望夷宮鹿馬誰人問。慚無計叩天閽。千年化碧英傑恨。萬里流丹壯士勳。謾把靑萍捫。山河易改。豺虎難馴。
〔旦〕相公。有一事問你。那日自外囘來。身上有許多血跡。口內又失了兩個門牙。卻是爲何。〔生笑介〕待卑人細細說來。只是夫人不要著惱。〔旦〕爲甚著惱。〔生〕
【長拍】那一日呵。春事闌珊。春事闌珊。芳郊遊衍。銀缾酒已帶微醺。忽驚好女。〔旦〕在那個所在。〔生〕卻原來正在東鄰。兩意甫殷勤。可恨他母親呵。走將來惡狠狠。有許多尋趁。〔旦〕他是什麼人家呢。〔生〕他寄籍平康多美譽。〔旦〕姓甚名誰。生得如何。〔生〕元氏縹風態軼塵。〔旦〕旣是娼家。爲何廝鬧起來。〔生〕他笑我衣衫貧窘。向機間取金梭相擲。打落牙門。
〔旦〕你果然愛此女麼。〔生〕
【短拍】也不過是見景生情。見景生情。逢場作戲。酒杯間作態胡云。夫人。那女子到也可喜。親許結朱陳。似飛鳥依人堪憫。〔旦〕相公意下如何。〔生〕怎做得蕭郞陌路。只恐怕時事兩紛紜。
〔旦〕原來如此。相公膝下尙虛。且徐圖之。但是缺了牙齒。覺欠雅觀。〔生掩口笑介〕
【尾聲】夫人。齒性剛。原易殞。嘯歌不廢我云云。誕傲方成我輩人。
齒折寧能廢嘯歌。
酒鐺聊且共婆娑。
休論家國興亡事。
話不投機半句多。
第十四齣 出關
【謁金門】〔占上〕庭陰顫。翠展芭蕉舉扇。聞著梁間雙語燕。畫欄空倚遍。
【換頭】暗裏韶華若電。盼望玉郞天遠。佳節端陽蒲艾薦。此情誰與展。
綠樹陰濃夏日長。一簾細雨洗梅黃。落花何處堪惆悵。又見蒲樽泛玉香。奴家縹風。自從謝郞別後。這幾日再不見面。想爲折齒緣故。啣恨不來。昨日母親說他已做官。不知是作耍奴家。又不知果有這話。心上甚是放不下。呀。母親來矣。〔小丑上〕心情無定在。笑語便相親。番訝梁間燕。偏依舊主人。昨日與老烏計議今日起身。爲此喚下小船了。且把謊話兒對縹風一說。〔相見介小丑〕孩兒起身了。我對你說。今日乃端陽佳節。聞江頭龍舟甚盛。我已喚了大船。在江東門了。與你同去看看便囘。〔貼〕龍舟有甚好看。孩兒身子不好。不耐煩去。〔小丑〕今年的龍舟不比往年。城裏城外。那一家不去看哩。〔占〕船裏還有什麼人。〔小丑背介〕乖丫頭。恐我又同那老烏去。來問我。〔搖手介〕並無一人。老娘曉得你性兒的。怎麼同閒人。只你我母女兩個。本待自去。只是一人沒興兒。不要拗我。同去走遭。〔占背雲〕你看我母親好不多心。他怕留我在家。謝郞又來。故此要我同去。〔對小丑雲〕旣沒有人。便隨母親去。〔小丑〕這纔是。桃葉渡喚個小船渡去罷。隨身衣服鋪陳。都帶了去。家裏沒人看管。〔走介〕擺渡的擺過來。〔雜扮稍水唱歌上〕桃葉渡頭桃花紅。桃花紅時桃源洞。可惜一夜無情個催花雨。只見一片西飛一片東。元媽媽那裏去。〔小丑〕江東門去。〔稍〕上船來。上船來。〔占小丑上船介〕
【鎖南枝】桃葉渡。桃已捐。滔滔東去不記年。直恁流水無情。空孤負落花戀。謝郞。謝郞。這活地獄我意堅。只怕死功夫你心倦。
〔稍〕媽媽。江東門了。〔占〕母親。不見有什麼龍舟。就囘去罷。〔小丑〕早哩。停囘兒少不得來。〔背雲〕何故老烏還不來。稍水哥。你把船纜好了。我到崖上去看看。〔稍應小丑立看淨上稍水同上唱吳歌〕江東門。江東門。江東江水忒多情。目從大姑小姑跟則個彭郞去。至今流淚弗曾停。〔淨〕
【前腔】爲有桑間約。花下緣。眈眈兩眸望欲穿。爲甚日已將晡。還不見佳音轉。呀。你看前灘上繫小船。〔小丑手招淨介〕烏爺這裏來。〔淨〕來了。來了。恰相逢喜相見。
元媽媽那裏去。〔小丑〕老身領著女兒。特來看龍舟耍子。〔淨〕有興有興。要看龍舟。請過我大船上去。〔占〕母親不要許他。羞人答答的。怎麼好到別人船上去。〔小丑〕孩兒又來了。烏爺什麼別人。〔占〕母親認得他。孩兒不認得他。〔小丑〕兒。我老實對你說。千不是。萬不是。是老娘前日不合打落了謝老爹的牙齒。如今他做了官。管得我們著的。倘或題起前情。老娘性命可不是也多的。爲此與烏爺商議。權到他江西去住幾時。他已備下大船。盤纒我母子去。難得這般好情分。過船去罷。〔占〕呀。母親這話那裏說起。爲何要到江西去。〔小丑〕兒。烏爺是你娘的好友。就如在家裏一般。〔淨〕我江西人最撒漫。到得我那裏。穿的喫的使用的。一一包足。不勞大姐費心。〔占〕母親要去自去。孩兒不去。寧可今日就死。〔哭介〕
【孝南枝】咳。縹風縹風。你身如梗。命若懸。嗟我遭際直恁顚。自幼失堂萱。椿庭又先翦。〔小丑〕兒。你父母死後。做娘的並不曾難爲你。〔占〕虧殺恩慈。可憐養育成人。〔小丑〕怎生教道你。〔占〕相規相勉。〔小丑〕旣如此。也該聽做娘的三分話兒。〔占跪介〕非奴敢抗娘親。兒自有心頭願。〔小丑〕你心上要怎麼。起來說。〔占〕我欲待言不忍宣。待不言時恨怎免。〔小丑怒挽淨手介〕
【前腔】烏爺。你看這賊歪賴。會撒奸。嘴喳喳一似鵲噪喧。〔擎拳介〕我有鐵打棒兒拳。今日呵領取去閒消遣。〔淨扯開小丑介〕待我來勸大姐。聞得你多才又賢。何事今朝不聽娘勸。我有萬種恩情。常把你做涎兒嚥。大姐。你把心上人莫掛牽。只這眼前人且方便。
〔占不理背雲〕縹風。縹風。千死萬死。總是一死。不如就這淸江裏死得乾淨。〔作跳介小丑淨〕不好了。不好了。稍水哥救人。救人。〔稍救介淨丑〕稍水哥。一竟扶過大船來。〔稍救過船介〕打發小船去罷。〔淨〕與你靑蚨二十。〔稍〕一個白虎番身。一個金蟬脫殼。雖然近得靑蚨二十。也落得大姐奶兒一摸。〔下淨〕元媽媽。如今怎麼處。〔小丑〕只顧開船便了。小賤人還不依我。好好隨我前去。今後若違拗我。我手中的粗棍兒煞也是無情的。〔占哭介〕
【前腔】撲通的瓶沉井。支楞的琴絕絃。撒琅的鏡兒墜落甎。生察察把鸞鳳錦窩掀。痛煞煞將鴛鴦彈兒蹍。〔小丑〕還要多說。過來跪著。先打一百殺威棒去。〔打介淨附耳介〕不要造次。此間官府最多。激出事來不好。要打還待出關去。〔占拜介〕娘親恕愆。願聽孩兒一言自辯。〔小丑〕你要怎麼。〔占〕兒願一馬一鞍。不入仙音院。〔淨〕好了。好了。小生是沒老婆的。正是一馬一鞍。〔占拜淨介〕就求烏爺勸勸母親。〔淨扶介〕折死烏斯道。那裏消受得起。〔占〕我含著淚吿上天。帶著羞對那人面。〔小丑〕
【前腔】我央了你千千萬。你偏拗我萬萬千。何曾有猱兒不覓錢。你倒想夫婦並頭蓮。直待你喫過蟠桃宴。〔占〕我那娘嗄。〔小丑〕伊休淚漣。從來的虔婆誰個是羊兒般善。〔占〕娘饒恕恁孩兒罷。〔小丑〕若要我意轉心囘。除是快把降旗展。小賤人。我曉得你與謝窮。一定有誓願了。我這風月寨那裏討節義傳。前門送張郞後門把李郞騙。
〔占〕孩兒果然與謝郞有約。誓不從人。〔小丑〕屈屈屈。謝窮有何好處。苦死愛他。〔占〕
【前腔】他是玉堂俊。閬苑僊。〔淨〕大姐。小子如何。〔占〕浪包婁難堪入煙月篇。〔淨〕小子容貌略差些。家裏勝他幾萬萬。〔占〕你就是玉碾出鳳凰軒。金壘就鴛鴦殿。也無緣可聯。空做了流水恩情。摶沙姻眷。〔淨〕請問大姐。老謝也有些家事麼。〔占〕他有的是斷簡殘編。花柳中窮原憲。〔小丑〕賤人。便依你隨了他。難道呷風度日。〔占〕母親你心放寬。我情索專。便做了餓嬋娟亦何怨。
吿母親。要聽孩兒三件事。就隨母親前去。〔小丑〕說來說來。那三件事。〔占〕第一件。從今日爲始。老烏另自顧船。再不許到我船上。〔淨〕是。小子再不敢求見。〔占〕第二件。到得彼處。不許逼勒奴家接客。〔小丑淨〕使得。〔占〕第三件。若有再見謝郞之日。早晚便要相從。〔小丑淨〕也使得。都依你。都依你。稍子哥。快趲過關去。〔淨〕
【前腔】把雲帆掛。風纜騫。一似鴟夷載得西子還。〔內掌號小丑淨〕稍子哥。何處鼓聲喧。〔稍〕王敦謀反。江關上好不緊急哩。〔小丑淨〕元來是江關有爭戰。稍子哥。須與我今晚趕過關去纔好。勿得留連。明日開船。好乘風便。〔內又掌號喝開關介淨〕媽媽。關已開了。歇在此罷。〔小丑〕歇了罷。〔占〕母親。老烏爲何不過船去。〔淨揖介〕我就到別船去也好胡亂眠。只是大姐心腸忒硬些。這等苦低情虧你心不軟。
〔占〕月上孤舟夜半情。
離人怕聽落潮聲。
〔小丑〕洞房燭影今何處。
〔淨〕欲寄相思夢不成。
〔占下淨〕縹風竟到艙中去。把門兒反鎖了。〔小丑〕今晚且不要抝他。你還到別船去睡。前途去自有法兒。〔淨〕說得是。只是今晚放你不過了。〔下〕
第十五齣 陰伏
〔副淨上〕江東臣子似湯雞。活剝生擒任我爲。堪笑書生不解事。此生斷送老頭皮。錢鳳與王公渡江而來。指望先議九錫。徐圖受禪。誰知周顗戴淵。都是痴呆老兒。一些也不惹頭。前日去報這信兒與老戴。反有許多怠慢我。被我在主公面前搬鬭了幾句。主公著惱得緊。以此暗與王丞相定下此計。只說主公有病要囘。設宴賺他來。就酒席上尋個事端。一刀殺卻。絕了後患。有何不可。好笑還有一人。叫做謝鯤。整日喫得爛醉。口出大言。且有虛名。今日也賞他一刀。叫巡邏官。〔雜扮巡邏官上〕朝中天子宣。閫外將軍令。巡邏官磕爺頭。〔副淨〕巡邏官。今日新亭設宴請百官。你可帶領鐵甲軍士五百。衆官未到之先。預先埋伏在後堂。人人要藏短劍一口。不許喧譁囉唣。飮宴中間。不奉呼喚。不許離次。一聞呼喚。不可遲延。違者軍法。〔雜〕得令。〔副淨〕
【四邊靜】聽我號令。偃旗息鼓如安寢。啣枚持口噤。兔脫莫留停。狙擊要詳審。〔合〕軍機凜凜。軍容磣磣。奉令疾如雷。莫敎有直恁。〔雜〕
【前腔】從來杯酒生毒鴆。敢將金革衽。首將旗斾懸。血向刀頭飮。
〔合前巡邏官下副淨〕巡邏官去了。下官親領五百勇敢軍士。外廂巡邏去咱。
好去十面埋伏。
須敎一網打盡。
第十六齣 赴宴
〔卒引生上〕長江萬里限江東。不數秦關百二重。訊察若還勤著意。何勞瑣瑣一丸封。下官奉命把守龍江關。職雖卑微。任卻重大。況王敦擁兵江口。來往尤當盤詰。如今正是放關時候。叫左右傳令開關。一應往來船隻。須要仔細搜檢。有船引的。登記花名冊子。卽時放過。如無船引。拿來親問。傳令開關。〔雜應掌號乙通鳴鑼三下喝開關介淨小丑稍上〕稍子哥。開關了。快討關去。〔稍子撐船卒攩問介〕這是什麼船。〔淨〕客人賣了貨囘鄕去的空船。〔卒〕有船引沒有。〔淨〕有有在此。〔卒〕取船引來。你叫什麼名字。〔做寫介淨〕商人一名烏斯道。妻一口李氏。女兒一口。〔卒〕什麼名字。〔淨〕縹風。〔卒〕那裏去的。〔淨〕江西豫章郡去的。〔卒〕快撐快撐。〔淨小丑占稍子同下衆喝閉關介〕稟爺。船放盡了。繳花名冊子。〔生取看介〕前邊都是差使馬快官船。後邊卻是民船。〔又看介〕這一名是商人烏斯道。妻一口李氏。女一口縹風。前往江西豫章郡。〔駭介〕呀。這縹風一定是我東鄰的元縹風了。向來聞得有個烏客人與他母親往來。多應是那虔婆賺去了。可憐這女子到有志向。此去那有出頭日子。左右的。快拿烏斯道轉來。〔卒叫不應介〕稟爺。過關的船。趁著順風張帆去遠了。喚不轉了。〔生〕
【北仙呂賞花時】他那裏一篙煙雨一檣篷俺這裏萬種躊躇萬喞噥。心逐亂雲橫。今宵魂夢。興在一杯中。
【麼】冷落了靑風銅爵宮。間阻了流水桃源洞。此日意無窮。心中作頌。無語怨東風。
可惜今日要去赴宴。不暇去訪問明白。左右的。打執事到新亭去。〔下丑上〕某當朝丞相王導。大將軍兄弟設宴新亭。特來赴席。你道此酒卻是爲何。大將軍不喜歡周戴二老。欲與決一死戰。我勸他只做好意請酒。就席擒之。使其疾雷不及掩耳。二老略不知這機彀。昨去相約。懽然肯赴。此時想將次來到矣。〔外小生上〕某尙書周顗。某尙書戴淵。王大將軍相招。特來赴宴。呀。老丞相先已在此了。〔各拱手道請了內傳〕大將軍有旨。赴宴官不許攙前落後。直待到齊。排班進見。〔外小生〕呀。茂弘。處仲如何妄尊至此。我們來差矣。去罷。〔丑〕旣來之。則安之。呀。謝都尉也來了。〔生上〕說話之間。早已來到新亭也。〔相見丑外生拱手介生〕老丞相。二位老尙書。謝鯤見。〔略跪介丑外小生卽扶介生〕請問老丞相。令弟大將軍此酒爲何而設。莫不有甚陰謀麼。老丞相一定知道。〔丑〕舍弟患病。思歸姑熟。故設此宴。與衆老先生敍別。並無他意。王導在此。何必多疑。〔外小生〕老丞相在此。一定不差。〔生笑介〕
【新水令】老丞相。那裏是大將軍幕府玳筵開。分明是宴鴻門當日的機械。現放著闖轅門的樊噲。老丞相。那裏討舞雙劍的項伯。凶和吉轉難揣。鴉與鵲兩同偕。怕沒有天來大一場兒驚駭。
〔內掌號丑〕大將軍升帳矣。〔淨雜上〕孤王敦是也。錢參軍與丞相哥哥勸我於酒席上誅斬周戴兩人。叫旗牌官。百官旣齊。大開轅門。請丞相大爺先入。其餘挨次魚貫而入。〔衆傳介丑進見淨〕丞相哥哥拜揖。〔丑〕大將軍兄弟拜揖。〔外小生進介〕大將軍拜揖。〔淨〕二位尙書拜揖。〔生見跪介〕大將軍。謝鯤見。〔淨扶介〕此位就是幼輿。久慕久慕。孤前日授卿都尉之職。兩日不蒙卿顧。莫非嫌官小麼。〔生笑介〕謝鯤無志仕宦。豈嫌官小。但新入仕途。親朋來賀。日日爛醉。正忘之耳。〔淨笑介〕好曠達也。
【沉醉東風】〔生〕生長在南嶽則這北岱。醉落在柳陌也那花街。詩酒債。整日忙。鴛鴦社。逐朝賽。這便是老我生涯。〔淨〕聞得幼輿身在丘壑。志存廊廟。孤方欲嚮用你哩。〔生〕俺這巧拙賢愚任爾猜。朝家事半星兒何曾得解。
〔淨〕不曉得朝家事體。曉得甚的。〔生〕大將軍。謝鯤止曉得喫酒。自來家貧。不得美醞。亦不得取醉。今日幸蒙見招。望早賜些。多賜些。〔淨〕看酒來。酒要喫。正事也要講。列位滿飮孤家此杯。〔舉杯介衆飮介生大叫〕大將軍。謝鯤狂士。不知禮法。願多賜些好酒。聽其自行斟酌。〔淨〕巡宴官。看一大罈好酒來。送謝都尉面前。〔雜送酒生取飮自篩大喊介〕好美酒也。好美酒也。伯仁若思同乾此杯。〔外小生舉乾介生〕
【喬牌兒】瀉瓊漿琥珀。過玉薤光澤。〔淨〕幼輿。在孤面前。何無禮也。〔丑〕幼輿。大將軍在上。放尊重些。〔生〕怎好把將軍禮數樁樁責。可不道遇酒且忘懷。
〔淨〕幼輿。近聞得人言云。任達不已。幼輿折齒。我見你果然少了兩個齒。這緣故可使孤聞之麼。〔生笑介〕正要說來。奉大將軍一笑。容謝鯤飮乾此甌。起來手之舞之說去。〔飮介起逐句演唱〕
【七弟兄】想那日醉騃。向平康亂歪。見一個女裙釵。那寃家帶笑心相愛。俏聲兒許結鳳鸞諧。魂飛在九霄外。
可恨那虔婆呵。
【麼】氣吁吁走來。亂紛紛鬧咳。那風婆子似狼豺。恰便是煞神兒降下閻浮界。把門牙打落在塵埃。大將軍。這情理如何奈。
〔淨〕你折了齒。甚不好看。〔生〕
【收江南】呀。這的是風花隊裏起飛災。抵多少雲陽市上哭聲哀。況從來落拓脫形骸。酸秀才。又何必邊幅好豐裁。
大將軍。謝鯤醉也。借席上三尺地。與謝鯤睡覺兒。〔作睡介淨執杯拱手介〕衆卿在此。聽孤一言。孤之此來。意欲掃除君側。再造王家。然後解卻朝衫。角巾歸第。與卿等爲鄕社之飮。〔生作打■〈鼻勾〉介淨〕豈意天違人願。衆附親依。如今欲退不能。卽眞未可。全仗二三卿相等共成之。今日巵酒爲誓。丞相爲明府。從孤者滿飮此杯。日後相忘。使卿等觖望。有如此酒。負孤者亦同之。〔丑取淨酒對天跪飮復斟酒對外小生〕二位老先生請飮此酒。作成作成。〔外小生怒介〕茂弘。你身爲晉室元老。原來卻是國賊。國家那些兒虧負你兄弟。顧欲反耶。我二人頭頸可斷。此酒斷然不飮。〔淨怒介〕老■〈牜孛〉牛。這等可惡。〔背問丑介〕丞相哥。還是如何。〔丑附耳雲〕不殺二人。大事不成。〔淨〕旗牌官何在。〔雜〕有。〔淨〕快把周顗戴淵押付市曹。分付錢參軍監臨梟首。立獻首級。〔雜〕得令。〔外小生〕皇天后土。王導王敦兄弟謀反。今日將我二人誅殺。〔拜內介〕生不能報陛下。死當作厲鬼以殺賊。罷罷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靑。〔雜押下丑指生介〕此人何不一發殺卻。〔淨〕孤另有處。〔丑叫生介〕幼輿好醒也。〔生醒介〕好一覺睡也。
【折桂令】黑模糊歷遍春台。〔丑〕大將軍前這等無禮。〔生〕我不衫不履。不受塵埃。〔丑〕還不起來謝罪麼。〔生〕本是個支離病叟。風魔傲侶。落魄微才。大將軍。飮狂藥難將人責。筵席上怎起風霾。大將軍寬洪大度。不責微愆。丞相你便滿口胡柴。雙眼全白。〔淨〕如今你還喫得灑麼。〔生〕還喫得。〔淨〕巡宴官。再與謝都尉酒。〔雜應介生〕畼好是五斗開酲。饒你便一石也堪篩。
請問大將軍。伯仁若思那裏去了。〔淨〕他就來也。你喫酒罷了。管甚閒事。〔生笑介〕說得有理。喫酒罷了。管甚閒事。〔飮叫乾介卒持二首級同副淨上〕善有善緣。惡有惡報。未識人倫。焉知天道。〔進跪介〕主公。錢鳳奉旨監斬周顗戴淵。特獻首級。〔淨〕參軍取去。放在謝都尉面前。幼輿。崛強者看樣你可陪他喫一杯。〔生〕是。將酒來。我與兩位尙書喫個上馬杯兒。
【沽美酒】伯仁兄請酒。我笑你官八座。列三台。若思兄請酒。你擁材官護九垓。氣槪昂昂稱晉宰。全沒有周身之策。老■〈孛頁〉子藁懸街。
【太平令】空撇下美香醪甘如沆瀣。好杯盤過於虀萊。對著你眼張狂不瞅不睬。問著你嘴都盧不尶不尬。〔淨〕幼輿。周戴故意抗孤。你道該殺不該殺。〔生〕他旣已死哉合埋。何須問合該不該。〔淨〕錢參軍。把二賊屍首號令市曹。不許收葬。如有看視者。卽便擒來梟首。〔副淨得令持頭下生〕呀。直恁的大驚小怪。
大將軍。鯤已醉飽也。有酒明日再喫。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下丑〕謝鯤這廝好無禮。不謝酒竟自去了。〔淨〕由他去罷。孤自來不曾見這樣人。〔丑〕大將軍不殺此人。卻是爲何。〔淨〕孤看此人。荒淫於酒。然卻有時名。他齒牙且不能顧。何足畏懼。今方誅二大臣。若幷及之。天下以孤不能容人。曹孟德不殺禰正平。正是此意。況周戴之誅。如殺二鼠。何慮謝鯤乎。〔丑揖介〕大將軍神算。非愚兄所及。敬服敬服。雖然。朝廷之上。斷容不得。豫章僻遠。又是大將軍管轄地方。愚兄欲打發他出去。還請大將軍尊旨定奪。〔淨〕是如此。孤連日身體甚覺不安。暫囘姑熟調理。朝廷之上。全仗丞相哥哥主持。〔丑〕不須掛念。正當正當。周戴已誅。料無異議矣。
〔淨〕顚危欲把一身扶。
堪笑狂夫計太疎。
〔丑〕似我已成生富貴。
笑他先下死功夫。
第十七齣 約社
【遶池游】〔外扮王鑑上〕屛居村落。心賞隨年薄。課桑蔴不分昏曉。犬吠村墟。雞鳴樹杪。問同人何時可招。
秋乍來。人遠別。夢斷敲窗梧葉。鴻雁度。蟪蛄鳴。音書寄不成。西山雪。東窗月。結伴不嫌吾拙。已焚車。聊讀書。干戈且掩廬。老夫姓王名鑒字公明。豫章九江人也。向仕本朝爲車騎將軍。因見五胡云擾。中原陸沉。以此棄職歸田。卜居匡廬山下。夫人羊氏。乃太傅公孫女。老夫年老無子。止生一女。嫁秣陵謝幼輿。我這邊到秣陵不過一水上下。向來朝廷無事。道路淸寧。或一月或半月。女孩兒音問時時往來。近來王敦謀反。沿江一帶。十分戒嚴。恰有半載。絕無消耗。心上甚放不下。我看謝郞是個人中之傑。不愁他功名不遠大。只愁目前貧窘。又遇亂離。不知何以度日。且待干戈寧靜。再作道理。老夫自從卜居此山。卻又是數年矣。你看匡廬好山色也。
【小桃紅】匡君何日此游遨。千載靑不了也。向幽深中結成一座草團瓢。日對著石門椒。浪誇他紫煙生。紅雨瓢。仙■〈土玄〉淨玉京近也。都收入竹几吟毫。謾說道遠風塵。先已脫險波濤。
呀。夫人來矣。〔老旦扮王夫人上〕
【逍遙樂】兒女憂心悄。路阻長江信音杳。西風吹夢到江皋。愁依雁字。恨絕魚書。淚盡雞潮。
〔相見介老旦〕相公萬福。〔外〕夫人少禮。〔望遠行〕碧砌蛩螿夜夜鳴。柴扉永日鎭長扃。門前山色送來靑。市塵不到小茆亭。〔老旦〕揚子月。秣陵砧。不傳消息但傳情。漁陽鼙鼓忽然驚。音書阻絕二毛生。相公。我與你年老無子。止有一女。遠嫁謝郞。向來雖不得時時見面。音問卻也不絕。近來半載。杳不相通。不知爲何。〔外〕夫人。今王敦謀反。道路阻塞。彼此相去千里有餘。那討音問。姑竢少平。我這裏就差人去了。〔老旦〕相公。聞得謝郞資身無策。日缺三餐。待得平靜。知是何時。只恐他夫妻二口。索之枯魚之肆耳。〔外〕夫人。謝郞人傑。江左無兩。焉有長貧賤者乎。不須多慮。中原騷擾。豺虎縱橫。幸得老夫解卻朝簪。釋去重負。此地又僻。不遭兵燹。正好優遊蔗境。
【下山虎】你看庭深蒿草。闌長藥苗。門靜堪羅雀。絕無市囂。我自向雲賃眠窩。月賒濁醪。攏火時將柏子燒。盡日無人到。環堵蕭然著絕交。蠻觸徒然競不到。我溪前谷■〈土幻〉。一枕羲皇絕夢勞。
【前腔】〔老旦〕相公。你雄心枯藁。短髮蕭騷。膝下將誰靠。唯有文姬在遙。痛殺我老景孤單。形隻影凋。千里雲山一水饒。半載絕音耗。烽火連天貫斗杓。生死難存料。心頭火燒。〔悲介〕我那兒。何日重逢慰寂寥。〔雜扮賽社四人一老者爲頭打鼓上〕
【本宮賺】社鼓齊敲。中元節屆鄕村鬧。靈神鑒昭。一月月十風五雨年收好。當祈報。牲醴庶羞盡備著。只愁好女難尋討。獅蠻跳。做來一弄兒歡和笑。唱出吳歌羌調。唱出吳歌羌調。
〔老者〕我們都是廬山下鄕民。我這廬山有個伊尼廟。廟中有個伊尼大王。不知是何神道。最是靈顯。方方數百里居民。凡有些小疾病。禱之必應。每歲春秋二祭。卻是上元中元。上元止用燈火鼓樂。烏豬白羊。中元沒有燈火。豬羊之外。要尋一個童身美女。送進廟中祭享。但是齊整虔誠。又有美女。那年自然風調雨順。五穀豐稔。若但有祭品無童女時。霎時就起雷電。一歲疾疫歉收。如今又當中元節屆了。夥計。今年輪該王老爹爲首。我們同到他家去。問他可曾有了童女不曾。這不是當耍的。轉灣抹角。此間已是。王老爹在家麼。〔外〕誰在外廂。夫人且進去。待老夫去看來。〔老旦應下外出見介〕呀。元來是衆社友。有何見教。〔衆〕王老爹。如今中元節到。伊尼廟中祭賽。輪該宅上劇首。金錢寶馬。豬羊酒果。都不打緊。只是童身美女一時難覓。須預先定下。省得臨期無措。〔外〕正是。我到忘了。早是諸公見教。
【章台柳】〔衆〕王老爹。神貺屢曾邀。報賽在今朝。寶馬金錢般般妙。只少個女妖嬈。〔外〕諸公可曾到各處坊村問一問。〔衆〕不論村坊與近遼。顚不刺有萬千曹。王老爹。休誤卻這番秋祭。使神焦躁。
【醉娘子】〔外〕我聞言轉焦。我當任劇。這佳人難遇遭。衆社友。時日已迫。勞你列位分頭去問。若有美女。身價隨多寡。我都願出。黃金已在腰。向別處遠方相尋抓。得時休論多和少。
〔衆〕我們今日就借宅上敷演社火一番。〔演介〕
【豹子令】打鼓如雷震九霄。震九霄。燒香若霧散林郊。散林郊。鬼臉裝成耍鮑老。村姑唱出念奴嬌。〔合〕雞豚濁酒樂陶陶。
【前腔】社飯分來香氣飄。香氣飄。春盤簇處味堪嚼。味堪嚼。老翁得酒將聾療。東方割肉豈蒙嘲。
〔合前〕王老爹。我們吿辭了。〔外〕還勞列位多方尋訪。有時便來見教。〔衆〕曉得。
千尋古木笑聲中。
此日春風屬社公。
但願三登多快樂。
人無疾病稻禾豐。
第十八齣 哭友
【一枝花】〔生同卒持祭物上〕天家嗟隕蹶。國寶亡雙傑。抱琴絃欲絕。月明夜。一代風流。地下脩文籍。妖氛方四徹。國事堪嗟。無奈袖手。劻勷謀拙。
〔山花子〕泰山頽倒哲人萎。白玉樓成似有期。天地茫茫無可問。轉淒其。滿腔忠義只天知。不顧人間事已非。奸臣未滅身先死。淚沾衣。謝鯤生逢厄運。正値晉室凌夷。昨者新亭之宴。不是詐醉佯狂。幾不脫於虎口。可憐周戴二兄。不聽吾言。果然駢首就戮。如今懸頭西市。不許收葬。吾想欒布奏使事於彭越。北海寄典刑於虎賁。人各盡吾心耳。何暇計利害哉。謝鯤與周戴二兄契結金蘭誼同臭味今日之難。彼旣殺身以成仁。我寧靦顏而事虜。且往西市祭哭一番。聊盡炙雞絮酒之情。素車白馬之義。至於死生利害。姑且聽之。叫左右。可將祭禮到周戴兩尙書號令所在去。〔卒〕稟爺。這所在去不得。〔生〕爲甚去不得。〔卒〕錢參軍統領鐵騎五百。日夜在彼看守。不許人來收葬。就是祭奠者亦俱不許。犯者卽便梟首。就是兩尙書家屬親故。盡不敢往。老爺何故去犯他。〔生〕你不曉得。去就罷了。揮淚哭山前。蘭摧自可憐。魂兮如可問。應爲直如絃。〔卒〕稟爺。已到西市頭了。這就是兩位尙書號令所在。〔生哭介〕呀。伯仁兄。若思兄。你從容就死亦何名。戀國唯君與屈平。從此秣陵煙月夜。杜鵑應作兩般聲。我那伯仁若思兄那。
【山桃紅】你身膏草野目掛吳堞。駡賊眥爲裂。肝腸似鐵。媿殺那屈身頰。媿殺那乞憐舌。說甚子房錐。董狐筆。和那蘇卿節也。耿耿丹心昭日月。家國悲俱滅。綱摧紀截。〔悲介〕二兄那。何日靑城開馬鬣。
叫左右。把祭品鋪陳下了。取酒過來。伯仁兄。若思兄。恁謝鯤兄弟家貧無可爲祭。
【下山虎】止採得東陵瓜瓞。西嶺薇蕨。汨水淸而澈。生蒭一捻。二兄那。聊表你行合情同。方操比潔。別有椒蘭手自爇。二兄那。此恨何時竭。看怨氣騰空星斗斜。版盪誰寧帖。滿目狐蹤鼠穴。恨江左冠紳皆婦妾。
【蠻牌令】楚些意難寫。巫咸在那些。招魂無計也。空自語喋喋。望長天重將酒瀉。對空江滴盡鵑血。何事悠悠中沒話說。但只見澤國迷雲。怒濤捲雪。〔副淨領衆上〕
【劃鍬兒】元戎號令誰當越。鵲旗懸首正高揭。〔卒〕稟爺。前邊有個哭屍的在那裏。〔副淨〕快拿。〔卒應副淨〕何人自作孽。敢來視閱。賊臣竄竊。毒如螫蠍。若不同謀。何從涕泣。
〔卒〕稟爺。拿得哭屍人在此。〔生〕世儀請了。〔副淨〕呀。元來是謝幼輿。周顗戴淵抗違大將軍。故梟斬示衆。懸屍市曹。你不見榜文上明明說。有來看視及祭奠者。罪與本人同科。我道幼輿是知禮法的。何故犯此。〔生〕昔者董卓旣誅。懸屍西市。蔡邕哭之甚哀。今日周戴之忠。非董卓比。鯤之感恩。不減蔡邕。今日之哭。誼自不能已耳。鯤所守者。晉家法度。大將軍榜文。實未睹及。世儀何必苦苦相迫耶。〔哭介〕伯仁若思兄那。
【五般宜】想著你綰銀黃飄飄氣燁。想著你抒文藻翩翩錦纈。想著你俊爽邁前哲。想著你對酒當歌。情輸意協。想著你垂靑下劣。想著你茅齋結轍。二兄那。誰知道一巵酒猶溫。咱和伊成永訣。
〔副淨笑〕幼輿。你太認眞了。晉室分崩。周戴又死。有天下者。非大將軍而誰。你若肯相從。我把今日哭屍的事都瞞過了。何愁不得要位。若不然。恐周戴而後。第三個就是你了。〔生〕謝鯤志在山野。元無濟世安民之才。大將軍要此樗朽何用。犯了大將軍法。該殺不該殺。是在世儀。謝鯤何敢求生以撓法。
【五韻美】生長在山林樾。追思盡日躭麴櫱。恨微官不覺就羈紲。平生事業。深自媿麼麼瑣屑。但只願新朝寧恢網罝。一任他方外嚴陵。客星夜烈。
〔副淨〕這事體錢鳳做不得主。只送到軍中。憑大將軍發落便了。叫左右綁起來。隨我押送軍前去。〔卒應綁生欲下雜扮差官急上〕
【江頭送別】前營內昨夜裏將星墜裂。早晨間承密旨來投簡牒。參軍好把三軍撤。莫停留自干罪決。
小官奉大將軍密旨。來報機密事。望乞屛去左右。〔副淨〕左右迴避。〔生衆虛下雜附耳〕大將軍行至江寧。病勢十分危篤。特差小官請參軍爺到軍前付託後事。時刻不可遲。請卽刻起行。〔副淨〕我曉得了。請先行罷。此事切不可泄漏。須要小心。〔雜〕曉得。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先下副淨〕咳。天下事已就八九分。如何忽有此變。始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我把謝鯤解去。也沒用了。不若做個人情。釋放了他。後日還可相見。叫左右。快鬆了謝爺綁。請來相見。〔生〕世儀何故不把謝鯤解去。〔副淨揖〕小弟細思。幼輿篤於友誼。實爲可敬。一時冒凟。望乞恕罪。小弟軍中有事。就此奉別。誰雲謀事在人。畢竟難逃天定。〔下生〕好怪。錢鳳起初要將我解赴軍前。見了報事官。就把我釋放了。此必軍中有變。且待囘衙。差人往探。便知分曉。
神交憶昔許相同。
死別生離一夢中。
淚灑西風誰會意。
停雲正在大江東。
第十九齣 魔見
【北仙呂點絛脣】〔末扮伊尼大王上〕肸蠁一方。威嚴萬狀。神靈壯。如在洋洋。誰敢不來享。
廟食匡山已百春。威靈顯赫四方聞。從他著論明無鬼。須信空中自有神。小聖伊尼大王是也。本栗陸氏之後裔。祚開中冀。星散瑤光。生長山阿。行游林麓。每擇晉以爲止。恆走險以爲娛。金母乘以獻環。老聃托而御世。尾促促而狎至。曾陪大舜於深山。體濯濯以馴肥。常侍姬文於靈囿。身上繡文斑駁。分明玉女散天花。額端修角崢嶸。絕似神龍離大海。歷千年而爲蒼。又百年而變白。又五百而成玄。綿綿纏纏。永永遠遠。長生與天地無疆。或稱爲山客。或稱爲仙騶。或稱爲律主。岐岐嶷嶷。烈烈轟轟。令名與日月並耀。啣花出洞。長眠碧岫閒雲。齧草來林。時飮淸溪流水。鄭人覆蕉葉。悟浮生夢幻之無常。女子採薇。識貧富窮通之有定。惱則惱趙中令指我爲馬。藉以欺君。喜則喜蘇仙翁稱我爲龍。憑之覲帝。芙蓉露冷。曾在宜春苑裏行。禾黍風生。會向姑蘇台上走。道士成仙日。衆共躋攀。先生折負時。人淨瞻仰。奈花開後。春光明媚。桃能紅。李能白。灼灼爍爍。燦燦爛爛。伎伎挈伴臥前崗。苹葉肥時。秋氣淸高。汀有蘭。灘有蓼。芳芳馥馥。澤澤甘甘。麌麌游牝邀明月。似此閱歷年歲。更兼採盡陰陽。遂能變化神通。奇幻不測。喜時慶雲生。和風降。氤氤氳氳。非煙非霧。滿乾坤瑞彩祥光。怒時駕封姨。鞭列缺。慘慘淒淒。若裂若掣。遍世界翻江倒海。前有麑世子。後有麀夫人。總理內外。整整齊齊。右有麋將軍。左有麕丞相。分掌武文。鏘鏘濟濟。正是雖無亭毒權。亦有生殺柄。祈禱若誠心。自然能感應。小聖降生張月。來住匡廬。修眞煉性。取盡日精月華。胚胎已具。氣候將成。因能呼風喚雨。出鬼入神。土人爲我立廟。名曰伊尼大王。方數百里。水旱疾疫。有禱必應。土人感我敬我。每歲春秋二祭。春祭看燈。秋祭自牲醴之外。要一童身姜女。名曰侑觴。實以備幸。但祭時有了美女。就與他太平福慶。雨順風調。若還無時。登時雷轟電擊。旱澇愆期。田禾不熟。以此百餘年來。遂成永例。目今正是中元。正該秋祭。某待打點飮喜酒。做新郞也。且喚手下人打點伺候者。麋將軍麕丞相何在。〔雜二人扮麋麕上〕匡山五老拂雲過。留得香菸掛紫蘿。溪谷幽深龍虎狎。岩扉嶻嶪鬼神多。大王。臣麋臣麕參見。〔末〕丞相將軍。目今中元節屆。例該秋祭。土人料然不缺。但赴宴之時。須要儀仗鮮明。侍衞嚴整。恐有生人窺覘。不當穩便。〔雜〕臣等已遣■〈鹿外幵內〉元帥。麃先鋒。麈參軍。麂校尉。分頭巡邏護衞。大王不必費心。〔末〕丞相。將軍。今我等居此。是好受用也。
【混江龍】則我這雄威氣象。索強似都天大帥總魔王。用不了長林豐草。看不盡水色山光。居處有琳宮寶殿。簇擁有羽蓋珠幢。護衞有黃幡豹尾。差遣有黑煞勾芒。冷颼颼腰懸寶劍。明晃晃手握金鎗。帶一頂鳳盔高聳。穿一領兕甲昂藏。鎭守著山岩洞口。降伏了地煞天罡。饒你是九頭王休來輕覷。百眼鬼誰敢張皇。玄丘尉形彰華表。巴西侯夢斷淸霜。斑將軍咆哮盡斂。廬山公躑躅徬徨。金磚舉千條蛇走。火輪發萬道霞張。喜時節和風甘雨。怒時節地塌天荒。則除是千手如來能化誨。誰怕你八臂那叱逞陸梁。永坐山堂。
雖則如此。麕丞相鎭守廟中。麋將軍還帶領一千魔軍。四下巡邏。小心在意。〔雜應同下〕
第二十齣 鬻女
【縷縷金】〔淨扮烏斯道上〕痴妮子。性奸猾。我饞涎都嚥盡。落得眼巴巴。眼飽腹中餓。敎人惱殺。且安排計較坐喬衙。看他怎禁架。看他怎禁架。
小子烏斯道。只爲要娶元縹風。與他母親設計。從秣陵哄到這裡。誰知這妮子性格蹺蹊。一路在船上來。我用盡了千方百計。他便有萬阻千推。不從我也罷了。日日要投河落水。我那裡看得他許多全。若還死了。可不是眞正人命。那鴇子飜轉麵皮。與我討人。卻怎麼好。連日阻風在匡廬山下。昨晚心上不快。上去閒走。只見有許多人說。要尋一個標緻童身女子去賽社。肯出五百兩銀子身價。我想世間老鴇兒那一個不愛鈔。肯賣亦未可知。一來推掉了這干紀。二來出我心頭一口忿氣。那管他去後死活。船上不好說話。我約元媽媽上埃。這時候想必來也。〔小丑上〕孩兒。我上埃去就來。你好好坐在船裏。
【前腔】多生受。恁波查。江間波浪涌。阻天涯。況有痴兒女。千般嬌詫。老娘心下亂如麻。怎生好干罷。怎生好干罷。
常言道。男子痴。一時迷。女子痴。沒藥醫。可恨我那縹風。再不肯與老烏做伴。一心只想謝窮。比來老烏何等搊趣。何等幫襯。並不惹頭。打了駡了便尋死。〔歎介〕咳。怎麼好。怎麼好。連日阻風在此。未曾開船。老烏約我到埃上說話。不知說甚話。〔叫介〕老烏那裏。〔淨〕元媽媽這邊來。〔相見介〕媽媽。女兒不肯從我。怎麼好。〔小丑搥胸〕不要說起。這妖精教我也沒奈何他。〔淨〕我對你說。自從秣陵到此。日日指望他囘心轉意。如今看起來。不能夠了。就到我家。也拗他不過。倘或死了。豈不可惜。昨日我在山邊閒走。只見有許多人在那邊說。要買個童身女子去賽社。〔小丑〕如何叫做賽社。〔淨〕他說這邊有個菩薩。每年做社祭。他要一個女子送進廟中陪酒。今年祭期已近。那女子還沒討處。我想你女兒這般作乖。不像與你掙錢做家的了。不若賣與他陪酒去罷。〔小丑〕這妖精怕不肯去陪酒。〔淨〕你莫騃。兌了銀子。交付與他。進廟之後。那菩薩連頭搭腦都喫了。還有什麼肯不肯。〔小丑哭〕這個不成。我那兒那。我從幼撫養起來。怎割捨得做了喫料。可不痛殺老娘也。〔淨〕莫哭莫哭。價錢倒好哩。〔小丑〕肯出多少。〔淨笑〕不與你說。〔小丑〕好哥哥。便說還多少。〔淨〕一口就還五百兩哩。〔小丑拍手大笑介〕好造化。好造化。這般價錢不賣。更待何時。死是死了別人的女兒。可在老娘肝兒上。那人在那裏。和你就尋他去。〔淨〕這夥人說。若有女子。竟到王車騎老爹家來問。前邊黑門樓就是王家。和你就去。〔小丑〕正是就走去。如今長手臂的多哩。〔走介〕岩路穿黃落。〔淨〕人家隱翠微。〔朝內〕借問聲。此間正是王老爹家麼。〔內答〕正是。〔淨〕王老爹在家麼。〔外應上〕誰叫。
【前腔】爲賽社。覓嬌娃。村村絕蹤影。好嗟呀。恐犯神明怒。將何報答。門前若個語喳喳。且來早迎迓。且來早迎迓。
誰人在此。〔見介淨小丑〕老翁就是王老爹麼。〔外〕在下就是。從未相識。二位何迺忽然下顧。〔淨小丑〕愚夫婦聞得上宅要尋童身美女。特來造問。〔外〕果是有的。莫不二位有在那裏。〔淨小丑〕就是小女。情願出賣。〔外〕生得如何。〔淨小丑〕不敢謙。不像爺。不像娘。變種生的。絕妙絕妙。〔外〕在那裏。可著領去看看。〔淨小丑〕就在河下船裏。要看就看。只是女孩兒家害羞。不可上船。也不要大驚小怪便好。只在埃上遠而望之。不驚動他便好。〔外〕曉得。〔走介〕萬木千山落。〔淨小丑〕孤舟一棹欹。這枯楊底下第三隻船艙裏坐的就是。如何。好不好。〔外看介〕人物果然去得。只是還有話要講。請到寒家去。且邀野老過。笑語蹔盤桓。此間已是寒家。請進。〔淨小丑作進揖介〕王老爹拜揖。〔外還禮〕二位莫怪老夫多口。
【古輪台】我且問伊咱。你是何方人氏甚人家。緣何到此來歇馬。孤舟停箚。〔淨小丑〕我家住秣陵。積祖在落星橋下。衰薄烏宗。喚名斯道。因逃兵火泛浮槎。〔外〕你女兒呵。這般幽雅。莫不是接木移花。幾多年紀。喚何名字。因何不嫁〔淨小丑〕兩口止生他。年十八。縹風未受阿誰茶。
【前腔】〔外〕休夸。旣然是嫡派根芽。爲甚的賣向他方。將他掗靶。〔淨小丑〕欲說還羞。怎禁得家緣消乏。〔外〕敢還是年少多情。蜂猜蝶覷。穴隙踰牆被人話。〔淨小丑〕老爺。你休將人吒。自生來掌上擎拿。一任他花醲柳釅。風前月下。何曾閒踏。〔外〕果是玉無瑕。休言價。願將白璧聘苕華。
〔淨小丑〕請問老爹。要娶與那一位公子。〔外〕不是。我老實對你說。
【撲燈蛾】我豈無端聘玉人。我豈無端聘玉人。說與休驚怕。有神號伊尼。是匡廬山下活菩薩也。按年年祭法。要佳人作配歡洽。客人。這交易要兩相情願。與你講過纔好成。成交後休生牽掛。總塗抹生離死別只一霎。
〔淨小丑哭介〕我那兒那。
【前腔】你紅顏當自嗟。你紅顏當自嗟。命裏逢凶煞。不是愛錢財。也非關爹娘恩寡也。〔外〕你休將淚灑。把文書親用花押。銀五百當時賚發。〔淨小丑〕還要再增些。〔外〕休嘈囃。這是常規定價永無差。
〔淨小丑〕旣如此。銀子老爹兌准了。明日送女兒到宅上。就把銀子交付我。〔外〕這個自然。但不要送到我家來。立了文契。幷女兒竟送到江邊伊尼大王廟裏。我先取了銀子。等在那邊。打發你便了。〔淨小丑〕伊尼廟在那裏。〔外〕你從來的舊路下水去三十里。地名白鹿村。有所大廟就是。〔淨小丑〕曉得了。
【尾聲】臨行再說句衷腸話。切莫向小鬼頭兒說絮搭。我自去弄舌調脣閒嗑牙。
〔外〕明珠不惜買娉婷。
要與神祗作證明。
〔淨丑〕不是忍將兒女棄。
常言財重六親輕。
〔小丑淨欲下外〕轉來。文契須要開寫明白。說道自賣之後。死生存亡。俱無言論。〔小丑淨應介〕曉得。〔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