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二十六 賣弄聰明
吃茶的時候,朗讀停止了,女士們彼此開始談到我所不熟悉的人物和情況,我覺得,這只是為了使我感到:她們雖然很親切地接待我,但在年齡和社交地位上我同她們之間還是有差別的。到了我能夠參加的一般性談話時,為了彌補我以前的沉默,我極力賣弄我那異常的聰明和獨到的見解,由於我的制服,我覺得這是特別義不容辭的。談到別墅的時候,我突然說,伊萬·伊萬內奇公爵在莫斯科附近有一所極好的別墅,甚至有人從倫敦和巴黎前來參觀;那裡有一道價值三十八萬盧布的欄杆;我又說伊萬·伊萬內奇公爵是我的近親,我今天曾在他家裡吃過午飯,他邀我一定到他的別墅去住上整整一個夏天,但是我拒絕了,因為那座別墅我太熟悉了,在那裡住過好幾次,我對於所有那些欄杆和小橋絲毫也不感興趣,因為我忍受不了奢華氣派,特別是在鄉下,我喜歡在鄉下就要完全像在鄉下的樣子……這樣胡謅了一通之後,我狼狽起來,滿面通紅,因此大家一定都看出我是在撒謊。這時正遞給我一杯茶的瓦連卡,還有在我說話時望著我的索菲婭·伊萬諾夫娜,都扭過臉去,談起別的事情,她們臉上的表情,就像後來我常見到的當善良的人們聽到非常年輕的人顯然是當面撒謊時,臉上流露出的表情一樣,意思是說:「我們明明曉得他在撒謊,這個可憐的傢伙為什麼這麼做呢?……」
我所以談到伊萬·伊萬內奇有別墅,是因為我找不到更好的藉口來提我與伊萬·伊萬內奇公爵的親戚關係和當天我在他家吃過午飯;但是我為什麼提起價值三十八萬盧布的欄杆,提到我常到他的別墅去,而實際上我一次也沒有去過,也不可能到伊萬·伊萬內奇公爵那裡去(涅赫柳多夫一家知道得很清楚,這位公爵只住在莫斯科和那不勒斯)呢?我為什麼要說這些?連我自己都回答不上來。無論在童年時代,少年時代,還是在以後年紀更成熟的時代,我都沒有發現自己有撒謊的毛病;相反地,我倒有過分誠實坦率的傾向;但是在青年時代的最初時期,我時常有一種奇怪的欲望,平白無故地睜著眼說瞎話。我說「睜著眼」,是因為我在很容易被人戳穿的事情上扯謊。我認為,這種奇怪嗜好的主要原因是:想使自己顯得同本來的我截然不同的好虛榮的願望,加上撒謊而不被戳穿的那種實現不了的希望。
吃過茶以後,由於雨過天晴,晚霞似錦,公爵夫人提議到下面花園裡去散步,欣賞一下她喜愛的地方。按著我那總想標新立異的原則,而且認為像我和公爵夫人這樣的聰明人應該擺脫庸俗的客套,我回答說,毫無目的的散步真讓人受不了,如果我喜歡散步,我就一個人獨自去。我根本沒有想到,這是十分粗野無禮的。不過,當時我覺得,正像沒有比庸俗的客套更可恥的東西一樣,也沒有比某種無禮的坦率更可愛、更新奇的東西了。我雖然很滿意自己的回答,但我還是同大家一起散步去了。
公爵夫人喜愛的地方在最下邊,在花園的幽靜的角落,在狹長的池沼上架著小橋的地方。景色有限,但是像夢境一般非常幽雅。我們太習慣於把藝術和自然混為一談,以至我們時常覺得在畫中沒有見過的自然風景是反常的,好像大自然本身是不自然的一樣;反過來,在畫中常見的現象,我們又覺得平淡無奇,而我們在現實中所見到的一些太富於同樣情調的風景,又似乎是矯揉造作的。從公爵夫人心愛的場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色:有個池畔雜草叢生的小池塘,背後是長著參天古樹和灌木叢的陡峭山巒,各種顏色的枝葉常常混成一片,山腳有一株老白樺樹彎到池塘上,粗大的樹根有一部分插在池塘濕潤的岸邊,樹冠倚著一棵高大筆直的白楊樹,茂盛的枝條垂在光滑的水面上,池中映出條條垂枝的倒影和周圍的青枝綠葉。
「景致多美啊!」公爵夫人說著,搖搖頭,並不特別對哪一個人說。
「是的,美極了,不過我覺得太像舞台布景了。」我說,對樣樣事都想賣弄我有自己的看法。
公爵夫人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話,繼續欣賞美景,她轉向她妹妹和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指出景致最美妙的地方,她特別喜歡彎下的樹枝和它的倒影。索菲婭·伊萬諾夫娜說這一切都優美動人,她姐姐常常流連忘返地在這兒消磨幾個鐘頭,但是顯然她說這些只是為了讓公爵夫人高興。我發現,賦有積極的愛的本領的人,對於大自然的美是缺乏感受的。柳博芙·謝爾蓋耶夫娜也讚不絕口,順便還問了一聲:「這棵白樺樹用什麼支著?會立很久嗎?」她不住地看她的休澤特卡,它搖擺著毛蓬蓬的尾巴,帶著仿佛是平生第一次出門似的著急神情,邁著短短的羅圈腿在小橋上跑來跑去。德米特里和他母親展開了十分合乎邏輯的爭論,說視野受局限的風景不可能是美的。瓦連卡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回頭看她的時候,她倚著小橋的欄杆,側面朝我站著,眼睛望著前方。一定有什麼東西強烈地吸引住了她,甚至打動了她,因為她顯然出神了,沒有想到自己,也沒有想到有人在看她。她那雙大眼睛的眼神中含著那麼多全神貫注的注意力和平靜而開朗的思緒,她的姿態那麼隨便自然,雖然她的身材不高,然而卻顯得那麼莊嚴,使我仿佛又回憶到她而吃驚起來,我又自言自語地說:「沒有開始嗎?」於是我又回答自己說,我已經愛上了索涅奇卡,而瓦連卡只是一位小姐,我朋友的妹妹。但是,這時我很喜愛她,因此我產生了一種難以抑制的願望想對她說些不中聽的話,做些掃興的事。
「你知道,德米特里,」我對我的朋友說,更走近瓦連卡,好讓她聽到我要說的話,「我覺得,就是沒有蚊子,這地方也沒有什麼好,而現在,」於是我拍了拍前額,真的打死了一隻蚊子,「這兒根本不好。」
「您好像不愛大自然?」瓦連卡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我認為這是又無聊又無益的事。」我回答,高興我總算對她說了點殺風景的、同時又獨出心裁的話。瓦連卡帶著遺憾的神情微微揚了揚眉毛,接著又靜靜地凝視著前方。
我惱恨起她來,但是,儘管如此,她倚著的油漆剝落的灰色橋欄,傾斜的樺樹在幽暗的池塘里映出的、似乎要和垂枝混成一片的倒影,沼澤的氣味,在額頭上打死蚊子的感覺,瓦連卡聚精會神的眼光和莊嚴的神態,——這一切後來卻時常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的想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