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八 第二次懺悔
神父的腳步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
「您好,」他說,用手撫平他的白髮,「您有什麼事?」
我請求他為我祝福,懷著特別歡樂的心情吻了吻他那發黃的不大的手。
我向他說明了自己的要求,他什麼都沒有對我講,就走到聖像前邊,開始懺悔。
懺悔結束後,我克服了羞愧的心情,把心裡的事都向他傾訴了。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用嘹亮而柔和的聲音說:「我的孩子,願聖父的恩典加在你身上,但願他永遠保持你的信仰、溫順和謙虛。阿門。」
我感到萬分幸福;幸福的淚水哽住我的喉嚨。我吻了吻他的毛布長袍的皺褶,抬起頭來。神父的臉色非常平靜。
我覺得我得到了一種深受感動的情緒,唯恐這種情緒被破壞。我趕緊辭別神父,目不旁視,免得分心,我走到牆外邊,又坐上那輛搖搖晃晃的斑駁的馬車。但是,車子的晃蕩和眼前閃過的形形色色的物體,很快就驅散了這種情緒;我已經在想,神父現在大概在想,他平生從未遇見過,而且也不會遇見像我這樣一個心靈美好的青年人,甚至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人。這一點我深信不疑;這種信念使我產生了一種快感,非常想對什麼人說說。
我十分想同什麼人談談,但是除了車夫,身邊沒有一個人,於是我就對他講起來。
「我去了很久嗎?」我問。
「這倒沒什麼。時間是很久了,馬也早該餵了;要知道我是夜間趕車的。」老車夫回答,現在,由於陽光照耀,他顯得比原先愉快多了。
「不過我卻覺得,只有一會兒工夫,」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去修道院嗎?」我補充了一句,向深處挪了挪,更挨近老車夫一些。
「我們哪裡管得著那些事情?反正乘客叫我們把車趕到哪兒,我們就趕到哪兒。」他回答。
「不過,你到底怎麼想呢?」我繼續追問。
「大概是要埋什麼人,去買墳地吧。」他說。
「不對,老頭。不過,你知道我坐車去幹什麼嗎?」
「我怎麼知道,老爺。」他重複說。
我覺得車夫的聲音是那麼和藹,為了教導他,我決定告訴他我出門的目的,甚至告訴他我體驗的心情。
「你願意我講給你聽嗎?你可知道……」
於是我向他吐露了一切,而且向他描述了我的一切美妙心情。現在我一回憶起這件事,就不免臉紅。
「真的嗎?」車夫不相信地說。
後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好久一聲不響,除了偶爾理一理不住從他那穿著條紋褲的腿下面滑出來的上衣下擺,他那穿著大皮靴的腳在踏板上頓著。我認為,他對我的看法一定同神父一樣,就是說,像我這樣的好青年,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但是,他突然轉過身來,對我說:
「那麼,老爺,您的事是老爺的事。」
「什麼?」我問。
「老爺的事情,老爺的事情。」他重複說,用沒牙的癟嘴唇嘟囔著。
「不,他沒有了解我。」我暗自思索,不過一直到家門口,我再也沒有同他講話。
儘管在燦爛的陽光下,街上的人群到處都顯得五光十色。一路上我心裡懷著的雖不是深受感動和虔誠的心情本身,但卻滿意我曾體驗過這種心情。可是,我一回到家裡,這種情緒就完全消失了。我沒有四十個戈比付給車夫。我已經欠了管家加夫里洛的錢,他不肯再借給我。車夫看見我在院子裡跑了兩趟(為找車錢),他大概已經猜到我為什麼跑來跑去,就從馬車上爬下來,雖然我原來覺得他很和藹,現在他卻分明想要挖苦我,開口大聲說,常常有一些騙子坐車不給錢。
家裡的人還都睡著,除了僕人而外,我向誰也借不到四十戈比。最後,我用名譽擔保,求瓦西里——從瓦西里的臉色看得出,他絲毫也不相信——不過,因為他喜歡我,而且記得我幫過他的忙,就替我付了車錢。我的那種心情煙消雲散了。當我開始穿衣服去做禮拜,好同大家一起去領聖餐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的衣服沒有改好,不能穿,我的罪孽真是太大了。我穿上另外一件衣服,懷著一種異樣慌張的心情去領聖餐,心裡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良好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