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十三
果然到了第二天樊梨花剛正把午飯吃好,昨天那個姓陳的老大鬼鬼祟祟的溜到她這裡來了,起先他上樓來看看房門關著,便用手指彈了彈,輕輕喚道:「樊小姐,樊小姐。」
樊梨花一聽聲音很相熟,急忙把房門開了出來,一看原來就是昨夜陳家裡,歡喜得什麼似的說道:「陳先生,你竟然不失約,真是個君子,請坐,請坐。」
陳老大進了房間,立刻把房門關關上,對樊梨花笑道:「房門仍舊關起來吧,我到這裡來挺怕是陌生人看見。」
「蠻好,你說關起來好了。」樊梨花因為剛正午飯吃好,台子上碗筷還不曾收拾清楚,問道:「陳先生你中飯阿曾吃過,到我們這裡吃好嗎?」
「吃過了來的,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你的中飯這樣的早,我還剛才下肚哩。」樊梨花忙把碗筷收拾了,抹了台子,自己洗了臉,又把那個茶盤鋪到床上去,底下攤張報紙,盤裡放著香菸,香菸缸,自來火,茶壺,仿佛吸大煙似的,招招手對陳老大道:「陳先生,床上靠一歇,床上靠一歇。」
陳客人也就不客氣,就往床上一倒,心想:這裡地方雖小,倒有小樂趣,怪稱心適意,一會樊梨花也就手指里夾一枝香菸,在陳客人對面橫了下來,腳在床架上一擱,說道:「陳先生,我倒有幾句話要問你,平常你們一對昆仲白相那事幾個場化?」
陳老大道:「雖得出來白相,像你這樣收拾得清清楚楚的,布置得很考究,實頭少見,還是第一次見過。」
樊梨花笑道:「你不用騙我,平常難得出來,我看你們一對弟兄白相門檻很精,還說平常少出來,叫鬼相信。」
陳老大道:「真的,我騙你有什麼益處?」
「畫錦里那爿顧繡莊是不是你開的?」
「對,我們兄弟二人合開。」
「你倒是個老闆了?我幾時來買條繡花被面,阿可以便宜?」
「儘管請過來,照自己成本,不賺你一個錢。」
樊梨花想了想道:「一對繡花枕頭,一個被面,大約多少錢?」
陳老大道:「四百五十元起,二千三百元止,你來買,總歸給你特別折扣,你來看了貨色再講好了。樊小姐,你這裡算是人家還算是……」
「隨你說吧。」樊梨花對他一笑:「你用不到問了,你肚裡交關明白,大家都是腳碰腳的,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這句話講得十分婉轉,哈哈哈……」
「我看你非常高興,今天晚上依然燈火管制,我不預備出門去了,你陳先生如果照顧我的話,請你今夜在這裡白相。」
陳老大連忙說道:「閒話一句,你吩咐就是。」
樊梨花笑道:「不是我吩咐的話,你心裡到底阿願意不願意?不願意我決不留你好了。」
陳老大想想又好笑,說道:「當然願意的,豈有到這裡來了不願意道理,不過現在辰光還早,我們想些什麼出來消遣消遣才好,否則到夜裡還有好幾個鐘頭哩。」
樊梨花想了一會,忽然道:「我拉二個人來陪你叉麻將好哇?」
陳老大道:「謝謝,我挺恨就是叉麻將,而且不相熟的人在一起叉麻將,性格不合,打錯了一支牌,頂斤較兩,我真吃不消。」
「那末……那末你喜歡喝酒嗎,我沽二斤酒來陪你喝酒,我到陳阿筱店買些搭老酒的菜,鴨翅膀,醬鴨蛋,五香牛肉……」
陳老大連忙搖搖手道:「中飯剛才下肚,如何能夠喝酒,除了叉麻將,喝老酒之外,你再想想還有什麼消遣東西,最好我們二人橫在這床上的,足不出外一步,也用不到下床一步。」
樊梨花撲嗤笑了起來道:「我想不起來了,除非你在床上靜靜打一個中覺罷,待醒來不是吃夜飯辰光到了,我把酒,酒菜預備這裡好不好。」
陳老大道:「把這大好光陰糟在打中覺裡面太覺可惜了,消遣辦法,我想是想出來了,不過這樣東西你這裡備不備卻不知道?」
「什麼東西呀?你說出來讓我聽聽?」
陳老大便一個頭湊上來,對樊梨花耳朵根頭輕輕道:「我想抽大煙,你這裡吸菸傢伙有沒有?」
樊梨花知道客人中很愛這樣東西,雖然家中鴉片煙不備,但煙盤傢伙統完全的,預備著給客人應用,她聽了陳老大這話說,笑了笑道:「有,你陳先生喜歡抽大煙,為什麼不早說,我現在搬出來,不過煙要到外邊去買哩?」
陳老大道:「你到中央去買五十塊錢煙,那邊是十塊錢一支煙泡,菸灰吸後歸還他是了。」說著便摸了五十塊錢交在樊梨花手裡說:「趕快去買,我在房間等你。」
樊梨花一邊把煙盤煙槍打床底下箱子裡翻了出來,一樣一樣收拾清楚,那盞定心燈里加了油,陳老大催她去買煙,這收拾工作讓他來弄,其實樊梨花早打發二房東娘姨阿寶到中央里去買了。
陳老大道:「什麼,你已經打發了人去買了,我倒沒有留神,是不是到中央里去買的?」
樊梨花一邊擦煙盤一邊答道:「我剛剛房門口燈里加油時候,湊巧阿寶恰恰上樓,我就托她去買了。另外我給了她一支洋車錢,她跑得快,挺多五分鐘就會回來了。」
「鈔票到底是好東西。」陳老大說了一句,一時精神百倍,下了床幫向樊梨花通煙槍,放在嘴巴上吸吸看,漏氣不漏氣,吸之後,似乎有些走氣,說道:「哼,漏氣,漏氣,鬥腳紗有哇?」
「有有有。」樊梨花又在抽屜里七找八找,找著一大塊珠羅紗,剪了一方下來,陳老大便把它往茶杯里一撳,打打濕包在斗門後面,又用力往煙槍上面裝了上去,重又放在嘴巴里呼了呼,又把一個大拇指撳在菸斗的火門,使它勿通氣,重又放在嘴巴上「嘶嘶嘶」的呼著,邊呼邊移到嘴巴旁邊頰上,仿佛一個痧藥瓶口貼住腮上不下,方才算是不走氣了。陳老大七弄八弄居然把煙槍收拾得很好,然後又從樊梨花手上把定心燈奪了過去,說道:「我來,這修燈芯工作也非要內行不可。」
樊梨花笑道:「你難道當我是外行不成,老實對你說,我雖然不吸菸,但我從前差不多天天替客人裝煙,收拾菸具,我統統都會,我替客人裝起煙來,不老不嫩,煙泡打得粒粒滾圓,裝在斗門上,呼起來邪氣爽口。」
陳老大喜歡道:「那末等一歇我請你替我裝就是。」
樊梨花道:「從前客人吸菸,我天天替他們裝裝煙,居然有癮頭起來。」陳老大沒有待她說完,搶著道:
「不要說裝煙了,就是登在旁邊鼻子裡聞聞也要上癮。」正說到這裡阿寶氣喘如牛的趕了來,指手畫腳頻頻拍拍自己胸膛,對樊梨花道:「我嚇是嚇得來,剛剛買了煙出來,走到浙江路一爿影戲院那邊前面有五六個巡捕包圍了抄靶子,我心裡一急,不知把四個煙泡往那裡塞才好,一想,立刻握在手上,走到巡捕面前便舉起兩手叫他來抄靶子,豈知他對我面色一看便道:『走。』於是我奔了回來,險是險得來,因為做賊到底心虛的。」阿寶說著把四隻煙泡握得受了熱氣,都烊開來了。
陳老大忍不住笑道:「女人身上決不會抄靶子,你自己心慌緣故,對不起,對不起。」陳老大接了四隻煙泡就往床上橫了下去。
樊梨花又對阿寶道:「你放心好哉,下次假使路上碰著抄靶子,篤定泰山,你管你走路,不要東張西望,鬼頭鬼腦樣子,他們當然要對你注目。本來路上抄靶子,我從來也沒有身上受過檢查,不知你這樣大驚小怪的。」
陳老大把煙泡打開,已經玻璃紙同煙黏做一堆,像膏藥油一樣,又像小雞屙一樣,嘴裡只是「卒卒卒」的說著道:「這家斷命人家的煙,真正熱昏,爛得一朵糟,收膏收得又沒有收上。」說著又問阿寶道:「阿寶你這煙一定勿是中央里買的,你道出來,到底到哈人家去買的?我曉得中央里的煙要比這身骨好上幾倍,不信換個人再去買支試試看?」
樊梨花連忙趕到床前一坐,問道:「儂那能曉得勿是中央里買的?我這裡客人買煙泡還灰,總歸托阿寶,別人家他根本也沒有,別冤枉人家了。」
阿寶聽見說她勿是中央里買的,早一跳了起來道:「真正罪過,上有天,下有地,一個人良心擺在中間,不信你先生可以去打聽是了。」
樊梨花邊頭問道:「阿是煙推板是哇?」
「當然推板,好阿會多說。」陳老大一邊把煙頂在簽子上在定心燈上滾法滾法發起來,一眼望到門口,看見房門洞開著,這一急非同小可,連忙喊道:「房門關起來,房門關起來。」樊梨花不知什麼事,要這末促急,這時候阿寶走了,便隨手把門帶了上。樊梨花走過去把門閂了,回到床前來說道:「儂甚事體茄急,好像嚇壞人,老實說你到這裡吸菸,真不要放在心上,保不會出事體……」
陳老大不待她說完,把煙簽子在空中一伸搶著道:「待到出事就來不及了,你別這樣膽子大來西。」
樊梨花笑道:「捕房裡包打聽我個個都認得,不吹牛皮,交關兜得轉,有事體我去講講交情,沒有勿買賬,你陳先生放大膽子好了。」
陳老大把第一筒煙裝好,湊上火頭「擦擦擦」一陣吸,停一停,徐徐噴出一口濃煙,喝上一口茶,把簽子通了通斗門,說道:「謝謝一千家,公事公辦起來,還同你講交情,隨便你兜得轉,人跌了進去就是他凶,第二天解到公堂,明天報上一登,某人吸菸被捕,這個台坍盡坍絕,還可以做人嗎!」樊梨花所謂捕房裡包探都認得,這也是句隨口說說的,其實她根本一個也不認得,無非在陳客人面前吹牛皮罷了。待她一個身體橫下去當口,陳老大問道:「我問你,那裡幾個包探你認得。」
樊梨花又是隨口吹牛道:「那裡幾個包探認得,講到見了面都認得,若要我叫出名字,我一個也叫不出。」說到這裡她恐怕陳老大還要頂斤較兩逼她說下去,那就牛皮吹穿繃了,馬上搭到裝煙下面去道:「陳老大,我來,我來替你裝兩筒試試,包你交關滿意。雖然長遠勿裝,但不吹牛,裝得還不推班。」
陳老大又吸上一筒,喝了一口熱茶道:「好好,你去裝。」便把煙簽子,煙泡一整交了給她。樊梨花上了手,便把煙泡放到嘴邊一呵熱氣,使玻璃紙上受了潮,「擦」一拉開,居然煙膏同玻璃紙分離了,便用煙簽子抵在頭上,在燈上發起煙來,越發越大,像個氣泡。陳老大看她手術還不錯,笑道:「看你這付發煙架子,倒像是個老槍,真看你不出。」
樊梨花把煙泡在手掌心一滾一滾,滾了後,又在燈上一照,一照之後,又在手掌心一滾,非常忙碌樣子,幾次三番滾過火上照過之後,於是又放在鼻子上一聞說道:「陳先生,你說這票煙勿好,其實依我看看蠻有香頭,只不過煎得粗些,灰似乎太粗之故,」於是一邊在斗門上繞上去,繞到一筒勿大勿小當口,便把簽子上煙擱在煙盤旁邊,又用二個尖尖手指捏得高高的,長長的,在煙上打了一個洞眼,便授給陳老大道:「試試看,靈光哇?」
陳老大「擦擦擦」一吸之後,大為贊成道:「好極,佩服,佩服!再裝再裝。」
樊梨花笑道:「阿是哇啦?阿是哇啦?對你說靈光的。」於是又替他裝第二筒,第三筒,第四筒,五十支洋菸,實在沒有幾筒可裝,就完結了,待到煞末一筒,陳老大一定請樊梨花吸了,不必客氣,樊梨花也就吸了起來,居然吸一口煙,喝一口茶,像個老槍樣子,這樣二人以煙鋪上談談講講一直消磨到傍晚,忽然外邊有人「彭彭彭」敲門,樊梨花立刻把定心燈一吹,把煙盤塞到床底下,對陳老大急忙搖搖手,叫他別做聲。
「開門!開門!」房門外又「彭彭彭」敲著。
樊梨花在房間內死不做聲,只裝做房間裡沒有人模樣。這時候房門外敲了一陣,好像二房東阿寶上樓來了,對了那人道:「喂喂,你敲門做什麼?」
那人答道:「我是三江里茶房,有姓楊的客人喊她。」
阿寶道:「亭子間嫂嫂出去了呀,你這個人真呆得來,假使在房間裡阿會勿開門?」
三江里茶房道:「那末我走哉,等一會她回來,托你轉言一聲,三江旅館二五號房間楊先生喊她,叫她馬上就去。」便下樓去了。
阿寶明知樊梨花在房間裡陪客人吸菸,有不便開門苦衷,於是把房門彈了二彈。
樊梨花一聽是三江里的茶房,並不是什麼白相人,可是想把門開出來,因為他已經敲了一會,到後來再開,當然說不過去,於是索性只裝做人不在房間裡,死也不理會他。後來一聽茶房走了,只聽得「搭搭」房門上彈了幾記,料知這一定是阿寶敲門,樊梨花連忙下了床趕過去把房門開了,一看果然是阿寶,忍不住格格格一陣痴笑道:「阿寶,阿寶,你知道我故意不開門的,因為在房間裡弄這東西,萬一開出門來,一個白相人闖進來,事體要討厭哉……」
阿寶沒有待樊梨花說完,搶著道:「我老早就料到了,所以我上樓來便代你回頭他說亭子間嫂嫂不在家,可是他說有客人喊你,我們講話你聽見沒有?」
樊梨花道:「聽見聽見,謝謝儂,這種斷命客人,我真也不會理他,大一些旅館不會去開,住到三江里去,一定是刮皮鬼,我真也不願意到那裡去。」
阿寶道:「啊呀,等一會他還要來喊你呢?」
「如果再來喊,我爽爽氣氣回頭他,今天有客人哉。」樊梨花說到這裡重又回了進房,用鼻子空中聞了聞對陳老大道:「真該死!房間裡一陣鴉片煙氣味還不曾散,這東西真討厭,假使說捕房裡來抄房間,捉燕子窠一進來聞到這陣氣味,抵賴也無法抵賴,如果不吸菸那裡來有這樣一陣煙味。」
陳老大跳了下床,立刻把二扇玻璃窗一推了開去,說道:「你——你這人真是聰明一世,蒙瞳一時,不會把窗開出去,氣味就散了,悶在房間裡當然一時勿會散的。」
樊梨花笑道:「我沒有笨到這個地步,難道我不會開窗,因為開了窗這鴉片煙氣子吹到隔壁對過房間裡,人家多一種疑心,以為我為亭子間裡賣煙,也是難呢。」
這時候陳老大誠心勿回去哉,他把房門關關上,又回到床上去橫著道:「樊小姐……」剛喊出一聲樊小姐,連忙又改了口氣道:「有人喊你嫂嫂,喊你亭子間嫂嫂,我也改了口喊你亭子間嫂嫂吧,好哇?哈哈。」
「蠻好,蠻好。」樊梨花坐在床上去道:「真的,我不再陪你哉,要做夜飯了,你在這裡吃了夜飯,我要喊一支小菜,你喜歡什麼?」
陳老大拖住樊梨花的手不放道:「夜飯也不必燒,我請你吃大菜去。現在辰光還早,再橫脫一歇,我們洗一個面,你再換一件旗袍,化妝化妝,不是走出去也有台型了。」
樊梨花笑道:「阿是你請我吃大菜呀,罪過煞哉,還是我請你吧,上海幾家大菜館,依我看吃來吃去還是老晉隆。」
陳老大打床上一跳了下床,揚揚手道:「端面水,端面水,揩了面我們一同出去吃夜飯。」
樊梨花便端了面水給客人洗了面,她自己也就坐到梳妝檯前淨了臉,化妝,一邊抹粉,一邊笑道:「陳老大,這樣呢,夜飯我不同你客氣,你請就你請好了,不過夜飯之後我來請你看電影,揀中啥人家,你說,你說。」
陳老大道:「我挺恨就是看電影,黑漆迷塗里坐上二個鐘頭,頭也漲煞哉。」
「那末你要到啥地方去白相,你說,我總歸奉陪。」
「好了,我們吃了夜飯再作主張吧。」
一會樊梨花把臉部化裝得非常艷麗,陳老大看到心裡說不出的滿意,說道:「你們女人出門一次,要這樣的麻煩,我看你單一張面孔上,足足做了有一個鐘頭工夫,可是衣服還是不曾換,阿可以請你快些。」
樊梨花只是笑,一邊匆匆忙忙開櫥門,一看裡面旗袍有二三十件,各色各樣顏色都有,一時不知穿那一件好,沉吟一下道:「真的,給你一催,我不知穿那一件好哉?」
「現在秋天,本來是亂穿衣,隨便換上一件算了,又不是出去做客人?」
樊梨花便揀了一件元色短袖絲絨旗袍,元色緞子滾的闊邊,穿在身上,雍容華貴,實足是個大公館裡的少奶奶。樊梨花穿了上身,又在鏡子前橫照豎照,笑道:「現在穿元色絲絨,辰光嫌早哇?我知道走出去,一定有人注目。」
陳老大這時候已經等得十分心焦,拖了她就往外跑道:「喔唷,可以走哉,走哉,像你這樣牽絲攀藤,實頭少有。」
「好好,走走走。」樊梨花待臨時走出門,重又回進去到鏡子面前又看看發邊簪著那朵海棠花歪不歪,明明是不歪的,故意又把它扶扶正,陳老大站在房門口,又氣又好笑道:
「真該死,還沒有好,還要插什麼花!」
樊梨花方才把電燈關煞,匆匆奔了出來,把房門上了鎖,一邊下樓一邊對陳老大道:「你也太性急了,一歇辰光都不能耽擱,假使這朵花插得一歪過去,走出去難看哇啦,儂是死人勿管,又不是插在你頭上。」
陳老大也就不做聲,二人出了弄堂,便東邊走著,樊梨花在後面問道:「到啥人家去呢?吃中菜還是吃西菜?」
「你揀中吧。」
「我說吃中菜還是雲南路天蟾舞台隔壁大發食品公司,西菜還是老晉隆。今夜你請客,要你揀中才對。」
陳老大想了想道:「還是中菜吧,現在蟹當令,不妨搭上二隻大閘蟹,準定到大發去。」
陳老大同了樊梨花二人一同來到雲南路大發食品公司,一進門上了樓,到了四號一隻小房間,這裡布置得還算不錯,隨即一個四號穿白長衫堂倌走了進來招待陳老大,仔細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多年老朋友,長久不見了,陳老大握緊了他的手哈哈大笑道:「咦,國才兄,你……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做的,來了幾時了?我為什麼一些勿知道。」
四號招待員,名叫國才,展著笑容道:「來了有二年哉,我脫離了會賓樓就到這裡,陳先生,你近來很好,今天有空到這裡來?」
陳老大嘴巴對樊梨花蹺蹺道:「是她揀中貴處,說是堂子幫生意都交易這裡,貨色道地,吃慣了吃別人就不配胃口,所以我跟她一齊到貴處來了。」
國才跟上笑道:「歡迎,歡迎,」說著又對樊梨花望了一眼,覺得這女人面孔很相熟,這裡好像常常有了客人帶來的,便對她笑了笑說:「你……你這裡來過好多次了,我認得你?」
樊梨花格格格一陣笑道:「你認得我嗎?我也認得的,你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只曉得你是四號。」
於是二人坐下,國才問吃幾樣什麼小菜,樊梨花說:「先來四隻大閘蟹,二雌二雄對搭,聽說你們這裡大閘蟹,道地陽澄湖來的,青爪紅毛,今年蟹聽說是大年,價錢呢?」
國才道:「蟹果然大年,但價錢勿肯便宜,準定我替你撿四隻,拿上來給你看了再蒸?」
「好好好。」樊梨花揮揮手,叫他趕快下去撿。
一會國才撿了四隻特大號的大蟹二雌二雄,一式一樣大小四隻,拎了上樓給陳老大、樊梨花二人過目,二人果然十分滿意,問什麼價錢,國才答道:「本來陌生客人上門吃,起碼十二隻洋一隻,四隻蟹要四十八元,現在大家老朋友,算了四十隻洋罷,因為今年來價也貴,自己清血本要十元零一隻呢。」
陳老大知道這樣大蟹,非十元一隻出外不可,的確便宜,心裡也就不做聲,樊梨花卻伸了伸舌頭道:「四十元吃四隻蟹,也是駭人聽聞,請到老鈔票要八十元,合著廿元一隻哉。」
陳老大道:「真正便宜哩,我有個朋友自重慶來說起,那邊重慶有二個客地人到冠生園吃四隻大閘蟹,因為沒有問價錢,待吃罷開來一張賬單,不覺大吃一驚,聽見嚇壞人,原來每隻要六百元,四六要二千四百元,那客人當然大出意料之外,付不出這筆款子,責問冠生園為何不預先價錢標明,這分明是敲竹槓,這筆款子不但不付,還向他打官司,冠生園也請了律師,說是重慶當地不產蟹,所有均由飛機運來的因而價貴,中間更有大半死亡,當地人士無不知之,後來這場官司打到如何地步還沒有知道……」
樊梨花道:「當然囉,重慶是啥地方,上海是啥地方,重慶不出產蟹,當然一蟹六百元不足為奇,上海四鄉究竟是產蟹的,老票念塊錢一隻蟹,未免總嫌貴些……」
正說到這裡只見四號招待員已經把蟹蒸熱,一盤託了上來,另一個招待把醋,醬油,蔥末,白糖,杯,墊,一樣一樣統安排舒齊,陳老大道:「喂,再燙二斤花雕。」
樊梨花道:「二斤太多了,除非你一個人喝。我吃了蟹就不想著喝酒的。」
「呔,你別說外行閒話,吃蟹非喝酒不可,因為蟹性子寒的,酒是發散的,你不喝酒,多少總要喝些。」陳老大老實不客氣,撿了一隻大雌蟹放在樊梨花的面前道:「快快趁熱,這隻真嶄。」於是自己也撿了一支雌的,二人便嚼了起來,一時只聽見「啐啐啐」聲音,吃一口蟹,喝一口酒。二人一直吃到八點多鐘,方才把蟹吃好,陳老大又喊了四隻吃飯小菜,各人吃了淺淺二碗飯,待會鈔菜賬,一共是一百另八元五角,陳老大便摸出一百元二張鈔票來找,又付四號招待十塊錢小賬,便匆匆忙忙回了出來。二人到了門口,樊梨花問道:「陳先生今夜你打算到那裡去玩,你吩咐,我總歸奉陪。」
陳老大朝前走了幾步,搔搔頭皮道:
「我看還是回去的好,因為酒喝得不少,人有些搖搖晃晃。」
「回去?回到那裡去?」樊梨花盯緊了問。
「咦,回到你屋裡去呀。」
樊梨花一聽回到她屋裡去,心想當然歡迎,於是一邊走一邊便扶了他,來到會樂里亭子間,開了房門進去,陳老大已經有些跌跌撞撞,走到床前便往下一倒,便糊裡糊塗睡著了。樊梨花輕輕替他脫了皮鞋,把他二隻腳納在被裡,又把他上身被頭蓋了,自己一舉一動輕輕的,一些聲息沒有。這樣一直陪他到十二點鐘還是不醒,樊梨花便走到床前,到他耳朵邊頭輕輕喚道:「陳先生,你睡要把衣服解了睡呢,這樣和衣睡著要受寒的……」可是陳老大不會回答,正睡得濃的當口。樊梨花無法可想,只得又坐在旁邊陪了他一個多鐘頭,才見他翻了一個身,一雙眼睛忽然光了起來,嚷道:「我要撒尿撒尿。」
樊梨花忍不住好笑說到:「撒尿下床撒末,又不是三歲小孩,阿要我來替你解褲子哇?」
陳老大這時候酒實在還不曾醒,眼眸珠紅的,只見他下了床,有些跌跌撞撞樣子,樊梨花本想喊他到露台上去撒,一想這付樣子,那能好上露台,於是急忙拾了一個痰盂,接到他手裡道:「就撒在痰盂里吧,啐啐啐,也沒有醉到這個地步,你要是不在這裡住夜,回到畫錦里去,路上也真危險。」
陳老大撒了一場尿,樊梨花又急忙把痰盂去接了下來,否則又要給他撥翻地上。當下便到露台上自來水龍頭上盪了,待回到房間裡,陳老大又和衣倒床上睡了。樊梨花不得不把他喊醒道:「起來,我替你解了衣服,再下被。」可是陳老大就橫在床上,懶得起來,樊梨花無可奈何,只得隨他橫著替他解了衣服,一件一件倒剝了下來,陳老大不是不知道,故意讓她去剝,索性攤手攤腳橫在床上,哈哈哈大笑道:「我真好福氣,上床脫衣裳都用不到自己動手,不知是不是前世修來的艷福?」
樊梨花吃豆腐笑道:「我想你總是前世修來的,不然那裡會有這好福氣呢。」一陣剝一陣脫的一會兒只脫剩了一件隨肉襯衫和下面一條短褲,才把他被頭蓋好,樊梨花自己也解了衣服快上床,陳老大不許她上床,把手推了推她道:「亭子間嫂嫂,謝謝儂,把我袍子袋裡摸五十塊錢,叫二房東娘姨趕快去買五十支洋菸,我每夜上床必要吸幾筒方才會睡得著的。」
樊梨花道:「拜託你就將就一些吧,娘姨老早也睡哉,半夜三更還吸菸,就請你省省吧。」
「無論如何要辦到,娘姨睡了,你去替我跑一次。」
「死人,你為什麼老早不做聲,老早不開口說。」
陳老大變付哭臉做了出來。
樊梨花還不曾想到陳老大這次吸菸並不是為了癮不癮,而是提足了精神要同樊梨花窮凶窮活,使興子特別延長哩,可是不替他去辦到,這一夜他不能入眠,也不好交代,當然還是為客人安逸起見,只得去替他買煙。當下雖然把面孔往下一沉,到他袍子袋裡摸了五十塊錢鈔票,只得自己又披上衣服,帶上房門,她深恐客人調虎離山之計,把房間裡東西,趁她人不在時候,偷走溜了腳,所以她出門當口,輕輕把房門外的鎖上了,就是客人要把東西偷走,也不可能。於是她一口氣趕出去買煙。
樊梨花把煙買了來,開進房門,一看陳老大依然橫在床上,光了一雙眼睛對她笑道:「對不起,你奔得倒很快,只不過一刻鐘工夫呢。」於是連忙打被裡坐了起來。樊梨花道:「慢點,慢點讓我把袍子替你披在身上吧。」說著便把掛在壁上袍子脫下,原來四支煙泡,她是藏在鞋子尖頭上帶來的,她一邊把煙挖出一邊道:「真叫你陳先生大面子,這半夜三更我從來不曾出去替客人買包煙,也只有你這樣捉難。」說著一張嘴巴堵了起來。於是又彎下身去把煙盤傢伙捧了出來,放在床上,陳老大一人急急忙忙裝來吸了五筒,多下大致有三筒煙,也就不要吸了,請了樊梨花吸,說道:「快快橫下來,還有三筒吸了就睡了罷。」
樊梨花老實不客氣,也就橫了下去,一邊裝著煙一邊道:「房間裡到底暖熱,外邊風大來,吹到身上,汗毛管也根根驚起。你想想,只開口一句,叫我出來買煙,人家因此凍出病來,也是這末一來。」
陳老大笑道:「曉得哉,我心裡總歸有數,多講有什麼希奇。一個人那能一條心待我,我也會那能一條心待人,一句話完全包括在內了。」
樊梨花把三筒煙吸一半糟一半的一會兒吸完結了,站起身把煙盤傢伙收拾到床底下,於是二人才下被睡覺,可是這時候已經二點十分了。
到了第二天二人醒了回來,陳老大急要起身,樊梨花把他身體用力抱圍住,不放他起來,說道:「我倒要問問你一句話,昨夜你吸那一頓煙,原來是不懷好意,你明明是吸了煙提足了精神來糟蹋我,你們客人也應該替我們想想,做了這行生意,也是無法可想,無非騙一口飯吃吃,何必再這樣捉難我們呢?早知道你吸菸是為了這一件事,我真大不該替你去買煙。」
陳老大笑道:「難得難得,真正對你不起。」
樊梨花撒嬌道:「對你講講,便說難得難得,對你不起,我問你,下次幾時來?」
「下次隨便幾時,好在路近,我不時來望望你好了。」
「告訴你!要是不來,我牽記你的,聽見哇?」樊梨花說一句笑一笑,接上道:「我每天在屋裡日子多,難得出去一次就要回來的,你要是來,我總歸等著你,假使你白天嘸沒工夫,店裡事忙,分身不開,那末你就夜裡來,預先約好了,我在屋裡等你,你不是喜歡煙的嗎?我也替你預備著,一個人總要放點天良出來,我雖然不幸吃了這碗飯,人果然下等,但我一顆良心還沒有壞,我始終相信一份良心待人,人家也會一份良心待我。陳先生,我這話要聽不要聽?」
陳老大道:「對對,一點不錯,那末這樣好了,下次我要是來預先關照你,像昨天我來的一樣就是。」
樊梨花對夜廂錢還不便同他提起,於是開口道:「真的,我忘了,你昨天夜廂錢付我沒有付我?」
於是陳老大急急忙忙起身下了床,把袍子身上一披,打開皮夾子摸出五十元鈔票,另外又加了二十元給她小伙,合共七十元,塞到樊梨花的手裡。
樊梨花微微一笑道:「謝謝儂。」
這時候樊梨花接了鈔票,一聽是七十元,也不檢點,以為檢點了,未免派頭太小,就往床上枕頭底下一塞,匆匆下了床,熱水瓶里倒了水給陳老大洗了臉,又把梳裝台上雪花膏,司丹康,木梳,牙刷,一樣一樣搬出去放在旁邊盡他取用。樊梨花道:「陳先生,要不要替你喊一客小肉麵,早晨空心肚裡出門,嫌餓的。」
「我早晨向來不吃東西。」陳老大把牙齒刷好,漱了口,用毛巾把嘴角一抹,打算就走。
樊梨花挽留住不放他走:「那末我買一碗豆腐漿給你暖暖肚,外邊風很大,不吃些熱的就出去,我終究不放心,只因你隔夜身體是虛的,你聽我的話吧。」說著急急忙忙拿了一隻碗,開了房門趕下樓,弄堂里買了一碗甜豆腐漿,飛飛熱的端了上樓對陳老大道:「你趁熱喝下,肚內一暖熱,走出去也就不會怕冷了。」
陳老大把豆腐漿喝到一半,對樊梨花笑道:「你這個人倒還有情義,顧慮到客人這一切,你可說是一個情妓。」
樊梨花笑笑:「什麼情妓不情妓,我向來抱定這個宗旨,客人好也就是我好,我好也就是客人好,我是靠客人吃飯的,假使我有三長二短,客人豈不是也是掃興了,下次請你也是不會來了。」
「你這話極其澈底,我非常贊成。」陳老大把一碗熱豆腐漿喝光,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也就走了。
這一天傍晚時候昨夜三江里那個茶房又趕了來,推進亭子間房門對樊梨花道:
「喂,你這個人也真自說自話,昨夜你為什麼不去,害楊先生等了一夜,拿我來跳腳?」
樊梨花正坐在梳裝台前化裝,迴轉身一看是三江里茶房榮寶,對他一笑道:「啥物事自說自話,你昨天來喊,我根本又沒有知道這一回事,你一進門就怪怨人家,碰得著哇?昨天阿是你當面對我說的?」
榮寶茶房道:「我明明對那個娘姨說的,叫她告訴你。」
樊梨花爽爽氣氣說:「別多煩了,到底啥人喊我?」
「楊先生,嘉興客人。」
「嘉興客人,阿就是前次只同我做過一個局的那個楊先生?」
「就是其,你把頭梳好了,馬上就來吧,他在二百廿七號房間等你。」
樊梨花隨口答道:「曉得哉,我就來。」
樊梨花化裝舒齊,剛正要出門到三江旅館裡去,眼眼頭不巧,前天同陳老大一起來的一對昆仲,陳老大的弟弟陳老二闖了進來,他原是樊梨花約他今天來的,免得同哥哥二人衝突,當他一闖進房間,只是對了樊梨花鬼頭鬼腦笑道:「嫂嫂,我問一句話,我哥哥昨夜是不是住在你這裡的?」
樊梨花一個驚訝道:「不曾呀,你哥哥自從前天你同他走了之後,就一步不曾來過?」
「我哥哥昨天吃了中飯就說是出去批貨批貨,一直到夜裡不曾回家,我以為他一定在你這裡,我打算來捉他,可是我們兄弟二人,一個走開,一個便不能離開店,否則沒有人照顧了。一直到今天早晨才回去,我問他昨夜住在何處,他說是朋友家裡叉了一夜麻將。」陳老二沒有說完,又急急忙忙把房門關了起來,好像怕給人家看見的,接下去又說:「好好,沒有來過頂好,你約我今天來,我不失信用。」
樊梨花喜歡道:「真的,我倒忘記了,你陳先生假使再晚來一步,我又要出去哉。請坐請坐,坐了再說。」又端了茶,授了煙,陳老二道:
「出去,你到那裡去?」
樊梨花笑嘻嘻道:「為之棧房裡老客人來喊過二次,昨天來喊過,我沒有去,今天又來喊,真惹氣得來。」
「啊呀,那末你要到棧房裡去,我還是知趣點走了吧。」
樊梨花一陣撒嬌道:「我不放你走,我寧可不去,老客人勿去也嘸沒關係,你陳先生難得請過來的,當然先招待你囉。」說著又靠近貼住他的身邊坐下,敲釘截腳道:「陳先生,準定這樣好嗎?你來我就不出去,三江里我派人去回頭他。」
陳老二頓然有些渾淘淘起來,只是笑著不做聲,有些怕難為情樣子,臉是紅得什麼似的。
樊梨花拍拍他肩胛笑道:「這有什麼怕難為情,這裡沒有別人,只我同你二家頭,你答應一聲,我就不出去。」
「我只怕哥哥找到這裡來,那就僵了。」
「勿會,包你勿會,你哥哥來,我不開房門,他當然不能打窗口飛進來,你大膽放心好了。」
陳老二又想了想道:「我心裡有些怕,孫子王八蛋騙你,我出世到今朝實實在在不曾同人家女人住過一夜,我還不曾結過婚。」
樊梨花笑道:「倒是一個童子貨,那末我越發要留你,不放你回去了,哈哈哈……」說著把他攔腰一抱緊了。
陳老二臉一紅,哈哈哈笑道:「嫂嫂,你別這樣說,我難為情得來。真的,我哥哥倒討了阿嫂,我今年也有二十二歲了,哥哥還不曾替我娶女人,我女人不是沒有,老早就訂了婚,因為我哥哥說我年紀還輕,到二十四歲娶親正好,你想想,還要等上二年,斷命不斷命!我做人做得一無趣道。」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所以你也要出來白相白相想走走歪路哉?二十二歲的男人,還不曾近過女人,上海灘上的確少有,不過我告訴你,上海女人果然多,我勸你還是自己謹慎些好,一個不留意就要失足,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切記,切記。」
陳老二同他哥哥脾氣完全不同,有些戇直,又有些書呆子,這是由於太忠厚的原因,他居然也到樊梨花門口裡來白相,卻演下了許多滑稽的故事,把樊梨花肚皮也笑痛了。當下她勸了他一番,看看他有些漠知漠覺樣子,料到他年紀活了二十二歲,好像入世未深。什麼都不懂似的,樊梨花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對他冷了大半截覺得此人甚戇。開口問道:
「陳先生,你到這裡來白相,你哥哥知道了會不會吃排頭?」
陳老二道:「不會吃排頭,頂好不要給他知道。」
「萬一他撞來看見了你,如何辦法,我勸你還是回去了吧?」
陳老二道:「他看見我也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就當場對他說:哥哥,你為什麼不替我結婚,因為你不替我結婚,我現在壞了。我哥哥聽了這話,不是年內就要替我結婚了。」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你說得這話可不要吃你哥哥二記巴掌,打得你七死八活。」
「嘿嘿,他打我巴掌,我就拆伊爛污,老實不客氣同他吵分家,畫錦里那爿顧繡店一半是我名份。」陳老二說到這裡又接下去道:「打巴掌倒不曾的,我不是沒有手,不會打還他,他打我一記,我就打他二記,只是到外面為了女人鬧出事來難為情,多少失面子。」
樊梨花聽聽他講話有時又很正路,很有道理,知道外面為了女人吵出事來失面子,便又問他道:「那末你今夜到這裡來白相,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的鈔票帶了多少?」
陳老二連忙挖出一隻皮夾子道:「鈔票我有,你要多少,我送你多少?我出來白相,誠心用鈔票,我明天還送你繡花被面,偷出來,不給哥哥知道。」
樊梨花一看鈔票果真不少,心想拿了這種人的錢,心裡有些對不起他哥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陳老二把鈔票挖了出去,塞給樊梨花手裡道:「這裡一共二百三十五元五角,我一起交給你,總夠了?要是不夠,明天我再補過來,我的店在畫錦里,決不會拆你爛污。要是人逃走,店總不可以逃走。」說著又把皮夾子打開給樊梨花驗看,表示悉數挖出來了,分文不存了。
樊梨花把鈔票接到手裡,一看果然是二百幾十元,考慮了一下,決意璧還他一部分道:「陳先生,我對你說,這樣白相一夜也用不到這許多錢,要是我同你陳先生陌里陌生,老實說:你給我多足多也受得進,只是我同你哥哥相熟的,過天要是給你哥哥知道,我收你這許多錢,變做我誠心敲你竹槓,這壞名譽的事我是不願做的,所以我收你一些,其餘統統還給你。」
陳老二搖搖手道:「勿管,我的脾氣強到底,我的鈔票也同我脾氣一樣強到底,出了皮夾子就不願回進去。」
樊梨花不覺大笑道:「你這人真是戇得來,阿有鈔票也發脾氣的,我聽也沒有聽見過。」
陳老二道:「勿關,你不收我鈔票,你就看我鈔票不起,看我鈔票不起,就看我陳老二不起。」說著把空皮夾子拍拍,往袋裡一塞,喝了一口茶,就往床上翻了一個筋斗,便躺直在那裡,「葛得葛得」盡笑。
樊梨花心想:真是客人接到今朝,從來沒有接著這樣一個怪客人,便走到床前勸道:「陳先生,你年紀輕應該聽我的話,你們生意人籌錢不容易,鈔票就不應該這樣不當鈔票用,我這裡住一夜也只得八十元夠了,你就看我吃這碗飯的人苦惱,算送了我一百,我已經心滿意足,為什麼定要我收你這許多,隔一天萬一給你哥哥知道,我收你這許多錢,還不是說我敲你竹槓,名氣難聽不難聽,好吧你聽我的話,我收你齊頭數一百吧。」
陳老二這傢伙真有點戇呼呼,便把一百卅五元五角往房間地上一撒道:「你一定不要,我也不要。大家不要,老實對你說,我不是沒有鈔票的人,我家中十塊頭鈔票要糊板壁,五塊頭鈔票生風爐,一塊頭鈔票揩屁眼,你不信問我哥哥。」
樊梨花急急忙忙把地板上鈔票一一拾起來:「真碰得著,阿是你這人發神經病?你不收回,明天我去還你哥哥,你家中這許多鈔票,糊板壁,生風爐,揩屁眼,倒好像開了一爿銀行,我真也不信,我明天定要問你哥哥,你這人一定有毛病。」
陳老二聽見樊梨花說他有毛病,搶著:「孫子王八蛋有毛病,你再說我有毛病,王八蛋就要光火。」
樊梨花把地上鈔票拾起,點了點數目,不曾缺少,便放在抽屜里,知道同這種戇徒一世講不明白,還是省點精神,收下了他再作道理,於是坐到床沿上道:「儂嘸沒毛病,嘸沒毛病,我知道你是嘸沒毛病,好了吧,現在我問你,還是就在這裡白相,還要到外面去?」
陳老二道:「我不到外面去,只怕給我哥哥撞見,你坐在這裡陪我。」
「現在辰光早哩,你打算做個局呢?還是交夜廂?」
陳老二莫明其妙道:「什麼?你講的什麼?」
樊梨花知道他白相門檻毫無,皮毛都不夠,真是一塊嫩豆腐,也就不盯緊問下去,只道:「好吧,你就睡在這裡,決定不再出去白相?」
陳老二搖搖頭,表示不再出去了。
樊梨花又問他:「那末你夜飯吃過沒有?」
「沒有吃過,你替我喊碗陽春麵。」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像你這樣闊綽,夜飯只吃一碗陽春麵,真是當著不著,出去喊陽春麵,台也坍光了。」
陳老二道:「陽春麵不喊就替我喊碗蛋炒飯,要用皮蛋炒的。」
樊梨花捧了肚皮盡笑道:「儂要死快哉,皮蛋炒飯,我聽也不曾聽見過,除非你陳先生吃慣皮蛋炒飯。」
二人正七搭八搭,又有人來「冬冬科」敲門,樊梨花急忙趕過去問哈人,原來是三江里茶房又來催了,說是房間裡嘉興楊客人等得心焦不過,再三叫我來催,問你到底去不去,不去也就算了,他另外喊別人。樊梨花把房門開出一些些道:「對你不起,我今夜有客人哉,請你回頭楊先生,另外喊別人吧。」
茶房跳腳道:「那末你剛剛為什麼答應我說馬上就來,你還不是尋窮爺開心?」
樊梨花對他笑道:「謝謝儂,不瞞你說,我剛正走出,一個姓陳的客人恰恰闖進,真真對你不起,我也是出於不得已。」
茶房不做聲,悻悻地走了。
待樊梨花把門關上,回到床前一看,陳老二不見了,連忙喊道:「陳先生,陳先生……」
原來陳老二聽見有人敲房門,當做他哥哥找到這裡來了,嚇得魂不附體,急忙打床上一跳了下來,就往馬桶布幔後面躲了進去,死也不做聲。待到那個茶房走了,他還是沒有知道,樊梨花喊了二聲不見回答,料知他一定躲在馬桶布幔後面,便奔進去撩開一看,果然避在裡面,忍不住一陣笑道:「陳先生,可以出來哉,人也走了,還怕什麼呢?」
陳老二方才拍拍自己胸膛,賊頭鬼腦走了出來,說道:「我魂靈也沒有了,下趟無論何人敲門,一律不許開出來。不瞞你說,從小我就膽怯毛病,只要一受驚,一個人就會昏過去不省人事,這毛病今年春天發過一次,昏過去三日三夜不醒,我哥哥把我後事統統安排好了,就只差胸膛一口氣沒有咽下去,所以沒有下棺,到第三日半夜裡忽然回醒了過來,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到陰間白相了一趟……」
樊梨花聽到這裡連忙搖呀手止住他道:「夠了,少講二句把,嚇壞人的,你要是昏倒我那裡,我只有送醫院,一方面把你哥哥喊來,我可以一切死人勿關。」
陳老二老脾氣又使了出來,到床上做起市面來,把床上二條湖縐被面翻筋斗豁虎跳弄得不成樣子,樊梨花抱怨道:「陳先生,謝謝儂,我這二條被面要二百多塊錢,請你替我做人家一點吧,我見了你頭就大了。活了這點年紀,賽過三歲小人一樣。」
陳老二隻是嘻嘻嘻哈哈哈盡笑,照樣翻他筋斗,把一張床棕繃翻得格格的響,樊梨花無法收拾他,世上少見的阿戇,便把床上二條被頭掮了下來放在椅子上,讓他一人去天翻地覆,看他翻了一陣力氣也完了,忽然高聲嚷說:「夜飯,夜飯,我要吃夜飯。」
「夜飯,我不知道你要吃啥介名目呀,一會陽春麵,一會又要皮蛋炒飯。」
「隨便隨便,你去喊一客吧。」
「排骨菜飯要吃哇?」
「好好,就排骨菜飯吧,要去皮減瘦。」
樊梨花不去理睬他,管她下樓去喊飯,心想想排骨就是排骨,還要去皮減瘦。又是奇聞,這個陳家裡一定有毛病,到台上去倒可以唱滑稽,當下便在弄堂里點心攤頭上喊了一客排骨菜飯,待回到椅上陳老二卻一人那裡翻抽屜,樊梨花一趕去臉著道:「儂要死快哉,翻……翻我抽屜……」
樊梨花一個縱步搶了上前,把陳老二一雙手捉住,就往旁邊一拖說道:「你真是嘸親頭,我走開一步,你就翻人家抽屜,阿是偷我物事?」
陳老二哈哈一陣大笑,又跳到床上去了。
隔了一會排骨菜飯送了上來,樊梨花抽了一雙自己吃的銀筷給他吃飯,陳老二赤了肉腳,打地板上走到台子旁邊來坐著吃飯。樊梨花恨得入骨道:「要死,赤了肉腳在地上奔,等一歇又踏到我床上去,弄得一褥子一被頭都是齷齪,我還是前天汰的褥子被頭呢。」說著趕快拿了一塊濕布。替他彎下腰去揩腳底,把他揩得腳底嘻嘻嘻哈哈哈的發癢。樊梨花又忍不住笑道:「替你揩,還動什麼的?」
陳老二只得不動,讓她揩腳底,這一付樣子,真仿佛娘收拾自己孩子,想不到他倒是一個客人哩。
一碗菜飯居然吃得滑塌精光,不及洗臉,一縱到床上去,樊梨花這一急非同小可,立刻把他拖了下床道:「你簡直三歲小人都不如,吃了油滋黏搭的菜飯,一張嘴上滿是油水,不替我洗洗,又去塗到床上去,你下來不下來?」
陳老二嚷道:「下來,下來,下來。」
「你穿了拖鞋下床,好好的洗一個臉,用肥皂擦擦。」
於是拖他到梳裝台上洗了臉,擦了肥皂,樊梨花在旁邊監督著,然後再讓他上床,這樣一直纏到十點多鐘,樊梨花心裡想想,認為陳老二住在這裡,終究有些不妥當,只怕給他哥哥知道,還當做我逼他住夜,說起來多末難聽,索性同他哥哥不認得也就算了,索性做個局,一歇就走也就算了,像他這樣一個戇呼呼的人,明天回去一定要七講八講告訴人家,這樣出去多末難聽。雖然我吃這行飯,本來是做生意,啥人會不知道,可是我不願壞名譽落在這種豬頭三嘴裡,總括一句話,我還是為來為去為了他的哥哥面前難以交代,明天他哥哥趕來責問我起來,教我拿什麼話回答他,並且陳老二又不曾結婚,完全是個童子身體,我來破壞他的童貞,老實說,這念頭孫子王八蛋要想,這種嫩豆腐根本是乏味的。想到這裡更覺得不能接他夜廂,金錢銀子是用得完的,交情是用不完的,我為了良心上愧對他哥哥,那末我決意打發他走路,於是坐到床上去對他道:「辰光已經不早,你可以回去哉,為什麼還不走?」
陳老二光起了一雙眼睛問道:「什麼,你叫我回去?」
「蠻對,請你回去,你要來白相,請你明天再來,我們這裡沒有男人住過夜的。」
「你這裡是堂子呀,堂子不能住男人的嗎?」
樊梨花啐了他一口道:「熱昏,啥人告訴你這裡是堂子?陳老二,你勿三勿四要是一定勿肯走我立刻報告看弄堂巡捕。」她打算嚇他一嚇,看他會走嗎,那裡知道這個戇徒,嚇不退,非常的強橫,他舞手跳腳道:
「談也勿談,喊巡捕,上海灘上越是喊巡捕,越是起碼人,只有馬路上癟三才見巡捕怕,曉得哇?你把喊巡捕來嚇我,嘿嘿,省省。」
樊梨花故意奔過去把房門一開,裝得像下樓喊巡捕樣子。
「你去喊,請你去喊,當真你以為我洋盤,付給你住夜銅鈿,你可以不答應我住夜,你可以黑良心吃沒我鈔票,操那個娘!」
樊梨花一個愕然道:「喔喲,你嘴裡開花?我幾時黑心吃你鈔票,我不是還你,你摔在地上?」說著立刻回了進房,打開抽屜,把陳老二給她的鈔票,如數璧還了他道:「謝謝儂,這是你的鈔票,原璧奉還,請……請趕快出發,我這裡既不是堂子,也不是花煙間,你走錯了門口,還是另請高明。」
可是陳老二又把鈔票摔了一地板,耀武揚威道:「叫我走,萬萬辦不到,來得決不回去,一夜也要住一夜!」
樊梨花道:「你一定不走,我派人喊你哥哥來,說你是個無賴,到這裡來搗蛋,你再敢不走,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閒話關照你。」
陳老二聽見這句話才有些畢威樣子,不做聲,樊梨花道:「客客氣氣還是知趣點趕快走了,鈔票也帶回去,我不是沒有看見過鈔票,你不要以為鈔票多,來壓倒我,這是壓不倒的,我喊你走,是為了你好,因為我收下了你的錢,留下了你住夜,我便對你哥哥不起。」
陳老二恨恨道:「你一定同我哥哥睡過覺,所以口口聲聲,哥哥,哥哥,你是個爛污皮!」便一跳下床,把袍子一披,馬上走路。
樊梨花把陳老二趕了走路,在地板上把鈔票一張一張拾起,心想:這個傢伙出去兜了一個圈子也許還要再來,因為他不曾把鈔票收回去,心當然不曾死的,於是把鈔票理理好放在台子上,靜候他回來,一直守到半夜十二點敲過,還不見他回來,於是把房門關關上睡覺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陳老大就趕了來,樊梨花還不曾起床,聽見「冬冬冬」敲門聲音,心想一定是他來了,便撩開帳子問道:「啥人呀?」
陳老大道:「是我,陳老大呀。」
「等一等,我馬上來開門。」樊梨花打被窩裡一跳起來,衣服不及披,就隨身一件馬夾,一條短褲把門上司不靈鎖扳了,又連忙回到床上被裡去。這裡陳老大進了房間,隨手把門帶了上,走到床前問道:
「亭子間嫂嫂,我問你一樁事,舍弟昨夜到這裡來過沒有?」
樊梨花立刻嚷道:「算了,不要去談起了吧,你的弟弟是不是有毛病的?昨夜來是來過,同我纏了足足一個半夜,我給他纏得頭也大了,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古怪的人。」
陳老大急道:「當真他到這裡來,好不膽大的東西,操伊拉娘,真不是一個貨色,你要是說他有神經病,這裡他倒又曾來白相,神經又會靈清起來。昨夜我知道他一人溜出來決不是好路道,我本想到你這裡來問問,只是我女人睡了,店門沒有人看,後來一直等到他十二點鐘方才回家,我查問他到那裡去的,死也不回答。我問他賬內短少二百五十元,是不是你取的,死不做聲,我一時火不知那裡來的,就打了他一記耳光,他竟就同我吵得什麼似的,說是二百五十元嫖堂子花了,拿我只亂咬,你想:我氣不氣……」
樊梨花道:「對的,二百五十元在我這裡,我絲毫不曾拿他,並且再三叫他帶回去帶回去,他把鈔票撒做一地板,說是他的脾氣強到底,他的鈔票也會強到底拿出了皮夾子,便不願回進去。這樣我同他推託了足足有一個多鐘頭,待我把他塞到袋裡,他又摸了出來撒做一地。後來一想:我同你是相熟的,而你的弟弟就不應該接他住夜。假使不知道沒有關係,既然知道了而收受他的錢,留他住夜,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所以當時決然拒絕他把他逼了走路。現在這筆錢放在抽屜里,請你帶回去好了。」
陳老大說了許多感謝的話,樊梨花道:「這無非各人憑憑良心,假使我不顧情義,接了他住夜,收下了他的鈔票,你現在來查問,我也可以一概勿認的。可是我以為一個人的交情用不完,金錢是用得完的,雖然我吃了這碗飯,把金錢看得太低了,所以到現在一無積蓄呢。」
陳老大要緊回店,也就匆匆走了,可是樊梨花心細如髮,料到陳老大回去一定責罰他弟弟,那末他的弟弟必要趕到這裡來吵鬧。於是急忙打後面追了出去,一直追出幾門,出了弄堂,在馬路上方才把陳老大追回來,便在馬路上再三對他說:「陳先生,有句話忘記對你說,現在你回去,無論如何不要責罰你弟弟,你只當沒有這一樁事,也不要去追究他了,我是一個頂頂怕煩惱的人,他不要受了你一頓罵,到了晚上又要找到我這裡來同我吵,我可沒有這許多精神。」
「你放心,決決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