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銀瓶 · 第十回 感深交莽漢硬作媒 依巧計崇樓狂揮劍
蕭千總出屋去了,他的心事都沒啦,又有錢,烏爾土雅台那兒不急著回去。不急著回去也沒關係,在迪化樂些,回尉犁城給雪瓶一家掌管家務也不錯,玉嬌龍留下有那麼大的產業、那些馬匹,還會餓得著我?
他心舒意暢,在自己屋裡待了沒有多大一會,偷偷地,趁著太太沒看見,把些贏來的錢藏起來,拿起了琵琶,又到小酒館聊去啦,彈去啦,撥著琵琶,博人稱讚,口裡哼著小調,更是開心,同時心裡又暗笑:羅小虎真是傻蛋,玉嬌龍都已死了,你還替她刷乾淨兒幹甚麼?並且,也許自己太太的眼力不差,韓鐵芳也許真是他的兒子,不然為何也那麼傻,送還了馬,丟了琵琶,還,還,哈哈!硬管媽媽叫朋友,糊裡糊塗地埋死屍,哈哈:「崩楞崩楞」「正月兒里呀!水仙花兒開呀!吱吱喲……」
他在這兒高興,旁邊許多人烘烘地亂談甚麼「羅小虎」「半天雲」,「二十年前……」可是聽不見有人敢提「玉嬌龍」那三個字,他真想拍胸脯說:「我跟玉嬌龍是親戚!我娶我的那位太太時還是她作的大媒呢!我們兩家不分彼此,小王爺春雪瓶管我叫姨夫!」
可是他怕招出事來,不敢說。他連晚飯都是在這兒吃的,可是隔壁的柳香居因為昨晚那一場攪鬧,今天關門休業,不然要一盤剝羊肉來,下酒就燒餅吃,那更來勁!
天色又漸漸地黑了,醉鬼們都還未走,賭鬼們又都先後來了。這小酒館帶賭局越來越熱鬧,可是街上越來越冷清,頭更早已敲過了,三更之後,不覺得便到了三鼓,天上星星此昨夜的仿佛稀少,而半輪月色卻很發亮。
這時那靠近西門的官花園中,柳陰鬱郁的綠霞樓上,突然又飛來了一條纖秀的俠影,這正是春雪瓶。她單身攜帶著一把寶劍,來到了這裡,她特別的謹慎,可是這裡也防範得特別嚴緊,樓上的窗戶都釘得很緊。
雪瓶用劍撬了半天,方才啟開,她進去,只聽處處梆鑼敲著,並有燈籠一對對的在樓下來往。雪瓶很是驚詫,心想這:外邊已經傳說羅小虎都招認了一切的事了,連前夜這裡殺人的事,羅小虎也認屈招認了,怎麼玉欽差還不放心?還要這樣的防備?他的膽子也未免太小了!著今天這情景,我還是不能見他的面,那隻好把我白日為的那張字柬留在這兒了。
原來她白天在店中覓得紙筆,一共為了兩張字柬,一張是給玉欽差寶恩的,她不常拿筆寫字,所以寫的字自覺得不好,也很簡單,只是:「欽差大人鈞鑒:日前在此處誤殺鐵霸王之人,實非羅某,羅某在撫署之招供,非但受屈,必系願代江湖躋輩受過,彼雖俠義可欽,然於王法人情所不許。鄙人確保前夜來此之人,但亦非懷有惡意,實因令妹慘死荒漠,令甥(名韓鐵芳)飄流邊塞,望乞明鏡高懸,減輕豪俠之罪,澤被骨肉,栽培無倚之根,是所切待,邊疆小俠謹叩。」
當下她又取了火照了照樓內,就把這張字柬用一枝小袖箭釘在一張浮滿了塵埃的桌上。她又另拿了一枝箭,趴著窗戶,向著正從樓下走過去的一個燈籠射去,當時那燈籠便滅了。
便有人大聲嚷嚷:「有賊啦!」梆聲鑼聲亂了起來,官花園內也騷動起來。
雪瓶卻喊了一聲:「我在樓上,你們來吧!」聲音極為尖銳,響徹雲霄。同時,她卻由後窗跳出,到了牆頭,撩開柳枝,落於平地,急急地走。她此刻並不回店,過了西門,仍然一直往北,眼看就快到巡撫衙門了。
這也是她白天打聽出來的。她原是預備著兩對字柬,一封是剛才放在綠霞樓上的,另一封,此刻還在她身邊,是寫給撫台大人的,也是以「邊疆小俠」之名,而自認殺死鐵霸王,夜鬧官花園,與羅小虎並不相干。
她來到這裡,本想私入撫台大人的臥房,將此柬放在撫台的枕邊,不怕他看不見。可是沒想到她還沒有往牆上蹲,牆裡邊已經梆鑼共鳴,人語雜亂。她不禁駕愕,暗想:莫非這裡邊有能人,怎麼會我才來到這裡就被人看見了?她只得回身走去,過了西大街,又走進一條胡同,耳邊仍然仿佛「梆梆,噹噹」的有梆鑼亂響之音。
她心中自思:這也夠了?只要能叫那玉欽差見著我那字柬,他一定不會把殺人的罪名栽在羅小虎身上,那就算我沒有賴著人而自身避禍。明天,不用說,城內更得嚴,那些班頭鏢客們又得出來亂訪查,亂抓人,我倒要看著他們能奈我何!
她一點不怕,心中且發著冷笑,在星光月色之下,她躥房過脊地回到了吉升店的後院,同自己的房中去看,卻見有很明亮的燈光,倒不由覺得詫異,暗想:我剛才走的時候,幼霞就已睡了,怎麼睡著睡著,她又起來了?這丫頭,今天整天跟我要脾氣!她下了房,走到尾門前,還沒開屋門,她就發出笑聲,及至進屋,卻見幼霞也穿著一身青,青綢的帶子在背上絆成十字形,一口明亮的寶劍,似乎是才摘下來,剛放在桌上,她的小臉兒還發著紅色,胸脯還有些喘息未停。見雪瓶進屋來,她只轉臉看了看,依然解帶子、解鈕扣換衣服,並不說話。
雪瓶走過去,悄聲問說:「你上哪兒去啦?」
幼霞說:「你去干你的,我去干我的,咱們倆誰也不用管誰,誰也別問話。」
雪瓶生著氣,悄聲說:「你這是甚麼話?你既是跟著我們來,凡事你就得聽我的,你不應當任著性兒辦,辦不成事,反倒攪了我。」
幼霞也斜著眼說:「誰攪你?我是辦我自己的事情,跟你一點也不相干。」
雪瓶說:「你不用瞞我,我知這你剛才一定是到巡撫衙門去啦,可是沒容你得手,就被人家發覺了,一陣銅鑼把你給敲回來了,是不是?」她說這話時,還帶著點笑。
不料幼霞當時就急了,頓著腳說:「你也不用譏笑我,今天我救不出羅小虎來,明天我再想法子,我也不問你跟他是有親?有故?既然羅小虎是因為我射了他一箭,他才被官人捉住的,那,我從監獄中再把他救出來也就是啦!」
雷瓶急忙將她的嘴捂住,說:「你怎知這沒有人跟下我們來?你這樣大聲說話,倘若窗外有人偷聽見……」
幼霞用手把她一推,搖著頭說:「你怕,我不怕!」
雪瓶見幼霞對她這樣,不由也有些生氣,就將手一摔,瞪著眼睛說:「你是怎麼啦?我真想不到你來到這裡,竟跟我鬧脾氣?難道你還非得叫我給你賠罪嗎?」
幼霞低著頭不語,臉色突然又一陣發白,這身至旁邊坐下,竟淚如雨下。
雪瓶又心軟,過去向她低聲安慰說:「昨天的事,並不是我抱怨你,羅小虛的事,我如今已將官花園的事替他說清,這件事也就算完了,也算是我們對得起他啦。至於衙門裡要辦他別的罪名,那可是他自做自受,與我們不相干。我爹爹生平任性,她甚麼都件,可是她沒從衙門裡救過人,固然真正的英雄不能夠輕視王法,何況羅小虎他原是沙漠中的盜賊,雖與爹爹有著以前的那些事,可是後來他們兩人早已義斷情絕了。即使我爹爹現在還活著,我想她老人家大概也不會去管羅小虎!」
幼霞聽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面上表現出十分驚訝的樣子。雪瓶先將屋門關嚴了,她也收起了寶劍,一邊更換衣服,一邊悄聲地把昨夜繡香告訴她的那些話,全都告訴了幼霞,幼霞卻更沉悶抑鬱地,不發一句話。
雪瓶就又囑咐她說:「這些事,連我作夢都沒有想到,我本不想告訴你,昨晚我不叫你跟我到尾里去聽繡香姨娘說,也就是為這個……」
幼霞說:「其實,告訴了我,又有甚麼?我也是三爹爹跟前著看長大的,三爹爹也如同我的半個母親,如今她老人家已去世,她生平的事情,你明白了,難這不該也叫我明白明白嗎?」
雪瓶怔了一怔說:「我是想:這些事並不是我爹爹的光榮事情,她老人家生前都不告訴人,並不是怕被人瞧不起,一定是她一想起來就難免傷心,現在她老人家已經去世,棺材還在沙漠裡埋著,我們兩人卻在這兒談論她老人家,未免不對。再說,韓鐵芳就是爹爹生的那個孩子,這件事還不能斷定,不過繡香姨娘因見他長的模樣有些像爹爹,有些疑惑。但據我想,事情巧,可也不會如此巧。再說韓鐵芳是河南人,我爹爹的那個孩子,二十年前大雪中失在祁連山中,假使還活著,也是在黑山熊家裡,哪會到河南?哪會又姓韓?」
幼霞默默生了一會,忽又垂下幾點淚來,然後就拿手絹使勁地擦了幾下,站起身來,說:「瓶姊,我求你別攔著我!以後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事。你沒幫著人拿羅小虎,你不難受,我,我恨我昨兒晚晌手為甚麼急?若不把他的腿射傷,他也必定不會被人擒住,他雖未必是韓鐵芳的甚麼人,但他既是三爹爹當日的……」說到這裡,眼淚又往下流,又說:「三爹爹才死,我就把早先跟她很好、夫婦一般的人射傷了,又被捉,我怎麼對得起三爹爹?難道她老人家當年傳授我武藝,是叫我射姓羅的嗎?」
雪瓶也皺著眉不語,想了一想,自己在沙漠確也射過羅小虎.箭,羅小虎也並無怨恨,直到如今,他也許還以為我是他的女兒呢!
這樣想著,心裡也很悲側,就拉住幼霞的手說:「那麼,咱們要救他也可以,暫時你別急,慢慢再設法,因為明天的事情還不知怎麼樣,咱們今天驚動了官花園,又驚動了撫台衙門,這事情鬧得更大了。這兩天之內,我想咱們還是應當銷聲匿跡,不要連累了繡香姨娘。將來,看他們怎樣將羅小虎定罪,那時咱們再給他想法子。並且,我還是不死心,我還想趁著玉欽差在這裡,見他一面,只憑今天我留下的那張字柬,他也許不會全信!」
幼霞說:「玉欽差的事,韓鐵芳的事,我都管不著。我只管羅小虎。」
雪概說:「他現在腿上受了傷,也許還受了刑,就是咱們兩人同到撫台衙門,可能也抬不動,背不走,這事將來非得找人幫助才行。」
幼霞低著頭說:「明天我就去找人!」
雪瓶說:「你去找誰?我看你還不如我呢!」說著,又笑了笑,便展開了被褥上炕去睡,打著呵欠,又同幼霞催著說:「快吹滅燈吧!你還不睡?有甚麼話明大再說。」
幼霞在燈旁倚著桌子又站了半天,方才吹滅了燈上炕,在雪瓶的身旁躺下。
雪瓶還帶著笑向她說:「有時候辦事你比我細心,你比我敏捷,但你卻沒有我鎮定,有耐性。」
幼霞卻冷笑著說:「你還鎮定有耐性呢?我看你早先還不是一樣,只是自從你認識了韓鐵芳,由白龍堆回來,我看你的鎮定、耐性也許是跟他學的?」
雪瓶聽了這話,雙頰上不禁發熱,便沒有言語,因為自己的心裡此時也實在亂得很。為了羅小虎是韓鐵芳的父親,也應當救,但一救他,事情可就更鬧得大了,連尉犁城也不能住了,自己也得跟爹爹一樣的飄泊,那豈是爹爹所期望的,而韓鐵芳,自己原是想叫韓鐵芳得玉欽差之助,走上正途,將來自己再跟他見面,再……
雪瓶的心裡實在是永遠念記著一個韓鐵芳,而那邊幼霞卻總想著羅小虎,兩人都睡不著覺,但都不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計劃著辦法。直到外面敲過了五更,窗子的顏色都有點發白了,雪瓶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她也不知睡了有多少時候,突然被人給推醒,她吃驚地睜開了眼睛,一看,立在她面前的卻是繡香。她笑了笑,坐起身來說:「我真睡過時候啦!現在天不早了吧!」
繡香的臉色滿帶著驚疑,悄聲訊:「幼霞怎麼一清早就走啦!你不知這嗎!」
雪瓶聽了,不禁一驚,扭頭看了看,見身旁的被褥虛堆著,卻沒有了幼霞,並且還缺少了兩隻包裹和幼霞的寶劍。雪瓶稍微怔了一怔,但一想,就猜出來了,帶著點氣兒地說:「咱們不用管她,她一定是回尉犁城去啦!」
繡香坐在她的身旁低著聲兒說:「可也是,我想玉欽差既是不認識咱們,咱們也就不如走吧!在這兒我怕早晚要出事,昨兒晚晌我又跟你姨夫慪了半夜的氣,今兒我也起來的晚一點,我以為你們還在這屋睡著,剛才店裡的夥計進屋給我去送飯,才告訴我幼霞一清早就騎著馬走啦,她要是真回尉犁城,這時可已經走出四五十里地啦,這也難追了!」
雪瓶搖頭說:「姨娘您放心,她不會出甚麼舛錯。我還敢斷定,不到一個月,她一定還會到這兒來,她是找人去啦!」
繡香驚疑地問說:「她幹甚麼要回尉犁去找人呀?找誰呢?再說,你在這兒再住幾天也就行啦,何必還要再住一個月呢?」
雪瓶說:「管她去找誰!不過,就是您想走,我也不走,我還要在這兒等等,看羅小虎被判甚麼罪名,看玉欽差!……」
繡香說:「他是決不會見咱們啦!」
雪瓶說:「他不見咱們可以,我卻要看著他……」說到這裡,不由得也憂煩,就說:「我實告訴你吧!昨兒,我已將韓鐵芳是他的親外甥的話告訴他啦!」
繡香驚訝著說:「你是怎麼見著他的!」
雪瓶說:「我偷偷兒進的官花園。」
繡香的臉上變色,更悄聲地問:「你把話都跟他說了嗎?他沒跟你說別的話嗎?」
雪瓶搖頭說:「我們也沒得工夫多說話,我只叫他想法子找韓鐵芳。韓鐵芳此刻必定還在新疆沒走,他也許會派人把他找回來,我的意思是……叫他到沙漠裡去做靈,並把他的外甥收下,栽培他走向正路,免得韓鐵芳這樣東飄西泊,又沒有錢。」她說了這話,不覺得自己是說了謊,也不覺是對於韓鐵芳過份的關心。
繡香聽了,倒點了點頭,接著又難過得要掉眼淚,說:「幼霞走了,我倒是放心,這次由紅葉谷她保護我們到這裡來,我也沒想到那孩子竟有這麼大的本事,她很精明,很能幹。可是,她去找誰呢?她找了人來;到這裡有甚麼事呢?」
雪瓶卻說:「不用管她!」
繡香猜著是她們兩人犯了小脾氣,把幼霞給氣走了,但雪瓶不肯這樣承認,遂也就不甚疑惑,反倒信了她真是跟玉欽差見了面了,心中又有點歡喜。
雪瓶下了炕,穿上了衣裳,收拾好了炕上的被褥,叫店伙給打來了洗臉水,她就淨面,梳辮子,想著這個時候,幼霞一定正在路上,騎著馬也許快要走進天山了,心中倒對她恨是欽佩。午飯後,外面聽不見其麼消息,她倒覺得奇怪,心裡很是不安,使到院中去,見旁人出入作事,也都不大看她,臉上也沒有甚麼異樣。
她心說:奇怪,難道昨夜我在官花園,幼霞在撫台衙門,都白開了一場?方天戰、仙人劍,甚麼鷹眼高朋那些人,全都不管事情了?她在這小院裡徘徊著,靠著窗台站了一會,又跟繡香隔著窗戶問答幾句閒話。
蕭千總卻在屋裡叫著說:「姑娘!姑娘!你請進來,我有點事要跟你商量著辦。」
雪瓶便走進那屋裡,見繡香是在裡間,蕭千總卻在外屋,換琵琶上的絲弦,臉色不但不驚慌,反倒直著牙笑。
雪瓶更有些莫名其妙,就問說:「蕭姨夫今兒沒到酒館裡去嗎?」
蕭千總說:「我剛從那兒回來,現在還得去,因為我這琵琶在迪化是出了名啦,我會的那幾個小調兒,彈起來,沒有一個人聽著不入耳的。現在方天戟秦傑、鷹眼高朋,他們全都在酒館裡,請我回來拿琵琶消遣一段兒給他們聽聽,他們現在跟我們套近,可是……」說到這裡,卻又直著眼,帶著點驚異的樣子,悄聲說:「昨兒晚上,官花園跟撫台衙門又亂了一陣。」
雪瓶臉上雖未變色,心中卻很緊張,要聽他向下怎樣說。
蕭千總笑著說:「其實是瞎亂了一陣,一點事兒也沒出,一根賊毛兒也沒有,這是我聽衙門裡的一個小差官跟我說的。鷹眼高朋跟方天戟今天都沒提這事,大概他們也是怕泄氣,怕人說他們被賊給嚇破了膽子啦!」
雪瓶聽了就更覺得奇怪,暗想:莫非昨夜我在樓上留下的那張字柬並沒叫他們看見?可是我用箭射滅了燈籠,並站在樓窗里大喊他們也應當知這呀!這一定是他們故意不說,暗中在安排著甚麼鬼計?想到這兒,心弦就更顯得緊張了,恨不得親自到街上去看著。便問說:「今兒街上有甚麼官人沒有!」
蕭千總說:「咱們門口兒的這條路上就不少。鷹眼高朋、飛鏢盧大、鷺鸞腿崇三,這些個人現在高興得不得了,半天雲羅小虎是久在新疆作案的大賊,連北京都有公文要捉他,二十多年都沒有把他捉住,如今竟叫這幾個人立了功,你就可想想他們有多高興啦!要不然能叫我拿琵琶給他們彈去?」
說著話就把絲弦上好了,又「崩郎崩郎」的撥動了幾下,抱起琵琶來要往外走,並又笑著說:「玉欽差昨天還跟他打聽我來呢,還問你來到了這兒沒有!」
雪瓶又一驚,趕緊問說:「姨夫是怎麼告訴他的!」
蕭千總說:「我這個人也很謹慎,我哪兒立時就跟他說實話?我說現在跟我一塊兒住在店裡的,都是我的小姨子,都是來到迪化找婆家。春雲瓶小王爺也要來,可是還得過十天八天的。」
雪瓶整著臉不言語,蕭千總卻又笑著說:「看這樣子玉欽差是要見見我,也許要跟我打聽羅小虎的事情。可是只要我見了他,我就說實話,說你現在這兒啦,你是他妹妹親生的孩子,是他的外甥女。咱們把老底兒揣在心裡別跟他說,愣跟他攀親,他在甚麼地方打聽去?咱們日後可能還會得到許多好處呢!」他嘻嘻她笑著,很高興。
雪瓶的心中卻非常輕視他,認為再沒有比他卑鄙的了,繡香姨娘嫁了他,這輩子也真可憐,同時知這繡香並沒有把剛才自己所說的話告訴她丈夫,自己也不便再到裡間去跟繡香談甚麼。出了這屋子,當空的陽光十分溫暖,前後院都十分清靜,她的心中卻仍飄蕩著疑絲,想著那衙門的捕役跟官花園的鏢頭,今天他們的態度未免太可疑。
此時,蕭千總已挾著琵琶出門去了,他又到了那個酒館裡。秦傑、高朋、盧大,全都在這兒等著他,並且正在悄聲兒說話,一見他來到,就齊把話止住了。
高朋笑著說:「蕭大哥,拿琵琶來啦!快消這一段給我們聽聽吧!」
盧大也說:「你的琵琶真能把入迷住,你要是個小姐兒,可更能迷人啦!」
蕭千總卻得意的笑著說:「得啦!別挖苦我啦!別說我是個小姐兒,就是個笨大娘們,也拿著這面琵琶找飯吃,找錢花,用得著我這個熊千總?」
抱起琵琶,安上新真的牛骨頭作的假指甲,「崩楞崩愣」了幾聲又說:「這玩藝兒早先我也沒動過,早先我倒是會彈月琴。弦、二胡,我也都拿得起來,一來是因為差事閒散,沒事時彈彈這些東西倒還能消閒解悶,二來是我隨著前任的伊犁將軍瑞大人,到北京去過。北京無論是作官的,為吏的,子侄少爺,都會絲竹彈唱,要是不會大鼓、蓮花落,仿佛就顯得不閒散,家計不寬,人也顯得有點笨似的。我也就喜愛上了,可是這許多年我都是在烏爾土雅台那座城裡當差,彈弦子全沒有人懂,更不必說琵琶這種非高人聽不懂的東西了,可以說沒有一個知音,我也就懶得彈,直到這次我……在路上撿了一面便宜的琵琶買了,拿到迪化來,偶爾彈了彈,沒想到……」
高朋說:「俞伯牙遇著鍾子期了,是不是?」
蕭千總笑說:「我可比不起那古人俞伯牙,既是諸位樂意聽,誇讚我,那我就……」說著他手指撥動弦聲奏起,他又笑著說:「可別笑話我!」於是彈了一段,又仰著脖子唱了起來:「一更一鼓月初升呀!」
蕭千總就越發地高興,可惜他這兩天酒喝得大多了,又因連夜賭博,連日著急,所以嗓子啞了,簡直喊叫不出來,旁邊有人給他倒茶喝著,他也是唱不出,只得笑著說:「今兒我唱是不行啦!得歇啦!可是我的琵琶加點工夫,給你們幾位聽聽。」
說著話,他手指頭彈動得更快,跟個小車輪子似的,而那琵琶的四根弦也就響著連珠,大家都笑著,連連叫好,而蕭千總得意忘形,斜抱著琵琶,歪扭著臉兒,兩個黃眼珠兒一轉一轉地,其跟娘兒們似的,高朋等人就更叫好,櫃裡的掌柜跟正在熱酒的酒保,眼睛也都發直了,而門外更聚滿了不少人,都趴著窗戶向裡面看,笑著。其實蕭千總常在這裡彈琵琶,但卻沒有今天這樣熱鬧,他彈來彈,自己已身入化境,手指頭仿佛停不住了,臉仰著,兩隻眼也不由地閉上了。
這時鷹眼高朋一面聽著琵琶,一面贊一聲好,卻又扭頭跟他旁邊坐著的方天戟談幾句,他們的聲音很低,旁人聽不見。待了一些時,方天戟秦傑就突然站起身來,出去了,他們一直走進斜對面的吉升店,這裡的琵琶卻更彈得滴溜溜地響。
蕭千總卻又像由夢中醒過來似的,眼睛又微微地掙開了,向著給他捧場的人一笑,又嬌聲嬌氣地唱這:「燕兒飛南北知這冷熱,秀女房中思想才郎呂!」連屋裡帶窗外齊都笑著喊好。這時卻有一個人驀然走進屋內,很多的人都向這人定睛來看,只見這個人年紀不過二十上下,很高的身材,膀闊腰細,是天生成的一副挺秀的身架,而又似經過武功鍛煉的。像貌很清秀,雙目炯炯發光,但面上籠罩著一層風塵之態,流著很平整的一條辮髮,穿著青緞的短衣褲,黑襪子黑鞋,確實是一位漂亮的人物,只邁進屋來一步,眼睛便瞪住了蕭千總正在撥動著的琵琶。
蕭千總起先倒沒有留神,這個人站在他的眼前不動,他便也不由看了一眼。而看了這一眼之後,他就吃了一驚,手指漸漸慢了,又彈了幾下,他就直著眼睛觀看這個人,臉上也變了顏色,驚訝之中帶著慚愧,原來他看這個人非常眼熟,一想就想起來了。
這人原是他在黃羊南子見過兩次,一是在夜晚,他沒把這人的模樣看清,第二天這人騎著馬帶著琵琶離開那裡,自己卻把這人的模樣看得很明白。尤其是他太太前天說他也許是玉嬌龍的兒子,那麼自己一回想,如今一細看,果然有點像,尤其是這一雙眼睛跟腰兒,真是與那位死去的春大王爺一樣,這是琵琶的主人韓鐵芳。
蕭千總滿面通紅,他像是偷了人家的東西,如今被失主兒查出贓物來似的,站起身來放下琵琶,點點頭兒笑說:「這位,請問您,您是,是韓爺嗎?」
韓鐵芳也很和藹,拱了拱手,說:「蕭兄,我從這裡過,無意中聽見了琵琶聲,走進來看看,原來真是你,蕭兄!」
蕭千總心裡說:你管我叫蕭兄,倒真一點也不客氣!一定是想把琵琶要回去,這可不能夠給!於是他擺起了一點架子,靜聽韓鐵芳的話。
韓鐵芳並不提琵琶,只帶著顧忌地,看了看兩邊的人,然後才問說:「蕭兄現在甚麼地方下榻?」
蕭千總想:這不能隱瞞,如若隱瞞了,當著眼前的這些人,倒真是自己心裡有愧似的。遂指著門外說:「我就住在那邊吉升店裡,韓爺你找我來,有甚麼事情要談嗎?」
韓鐵芳點頭說:「有點事,能否請蕭兄暫停一會再彈琵琶,跟兄弟我到外邊去說幾句話好嗎?」
這時旁邊有人要談閒話,卻被鷹眼高朋攔阻住,高朋的紅櫻帽放在桌旁,他的眼晴並不對著韓鐵芳,可是耳朵直向那邊去聽。
蕭千總這時倒有些發愁了,一來是怕韓鐵芳索要琵琶,二來是覺著這小子說不定真是羅小虛的兒子,他來到迪化,更不知是安著甚麼心,倘若將來鬧穿了,叫人說我跟羅小虛的兒子相識,那還了得?於是故意笑了笑,說:「韓爺,咱們只有那天在黃羊崗子一面之識,並沒有甚麼交情,有甚麼話,何必還要背著人說呢?」韓鐵芳遲疑了一下,又回首向門外去看看那給他牽著馬同來的朋友,就又對蕭千總說:「我是來向你打聽打聽,春雪瓶姑娘現在是不是也住在那邊的店裡?」
蕭千總更是變色,更是作難,他拿眼看了看那邊的官人們,這才說:「她麼!哈!她哪能夠跟著我來呢?她跟我又不是甚麼至親,大姑娘家,跟著我跑到這兒來幹嗎呀?哈!韓爺你問得可真夠怪的!可是,我倒聽人說,她正在找她這匹馬呢。你留在這兒,待會我先牽回我的店裡,將來我再托人帶到尉犁城還給她。韓爺!我知這你是位正人君子,對得起朋友,還是拾金不昧。請坐請坐,我請你喝一盅,你不是也會彈琵琶嗎?你也來消遣一段,給這些位聽聽,這些位……這是撫台衙門裡的,人稱鷹眼高朋,這是飛鏢盧大……」
正在說著,忽然見張仲翔自外進來,正由韓鐵芳身旁擦過,也扭著頭,幾乎把鼻子觸到韓鐵旁的臉上那麼看,手中的寶劍明晃晃,兩耳旁的黑毛叢叢,臉色尤其不像高明等人那樣矜飾,卻是滿現出驕傲懷疑的神情。蕭千總不由得兩腿有些發顫,心說:要是在這裡打起來那可真糟。
不想韓鐵芳對張仲翔並沒留意,他只說:「那麼,蕭兄,再會吧!今天晚間請你在店房等著我,我再去跟你談談,這匹馬是給春雪瓶姑娘的。」
這幾個字音,他說出來很是清楚,那邊高朋、盧大齊都悚然,仙人劍張仲翔也似是減低了一些銳氣,眼睛睜得不似才進來時那樣圓了。
韓鐵芳又回首看看,見替他牽著馬的那位朋友,正在門外向他招手。他就向蕭千總一抱拳,說:「打攪打攪,在門外還有朋友等著我,不能奉陪了,晚間再見吧!」
說完就走出了酒館,高朋的鷹眼把他的背影送了出去,回身就向盧大使眼色,慮大卻正在發獃沒有看見。張仲翔看見了,提著劍奮然站起,要往外走,但才走了一步,就叫高朋用腳給攔住了。
蕭千總在那邊更跟呆子似的,坐了下來,又彈起足了琵琶,撥了兩下,但顯然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此時窗外門外站著聽琵琶的人也多半散了。第一是琵琶不彈啦,站著也是白站著,沒的可聽了。
第二是張仲翔提著寶劍一進去,又像是惡鬥要起,所以把人都給嚇跑了。
韓鐵芳此時隨著跟他在一起那個四十來歲的商人,往南邊走邊談,已經走過了吉升店,卻忽然又轉身走回來。跟他同行的這商人正是徐客人。
他,韓鐵芳,因為在沙漠中見了春雪瓶,春雪瓶沒有要這匹馬,就竟自走了,臨走的態度,非常令韓鐵芳生疑。韓鐵芳拋開了羅小虎,獨自又往此主,出了沙漠,心中一陣頹然。欲直往東去,卻又實在思慕春雪瓶,覺著要不再向她說幾句話,尤其早先病俠在路上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心中總足不安,總是永遠的遺憾。而且既受了人家的金銀,又得到了馬匹,那受人的報酬未免太厚了,來到新疆得到這大的便宜,實是自己不願為的,所以他才也往迪化來。走到吐魯番的時候,又遇見徐客人,他這次在南疆作買賣賺錢很多,來到吐魯番又收了不少的賬,如今是打算要看著朋友,商量點買賣辦些貨物還要到南疆去。和鐵芳兩人見了面,談說起春大王爺已經死了,都不禁慨嘆。
徐客人又提說到前些日他在烏爾土雅台兒了雪瓶之事,韓鐵芳說明了他也要見春雪瓶,要往迪化去,於是二人便一路走。因為徐客人沒有坐騎,而且他無論到了哪個地方都有熟識的買賣跟朋友,都要去盤桓一會,所以他們在路上走得很慢。羅小虎都已趕過了他們,先到了迪化,他們卻全都不知。
他們一路談著,交情益深,徐客人知這玉嬌龍、春雪瓶,連羅小虛的事情他也曉得,他都告訴了韓鐵芳。韓鐵芳就想著自己更必須見一見春雪瓶,以盡述自己所聞所知之事,才算自己盡了心,心中才無憾。他們今天來到這裡,徐客人原想帶他到東大街福全泰茶葉莊去住著,然後再打聽春雪瓶的住所,卻不料才走到這裡就聽見酒館裡彈琵琶,韓鐵芳並隔窗認出了蕭千總。他才進去,如今打聽田春雪瓶是住在吉升店,他跟徐客人把那店門認了認,心中想要進去,卻又不敢冒昧,只好想:還是到晚間,先見蕭千總,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然後再請他帶著自己去見雪瓶。
可是,徐客人在他身旁就悄悄地對他說:「據我看,這幾天迪化城裡一定有事,還一定跟春小王爺有關,不然鷹眼高朋、飛鏢盧大,那些個班頭不會都在他們附近的酒館裡,而且剛才拿著寶劍進去的那個人也面帶凶色,……」
韓鐵芳一聽不由驚訝得止住了步,徐客人暗暗地拉他,說:「咱們還是先到福全泰,托那裡柜上的人給咱們打聽打聽,如若沒有甚麼事,那更好,韓爺你可千萬不要鹵莽!」
因之兩人折了回來,但經過吉升店時,韓鐵芳又扭頭向門裡看了一看,由外邊可以直看到里院,雖然看不見雪瓶所住的屋,但卻見那通里院的小門之旁有幾個人,有的像是店伙,有的卻像住客,全都鬼鬼祟祟的,似正向里院偷聽甚麼。
韓鐵芳立時心裡就一動,把馬又交給徐客人,說:「徐兄,你到那福全泰寶號上候著我去吧!我這就要進去見她,說完了話,把馬還給他,就算我的事情辦完了,又何必因循耽誤?」
說著話,牽馬就進了吉升店,徐客人想揪住他,卻沒有揪住。他走進店,那正向里院偷聽事兒的一個夥計就趕緊帶笑走過來,要接馬,韓鐵芳卻將手擺了擺,心中先思慮了一下才問說:「那位姓蕭的,會彈琵琶的作官的是住在哪間屋裡?」
店伙把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後,才指著里院說:「就在裡邊,蕭太太現在正跟著人說話呢!」
韓?便託付店伙給他看著馬,他揪了揪衣裳,又掏出一塊手中,把臉上的土擦了擦,便走進了里院。原來里院中只站著一個人,這人也很年輕,身材也很高細,穿的是青洋總的心夾襖,系著青底白花的綢帶,下配紫花布的褲子,同顏色的腿帶,黑絲鞍上打著許多黑絲穗子,似是個鏢頭。
這人臉向著房裡,而屋裡卻有人隔著窗戶跟他說話,房裡是婦人聲音,大概是繡香,話已經說了半天,所以繡香的聲兒都有些發急了。她說:「有甚麼話你問我的當家的,問我甚麼都不知這。不錯,我們跟欽差玉大人認識,可是我們這回來了許多日子,也沒有見著他一面。」
外面的鏢頭笑了笑說:「那倒不必提啦,我們就是保護欽差的,我叫秦傑,說起來春小王爺也許曉得我,現在我只是來跟你打聽這事,今兒早晨一個人騎著馬走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她?」
沉默了一下,裡邊沒有說話,秦傑又笑著說:「您說一聲就完了,我轉身就走。您別胡疑惑,我們一點別的事別的心都沒有,這只是打聽打聽,並且是撫台衙門裡的大班頭叫我來打聽的,你可別疑惑是因為羅小虎的那件事又與春小王爺有何關聯!我們決不會那樣想,再說羅小虎的案子,一半天也就定啦,他一口招認,也沒牽涉別人,再說春小王爺雖有大名,但那是行俠仗義,絕不會幫助羅小虎行兇,如今就是因為風傳春小王爺已來至此地,而您這裡又走了一位姑娘……」
韓鐵芳此時已在門旁愕然地止住了腳步,見這秦傑說到這裡,屋裡的繡香就答話了,是愁煩難耐的聲音,說:「就是她又當怎樣?她來到這兒住了幾天,今天獨自走了,她走的時候也沒告訴我,她往哪兒去了,我也不知這,可是我敢保她這幾天在迪化是規規矩短,她也不認識那姓羅的,現在,這裡只住著我的一個親胞妹,但,我們再住兩天也就要走了。」
秦傑哈的一笑,說:「這不就了結了嗎?」向窗走近了兩步又說:「太太,您要是早實說我也不至於費這半天話,我們來的意思就是:春雪瓶如果還住在這裡,那我們也是好語相求,她賞我們個面子,快些走開。俗語說:鷺鴛不吃鷺鶯肉。我們是鏢行的棍子,她老人家跟她的先人春大王爺也都是江湖名人,別說沒甚麼事,即或過著事,我們也得抬抬胳膊,放手,並不是我們不敢惹馬蜂窩,是——還有一層,現在我們吃誰的飯!吃玉欽差的飯,可是春家跟玉家又是外人嗎?打雞還得看主人呢!不!投鼠還得忌器呢!太太,驚擾你半天,現在完了。她走了,我們沒話說啦,您跟老爺姑娘只管在這兒住著,一年半載的都不要緊,我們決不再來攪您了!」
他說到這裡,門外這幾個偷聽的人趕緊散了,他一轉身,卻正見韓鐵芳,他倒是只向韓鐵芳看了一下,並沒有十分的介意,就走出去了。韓鐵芳也回頭看了看,心裡對於此人的來歷倒是已經有些明白,必是這兩日迪化城出了事情,是羅小虎鬧的,他已被獲,又與春雪瓶有些牽涉,但這秦傑跟差官們不敢捉她,只來勸她走開,以便了事,如今她已於早晨走了,這次我到迪化又算白來了。想到這裡,心中不免有些惆悵,又對羅小虎有些關心,原想也隔著窗戶跟繡香說幾句話,將那匹黑馬留在這裡也就算完了,卻不料繡香住的屋子旁邊那個門突然一開,走出來一位姑娘,穿著一身青布的短衣褲,腳下穿著一雙亞青緞子的平底坤鞋,上面繡著很多花朵。
這姑娘臉上並沒擦胭脂,但卻雙頰徘紅,向著韓鐵芳帶笑地說:「韓……大哥,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韓鐵芳一看正是雪瓶,倒怔住了,心裡尤其疑惑:剛才繡香告訴人,她已經走了,她藏在屋裡沒有答話,如今怎麼仍在此地?當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雪瓶臉上的笑色也一現便即消散,點了點首,很正經地說:「你到我姨娘的房中,咱們再談吧!」
說著時,她翩然地進到繡香的屋中去了,屋門故意敞開,讓韓鐵芳進來,韓鐵芳此時連大步都不敢邁,恭恭謹謹地進了這屋,一看是分內外間。
雪瓶走到了那邊一手撩起了軟簾,卻稍稍回臉,向韓鐵芳說:「先請坐!」韓鐵芳點了點頭,很拘泥地在一個凳子上坐下了。
雪瓶走進了里問,軟簾就在她的身後落下,依然微微地飄動著,由這軟簾,鐵芳就聽見雪瓶在裡間跟人說話,聲音很低,在外聽不大清楚。只說了幾句,就見門帘又一啟,此時先走出的卻是個穿著紫色緞子衣服、青裙子的婦人。
韓鐵芳還認識,這正是繡香,因此趕緊立起身來深深地作揖,但不知稱呼甚麼才對,繡香也拿兩隻手在胸前拜著還禮,請韓鐵芳再坐下。雪瓶自後也由里問出來,三步兩步走到屋門旁,就把門帶上,她倚著門站立,眼光遞在韓鐵芳的身上。
韓鐵芳也沒敢細看,卻覺得對面的繡香眼睛盯著他的臉上,簡直是目不轉睛,他既覺著奇怪,又覺著難為情,未容人家問他,就先說:「蕭太太也是我在黃羊崗子那裡見過的,我此次也沒想到春姑娘真在這裡,我今天來是……送馬,馬是春老前輩留下的,我給送到尉犁,可是後來聽說又丟失了,春姑娘因為尋那匹馬,到沙漠裡才跟我兒了面,也可以說是在那裡把我救了,後來安葬了春前輩,又幸蒙春姑娘送我至老牛鎮那地方去養傷,並且贈給我金銀,我真感愧!我的身上箭傷養好了之後,無意中就在那鎮上看見了那匹黑馬,又被我得到手中,若是平常的馬,我也就留下騎著了,不必如此千里這這地一定非送來不可,但那匹馬不獨是名駒,而且還是春前輩的遺物,物因人重,我,我,才想應當送來,還請春姑娘收下,順便……」
他本來肚子裡早就預備下很多的話了,而且都早就背熬了,但這時的咽喉卻又似被甚麼東西塞著,擠不出半句來,作難了良久,他才說:「我是順便來向……告辭。因為我在東邊甘涼一帶還有些事,大概今天就要走了!」
繡香卻伸著手作挽留之式,說:「韓大爺您先不要忙著走,既然您辛辛苦苦來到這兒,我們雖不能拿甚麼謝您,可是也想跟您多說會話兒:請您說說您的府上在哪裡,老爺子,老太君是不是都在世?您家裡都還有其麼人?將來,我們無論是誰,要是順便路過那裡時,也好到您府上去看望著望。」
韓鐵芳又坐下了,看了看雪瓶,才說:「我已經跟春姑娘說過了,我是河南洛陽人,我的父母都已經死去了。」
繡香問說:「您的老太爺的官諱是怎麼稱呼?老太太的娘家姓其麼?您還有三兄二弟,令姊令妹嗎?」
韓鐵芳覺得她問的這話很奇怪,心裡就想:她問這些事幹甚麼呀?有甚麼用處呢?斜著臉又看了雪瓶一眼,只見雪瓶也正注意地等著聽。
韓鐵芳想到了那假父假母,不禁心中很不好受,尤其是一提到那假父,真的不能夠實說,只得嘆息一聲說:「先父的名字叫文佩,他是個務農的人,因為一生勤儉,留下些資財,但也都花盡了,我才飄流在外。」
繡香聽了,憐憫的點了點頭,跟著嘆息,雪瓶也覺出鐵芳確實潦倒,必是為了謀生才出來的。
韓鐵芳又接著說:「我的母親是秦氐夫人……」心中感念那位僕婦出身,忍辱從賊,臨死還將那塊紅蘿交在自己手內的那位忠義、慈愛的假母,不由得就鼻酸眼濕。
繡香卻又在對面問說:「您的外婆家,也是在洛陽住嗎?現在還有甚麼舅舅、妗子、表兄弟嗎?」
韓鐵芳搖頭說:「全都沒有了,現在我家中只有個胞妹,也已出嫁了!」
繡香點了點頭,看了雪瓶一眼,表示出一種失望的神氣,雪瓶這時心裡也拿不定主意,因為韓鐵芳把他的家門,雖然沒說得很詳細但也可知是個破落的人家,已沒有甚麼可疑的了。繡香姨娘因為他長得有點像那死去的自己的爹爹玉嬌龍,但,實在是太渺茫了,太靠不住,因為這,自己心裡早先有一點像是嫉妒似的那點情緒,倒冰消了,而對韓鐵芳倒發生了無限的憐愛。
這時繡香又說:「韓大爺實在是位好人!不瞞您說,我早先原是春大主爺跟前的一個丫寰,主人待我恩深義重!」說至此處不禁擦了擦眼淚,又悲聲說:「她一身雖享盡了福,任慣了性,但也受夠了苦,她原本有一個親生的兒子,……」
話一出口,卻又自悔失言。因為現在既知韓鐵芳不是自己所疑的那人,便不應當說出玉嬌龍另有親生子早年流落在外生死不明之事,也不能說雪瓶並非她的骨肉,於是就改口說:「但是那個孽子早就死在祁連山里了!」
韓鐵芳一聽,面色不由得一變,因為「祁連山」實在扎他的耳朵,震撼他的心。
只聽繡香又說:「所以她早年有這件傷心的事,也就十九年沒進玉門關去。」
韓鐵芳聽了「十九年前」這四個字,就不由得更詫異了,趕緊聽繡香往下再說。
「直到她的痛越來越重,她才想著那裡還有一些未辦之事,這才掙扎著病體又離開了新疆,她在路上是怎麼遇著韓大爺的,我也不知這,不過,要不是有韓大爺跟著她,她在外頭死了,至今我們還不知這呢!」說到這裡,愈是悲悽,雪瓶也倚著門拿手絹揉眼睛。
繡香又說:「韓大爺待我們的大恩頁難報答,尤其是上回您好心好意地到了尉犁城,因為那些哈薩克人在中間攪和,我們竟錯會了意,真是對不起您!」
韓鐵芳帶笑說:「那倒沒有甚麼!也怪那時我沒有把話說明白!」
雪瓶在旁微微有點臉紅,把頭低了下去,繡香更提到黃羊崗子之事,說:「我還叫您救過!」
韓鐵芳說:「那也是我應當作的,但只恨我沒有學過甚麼武藝,不然,我那春前輩所作的事,和春姑娘的俠義行為,都是我景仰的,我都要效法,不容一些惡人橫行胡為!」
繡香說:「可是我看韓大爺是一位忠厚的人,文墨的人,不應當跟那些壞人常常鬥氣!您這裡還打算往哪裡去?」
韓鐵芳呻吟了一會才說:「我想到甘省再辦一些事,然後,我也不知我一定的去處,不過是到各處飄流罷了!」
繡香惋惜著,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半天方才啟口說,「我想您既對我們有這許多好處,我們要是對您沒點酬報,那人說不過去了。」看了看雪瓶又說:「我出個主意,那匹馬送給您啦,您既跟她爹爹交了一場朋友又將她的爹爹葬埋,應當把那匹馬送給您。」
雪瓶抬起臉來,很感動的說:「我原也是這個主意,在黑沙漠裡遇見您,我為甚麼不說話就走,就是想把這匹馬贈給韓大爺,作一點酬報,表我們一點心。」
韓鐵芳將要推辭,繡香又說:「我們還想贈您一些銀錢,雖然我們這次出來也沒帶著太多的錢,但是還能拿出幾十兩齣來送給您。」
韓鐵芳擺手說:「這樣,就是人看不起我了!」
繡香搖頭說:「不是,這實在是我們的一點誠意。」
韓鐵芳仍然擺手,繡香又說:「您聽我說,我的意思是贈您些銀錢,您拿著回家,就不至於再在外邊流浪了。」
韓鐵芳點了點頭,說:「蕭太太的這番美意,我是感謝的,但……」說到這裡,卻不禁微微冷笑,慷慨地說:「但我並不是沒有錢,實不瞞太太跟姑娘,我這次出來,將幾十萬的家資金都分散給了人,我出來完全是為在江湖間長些閱歷,哪能又受您的錢回家去呢?我謝謝太太跟姑娘,可是錢,跟那匹馬,我全不能受。」
繡香還要解說,雪瓶卻拿眼色把她攔住,同時雪瓶對韓鐵芳就更加留心。
韓鐵芳又說:「我在江湖這樣奔波,受挫折,我是很高興的,因為我原是想結交天下有肝膽的、知心的朋友,如春老前輩一樣。春老前輩玉嬌龍是三十年來天下揚名的英雄,蒙她以青眼待我,我們一路上傾心快談,臨到沙漠,同遇大風,她不幸死了,臨死時在風中雖未將話說明,但她似欲將身後之事托我,這就可見她覺得我是她的一個好朋友。我受了這樣的榮幸,就已是不虛此行了,至於錢,我用不著,馬,我兩番跋涉,奔走,送來送去,哪能臨了又落在我手內的道理?」說到這裡不住的搖頭,臉色變得發紫。
雪瓶趕緊走過來幾步,說:「既然這樣,韓大爺不肯要銀子要馬,我們也不敢相強,這件事撇開來,不要再提了。韓大爺正直慷慨,只是我知這我雪瓶一個女子,恐怕終生也不能再報答您的恩惠,但,我記在心中就是了!」
韓鐵芳將眼光對著雪瓶,他覺得雪瓶的言語是寶劍切金斷玉之聲,十分的乾脆,決然而鏗鏘作響,又見雪瓶的臉色如秋霜,如寒月,凜然可畏可敬。繡香也不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韓鐵芳也發獃似的半天沒有說話,他此時心裡是翻來覆去地想:覺得這些話現在是都已說完了,只是應該說說玉嬌龍在半路跟自己所說的那些含含糊糊的話,但是聽剛才繡香說甚麼玉嬌能有個親生兒子在祁連山失落,又甚麼玉嬌龍十九年未到玉門關里去,那可似乎又與我有點……。
心中既疑且亂,但這些事又無法問,不知先問哪一句話才好,連連暗嘆了幾口氣,皺了幾次眉才問說:「蕭太太到這裡有幾天了?」
繡香說:「我們來這裡很多天了,不久我們也就要回去啦!這次到迪化來,原是因為您那次離開尉犁城之後,我們不知大王爺是生是死,請了個名叫賽八仙給算了個卦,他說是春大王爺沒死,在這兒呢,我們信了他的話,才往這裡來。」
韓鐵芳點頭說:「賽八仙那個人我也認識,我這次來,並於沙漠附近見到一個人,這人自稱與春老前輩生前相識,並且……」
繡香跟雪瓶同時驚疑地問說:「這個人姓甚麼?叫甚麼?」
韓鐵芳遲疑了一下,才說:「這人姓羅,叫半天雲羅小虎,聽他自己說,他早年原是沙漠中的一個大盜,但早已洗了手了。我見那個人雖然粗魯,倒也還是個有血氣的好漢。剛才我到這裡才聽說他也來到迪化,並且似乎出了點甚麼事。」
雪瓶緊著嘴唇兒聽著,聽到這裡,就點頭說:「不錯!羅小虎確是於前天晚間被官人鷹眼高朋、鏢頭方天戰秦傑等人給捉住的。其實他很冤枉,全是我作的事讓他受連累!」說到此處,因為繡香向她驚恐地擺手,囑咐她要小一點聲兒說話,她就搖頭說:「我也不必細說啦,只是羅小虎現已入獄。」
繡香忙站起身來,過來用極小的聲音對韓鐵芳說:「剛才,那鏢頭方天哉秦傑還來探聽呢,幸虧我的心眼還靈敏,沒說雪瓶姑娘在這裡,他才走的。」
雪瓶忿忿地冷笑說:「其實他們就是知這我在這兒,恐怕也不敢把我怎樣!他們未嘗不自量,他們並不傻,羅小虎不過是老了,而且我爹爹又已死了,否則諒他們也不敢動!」
繡香嚇得面色發黃,直往窗戶外去看,並攔住雪瓶不要再往下說。
雪瓶就說:「這件事與韓大爺無關,請韓大爺不要向別人去說,也不要向別人打聽。您不是快要離開這裡了麼?那麼就恕我不能相送了,將來我也還要進玉門關,日後也許還能跟您見得著!」
韓鐵芳一聽,話已經說到盡頭了,雖然不是逐客令,可是自己不能不站起身來預備走,心裡縱還有許多要說要問的話,也都無法再表達了,只是惆悵不置,而且有些依戀難捨不願意走似的。
繡香卻又說:「韓大爺坐著,不要客氣!」
韓鐵芳搖搖頭,又拱手說:「我要告辭了。」繡香拿眼望著雪瓶,雪瓶卻也未對韓鐵芳加以挽留。
韓鐵芳出屋,到前院裡,那個給他看著馬的店伙,就帶著笑問他說:「找間屋子歇一歇吧!」
韓鐵芳搖頭說:「不,我來到這兒,是為給里院的姑娘送馬匹來的,將馬匹留在這裡就是了。」
他扭頭看看,見雪瓶站在里院約台階上,正向他這裡望著,他就自己動手解下馬上的包袱、寶劍等物,在肩上背著,在手裡提著。這時雪瓶也走出來了,她那秀麗的唇邊帶著微微的笑,靈活的雙目含了一種愧對的神情。
韓鐵芳也笑著說:「請姑娘將這匹馬收下吧!我很懶,這些日也沒給他洗刷,它的身上真是太髒了!」
雪瓶卻搖頭笑著說:「這倒不要緊。」
韓鐵芳又彎腰說:「姑娘再會!」說畢,仿佛連抬眼看雪瓶也不敢,其實他是很惆悵、痛苦,不忍再看雪瓶的芳容,轉身邁步走開。但才走了兩三步,又聽見雪瓶那動人嬌語在他的身後說:「您是現在就離開迪化呢?還是想在這兒再遊玩兩日?」
韓鐵芳止住了步,又回過來,背著他那很重的包裹,千里拿著沉沉的寶劍,略略抬起頭來,卻又看見雪瓶那兩道正瞪著他的目光,他仿佛覺得有一種感染力,也可以說是威嚴,他簡直不敢拿眼睛去對看,就笑了笑,說:「也不一定,這回,我原是同那位姓徐的客人來的,他也在烏爾土雅台見過您!」
雪瓶點頭說:「我知這,他是久在新疆販賣茶葉的,有時候也賣藥。」
韓鐵芳也點點頭說:「就是他,他現在東大街的福全泰茶莊等著我,我也許還要在他那裡歇一兩日,或許今天就走!」說著又笑了笑。
雪瓶卻又問:「您沒有馬可怎麼走路!」
韓鐵芳說:「那倒是很好辦,上次有您贈給的銀兩,我沒有花去多少,買一匹馬足足有餘的。」
雪瓶就不再言語了,她眼望著韓鐵芳恭敬地轉過了身,遲緩地走出了店門。韓鐵芳走在大街上,聽那個酒鋪里還有琵琶聲彈著那個俚俗的小調,比早先琵琶巷蝴蝶紅她們彈的那種調子還俗,還難聽,真令他心中不痛快,往北走了幾步,忽見一個人伸手把他攔住。
這人穿著便衣,正是剛才那個方天戰秦傑,他的態度倒不大惡,帶著點假笑,問說:「喂!朋友,你剛才找春雪瓶幹甚麼去啦?」
韓鐵芳倒一驚,心說:他們原來沒聽信繡香的話,原來還是曉得在那裹住著的就是春雪瓶,這也怪剛才自己在那酒鋪里不該說出她的名字來。臉色不由變了變,就說:「我沒有找其麼春雪瓶,我找的是那店裡住的蕭太太,因為有點事。」
秦傑又一笑說:「你姓甚麼!」
鐵芳回答說:「姓韓。」
秦傑又說:「你是幹甚麼的?」並摸了摸他的寶劍。
韓鐵芳不由有些動怒了,心說:你一個鏢頭,竟來盤問我?便昂然說:「沒甚麼事干,在迪化玩幾天,還要在東邊去。」
秦傑點頭說:「這很好,早點走為是,你明白吧?這兒早晚還得出事,你也是個東邊的人,咱們都算鄉親,少把腳往裡盪,明白了吧?」
韓鐵芳忿恨地,真想把他一掌打倒,但是又見這旁站著那耳邊有黑毛的小子手中持著寶劍,怒目相視,仿佛立時就可拚命。他有意撥出鋼鋒來與此人對一對劍,然而又知道那樣可就立時得出大事,這兩個保鏢的身後必定還有人給他們保鏢,自己倒不怕,怕的是連累了春雪瓶,其實春雪瓶也必定不怕,最怕的是連累繡香,於是便也冷笑一聲,將胸中的氣強壓下去,點點頭說:「多謝!1我在此住兩三天,必定走,老兄你不要多疑我。」
秦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看你也像是一個老實人,好,走吧!」拿手一推,若不是韓鐵芳練過功夫,這一下就被他推倒了,同時聽見旁邊那耳生黑毛的人怒罵了一聲。
他胸頭氣惱,但極力忍耐,邁步走開,心想:不必去找徐客人了,何必給人家做生意的人惹事,但才走到這條南大街的盡頭十字路口,就見徐客人正跟著一個身穿官衣戴紅櫻帽,有兩撇鬍子的文縐縐的人在談話。
韓鐵芳本想從他背後悄悄走過去,可是不料早被他著見了,他說:「韓爺,你見著她們了嗎?
來!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撫台衙門的柳師爺。」
柳師爺也對韓鐵芳帶笑點頭,韓鐵芳見他跟徐客人是很密切的朋友,他們訂了晚晌徐客人到他家裡吃飯,然後就各自彎彎腰走了。
韓鐵芳卻低聲說:「徐大哥,我不能陪你到茶莊去了,我想到北街去找家店房,一兩天我再看您去。」
徐客人驚問說:「為甚麼?」
韓鐵芳走近一步,向南斜著眼睛著了一下,才說:「因為,我聽說前兩天羅小虎在城裡開了事,春雪瓶已蒙了嫌疑,剛才我看他們對我也留上了心,我若跟大哥住在一塊,豈不要連累你,連累了那茶莊?」
徐客人搖頭說:「不要緊呀!咱們別多說話就是啦,與咱們有甚麼相干呢?」
韓鐵芳說:「不然,我雖不能多言惹禍,但至少我要在此等著看看羅小虎的官司打得怎樣,定甚麼罪,因為我曉得他確實是一條好漢、英雄。在他定罪之前,到牢中去看一看他,問他有甚麼要托我辦的事沒有,以盡友誼。」
徐客人點頭說:「韓爺,無論誰要是交著你這麼一個朋友,這個人可就算走運了,你對朋友實在盡心,我想:這不要緊。你放開膽,咱們只要行得端,走得正,無論甚麼嫌疑,也絕落不到咱們的頭上,若說將來看看羅小虎,那也辦得到。剛才跟我說話的那位柳師爺,是撫台衙門的總文案,在撫台面前,他說了甚麼就算甚麼,他跟我七八年的交情了,有他關照著,到牢里去看一看姓羅的,那不算甚麼。走吧!到福全泰茶莊歇一會去,那裡的尤掌柜也是很好交的人,走走,不要緊,你在正經的買賣人家裡住著,官人決不會疑心的!」
韓鐵芳只好跟著他往東大街走去,走不遠就到了那福全泰。這個茶莊是很大的買賣,專運祁門六安、普洱、紫陽各地的茶葉來販給南北疆的蒙古人及哈薩克人,後院住著許多客人。來到這裡,掌柜的尤大立時就叫夥計給他找房子,跟他說說笑笑,十分廝熟,徐客人給韓鐵芳引見,尤掌柜還以為他是一個買賣人,就也沒有細問。
於是韓鐵芳就同著徐客人住在這裡,到傍晚時,徐客人又帶著他到柳師爺家去吃晚飯。柳師爺是褒城縣的人,跟徐客人可謂同鄉,因此妻女不避,雖然韓鐵芳不大好飲酒,也不會說話兒,但是柳師爺也很以自己人看待他,說話也不避,說了玉欽差查辦案件,又說官花園裡出兇案,更說了羅小虎被捕之後,官花園跟撫衙門還都鬧了一次賊,可是羅小虎不過是早先南疆一個大盜,這次實在沒有作案,現在迪化是另有賊人,衙門方面已經知這了。
說到這裡,雖然旁邊沒有甚麼人,可是這位柳師爺也不由得壓下了一些聲音,就說出春小王爺之名,並說:「刻下官方都知這那春小王爺就住在南大街的吉升店,同她來的還有烏爾土雅台的千總姓蕭的,聽說他們來這裡是為著那玉欽差,據說他們是親戚,可是因為欽差正病著,所以沒有接見,今天又聽說那個春小王爺已經走了,現在官人為此事很發愁,不敢冒著去辦,一來是沒得到憑證,二來是顧及她跟欽差是親戚,最要緊的還是不敢惹她。惹她還不要緊,要惹來那位春大王爺可是迪化城甚麼事都會發生,並聽說在尉犁城有幾千哈薩克人全聽他們的指揮。撫台大人恐怕惹出更大的事,更得擔處分。」
韓鐵芳在旁邊把這些都聽得清清楚楚,玉嬌龍病死沙漠之事,這裡的人還不大知這,也許雖知這了,也不敢相信,不敢藐視春雪瓶。他心中對此倒很高興,但徐客人卻不住地斜著眼著他,飯後,又閒談了一會,他們就向柳師爺道了謝,告辭走了,出了柳家的門,外面天色已黑,胡同里十分的寂靜,大街上也沒有往來的人,只遇著兩批查夜的官人。
徐客人就在暗中拉韓鐵芳的胳臂,當時沒有說甚麼話,回到茶莊裡,將要睡覺的時候,他才悄悄地向韓?說:「韓爺,你今天在吉升店裡見了春雪瓶,沒有說甚麼嗎?」
韓鐵芳搖頭說:「沒有,我今天去,就是為將那匹馬還給她。」
徐客人就說:「好啦!好啦!可是你記住了,別再見她去了。萬一再出了甚麼事,衙門裡的人奈何不得她,可是奈何得了你,到那時,就是咱們在衙門裡認識人,也怕不能維護了。至於羅小虎,剛才你沒聽柳師爺說嗎?他的官司倒不大要緊,過兩天你到衙門看看他,也許不至於落甚麼嫌疑,可真別再跟秀樹奇峰接近了!你不是手裡還有些銀子嗎?若不夠,我再借給你點,買一匹只要能夠走長路,不必跑多麼快的馬,就行啦!你還是往東邊去吧!現在的新疆,雖然是龍已死,虎已成囚,但這條小龍兒一定更會與雲作雨,攬海翻江,咱們這些平凡的人,可跟人家比不了,千萬別去套近。」
韓鐵芳聽了雖然滿口答應,但心中卻另有打算,精神十分的興奮,至少也得在此多住些日,看個究竟,看羅小虎是其麼罪,看春雪瓶留在此處不走,是意欲何圖,沒事便罷,有了事,自己還可拔劍幫忙,然後,自己離開新疆,才會放心。他並且知這衙門中的人,和這徐客人及一切的人,都對於春雪瓶的為人不太了解,春雪瓶原不是怎麼神奇,或是蠻橫殘暴,她原也是個很明理而且溫柔的人,與她的母親迥不相同。
他心中如此想著,不禁又億想今天聽繡香透出的那兩句話,覺得真的很可疑。假定,我要真是玉嬌龍跟羅小虎所生的兒子,……想到這裡卻又覺得太離奇了!便不再去想。
當日睡得不太安穩,次日自己心中仍怦怦不安,恨不得再到吉升店裡去看著雪瓶。但徐客人又拉著他,說是要帶他逛逛迪化城附近的名勝,他拗不過,只得隨著徐客人逛了兩天,但是他的心裡時時刻刻念著雪瓶,只是在街上又總沒遇見她,也聽不見一點有關她的消息。
後來韓鐵芳又聽徐客人由柳師爺那邊得來的信,大概是欽差玉大人在撫台那裡說了話,認為官花園殺死竇定遠之事,並非羅小虎所為,羅小虎雖有口供,但與事實不符,難據以論罪。雖然如此,他也不能立時出獄,因為二十年前他在新疆有重重罪案,如今都要翻一翻,究查究查,一究查起來,他至少得在監獄裹住個三年五載,才能夠定罪,結果是能夠活或是還得死,那可連柳師爺也不敢斷定了。
不過那樁案子暫時的情形可是緩和了,於是韓鐵芳就由徐客人轉託柳師爺,給他向撫台衙門看獄的人打點好了,他就以曾與羅小虛有一面之識的關係,到獄中看望羅小虎。
這監獄是歸按察司管轄,四邊的牆都很高,屋子卻極低,都是鐵窗鐵門,里而回著的犯人約有十個,都穿著紅布的破爛衣里,長頭髮,長鬍子,跟鬼一樣。有的得了病,爬在黑得看不見人的地方哼哼,有的卻迎著鐵窗坐在地下,拿著些線織打腿帶子,這是他們的工作,可以叫看監的人拿到外邊換幾個錢,又可以消磨他們這獄中的歲月。
看監的是一個老頭子,但是精神矍鑠,態度威嚴,他一來到鐵窗前逡巡,監里的犯人連一個敢大聲喘氣的都沒有,他因為受了柳師爺的託付所以對韓鐵芳倒是頗為客氣,叫著:「韓爺,您到這兒來!您找的那個人,就在這玄字牢里了。」他先走到一間牢房前,向鐵窗里叫著說:「羅小虎,過來!有人看你來啦!」
裡邊卻有別的犯人說:「他的腿走不動!」
這看監的罵著說:「你們不會攙他過來嗎?你們都是死人?」
當下鐵鐐之聲嘩啷嘩啷的響,就有幾個犯人走到靠裡邊的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大家使著力氣,拉那個羅小虎。
羅小虎卻還發出精神充沛的語聲,說:「喂!朋友們,你們拉我幹甚麼!莫非又要過堂嗎?告訴他們官兒,堂不必過啦!該定甚麼罪,就叫他們定甚麼罪吧,老爺不愛活啦!」
外面看監的人卻大聲喊著說:「有人來見你:快過來吧!」
羅小虎卻仍然說:「甚麼人來見我?是男的是女的!」
幾個犯人死力的拉他,就像拖著一隻受了傷的老虎似的,把他拖得靠近了鐵窗。
韓鐵芳就彎下了身去向他說:「羅兄,羅兄,是我,我來看你,你還認不認識我!」
滿身乾草,頭髮蓬亂的羅小虎忽然一挺腰,坐起了,他那雄壯的身軀,睜起了他那凶彪形帶有驚訝之色的雙目,隔著鐵窗看見了外面的韓鐵芳,他往起就站,用他兩隻大手抓住了窗上的鐵柱子。他半趴半立的,咧著大嘴一笑,說:「啊!好朋友!你竟會找到這裡來看我!真夠交情!韓爺,韓鐵芳,老兄弟!你真不錯!」
韓鐵芳不由現出一種難過的樣子,說:「羅兄,你在此受苦了!真想不到,可是不要發愁,我聽說你這官司並不嚴重,總有出頭之日。」
羅小虎卻笑哈哈地說:「誰管他!死就死,活就活,我半天雲闖一輩子江湖,跟千金小姐,蓋世無雙的女俠作過兩口子,死了還能算冤?不是吹,你們這些小伙子都沒享過我那個福!」
韓鐵芳聽了,覺得很發窘,腦里翻憶起前幾天那位蕭太太繡香所說的話,真的如果我要真是他們的兒子,那可才令人傷心、難辦呢!眼睛直直地望著羅小虎,想要看他是不是,配不配作自己的父親,此時,羅小虎卻把口水都流到窗戶上了,笑得合不上嘴,一半開玩笑一半認真的樣子又叫著:「老兄弟,那天在沙漠裡,你沒遇著春雪瓶吧?你可真不行!讓我告訴你吧,現在她就住在……」說到這裡他先回頭向別的犯人說:「去!去!少聽這話兒!」然後才轉過頭來,把頭整個擺在窗上,悄聲地說:「你把耳朵給我,我跟你說幾句私話,莫叫別人聽見了!」
韓鐵芳就把耳朵側了側,只聽羅小虎說:「春雪瓶就住在南頭吉升店裡,可不知這這時候她走沒走,現在迪化的玉欽差,就是她的舅舅,她真是我跟玉嬌龍所生的女兒,一點也不暇!」
韓鐵芳聽到這裡,倒覺得糊塗了。
羅小虎又說:「那孩子長得多麼俊!不在她媽之下,本事也比我高,我看惟有你這小伙子才配作地的女婿,你別推辭了!」
韓鐵芳不住地搖頭,但臉上卻有些發熱了。
羅小虎又說:「喂!你真別推辭!我是媒人,我也是你的老丈人,你就趕緊到那店裡去找她,她若已經走了,你就這到尉犁城,無妨原原本本地跟她一說,你要是說不明白,可以叫那繡香跟她說,繡香全都如通,準保她也知這我就是雪瓶的爸爸。你這次來,既是在路上埋葬了玉嬌龍,又和我交了朋友,無論怎麼她也得嫁你,雪瓶不會不願意,你們小兩口兒,哈!在一塊兒和和睦睦,那死了的玉嬌龍和快死了的我,我們都放心啦!」
韓鐵芳滿心的淒楚,已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羅小虎又說:「官花園殺死鐵霸王竇定遠的那件事情,頭一天過堂的時候我就招認,因為我想:那一定是雪瓶那孩子乾的,她為的是嚇嚇她的舅舅,不如我替她頂了罪,就把她擺脫了,可是昨天過堂,官兒又不問啦。那件事倒不要緊,由我擔待,反正這一個大盜半天雲的罪名就夠啦,也絕活不了啦,再背上個罪名也壓不壞我,只是你千萬去勸她別著急,我在堂上可沒牽扯上玉嬌龍,官兒也沒往那邊去問。就是這些話,你千萬記住了,快去找她,別再來看我了。你看了我這一回,也就夠交情啦!我交了一輩子朋友,還沒有像你這樣一個呢。得啦!得啦!快走快走!」
韓鐵芳的雙淚忍不住往下急流,又覺著自己太兒女態了,便極力抑止住心中的悲痛,作出苦笑,又說:「羅兄的話我全都明白了。你放心,你的女兒我必當盡力照顧,但我卻,卻未必能夠娶她。」
羅小虎瞪著眼說:「為甚麼?難這你嫌她爸爸是我?」
韓鐵芳說:「不是,你是一條好漢,現今的事情,我更對你欽慕,雪瓶更是世間罕有的女子,不過我不能娶她,是因別有隱情。」
羅小虎面帶不悅之狀,說:「你這可就不對了!大丈夫作事得痛快,別那麼酸溜溜的像個秀才。
那天在沙漠裡,你遇見春雪瓶,那時候我恍憾地看了一眼,她是甚麼神氣我可沒有看見,你的神氣卻瞞不了我。哈!別看如今我這樣兒,早先我可比你還漂亮,年輕人的這些事我都知這,你何必跟我裝假?聽我的話,你娶了春雪瓶就得了!但是千萬記住,別說你將來一定作不得官,就是朝廷給了你督、撫、提鎮,那麼大的官,你可也別作!有本事,無論幹甚麼都能吃飯,可惜我把一口寶刀扔了,不知落於誰手,不然,我可以送給你,你拿著它,跟雪瓶兩人闖一闖江湖,走走地方,爭些個名頭,叫人知這玉嬌龍跟羅小虎還有個好女兒好女婿,那也是我們的榮耀……」
說到這裡,他好像腿疼得站不住了,就蹲下身子,他的腳煉也「噹啷噹啷」的直響。外面的韓鐵芳往裡已看不見他的面孔,可是還聽見他呻吟了兩聲,又似笑著,氣力卻很微弱地說:「韓兄弟,你見了我的女兒還得告訴她,我們不姓羅,更不姓甚麼春,我們是汝寧楊家的後代,我有出嫁的妹妹在北京……」
韓鐵芳還要傾耳向下去聽,那個著監的卻從身後拉了他一把,悄聲說:「要有其麼話,等下次來這兒再說吧!這羅小虎同不得別的犯人,本來是不應該叫人來見他,待會兒,按察司也許會到這兒來查,我們擔不起。您請到我的屋裡歇會兒,喝碗茶去吧!」
韓鐵芳只得退身,拱千說:「不用!不用!今天承蒙關照,我跟他話也說夠了。我這就要告辭,只是……我這朋友羅小虎確實是一條好漢,請你多多關照他!」
看監的人連連地說:「不要緊,您也太客氣啦!有柳師爺吩咐過話,我們還會錯待了他嗎?」
說時就看著韓鐵芳的手,沒想到韓鐵芳的手不向口袋去掏錢,只高拱了拱,說:「改日再會!」
轉身走了,看監的也沒往外送。他剛走了幾步,就聽著監的在他的身後大罵起來,說:「你們這些個窮困徒!連個闊人兒都不認識!」
韓鐵芳聽了,雖然覺得有些刺耳,但也不能斷定他是在罵誰,就走了出去,腦里只思索著羅小虎剛才說的那些話,心中既惆悵又猶豫,不知是否應當再去見雪瓶。恍恍憾憾走著,連街上的車馬都不大留心,一直回到茶莊裡,到了屋內,旁邊幾個茶客人在那裡擲骰子,他卻跟沒有看見一樣。
徐客人叨著一隻旱菸袋走了過來,推了他一下,向他低聲問說:「怎麼樣?你見著你那個朋友沒有?」
韓鐵芳點頭說:「見著了。」徐客人又問:「他沒有和你說甚麼話嗎?」
韓鐵芳搖了搖頭,只是發怔。
徐客人又說:「你沒替他打點打點嗎?」又怕他聽不懂,就接著說:「沒給看監的幾個錢嗎?」
韓鐵芳說:「我忘了應當給他一些錢,只好下次我去的時候再說吧!」
徐客人笑了笑說:「下次?這次你沒拿出錢來,下回你還想去見?」想了一想,又說:「不要緊,一兩天我見著柳師爺的時候,跟他提一聲就行啦!」
他以為韓鐵芳手裡沒有甚麼錢,話便沒有再向下說,可是韓鐵芳卻從此再不能到牢中去看羅小虎了。他每天無所事事,只在街上徘徊,總希望能遇見春雪瓶,可總沒遇見,其實他把腳步稍微挪挪,就可以到南大街吉升店裡去打聽打聽雪瓶到底走了沒有,可是他連南大街也不敢去。
他活了二十歲,自信頗有決斷,頗能夠拿得起,放得下,但遇著了如今的事,他真一點主意也沒有了。他恨自己因循不決,簡直是婦女不如,但是,究竟怎麼辦才好呢?如若見了雪瓶,那就得把羅小虛的話跟玉嬌龍早先說的話全都一五一十的告訴她,且不管她聽了羅小虎就是她的爸爸,她怎樣傷心,激動,也許立時會為救羅小虎又作出甚麼魯莽的事來,最要緊的就是那婚配之事,萬一她答應了,願與我結為夫婦,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呀?答應吧!自己的家中確已有一房妻子,停妻再娶,欺心騙人,那對得起誰?如果不答應吧?可秀樹奇峰真今人難捨。
他終日為此事發愁,過了半個月,徐客人把賬都收清了,也休息夠了,就要回漢中府家裡去,邀他同行。他卻不願意走,只說:「因為我和羅小虎相交一場,我很佩服他為人俠烈慷慨,又因他與玉嬌龍、春雪瓶都有關,她們也都是我的朋友,更不由得我不關心,我得等到羅小虛的罪名定了,如若死,我得弔祭他一場才能夠走,如不至於死,我臨走時也得在牢中與他再見一面!」
徐客人聽了就笑著說:「你這個人交朋友,可也太死心眼啦!據我近日聽說,羅小虛的案子,須得等到伊犁將軍衙門的公事來了才能定罪,將來解到伊犁也說不定,春雪瓶是還沒有走,住在店裡不常出門,應眼高朋這些個人還天天在南大街亂轉,一定是想抓住她個毛病,也把她提到衙門裡。我勸你千萬不要去找她,找她可能把你給連累上!」
韓鐵芳聽了這話,又不禁愕然。
徐客人又說:「還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怕說出來你害怕。」
韓鐵芳趕緊問說:「甚麼事?你說出來不要緊。」
徐客人說:「就是那個仙人劍張仲翔,那傢伙本來是關西有名的強盜,因為玉欽差往西來,路上受過兩次驚,所以才在西安府找了他和方天戟秦傑、鐵霸王竇定遠保鏢,那三個人雖然立時成了欽差的家將,可是他們究竟安的甚麼心,現在還猜不透!也許將來欽差要吃他們的虧,近來因為羅小虎的官司是欽差給說的情,玉大人因羅小虎被獲之後,仍有盜賊夜鬧官花園,便斷定殺死鐵霸王之事絕不是姓羅的作的。可是那方天戟還明白一點,他對羅小虎的事,看得不太重,仙人劍張仲翔卻簡直是一個大混蛋,無論別人怎麼說,他就認定鐵霸王必是羅小虎殺的,羅小虎若是不死,他決不服氣,聽說他已經在酒館請了客啦,請的都是在衙門吃紅差使的儈子手,打算在羅小虎受刑的那一天,他要摘下那顆心,好祭奠鐵霸王。羅小虎丟在鞏家店裡的一匹馬,和被擒時拋下的一口寶刀,如今也都落在張仲翔的手裡,張仲翔就拿著寶刀滿街亂撞,一腦門子煞氣,連欽差大人也都敢大罵,他知道羅小虎早先和玉嬌龍的事,他就向人說:玉欽差袒護他妹夫,可惜他那個妹夫又太見不得人,如果玉欽差敢循私枉法,教羅小虎脫離死罪,那他就要對玉欽差不客氣啦!」
韓鐵芳聽到這裡,不由怒氣墳胸。徐客人又向下說:「這些話我都是昨天在柳師爺的家裡聽他說的,柳師爺早就叫我勸你離開,因為你到牢里看了一回羅小虎,張仲翔知這,他知這你姓韓,可還沒大看得起你,再說他在迪化城裡,總還不敢公然打架行兇,將來可也難說了。所以我勸你,不如走吧!咱們一塊回東邊去,你或是回家,或是到我們漢中府去看著,到我家裹住些日子,交朋友麼!我可真不願意你在這兒,早晚要惹上大麻煩!」
韓鐵芳卻冷笑著,堅決地搖頭,說:「既是還有這許多事,我就更不能走了。」看看屋中沒有別人,他就將他的寶劍取了出來,倒把徐客人嚇得面色改變。他說:「徐大哥,你應曉得我雖然武藝不及玉嬌龍、春雪瓶,但我與他們確係一流人物,教給我武藝的人是一提金蕭仲遠,他又有個別號,名叫瘦老鴉。我與玉嬌龍原也素昧平生,只因在靈寶縣搭救難女,趕走了戴閻王,殺死了金刀余旺,我們才相識的。」
徐客人有點戰戰兢兢地,點頭說:「是!我知這,我早就看出來啦,你也是一位江湖義俠,不過,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可也是好意。」
韓跌芳抱拳說:「徐兄的仁義,我終身難忘,只是如今這件事,請徐兄莫要攔我,也不要去跟他人提說。」
徐客人連連點頭,但卻皺著眉。
韓鐵芳又說:「我原也不願意如此,但如今的事情看來,恐怕我要忍也不成,到時我要替雪瓶、羅小虎出一臂之力了。徐兄既也要走,我在此居住更是不便,我想今天就離開這裡,找一家店房去住。」
徐客人說:「北大街鞏家店的隔壁雙安居,那裡的掌柜的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帶你去,店錢給不給都不要緊。」
韓鐵芳擺手說:「這不必徐大哥費心,我自己去就成了。」說著,就要收拾他自己的東西。
徐客人卻又攔住他說:「你先不要忙,如今的事情還得思慮思慮,那個店可就緊挨著羅小虎早先住的地方,有些不方便吧?」
韓鐵芳說:「這倒不必憂慮,想鷹眼高朋等人在那裡抓住了羅小虎,反倒未必會再住那邊去了。如果是江湖人,豈會那麼傻?那裡剛抓走一個,又去一個人等著抓?所以找想我若住在鞏家店裡,更可以隱身。」
徐客人說:「不用!不用!你就住雙安店吧,今天或是明天,我一定去看你,你身邊帶著的錢夠嗎?」
韓鐵芳拍著他自己的行李說:「足夠!足夠!」當下就匆匆的收拾好了隨身的東西,徐客人帶著他又去見這裡的掌柜的道謝辭別,於是韓鐵芳挾著自己的行李到了北大街,找著了那雙安店,進去只說自己才從吐魯番來的,在偏院裡找了一間小屋住了。如今他不僅主意完全拿走,防範仙人劍張仲翔再陷害羅小虎,幫助春雪瓶不要叫她踏入鷹眼高朋等人的網羅,辦完了這兩件事就決定走,而且除此兩件事之外不再跟雪概說半句話,就這樣,就這樣!玉嬌龍邀自己西來的那番意思,以及羅小虎在鐵窗中所說的那些話全都深藏在自己心中,不讓雪瓶知這,不向別人說,自己原是有妻子的,姻緣之事,本來就不該提。
他的精神十分奮發,天將黑時,用畢了晚飯,本要出去,不想徐客人來了。到底徐客人向這裡店家托囑了,並且還特意到韓鐵芳的屋中,極小的聲音說:「我明天就走,你也不必送我。你的事,不叫我管,我也不能多說話,可是咱們兩人也算是相交了一場,你為朋友那樣捨命,我難道就不懂得做朋友麼?我若是那麼個人,這些年就不能夠在新疆各地往來,現在我已替他託付好了,你只管在這店裡住,決困不著你,幾時走,路費不足,可以到柜上去借,我並且還給你預備好了一匹馬,也不用說是借你的,還是送你的,反正,只要你看著風水不好,就趕緊跟店家說,店家立時就會把馬牽來,你騎上了馬就快走。我知這你們走江湖的,只要有馬,就甚麼也不怕,要不,怎麼叫響馬呀?」
韓鐵芳聽了,又是感激,又具覺得好笑,便連連抱拳。
徐客人就說:「我要走了,你也不必送,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他就出了屋。
韓鐵芳充滿著許多感謝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讓徐客人自己走了。他在屋中發了半天怔後,也出了門,直往南大街走去。這時初更早已敲過,天都黑了,月光又微微地照著,秋風卻吹得很緊,他來到了吉升店斜對面的小酒餡,就走了進去。屋裡的燈雖不大亮,可是人很旺,一進屋子,熱氣就撲在臉上,酒客倒是不多,也沒有見著鷹眼高朋、仙人劍和甚麼方天戰,除了有幾個閒漢抱著酒壺仰著脖子痛飲之外,只有兩個官人模樣的人,一個旁邊放著一頂半舊的紅櫻帽,一個卻流著整齊的辮子,四十來歲,穿著灰布夾袍,青緞的坎肩,倒像是個跟官的人。這兩人的面前擺著好幾樣兒酒菜,彼此細細地飲酒,慢慢地說話,看見了他,倒沒有怎麼介意。
韓?剛要找個座位,卻聽旁邊有閒漢招呼他說:「喂!喂!還早一點,得過了三更才能玩呢!
你等一會再來吧!別忘了多帶錢!」
韓鐵芳不由站住,思索著他這末一句話,才知道此人必以為自己是來此賭錢的,於是心思一轉,笑了笑說:「錢倒沒有帶多,四五十兩還有,我也知這還得等會兒才能開賭,可是我現在想先在這兒喝杯酒兒。」
說著,就靠近那個官人的旁邊坐下,夥計過來問說:「您要酒嗎?」
韓鐵芳點了點頭,伸著兩個手指頭說:「有二兩就夠了。」
小夥計把他的臉詳細地看了看,忽然帶點笑說:「我看著您眼熟!」
韓鐵芳倒不禁吃了一驚,小夥計又說:「半個月前,您到我們這兒來過,是不是?您跟吉升店裹住的蕭老爺認識,是不是!」
韓鐵芳心說:這個小夥計倒真是好記性!遂點了點頭,悄聲說:「那邊住的蕭老爺,他走了沒有?」
小夥計先斜著眼望望旁邊正在喝酒與人談話、說著北京話的那跟官的模樣的人,然後也悄聲說:「沒走,蕭老爺沒走,太太也沒走,他們的小姐,聽說已走了一個,可是這兒還留著一個,整天也不出門,不知是那個甚麼小王爺不是?」他吐了吐舌頭,又努努嘴說:「那邊不就是欽差大人衙門的二爺嗎?今天拿了一雙鞋,聽說是由別處鞋鋪給送到衙門去的,這位二爺又給送到店裡交給小姐啦!聽說那雙鞋仙人劍張爺搶著看了,說是真好!緞子的,繡的是英雄鬥智。」
這時那邊的跟官的人又說:「夥計,把那滷煮雞子再給咱們拿一碟兒來!」小夥計答應了一聲,就不敢再說別的話了,韓鐵芳笑著說:「快去吧!給我拿酒來!甚麼雞子,也給我拿一碟來!」
小夥計轉身走去,待了不大工夫,兩個手拿著三隻碟子,把一碟熏豆腐乾,一碟切好了的滷煮雞子放在韓鐵芳的眼前,又把另一碟雞子送到那邊桌上,然後去取溫好了的酒,給送來,就站在韓鐵旁的桌前不走。他又笑著問:「蕭老爺這兩天也不彈琵琶啦,要聽也聽不見了!」
韓鐵芳就說:「他還來這兒賭錢嗎?」
小夥計說:「差不多天天來,可是這兩天他沒有賭,因為……」笑了笑說:「他都賭光了!好賭的人要是沒有賭本兒,那可真難受!」
韓鐵芳又問:「你們既是開酒鋪,為甚麼還要設賭局?」
小夥計這:「這是人家借的地方,本地有名的人黑臉弔客耿雄他開的,早先賭的小,後來仙人劍張爺那些人一來,才賭得大了,我們掌柜的也好賭,抽的頭兒都輸掉了不算,還賠賬!」
韓鐵芳斟著酒,飲了半口,小夥計又笑著說:「大爺,你是不是姓韓?我聽蕭老爺說,您的琵琶彈得很好,那個玩藝兒可真好聽,我聽著比胡琴好。」
韓鐵芳只是笑著,並不言語,這時候就見屋門被人猛拉開,走進來一條漢子,韓鐵芳不由嚇了一跳。在黯淡的燈光下,看出這個人一身青,腰間的繡花帶子上插著一口帶環子的明晃晃的短刀,兩耳生著黑毛,敞著胸膛橫著走路。韓鐵芳知這此人就是仙人劍張仲翔,遂趕緊扭轉過臉去,向著牆。
張仲翔倒似是沒看見他,一直走到那跟官的人桌前,說:「喂!連喜!連二爺!你把那雙鞋給春雪瓶送去了沒有!」
連喜卻皺著眉,說:「甚麼春雪瓶?別胡說!那雙鞋我倒是給送去交給蕭千總了,他也收下了,他說一兩天就走,路過尉犁城的時候再把鞋交給那裡的姑娘。」
張仲翔卻伸手摸了連喜的腦袋一下,冷笑著說:「你怎麼也跟他們是一手兒活!替他們隱瞞著?
達圾城來的人明明說那位姑娘自稱是咱們欽差的侄女還是外甥女,那不是春雪瓶還是誰!」
連喜著急說:「你不要胡說!叫欽差知這了,咱們可誰都擔不起!欽差哪裡認識甚麼姓春的親戚?」
張仲翔冷笑著說:「不認識姓春的親戚,可認識姓玉的親戚,除了玉嬌龍的女兒,哪個女兒是大腳?哪個女人配穿那雙花鞋?這話你只管去告訴欽差,有事我擔。」說著一拍胸脯,又把嘴一撇,說:「斜對門住的那個姐兒,一定是春雪瓶,沒有兩人,你告訴她,叫她放心,我們不會把她怎麼樣,也不會托出媒來去說她,我們自己知這,臉子不夠。」又摸了摸臉,笑著說:「叫她出來,讓我們細看兩眼就行了!」
這時由門外又進來了鷹眼高朋,卻把仙人劍張仲翔推到一邊,並笑著說:「張爺你是怎麼啦?滿口顛三倒四的?別是你喝多了吧?」
張仲翔又指著嘴說:「我這嘴一點酒還沒沾呢!你怎麼會說我喝多了?我也剛進這酒鋪的門,我不過是說說春雪瓶!」
高朋把他用力一推,他卻立時就翻了臉,把短刀抽出來,向櫃檯上小櫥櫃裡抓了一把酒壺,用刀一削,立時就有一半被削落在地,睜開了怒目說:「甚麼?新疆的人全都不敢說她們的名字,說出玉嬌龍、春雪瓶來,就會掉腦袋,那是別人,我可不怕,我一天要喊幾聲玉嬌龍、春雪瓶,誰管她是甚麼人的妹子外甥女?甚麼人的老婆丫頭,我都不管不論,現在我還只是喊,過幾天我可就罵啦!」
氣哼哼地把地下的半個酒壺用腳一踢,吧的一聲,正踢在韓鐵芳的桌子這邊,他又說:「誰要敢攔我,我可就要拿刀切他的腦袋,跟切這隻酒壺一樣。」又扭扭頭說:「掌柜的,這把酒壺算我的,毀了酒壺我賠錢,殺了人我也抵命,我沒有作官的大舅子結撐腰。夥計,他媽的你倒拿酒來呀!」向著旁邊的凳子上咕咚一坐,幾乎把個凳兒給坐塌了。
今天這個張仲翔特別兇悍,一臉的煞氣,不知是才在哪裡同人打了架,連鷹眼高朋都不敢惹他了。那連喜本來是同著那個人正說得高興,那人是由伊犁將軍瑞大人之處來的官晉,就住在附近的店房裡,忽然闖進來這個魔王,把他連嚇帶氣,也弄得沒有興趣了,就跟那個人低聲說了兩句話,叫過夥計來,兩人也沒搶著會賬,他就付了錢。那個人戴上了紅櫻帽,一先一後往外就走,不想張仲翔突然又站了起來,一手提著刀,一手抓住了連喜,把連喜嚇得臉部白了。
張仲翔卻笑著說:「連二爺,多有得罪,包涵包涵,你回去把我這話可別跟大人說!」
連喜笑著說:「這是甚麼話,張鏢頭也太多心了:我在大人的跟前,哪會甚麼話都說?再說咱們哥兒倆隨便開兩句玩笑,你以為我就認真了?哈哈!酒錢夠不夠?我這兒有!」
張仲翔擺手說:「用不著!只要你回去把嘴閉嚴著點就行了!聽見了沒有!」
說著用手指把刀彈了一下,當琅的一聲,放開了連喜,連喜一聲也沒敢言語,就同著那個官人趕忙走了,這裡張仲翔把刀放在桌上,又坐下,口中還明明地罵著,拿起酒杯來,大口地喝。
那個好說話的小夥計卻像是不怕他,湊過來還跟他說閒話,由此也可知這傢伙是常在這兒凶鬧,鋪子裡的人也看慣了。這時高朋卻早就看見了韓鐵芳了,他可沒露出注意的樣子,就去坐在張仲期的旁邊,也不喝酒,只低聲跟張仲翔說話,似是在勸他。張仲翔可也還沒注意到韓鐵芳。韓鐵芳這半天,酒杯並沒離開嘴唇,可是酒卻並沒喝多少。
他心中的一陣緊張已經過去了,他原想張仲翔一定會找上他來,那時候已決定要先奪張仲翔手中的寶刀,然後就跟張仲翔拚命,即使殺了他,把自己也關在牢里,也無悔,可是這樣的事並未發生。
此時他的心裡卻又充滿了疑惑,就想:為甚麼春雷瓶在店裡整天不出門,可又為甚麼不走呢:玉欽差既然能派僕人給他迭鞋來,可又為甚麼不把她叫到官花園去公然相認呢?她又不姓羅,不姓玉,隨便說是個甚麼親戚,還怕瞞不住人?如此文能把人瞞得住嗎?再說,那一雙甚麼英雄鬥智的花鞋,雪瓶又何必叫人給送到欽差之處,以後惹出這些麻煩來呢?……想到那雙鞋,自己心裡又有些思慕,恨不得拿來,放在自己的眼前,詳細地看一看才好。
如此思著,酒更飲不下了,酒菜也沒吃多少。焉然看見張仲翔不發凶了,跟那高朋只是臉對臉的喝酒、談話,好家顧不到別處了,韓鐵芳就想:不等著賠錢了,趁早離開了此地。遂看見那小夥計向他這裡投來一眼之際,他就招了招手。
小夥計含著笑走過來,問說:「韓爺你還要甚麼嗎?」
韓鐵芳小聲兒說:「不要了,你把賬算一算吧!」
小夥計遂就三百二,二百八的把賬算清了,韓鐵芳掏出錢來,點對了,放在桌上,小夥計還向那邊撇了撇嘴,笑了笑了。
韓鐵芳也沒言語,站起身來,目不斜視地往外就走,不想還沒有走出去,旁邊桌旁坐著的那個酒鬼又是賭鬼卻說了一聲:「待會兒來呀!寶可快開啦,回去再多拿點錢去,本兒大了能夠多贏。」
韓鐵芳不由得回頭,眼光卻正跟高朋的那雙鷹眼、張仲翔的那雙凶眼交射在一處,韓鐵芳也沒言語,一步就踏出了酒鋪。這時的天色已黑,星繁月黯,秋風更緊,街上已經沒有其麼人了。韓鐵芳往北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腳,暗想:春雪瓶刻下身邊的事,實在緊急得很,鷹眼高朋等人不知懷著甚麼心,莫說再抓住她的甚麼罪名,就是沒有另外的罪名,那「妄稱春龍小王爺之名橫行南疆一帶」,也夠把她關在牢里或是殺頭的了,我豈可不去把這些事告訴她們,好叫她躲避、準備?
於是韓鐵芳轉回身來,匆匆忙忙地到了吉升店的門前。這時候,大門還開著,櫃檯裡邊算賬的先生吧吧的打著算盤,廚房中叮叮噹噹刀聲亂響,各房中都明燈照耀,東屋叫著「夥計」,西屋裡也叫著「小二」。
店伙四五個,有的手托油盤,有的提著開水壺,全都往來匆忙,並且一聲聲地答應著:「聽見啦!好啊!有啦!」
韓鐵芳走進來,未為人所注意,同時他很熟地就走到了雪瓶住的那裡院內,來到了繡香的房門首,也像是無人曉得。
屋中,繡香正在跟誰說著話,聲音很急,說:「她不願意離開這裡,我可有甚麼法子?你逼著我,我恨不得立時就回家,咱們在外邊這些日子,孩子託付人給照管著,我也是不放心呀!可是難道咱們都走,只把雪瓶一人扔在這裡?在她爹爹活著時候,咱們可以那樣辦,現在她沒有了爹爹,難這咱們就一點也不照管她?」
又聽見有人咚咚頓了兩下腳,是那蕭千總發出來急躁而低啞的聲音,從窗下並可看見他連連地擺手。韓鐵芳側著耳朵,就聽見他說:「唉!唉!哼!你嚷嚷吧!叫人知這了她就是春雪瓶,那可是不得了!」
繡香說:「你還以為外面的人真不知這呀!今兒連喜為甚麼給她送鞋來!」
蕭千總說:「連喜知這了,並沒甚麼。所以我說,咱們有甚麼事,就得趕緊快辦。譬如今天連喜雖是一半來送鞋一半勸咱們趕緊離開迪化,雖然他說這只是他自己的意思,我可是猜著必是欽差大人的主意,那麼咱們不如就遵命,你再跟雪瓶姑娘去說說,咱們這就算清店賬收拾行李。明天早晨,我豁出去啦,我帶著她再到官花園去碰一個釘子,去給欽差大人辭行,欽差大人要是一時高興,傳我們進去見面,那就好辦啦,我也就不急著走了,咱們回到店裡來,再拆行李捲兒,退車,再住一個月,半年,我要是再催著走,我是王八蛋!」
她的太太繡香說:「但是不行呀!我知這玉大爺的脾氣,這些日子他都不見咱們,哪會在臨走時又肯見咱們呢?」
蕭千總說:「是呀!我們到了現在,也不指望他再見咱們啦!要不我為甚麼主張先收拾好行李呢?去見他不過是為應應卯,省得叫他挑眼,再說他既不見咱們,還能不給咱們些盤費?他好意思叫咱們白白地來一趟,又白白地走回去嗎?」
繡香說:「你總是想著錢!錢!再有多少錢你也是不夠的,少賭一睹好不好?」
蕭千總卻笑著說:「哈!甚麼話嘛,俗話說:千里為官只為錢,咱們這次先到尉犁城後來迪化府,本想升一級,官兒既升不了,還能夠不撈幾個錢花花嗎?為的是甚麼?你知這欽差的官兒有多闊?沿路下各地大小官員明著不送禮,暗中還不送禮嗎?他打發走了外甥女,還能夠少給錢?……」
韓鐵芳在窗外,已把他們近日的情形明白了一些,然而還不曉得雪瓶在這裡既不作甚麼事,可為甚麼又不走?他往後退了幾步,故意咳嗽了一聲,他的這一聲咳嗽,立時把屋中那夫婦二人的談話打斷了。
韓鐵芳又往前走著,隔著門問這:「蕭兄在家嗎?」
屋裡的蕭千總仿佛愣了愣,然後才含著恐懼之意,問說:「誰呀?是誰呀?」
韓鐵芳聲音不大的說:「是我,我姓韓。」
蕭千總說:「甚麼?你大點聲音說,你來送錢?」
倒是繡香聽出來了,急忙說:「是那位韓大爺吧?」又跟她丈夫說:「大概是韓鐵芳來啦!」
蕭千總還不敢開門,繡香將門開了,韓鐵芳就走了進去,先拱拱手,蕭千總卻驚訝地看著他,悄聲兒問說:「你怎麼還沒走呀?」又問說:「你今兒幹甚麼來啦?」
韓鐵芳沒有答覆他這話,只是也低聲地說:「請把雪瓶姑娘叫來,我跟她有幾句要緊的話說。」
蕭千總說:「雪瓶早就回尉犁城去啦,你還不知這嗎?有甚麼要緊的話呀?馬你也交回來了,我雖沒謝你甚麼,可是那將來再說,我們一定有良心,你幹甚麼這麼晚來呀?嚇人一跳!」
韓鐵芳正色說:「蕭兄你不要多疑,我來這裡實無惡意,就因為外邊有幾件事,如果一發作出來,便於你們不利。我知這雪瓶姑娘沒走,你快點把她請過來,有幾句話我非得當面跟她說。」
蕭千總聽到這裡,不由得急躁起來,竟要翻臉,頓著腳說:「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呀?我們姓蕭不姓春,你要找春雪瓶,往別處去找,問我們問不著。你這個人可也太死心眼啦!告訴你,春雪瓶沒在這兒,你還不信,難道我還會騙你?真是!」
他的太太繡香卻趕緊把他推到一邊,說:「你別說!咱們就把雪瓶叫過來吧!韓大爺既然來了,就一定是真有要緊的事。」說時她就往屋外走,去叫雪瓶。
蕭千總急得又頓腳,但知這事情已經無可奈何了,太太給泄了底,再說雪瓶沒在這裡,他更不能信了。於是就嘆了口氣,說:「姓韓的,我看你這個人也很老成,可為甚麼你總是這樣拉不清扯不斷呢?雪瓶是個十八九的大姑娘,你是個年輕小伙子,你這樣一來就找她,也不成事體啊!就是有要緊的事吧,你也可以跟我這個半老頭子說,也不妨啊!何必非見她不可?你究竟是存著甚麼心?」
韓鐵芳不禁也有些生氣,說:「甚麼心我也沒存著,我來確實一番好意,跟你說也行,就是外面那仙人劍張仲翔……」
才說到這裡,屋門又開,雪瓶在前,繡香在後,都進來了。韓鐵芳看見了雪瓶,就把話頓住,眼睛又有些不敢向春雪瓶直視,但卻又不禁去看。只見雪瓶穿的是一件青布的很合身的長衣里,鞋多半也是青的,面上未擦脂粉,卻愈顯得秀潤,在韓?向她拱拱手時,她微微她笑了笑,更顯得嬌麗、撫媚。
旁邊蕭千總說:「你快說啊!她出來啦!」
韓鐵芳倒覺得話說不出來,非常侷促了。
雪瓶的態度卻一點也不慌忙,很婉和地說:「請韓大哥先到屋裡去,有甚麼再說吧!」
蕭千總一聽,竟然叫出「大哥」來了,多麼親熱,他不由又發了一愣。
雪瓶卻說:「蕭姨夫給我點茶來吧!」
蕭千總聽了也不動身。雪瓶就讓韓鐵芳進了裡間,她剛跟繡香隨著走進,帘子也隨之放下。
裡屋的桌上有一盞錫台的油燈,光度很黯,繡香給挑了挑,燈光驟然發亮。繡香客氣地請韓鐵芳落座,韓鐵芳卻不肯坐,只說:「我在迪化住了也有半個多月了,原是想一二日內就離開此地,但是忽然又聽說了許多於姑娘有關的事,我不敢不來告訴,如若姑娘有需我幫忙之處,我絕萬死不辭!第一是羅小虎,他在獄中雖很受苦,但他性頗慷慨,談笑自若,一點也不發愁,前幾天我去看了他一次,他跟我說了許多的話……」
往下的話,正在欲說未說之際,忽然聽得雪瓶冷冷的說:「他的事倒與我不大相千,我家的人原與他並不相識。」
這兩句話把韓鐵芳心裡無數的話都給堵住,更無法說出來了,他點了點頭說:「是的,不過……」見旁邊繡香倒是關心要往下聽的樣子,他又說:「羅小虎的案情倒不要緊,官方已不向他究問殺死鐵霸王之事是否是他所為。只是二十年前他在新疆有大盜的名聲,如今既然被獲,就都要究問究問,也許要解往伊犁去審訊,大概不至於問成死罪,可是那個仙人劍張仲翔,卻把他恨入了骨髓,認定他們的盟兄鐵霸王是死於羅小虛的手內,他曾發誓,即使官方不把羅小虎處死,他也要置羅小虎於死地!」
聽到這裡,春雪瓶的芳容就漸現憤怒不平之色。
韓鐵芳又說:「剛才我還看見了張仲翔,就在街上路西的酒館裡,他拿著羅小虎早先使用的一口鋒利的短刀,口發惡言,罵出許多話……」
雪瓶立時由秀麗的雙目中迸出兩股煞氣來,怨聲問說:「他罵了甚麼?是罵我們嗎?」
韓鐵芳點了點頭說:「他說的話我不能盡說,總之,姑娘住在此地既不走,又不出門,以為外人不知這,其實仙人劍張仲翔跟攔眼高朋等人,他們已經曉得了;他們並且說姑娘是現今欽差玉大人的外甥女,而羅小虎是姑娘之父。」
雪瓶冷冷地一笑,說:「胡說八這!」
韓?說:「但他們確是這樣的嚷嚷,官人且整天在這店房的附近徘徊。」
雪瓶點頭說:「那我倒知這,可是我不出門,我不惹事,他們能奈我何?」
韓?說:「只恐怕他們橫生是非,萬一他們把甚麼罪名加在姑娘的身上,那時,尤其是玉大人,也難免要遭受連累,擔受處分。」
雪瓶聽到這裡,只略略地發了一會愣,便點頭說:「我都知這了,多謝韓大哥告訴我這些里,我會加意小心就是了,並請韓大哥放心。我料仙人劍那群小輩,不敢把我怎樣,別聽他們在外面吵嚷大罵,他們絕沒有膽量來這兒找我尋釁,他們絕沒那樣大的膽!」冷笑了一聲,又說:「這幾天我不出門,也並不是為怕他們。」
說到這裡,她忽然把話頓住,凝思了一下。
繡香聽見說外面的人都已知這了玉欽差、羅小虎跟雪瓶種種關係之事,她雖沒怎樣的驚慌,卻又勾起了心中的難受,不禁眼圈兒潮濕,說:「這些事可還……」
雪瓶用手將繡香攔住,她卻又同韓鐵芳看了一眼,很和婉的說:「韓大哥打算幾時離開迪化?」
韓?說:「如今既有這事,一時我也不能離開。」
雪概說:「韓大哥能在此多住些日也好。」
韓鐵芳慷慨的說:「我與羅小虎雖只在沙漠中相逢,同行過一段路,但我心中頗欽佩他的為人,他若受了刑法,我雖難以設法,難以出力,但若別人想要害死他,我卻要拼出命來相救。又因仙人劍出口侮辱春前輩,我也實在不平,我並非為姑娘,我要在一半日內與仙人劍張仲翔決一個上下,不能容許他那狂妄的人任意侮辱春前輩的聲譽。因為羅小虎是我的朋友,春前輩玉嬌龍也是我的好友,我一定要抱這個不平!」
說時握拳忿忿不已,繡香在旁邊仰著臉兒對著他,兩行淚早已滾下來了。
雪瓶也微微地蹙眉,嘆息了一聲,又問說:「韓大哥刻下住在哪裡?」問這話時,她的樣子是很親切地,面上浮出點笑來。
韓?說:「我就住在北衡鞏家店的隔壁,那裡只有兩家店房,我是住在南邊的那家店房。」
雪瓶又問說:「你住的是前院後院?還是南房北房?」
韓鐵芳一聽,不由得愣了一下,又細想了想才說:「我住的是後院,一間小西房。」
雪拖把頭點了一點,就說:「是了,今天謝謝韓大哥,剛才所囑的事,都請放心,以後我一定會謹慎仔細,不至於讓那些人得著甚麼把柄陷害我,並請大哥也不要跟他們生氣,因為不值得!」
韓鐵芳一聽這話,不由得心裡有些發涼,因為自己是一腔義憤,慷慨激昂,要抱不平,而雪瓶卻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眼裡,一點也不急躁,而且話已經說到了這裡,自己要辦的事已經辦完了,至於那羅小虎在獄中及玉嬌能在路上所說的話雖然壓在自己的胸頭,但雪瓶對於自己的態度是這樣的恭敬、客氣,自己可怎麼好意思說出來呢?於是不禁啞然無語。
繡香又讓著說:「韓大爺請坐吧!我看看他們叫人沏了茶來沒有?」她就到外屋去找她的丈夫里閒只剩下了兩個人,燈畔雪瓶的含著一點羞態的俏影,引得韓鐵芳又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本想趁此時間,把胸中的話全都吐出來,告訴她,但接著就得告訴她我家中原有妻子,這件事辦不到,不過你的父母全都有這種意思,全對我說過,我不能不告訴你罷了!但他真沒有這勇氣,真真說不出來。
此時繡香又回到屋裡來了,韓鐵芳倒忍不住臉上一發熱,就像喝了許多酒,如今酒力全都發作了出來似的。繡香跟雪瓶又一齊帶笑請他坐,他只得謙遜了一下,坐下了。
而這時外屋的蕭千總又跟店伙發起脾氣起來了,說:「你們是怎麼回事呀?叫了你們半天,還到前院去請你們沏點茶去,你們卻這個時候才來。是現挖井打水,現種樹砍柴,還是淨伺候別的財神爺,看我們不像住店的呢?」
店伙把茶壺送了進來,繡香就接了過去,給韓鐵芳倒了一碗,韓鐵芳欠起身來接過,望著繡香,心中不由又發出許多疑問,想要聽聽她把玉嬌龍的親生孩子在祁連山落難的事情再詳細說一番,以便與自己的身世相對證一下,看看羅小虎到底是何人之父?玉嬌龍到底是何人之母?以打破那個謎。
但這件事,繡香不啟口,自己也無法談到。又偷眼看著數步之外亭亭站著的雪瓶,見她的模樣雖美,但若是細一看,她的臉兒、眉目,卻也真沒有一點跟玉嬌龍或羅小虎相似之處。同時,見雪瓶似有倦意,繡香又時時以眼睛盯著自己的臉,不知是甚麼意思,可是也不說話。自己坐在這裡覺得非常的局促不安,外邊的更聲又已敲過了兩下,於是便站起身來,同繡香說:「我在這裡驚擾了半天,現在我要走了。」
繡香的意思似乎是還想要留他在這兒再坐一會,再談談話。但望著雪瓶,見雪瓶卻不作一點挽留的表示,而韓鐵芳已經出了屋,繡香便送出去,隨在身後說:「韓大爺,您暫時既不離開這兒,有工夫請常常來,我還有點事要跟您打聽打聽呢!」
蕭千總卻在旁說:「得啦!得啦!人家哪有工夫常到咱們這兒來!再說這又不是咱們的家,咱們的客廳,哪能淨叫你接待高親貴友呀?韓大爺,您不把那個琵琶順便帶回去嗎?」他指著在牆角立著的那面琵琶。
韓鐵芳卻擺手說:「我不用它,留著給蕭兄閒時消這吧!」便往外走去。
蕭千總在身後把繡香攔住,並向外說:「我怕外邊黑,恕我不送啦!改日再見吧!」用力把門關上了,回過頭去又帶著氣埋怨他的太太,韓?才向外邁了幾步,把身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本來也有些惱羞成怒,但又不能不忍著,所以他就沒有言語。
此時天邊的那點月光已被濃雲遮住,周圍越發的昏暗。出了店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走了幾步,見那家小酒館的衝上也上了板子,板縫裡的燈光透出跟一條線似的,裡面亂烘烘地,至少有二三十人正在賭著。韓鐵芳本想進去,但又想:進去也許跟上次在老牛鎮一樣,跟人打起來,出人命,值得不值得且莫論,現在可還沒到那時候。
於是頂著寒風向北走去,兩邊的鋪戶多已暗無燈光,他信步走著,心裡思索著許多事,其實剛才雪瓶說的話並沒有多少,可是不斷地詢問自己的住址,並問住在店的里外院,還問屋子的方向,莫非一半日內,她會要到店裡去找我?邊走邊想,尚未走到十字路口,忽然覺得身後有腳步聲,不禁吃了一驚,驀一回頭,卻見有一人一躍而前,伸手就把他的脖領抓住,同時另一隻手已舉起光閃閃的一把寶刀。
韓鐵芳吧的一抬手就把此人的右腕狠狠地握住,怨聲問說:「你要作甚麼!」
此人卻冷冷地發出笑聲,說:「小子你先別怕!我要是想要你的命,早等不到今日了。小子你認識我吧?我就是仙人劍張仲翔,你小子到底名叫甚麼?快說!你跟春雪瓶是怎麼認識的?剛才你到她的店裡,你們在一塊兒捏弄甚麼事?快說!」
韓鐵芳此刻振奮起全副精神來,一聽說對方的人就是那個仙人劍,他膽氣倒壯了,也就冷笑著,說:「好!我也久仰你的大名,我正想一兩天內邀你談一談呢!現在見了面正好,但這刀用不著。」
他用力奪刀,張仲翔卻把刀握得很緊,並將抓住韓鐵芳衣領的那隻左手也騰了出來,想將刀換手,可是韓鐵芳已經揮左臂「吧」的一掌打在他臉上。
張仲翔大怒,往起來一跳,厲聲說:「好!你不要命!」
韓鐵芳右手上抬,右腿也同時抬起,冷笑說:「不要命的是你!」一腳正踢在張仲翔的小腹。
張仲翔兩腿急向後撤,身子幾乎倒下,但他的刀仍不撒手,反倒吸著氣,狠狠地說:「小輩!你不懂面子,敢來跟老子拼!好!可莫怪老子不留情了!」他忍住了疼,轉身奪刀,左手也去用力的奪。
韓鐵芳不由撒了手,但一腳又端在他的屁股上,只聽「吧叉」一聲,張仲翔摔出三匹步之遠趴在地上。韓鐵芳躍步向前,要掐住他,不料張仲翔一挺身就跳了起來,翻回來又以刀來刺韓鐵芳,韓鐵芳想再抓住他的腕子奪刀,可是已經抓不著了。
張仲翔仍是步步進逼,口中仍是狠狠地怒罵:「小輩!我看你不是羅小虎的賊伙,就是春雪瓶淫丫頭的男人,你不睜睜眼,有張二太爺在這裡能容你們……」
嗖嗖嗖,鋼刀連削帶刺,韓鐵芳只是輾轉身軀巧妙的閃避,然而可不逃。張仲翔撲不上他,更是急躁,大聲喊著說:「小輩!這算本領嗎?是好漢子就不要躲,立定了身,你要是怕刀,咱們比拳,你要再怕拳,就趕緊低頭求饒……」
韓鐵芳罵道:「混蛋!胡說!」返身進逼,以徒手要奪他的短刀。
張仲翔就說:「好!好!過來吧!」於是兩人又相扭在一起。張仲翔兇悍之極,力氣頗大,手腳也相當敏捷,韓鐵芳上面抓刀,下面用腳,已不能再將他的刀抓住,只好又急忙往後連返,張仲翔卻握刀猛向前撲,忽然他又「吧叉」的一聲自己跌倒了。
韓鐵芳因天黑看不清楚他,還以為他是使用詐計,便不敢再向前按他,身子反往後又退了兩步,也罵著說:「小子快爬起來再拼!」
不料張仲翔再爬起來可真費力。他似乎跌得很重,已發出粗粗的氣喘聲音來了,狠狠地說:「好!小輩!這算是你的本事麼?小輩,便用暗器來傷你祖宗!」
他看見從南邊有燈籠跟幾個人走來,就扯足了嗓子叫這:「高班頭!你們快來救我!可小心他的暗器!」
韓鐵芳本已下了狠心,要撲過去按住他奪過刀來當場結果了那悍賊的性命,但至此倒不禁吃了一驚,非是驚訝鷹眼高朋等人來到,驚訝的是「暗器」那兩個字。他急忙向下看士,卻沒看見甚麼人,只是南面兩隻燈籠和幾個人已經腳步雜疊的,迎著這裡的喊聲跑來了。韓鐵芳這時反倒失去了忿怒,轉身向北急急走去,張仲翔又大喊:「他跑了,你們別放他走!……小輩姓韓,是春雪瓶的漢子,羅小虎的嘍-,你回來呀、再拼一拼呀!跑了就是給你祖先丟臉!媽的……」
韓鐵芳越往北走,這聲音越模糊,他心中猜疑:我們交手,是誰在暗中施放暗器?不覺到了店房門首,一推,店門就開了,他走進去,隨手將門掩上,這才喘了一口氣。望見櫃房裡燈光很亮,就定了定神,走到櫃房門前,向裡邊索要燈火。
裡面的掌柜的很客氣地說:「韓爺回來啦?到哪兒去玩了呀?」
韓鐵芳帶笑答這:「去看了看朋友,掌柜的把燈給我。」掌柜的說:「燈已給您點上啦,我們想您一定一會兒就回來。」
韓鐵芳點頭說:「好!好!好!」
掌柜的又說:「茶水這就給您送去。」
韓鐵芳又連說:「好好!」胸頭依舊急劇跳動,氣還有些喘,腦中仍飄著一個個可驚的疑問,走到里院。見自己住的那房間的窗上果然有燈光,心裡就想:這裡也住不下了,明天仙人劍張仲翔必會找到這裡來拚命。再拚命時可就得見出個生死了!他伸千一拉門,隨之邁腿進屋,卻不禁又嚇了一大跳。
原來屋中已有人,緊扎的雲發,俏立的嬌軀,一身青色俐落的打扮,正是春雪瓶在他屋裡等他。
韓鐵芳愕然止住了腳步,但心裡這才明白了剛才雪瓶為甚麼詢問他的住址,並且明白剛才以暗器射傷仙人劍的那個人是誰了。
他尚未說話,只見雪瓶先笑了笑說:「韓大哥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我勸您以後不要再跟那仙人劍張仲翔爭鬥了,他原不過是個狐鼠之輩而已,大哥如若傷了他,再因那打官司,未免合不著。如今我只求韓大哥給我辦一件事。」
韓鐵芳一聽這句話就又奮起勇氣來,說:「好,無論甚麼事情,就請姑娘告訴我吧!必定即時去辦,絕不遲延!」
雪瓶剛要把話說出來,韓鐵芳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趕緊推開一道門縫,向外去看。見是店裡的夥計給他送茶水來了,他就伸出手去把茶壺接了過來,沒讓夥計進房,依舊將門關上。
雪瓶悄聲說:「把插關插上吧!」
韓鐵芳隨將插關上好,那裡雪瓶又將桌上的油燈向下壓了點。燈光驟暗,雪瓶的芳容如同罩在一層霧裡,愈發綽約如仙。她在床邊坐下,韓鐵芳站在她五步之外,自己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拿起茶壺來倒茶,手部有點發顫。
雪瓶的雙頰也浮現出兩朵嫣紅,但旋即又正色地說:「暫時不忙,我求大哥這件事,待一會兒再辦不遲。」
韓鐵芳一聽,是目前的事,他就更慨允了,說:「隨姑娘吩咐吧!無論是我作得到作不到的事,我必定盡心盡力去作,因為受了前輩之遺命,她老人家叫我盡力關照姑娘,我絕不敢有負亡友,所以我本來是在旁處還有事情,因恐姑娘在這裡易受旁人之暗算,所以我才不走,留為效勞。只要辦完了姑娘的事,眼看姑娘離開這裡,安返尉犁城,那時我才會安心離去。」
雪瓶聽了,不禁將頭低下,待韓鐵芳將一碗茶送到她的眼前,她才慌忙地站起了身,笑著說:「大哥怎麼跟我這樣客氣呀!」
她伸著纖纖的雙手去接,韓鐵芳還看見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白銀的戒指,但茶碗並沒交在她的手裡,卻放在她的身畔床板上。
雪瓶拿起碗來放在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然後嫣然她笑了笑,隨後說:「我只求大哥一件事,因為幼霞走了,沒有人可以再替我辦這件事。」
韓鐵芳又問:「甚麼事?請姑娘只管吩咐,我這就去辦!」
雪瓶問說:「官花園那地方,韓大哥認識嗎?」
韓鐵芳一聽,不由得有點發愣,就說:「雖然沒去過,但我可以找到。」
雪瓶就說:「我帶大哥去也行。待會兒,過三更時,我就同大哥去,那裡有一座樓,名叫綠霞樓,隔著一道牆便是一條長巷,請大哥就到那樓上。」
韓鐵芳問說:「那樓上可有人住嗎!」
雪瓶搖頭說:「沒有人住,是一座空樓,但大哥到了上面務必將他那裡的人都招出來。那裡的護院人,除了仙人劍張仲翔之外,還有方天戟秦傑,官人更夫無數,韓大哥你只去把他們驚擾一下,叫他們亂起來,千萬可別傷人。然後你就急忙脫身走去,再回到這裡來,也別叫他們追著!」
韓鐵芳一聽,不由倒為難了,但是眉頭也不好意思皺一下,依然點頭,慷慨地答應著說:「好!
待一會我就去。雖說官花園那個地方我沒去過,我可知那地方是在西門裡,靠著城牆很近。」
雪瓶微微她笑,點頭說:「對啦!就是那兒。」
韓?說:「那就不必姑娘帶領,我一個人自會找了去,可是姑娘……」他想問問到底為甚麼叫他那樣作,那不是成心闖禍嗎?於事又何補呢?
可是雪瓶不容他問,反先問說:「韓大哥可也得自己斟酌斟酌,您能不能辦這件事?我也是真沒法子,才來找您,但,您,……若是不願幫助我,或是實在不能助我,您可也別客氣,只管推辭,我決不會因此就惱了您,也不因此就小瞧了您。」
韓鐵芳說:「姑娘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必定辦得到。除了叫我去殺害欽差大人,那我是絕不肯,叫我去登天入海,剷平了沙漠,那我也確實不能,除此以外,我哪一樣不肯,哪一樣不能?我雖武術只學了數載,不及姑娘遠甚……」
雪瓶臉紅紅她笑著說:「大哥何必這麼客氣!」
韓鐵芳說:「這確是實情。然而,我自信武藝還不在仙人劍方天戟等人之下,在靈寶縣我也獨戰過載閻王等數百之眾,在渭河畔我更曾單身力斗過群賊;不然,我想春前輩那樣的高人也不會屈身與我相交,而帶著我西來……」往下他還有許多話要說,可又說不出來了。
春雪瓶卻低頭赧顏,似引起了心中的悲傷,可又微微地倩笑著,說:「我知這,您的本事受過真傳,您說您不及我,那是太謙虛啦!今天,我懇求您千萬給我辦了這件事!」
韓鐵芳點頭說:「成!」他覺著可疑,想問問惹出這場麻煩來究有何用,但他又想:那樣倒顯得我畏首畏尾,猶豫不決了,於是索性不再多說話,這時店裡有人,梆梆梆整敲了三下梆子。
韓鐵芳說:「請姑娘且等!」
他悄悄走到院中,見前院淡淡的燈影,簡直沒有一處有亮光。天際烏雲更厚,遮得星斗皆無,寒風更緊,四顧寂寥,毫無聲息。
韓鐵芳在院中站立了一會,聽到店房裡的更夫敲過了梆子已回屋睡覺去了,街上遠處的梆鑼也漸漸去這,他就又回到屋裡,看見春雪瓶正抽出他的那口寶劍來著,見他進來,就又給放在床上了。
韓鐵芳在腰間繫上了一條帶子,說:「姑娘隨身又未帶兵刃,若隨我前去,恐有閃失。不如姑娘先回店房去,今夜我把事情辦得如何,明天姑娘自然會聽說。」
春雪瓶脈脈地不語,待了一會,才點頭說:「好吧!咱們就一塊兒走吧!」
於是韓鐵芳抽出了寶劍拿在手中,他先請雪瓶出了屋,將燈吹滅,才出來,扣好了門,他向雪瓶一招手,就先聲身上房去了,一半也是為顯示他的身手。但兩隻腳才踏到尾上,不想雪瓶已經上來了,反點手叫他,他就跟隨雪瓶腳踏著屋瓦前行。下面不是人家便是店鋪,他為使腳下不發出沉重的響聲,所以總不能快走,尤其是由這座房跳到那堵牆上的時候,他總是特別地謹謹慎慎;但雪瓶卻身輕如狸,跳躍極速,韓鐵芳實在跟不上她,可又不能嚷嚷著叫她慢些,心裡雖慌,可是不甘落後,因此腳下未免有失,就登落下了一什瓦,招得下面院子裡的狗不住亂吠。
雪瓶在前面略等了他一會兒,他才喘著氣趕上來,隱隱聽見雪瓶不住格格的笑,他就更慚愧了。
再往前走就望見大街了,有兩隻大燈籠,四五個巡夜的官人在街上走著,韓鐵芳一眼著見,胸中不禁悻悻地亂跳,雪瓶卻在一座房上伏下身來,韓鐵芳就也趕緊在她的身後趴下。
只見雪瓶轉過頭來,帶著笑音悄聲說:「不要緊!他們絕看不見,等他們走過去,咱們就跳下去。」
韓鐵芳不敢言語,下面的街本來不寬,燈籠也很亮,光都照到瓦檐上來了,幾個官人大概都穿的是皮底的鞋子,「踏踏踏」地腳步聲非常沉重,並且他們都邊走邊談。韓鐵芳的身子被瓦格得很痛,心中倒並不是害怕,明知即使被官人發現,自己這身本領雖然不高,可也未必就會被擒住,只是勢必動武,自己原是守法的人,殺強盜,除惡霸,自己都不畏懼,就是不願與官人相殺。
他屏息了半天,街上的官人走過去了,是往西去了,他抬起身來看了看,心中卻覺得更糟糕,還想在房上再藏一藏,等那幾個官人去遠,卻忽見雪瓶一跳就下去了,並大聲叫著:「韓大哥!下來吧!」
韓鐵芳也跳了下去,這裡原來就是西大街,兩旁都是沉寂如死緊閉著門板的鋪戶,他就悄聲地說:「姑娘,你快回去吧:我認得官花園,我一定會把事辦成的,姑娘你不要跟我去了!」
雪瓶卻搖頭說:「不!我要跟著您去。」說完了這句話,她往西就走。
韓鐵芳提劍在後跟隨,心裡暗想:她既也到官花園去,憑她的本事,她甚麼事不能做,何必要叫我去招得那裡的人瞎驚擾一場,惹那麻煩呢?真今人不解。這時前面的幾個官人已走遠了,雪瓶越走越快,少時又回身招手,便轉進一條小巷,韓鐵芳隨她進去,這條巷裡更黑,地下且坎坷不平,春雪瓶在前又等了他一等,等他到了近前,雪瓶就又囑咐說:「韓大哥小心一點,地下不平可不好走!」
韓鐵芳聽了這話卻有些不高興,暗想:要叫她想著我連走路都會摔跟斗,還怎能到官花園去辦事?他於是就趕到前面,忿忿地說:「你回去吧!這又不是甚麼難事,我去一會也就辦完了,你跟著我去,反倒有妨礙!」
當下也便提劍在前緊行,雪瓶卻在後仍跟著他,他走出這條小巷,卻見仍是一條胡同,可是比較寬了,他就轉往西走去,耳邊卻又聽見了很真切的更聲。再往前走,走了不遠,忽覺春雪瓶自後邊抓住了他的胳尊,也不得不停住腳步。
雪瓶這時悄悄聲說了,她用手一指左邊的高牆,在韓鐵旁的耳畔說:「到啦!牆裡邊就是耶座綠霞樓。」
韓鐵芳仰面向牆裡去看,果見露出一角隱隱的高樓,但卻黑忽忽地沒有燈光。樓房的柳樹大概還掛著些枯乾的葉子,被風吹落在牆下,發出沙沙的響聲,往近走了一步,腳下踏著的也儘是落葉。
裡面的更聲十分響亮,韓鐵芳至此,精神益發緊張。春雪瓶的手已離開了他的胳膊,但身子仍在他的旁邊站著,並且企著腳兒附在他的耳畔說:「韓大哥你進去吧!可是千萬要謹慎些!我走了!大哥,明天再見!」
韓鐵芳點點頭,將劍插在帶子上,然後飛身上了牆頭,兩隻腳踏在牆上,手板著樹幹,先回頭去看,見下邊已沒有了雪瓶那條纖細苗條的黑影。他又故意等了半天,索性等雪瓶走遠了,他才驀然向樓中跳去,「咕咚」一聲,一隻腳踏在樓板上,另一隻腳卻幾乎將樓杆撞斷。這時候他倒一點也用不著小心仔細,反恨不得樓邊有人,他拔出劍來「克克」雨聲砍斷了樓窗,跳進了黑暗的樓中,迎面又「咕咚」一聲大響,撞翻了一張桌子,險些把他絆倒,他一跳,跳過了這張桌子,腳步極重,以劍在前摸路,「撲」的一下,劍又插在隔窗裡邊了「刷啦啦」的,大概是牆上掛的一副畫也被震落下來,倒把他嚇了一大跳。
喘了一口氣,心說:我倒成了個醉漢了,我到這裡是幹甚麼來的,不是雪瓶叫我來故意驚擾這裡的人嗎?這還不好辦?於是索性鼓起勇氣走近前窗,掄起劍來對著窗「克克」又是兩劍,砍得窗欞紛紛斷落。但很使他失望,他這麼大鬧,竟沒有人察覺,打更的人也不知往哪兒去了,並且院裡連一條狗也沒有。
他想大喊一聲:「有賊啦!來人吧!」喊完了事情就算辦完,轉身就走,但是他卻喊不出來,只持劍發獃地站著,隔著碎窗戶往外去看,見下面原是一片空地,有許多棵枯樹,春夏秋季這裡一定有花,可是官舍住房的院落還都在對面離此很遠。這裡只是孤零零的樓房一座。他沒奈何,只得又用劍柄捶窗戶,把窗戶打開了,將身跳了出去,站在樓檐下,又用劍劈斷欄杆,並用腳去踢,樓欄杆從上面落了下去,聲音很大,又停了一會,才聽見這遠之處有人驚喊這:「甚麼人?是誰?」
韓鐵芳也驚愣了一下,鼓起勇氣來又向樓窗掄劍砍去,砍了幾下,又攀緣著柱子爬上了樓頂,掀了一片瓦摔了下去,自己也沒聽見響聲,可是下面也沒有人再發問了。他就蹲在樓頂瓦上,霎時就聽見對面的院落里梆鑼連敲,亂了起來,又見有四五隻燈籠晃晃悠悠地出了那院落,跟著許多人都擁擁擠擠亂跑著,亂說著:「是甚麼事?是甚麼事?」
「哪兒?哪兒?」
「在樓那邊,樓那邊……」
梆梆的更析聲,噹噹的銅鑼聲,都如驚雷急雨一般地響了起來。韓鐵芳一看事情已然辦到,急忙轉身就要下樓逃走,可是又見外面那條弄里,也趕來了兩隻急走的燈籠,跟著幾個人大喊這:「拿賊呀!拿賊呀!」
情勢更糾,離著更近,堵住了韓鐵芳的去路。韓鐵芳未免著慌,趕緊又攀著樓柱往下,他原打算躥進樓內躲藏,可是只見燈光跟眾人都往這邊這來了。
這裡面已是死路一條,於是急中生智,反往樓下焉然一跳,向著已來到臨近的眾人大喊一聲:「快來吧!樓上有賊!別放跑了!」
對面的人也沒辦清他是誰,燈光也沒照出他的模樣,還以為他是自己人呢,便齊出說:「有幾個賊?有暗梯子。」
他轉身就跑,那些人是往北來,他卻往東邊去,就有人識破了,喊聲:「你這小子就是賊!拿呀!」
於是少一半人往樓那邊去,多一半的人卻撲上他了,並有人威嚇著說:「站住!讓我們照照你是誰?」
韓鐵芳不答話,只是一直地跑,身後的人緊迫,又有人說:「小子你要不站住,我們可要放箭啦!」
嚇得韓鐵芳越發匆忙地逃奔,此時牆外的那幾個官人也都爬過了牆來,梆鑼聲倒已停止了,可是說話及腳步之聲更緊更雜,燈籠也增多,照耀得直如白書一般。韓鐵芳已跳過了一堵短垣,他還看出這這牆上都鑲著扇面形的、葫蘆形的、桃兒形的各樣的玲瓏的窗戶,這的確是花園中才有的建築。他越了過來,一看是一片房屋,都有著廊檐,大半欽差玉大人即居於此,嚇得他趕急伏下了身。見這個院落里倒很寂靜,西邊有三間北房,大玻璃窗里燈光輝煌,廊下且支著一隻上面貼有紅字的「氣死風」燈籠,並有幾個人,可是都沒看見他。
這時隔牆的聲音仍亂,官人隨著燈光,有的爬牆過來,有的由門轉過來,有的已上了房子,連燈籠也上了房了,有人仍然大聲喊:「找找!他絕跑不了!」
又有人說:「別亂別亂!小心驚了大人!」
已如網中之魚,阱中之獸的韓鐵芳,真已無路可走了,他只得緊貼著牆根急走了幾步,上了廊子。他見身後有一間房子,裡面黑——,他慌不擇路,上前就把門拉開了,硬是跑了進去,原想是一進屋去,屋中必定有人驚起,那他可不論驚起的是甚麼人,就要揮劍了,但沒想到這屋裡原來沒有人,窗上裱糊的紙也不完整,驚心悚目的燈光一閃一閃地照到屋裡來。
他看出眼前是亂七八糟,腳下也磕磕絆絆,原來這是一間放破爛家具,堆煤炭,並擺著許多枯乾了的甚麼夾竹桃、石榴樹、盆花的屋子。他伏著身如同一條蛇似的竄進了破爛家具堆里,蹲在一張破桌子下邊,前面有破椅、板子,還有花盆擋著,可是外邊的腳步聲極近,人聲雖然不大也不再亂,但他卻聽得很清楚,只聽是:「怎麼?到底讓他跑啦?」
「不會不會,他跑不了,往牆外再看看去。」
「樓上怎麼樣?那邊的賊捉住了沒有?」
「大概就是他一個?」
「這小子,前幾晚來這兒鬧的多半就是他,殺死竇鏢頭的也是他!」
更聽見有一個人似是由房上跳下來,怒氣說:「你們怎麼都是飯桶,連個毛賊在眼前都放他跑了?快搜!快找!」
又有人說:「秦鏢頭你別嚷嚷!大人今天又發燒得厲害,別給驚嚇著了!賊也許藏在這屋裡,誰先進去搜搜!」
屋中的韓鐵芳十分著急,手中緊緊地握著寶劍,心中突突不住地跳,可是又聽那人好像就是方天戟秦傑,他怒罵著說:「那個賊也不是傻瓜,他會藏在屋中等捉麼?你們快爬過牆丟到後院找找吧!」
韓鐵芳這才鬆了一口氣,但聽見窗外仍有人說話。
那方天戟秦傑的嘴裡仍在咕餵地罵著。房上也有人的腳步響,那短牆之外的聲音仍很亂雜,過了許久,方才漸漸地消停,始終沒有進這屋裡來搜,不過院中也永遠有人,有燈光。
韓鐵芳幾回想要逃出去,但都不便,他只得又拉過一塊破板子遮住了自己的身子,仍然蹲伏在這裡,等待著逃走的機會,這個時候,梆鑼又遲遲地交到了四更了。
此時,那三間正房廊下的「氣死風」燈裡邊的蠟燭也快燒完了,光度極為暗淡,著守燈籠的人也回屋去睡了,因為他知這賊人已經跑了,更夫往來巡邏著,方天戟秦鏢頭和幾位官人還不斷地在各院中搜查,這個看燈籠的人自知沒有多大用處,後半夜也絕不會再出其麼事了,他便趁著空兒去躲躲懶。何況屋裡的燈光還亮,棉門帘掛在西裡間的前面,外屋一律是紫檀木的桌椅,才驚慌了一陣的連喜,坐在小凳上伴著一盞錫燈台。
那燈上燃著的兩根燈草,發著晃晃的光焰,照著這當了半生「長隨」已經訓練得極為規矩、極為世故的連喜,他眼前攤放著的一本《響馬傳》,本來他是用這本書消磨長夜,省得打瞌睡,屋裡的大老爺要是喚他,他好知這。不料今夜果然又來了真的響馬,並且來此光顧已經三次了,第一次殺了鐵霸王,第二次是送來一封使得欽差大老爺更加病重的甚麼信,這次又險些沒拆塌了那座綠霞樓,還越鬧越凶了。
頭一次確使連喜受驚,因為他生來也沒見過鐵霸王那樣兇惡悽慘的死屍,真嚇得他好幾天沒作好夢,晚間不敢單身上廁所。但第二次出事時他倒不大驚慌,因為當他將賊人留下的那封信交到欽差手中之時,分明看見玉大老爺不但沒發怒,反倒連嘆了幾口氣,最近達阪城有人送來那雙鞋,玉欽差就悄悄地親命他把鞋送到吉升店去,勸繡香跟雪瓶趕快離開此地,他就有點兒明白啦,猜出來大鬧這個花園的必定是那位「小王爺」。他想著「有其母必有其女」,一點也不足怪,五大老爺不見她,她當然不甘心,當然深夜裡會來的,來此也不過是跟這久病未愈的欽差老爺要個主意,想個法子,也許是請求他營救羅小虎,所以他倒不怎麼害怕了。
不料今天忽然聽說來這裡攪鬧的賊人原是個男的,而且手攜寶劍,已經逃走了,這可真使他驚恐了。他不知來的這個男賊是甚麼人,是懷著甚麼心,他怦怦亂跳的一顆心,這時才略定。那本《響馬傳》裡邊雖有很熱鬧緊張的情節,可是他也不敢看了,對著孤燈發怔,慚慚地倦意襲來,他覺著頭沉,眼皮直往一塊兒打架。
燈焰被由門隙盪進來的秋風吹得火光更高更明,照得那靠後牆的四扇精雕的檀木屏風上面嵌著的貝殼做的各種花紋都燦爛生光,他可沒有料到屏風後面藏著人,藏著的還正是春雪瓶。
原來雪瓶叫韓鐵芳來這裡造成一場虛驚,為的是「調虎離山」,叫這裡的守夜官人、鏢頭、更夫,全都跑到樓的那邊去捉賊。在這慌亂之際,必有人保護玉欽差的屋子,也必有人到玉欽差屋裡去稟報、壓驚,她便先隱在暗處辨出欽差居住之所,然後趁著一些人慌亂,向各處找,往各處看,連喜又往裡間去「稟大人勿驚」之際,連這外屋也無人之時,她就比秋風兒還快,進來就藏在屏風後面,趴著屏風的縫兒偷瞧,看見連喜一會兒打沌,一會兒又驚醒一下,並且用手指蘸著桌上放著的碗裡的茶水直擦眼睛。
其實雪瓶自量就是這時候走出屏風,被連喜看見也無妨礙,但她終究不願讓別人知曉,窗外雖已打過了四更,她卻一點也不著急。又站立了一會,看見連喜闔著眼睛,頭又重下去了,她才趁此時又像一股風兒似的轉出了屏風,走進了裡間,那棉帘子沒發出一點響聲,連喜也沒有察覺,只「啊」的一聲又打了個呵欠。
裡屋中升著個很旺的小白爐,暖得令人身上都發癢,藥味濃厚撲鼻,桌上的燈光極黯。那木榻上正臥著欽差玉寶恩,蓋著棉被,似睡非睡,覺出有人來到他的身邊,就一半呻吟,一半低聲地叫這:「連……」
雪瓶卻突然過去在他的半睡半開的病眼前擺了擺手,驚得玉欽差立時將眼睜大,面現怒色,春雪瓶卻回過一隻手將桌上的燈往起一挑,使得光焰增大,故意叫欽差看見自己的容貌。她這一隻手仍然擺動,離著欽差的臉很近,她低聲說:「您別害怕!我是春雪瓶,玉嬌龍的女兒。」
玉欽差更是驚訝,說:「哦!」但他也把聲音壓下,遲緩無力地說:「姑娘,你是怎麼進到這裡來的?剛才在此攪鬧的人,就是你麼?」
春雪瓶點點頭說:「這幾次到這裡來的,都是我,我沒有別的事,只是要見見您,因為我們來到迪化所以不走,也就是等您。」
玉欽差嘆息著說:「你想,我是奉欽命來此,又加上病總不愈,我怎能夠見你?此次我自京西來,路上有幾次都幾乎出事,尤其那一夜住在陝西楊鎮地方,在店中深夜有人進了我的屋中,那時也無人察覺。」
雪瓶發獃地聽到這裡,就悽然地說:「那大半是我爹爹,你的妹妹。」
玉欽差微微地點頭,說:「她在燈旁,穿著男裝,面容憔悴,並且向我說了幾句話。她以為我已經聽見了,她就走了,其實我連一句也沒聽明白,因為她的聲音太低,我只見她的嘴動,卻沒聽出一點聲音。」
雪瓶不由得痛哭啜泣,說:「那,那是因為她有病呀!她老人家已經,已經死在沙漠裡了!……」
玉欽差也面現戚容,閉了一會眼晴,又微微地嘆氣,點點頭說:「我也聽連喜說過了,兄妹之情,我心裡哪會不難過?可是以她早先所作的事,以我現在的官職,我哪能去論它是生是死,我哪能認她呢?唉!」
雪瓶說:「我也不是叫您作難,究竟我是否她的親生女兒,她也沒有告訴我,但是上次在我信上說過的那個韓鐵芳,他確實是她的兒子,是您的外甥。那人年輕會武,生性剛直,現今就住在這城裡北大街的店中,您若是不管他,他將來難免會淪落江湖,走入邪路,跟羅小虎一樣;您若是能把他找來,栽培他,也不必叫他為官,只要使他有出身,得發展,將來成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至於流落在這個地方,那就算您對得起與您一母同胞的那個妹妹了!」
玉欽差又點頭說:「是!現在我既知這他的住處,我無論藉著甚麼名目,也可以把他找了來,收容他,扶助他走向正路,幫助他,我想總比幫助羅小虎容易,好辦一些!」說到這裡,又發出兩聲微弱的嘆息。
春雪瓶卻拭了拭眼淚,又說:「果然能夠這樣,我就深感大恩了!至於羅小虎,您倒可以不管不問。我為甚麼為韓鐵芳的事向您托求呢?實在是因為……唉!我實在說吧,他到底是否我爹爹的親生之了,到現在還沒有憑據,這只不過是我繡香姨娘的一種猜測罷了,但我爹爹的屍骨卻虧他給埋葬,對於我們實有深思厚義,不能不報。明日您若把他找來,也不必提說我這話,只說喜他年輕,愛他藝好,想要提拔他就是了。」
玉大人又微點頭說:「是,我見了他,甚麼話都不跟他提。看他喜武,我讓他於營伍之中謀一出身;他若是喜文,就勸他折節讀書。」
春雪瓶聽到這裡,覺得很是滿意,就說:「既是這樣,就算我對他盡到了心,以後我也不再到您這裡來了,攪鬧了幾次,我的心裡也很不安,將來我再贖罪吧!」
玉欽差說了半天話,身體似是極為疲倦,喘了半天氣,才又問說:「你打算幾時回尉犁城去?」
春雪瓶說:「事情既已辦完,不久我就要回去,望您多多保重身體,病好了,公事辦完了之後,趕緊離開這裡為是。還有您這裡的兩個鏢頭,方天戟秦傑、仙人劍張仲翔,全都不是好人,您對他們千萬不可信賴,總之加以防範為是。」
欽差又微微地點頭,說:「我也知這,不過他們二人原是西安府所薦,有知府作保,他們大概不敢對我無理。」
雪瓶說:「也說不定,因為他們都交遊甚廣,門路很寬,雖因西安府之薦接近了您,但到了他們盜性復發之時,誰也無法攔住。我想他們放著鏢頭不干,隨您西來,必有貪圖,不是為藉您之勢,假您之名去欺負人,就是在您的身上有何打算,多半他們是想在您事華東行之時,搶劫您的錢財!」
玉欽差說:「我秉公辦事,一點賄賂不受,哪裡來的錢財?」
雪瓶又說:「其實也不要緊,以後您如果遇著困危之時,只要讓我知這了,我必會捨命去救!」
玉欽差又嘆息說:「我的胞妹縱不是你的親母,可是你既由她撫養成人,也就如她的女兒一樣,我就是你的舅父,只可惜我作著官,又多病,無法照應你,可是我想你無論走到何處也不至受人欺負。不過一個女子究不可日與江湖之輩為伍,不可恃武妄為,聽連喜帶回來的話,你在尉犁頗有資產,那麼你就趕快回家安份度日去吧!每節在你母親墳前燒紙時,多燒幾張,算是替我燒的。再帶回句話給繡香聽,叫她同她丈夫也快些回去吧,不必再來見我。將來叫繡香物色合適的人才,替你擇配。」
雪瓶聽到此處,不禁心中悲痛,淚複流下,五更早已敲過,窗外的天色慚明,她悲聲地叫道:「舅舅,我要走了!將來再見吧!」
她轉身微掀門帘,見那連喜已將頭趴在桌上睡熟,她就悄悄地走出,出了廊子飛身上了房。這裡雖還有人往來巡邏,但她身捷如猿,影疾似風,於昏暗的天氣,凜冽的晨風中,腳踏著瓦上的嚴霜,回到了吉升店裡。
進了她的屋,別人還都不知這,關上了門,脫去了鞋,就躺在床上蓋上了棉被,她本來也很疲乏,但又睡不著,想此時韓鐵芳必也回到他的店裡睡了。如今事情已經辦完,好了,明日再歇一天,後日就可以走。但心中卻又有點捨不得似的,因為若一離開了這裡,就永遠與韓鐵芳天南地北再不能見面了,尤其是心中記住了玉欽差所囑的話:「將來叫繡香物色合適的人才,替他擇配。」
這話真今她傷心,她想:憑新疆這個地方,哪裡還有人才呢?除了韓鐵芳之外,恐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叫自己看得順眼了!她輾轉多時不能睡著,店裡養的雞已在喔喔的叫了,五更敲過,天已大明,她又悲傷又煩惱,以被嚴嚴地蒙上了頭,到偏午時候,她方才起來。
原想叫蕭千總去找車,明天就離開迪化,可是不料才一開屋門,蕭千總就驚慌慌地闖了進來,啞著嗓音說:「不得了啦!昨兒夜裡官花園又出事啦!這回比前而回鬧得更凶!雖沒傷著人,可是把一座綠霞樓幾乎給拆了!賊人是個男的,從衙門裡出來的必是那個姓韓的,韓鐵芳!」
雪瓶吃了一驚,又見蕭千總臉色發白,語聲兒更小,說:「鷹眼高朋厲害!天一亮他就帶著十多個官人先到東大街的一家茶莊去打聽,後來知這姓韓的是住在北大街的店裡,他們又去搜找。原來韓鐵芳一夜也沒回後,他的屋裡只搜出許多金銀、行李,跟一隻鐵劍銷。」
雪瓶暗覺驚詫,心說:韓鐵芳可往哪兒去啦?
蕭千總又喘吁吁地說:「咱們也得小心一點.聽說鷹眼高朋早就把咱們的事都給探出來啦!他不但知這你沒走,走的不是你,還知這韓鐵芳跟咱們的那些瓜葛,秦傑拿著方天戟,這時正在街上找對頭呢!聽說仙人劍於昨夜受了傷,我沒聽人說是怎麼受的傷,傷大概輕不了。」
雪瓶冷笑著說:「管這閒事幹嘛?跟咱們一點相干也沒有,反正咱們一天一夜也沒有出門,無論有甚麼事也不能訛上咱們。」
蕭千總吐吐舌頭說:「可是,我的姑爺爺,你不想昨兒晚上咱們這兒是誰來啦?」
雪瓶擺手說:「那絕沒有人知這。」
蕭千總又一探頭,說:「沒有人知這?哼!姑娘你別以為人家都是聾子都是瞎子!高朋、秦傑,早就盯上咱們啦:不過,也許是還有大王爺的餘威鎮懾著,又猜不透你到底有多大的本領,還沒敢拿鎖鏈來鎖咱們就是啦!可是……」
雪瓶冷笑著,表示不懼。
蕭千總又說:「你若是不信,咱們這時候要走,恐怕就難以離開這座迪化城了!」
雪瓶忿然地說:「沖著姨夫這句話,我們一兩天就起身,到時候我看看有誰敢來攔!」雖然口中這樣說著,心裡卻很懸念、煩惱,心想:韓鐵芳沒有下落,我又不能走了。
蕭千總還要往下說話,他的太太卻在屋裡叫他,他嘆了口氣,走了。
雪瓶發獃了一會,到如今才覺得無計可施,韓鐵芳昨天既沒有被捉,可也沒有回店,這豈不是怪事麼?……她憂疑了一天,直到晚間,仍聽不見韓鐵芳的消息,覺得自己是白費了一番力,好不容易託付了玉欽差安置他,他都走了,當然玉欽差就是想要找他,也絕找不到了。最可恨的是鷹眼高朋那些人,他們不敢來犯我,卻去欺負他,又儒弱、又可氣!
蕭千總一天也沒到酒鋪去:連屋子都不敢出,才交初鼓的時候,他就在他的裡間鋪上了被窩睡了。
繡香雖是在店中,可是手裡總不放掉針線,在燈下改做她丈夫的棉衣。待了些時,雪瓶到她的屋裡來,因為蕭千總已經睡了,繡香就跟她在外屋談話。
雪瓶悄聲問說:「晚飯後,我姨夫沒有再出去嗎?那韓鐵芳的事,還沒有聽出一點結果來嗎?」
近來她只要一提到韓鐵芳,臉上就有一些發燒。
繡香皺著眉說:「沒有,他不敢出門,他說怕方天戟秦傑打他,怕鷹眼高朋抓他。」
雪瓶哼了一聲說:「人家抓他幹甚麼?」說著就在繡香旁邊坐下,不勝煩惱。
繡香似乎也猜透了她的心事,就勸著說:「不要緊,明天我想法托店裡的人,打聽打聽好了,你別著急!」
雪瓶說:「我才不著急呢!」說出了這話,她的雙頰越發徘紅,又灰心地說:「他的事我們也管不著,不過我總覺得這事情很怪!我們再在這裡住幾天,也走吧!」
繡香點頭說:「我想也是,欽差那兒既然不肯見咱們,咱們冉在這裡住著也實在無事可作。這回出來錢雖帶得不少,可是若在這兒消耗得大多了,回去的時候,手邊也就不大寬裕了。你姨夫在烏爾土雅台雖說是個閒差,究竟告假的日子太多了,也不好;你那小兄弟還在那兒,我也不太放心;再說,我也希望趕快回尉犁看看,到底幼霞那孩子回去了沒有?她是跟咱們一塊兒出來,可是她獨自不辭而別,萬一在路上有甚麼舛錯,咱們將來見著她的媽媽可說甚麼好呀?」
雪瓶也點點頭,眉頭往一塊兒皺得更緊。.
繡香又說:「在這裡天氣也冷了,咱們帶來的衣服又少,南疆還暖一點,所以不如回南疆去,若是再冷一點,天山可就不好走了!」
雪瓶說:「是呀!在此既然沒有事,為其麼不回家呢?」
繡香也發愁地說:「只是羅小虎的那官司……」
雪瓶對這件事倒不大關心,耳邊聽得秋風颳著落葉煞煞地響,心中卻充滿了淒涼惆悵之感。繡香仍坐在她的對面談著一些家常話,句句話也都是想安慰她,聽繡香的意思也真跟玉欽差差不多,也是勸雪瓶回尉犁,以後帶著那施媽跟老家人好好地度日,而她剛回到烏爾土雅台,等地丈夫把官辦了,他們就到尉犁與雪瓶一同過活,以便永這照應著雪瓶。然而她不知這這些話到雪瓶的其中很是無味,繡香只管談著,雪瓶卻只是呆呆坐著馳思發愁,不覺兩更都敲過了。
這時候,忽覺得屋門開了,繡香還以為是被風吹開了,她剛要起身走過去關,雪瓶卻早已覺出事情有異,已先站起。這時由外面進來了一個男子,把繡香驀然嚇了一大跳,但在燈光之下她們齊都看見進屋的正是韓鐵芳,尤其雪瓶看得最分明。她見韓鐵芳仍然穿著昨天的衣裳,手中仍提著寶劍,可是發上衣上沾著不少塵土。門已隨之緊閉上了,韓鐵芳並回身上了插關,繡香又驚又喜,說不出一句話來。
雪瓶卻先將油燈壓小,然後走過去兩步問說:「韓大哥你從哪裡來?」
韓鐵芳轉過身來,人雖狼狽,但神情卻很鎮定。他將手擺了擺,說:「沒有甚麼事!蕭太太跟雪瓶姑娘都不要驚慌。昨晚我因為沒走成,就藏在那兒的一間擱破爛東西的屋子裡,那屋子裡也有人進去取了兩次煤炭,可是竟未發現我,我在那裡一直藏了一天,並且聽見那裡人談說了許多的事。仙人劍張仲翔傷並不重,一半日就會好,羅小虎大概要解往伊犁,他們將於沿途殺害,給鐵霸王報仇。」
聽到這裡,繡香還是弄不明白,雪瓶卻微微地冷笑。韓鐵芳又說:「我是才從那裡逃回來的,我先回到店房,才知道今天鷹眼高朋率著人留到店裡搜查,把我的行李、劍銷,連銀兩全都給拿走了。
情形既是如此緊急,我想非得當夜離開這座城池不可,要不然,到明天定又有許多不便!」
雪瓶說:「可是,此時城門已經關了,你怎麼出去?」
韓鐵芳微笑說:「那倒不要緊。我跟我師父一提金蕭仲這學藝之時,曾練過飛上越下的本領,這這城牆也許還擋不住我,只是我不想走遠,想到時幫一幫羅小虎的忙,以盡友誼,我還要斗一斗仙人劍張仲翔、方天戟秦傑那兩個混蛋!」他不覺得憤恨得罵起來了。緩了口氣又說:「我想到城西暫且找個地方居住,靠著往伊犁去的大道近,屆時好攔截張仲翔等人,我並需要一匹馬,如果截不住,我就騎馬趕到伊犁……」
他的話尚未說完,雪瓶就已明白了他的來意,就說:「好,好,我給大哥拿些銀子作店錢,我這裡有兩匹馬,您隨便把哪一匹牽走。」
韓鐵芳似乎有些慚愧的樣子,又攔手說:「錢也用不了太多,只消幾兩銀子便夠,馬也非立時就用,而且北大街那店房已給我頂備好了一匹,剛才我已經說好了,隨便甚麼人都可以取來。我約下個時候吧,後天清晨在西門外五里地內請姑娘派個可靠的人將馬匹送來,屆時我必在那裡等候。」
雪瓶點頭說:「好,我先去替大哥拿銀子來。」當下她開了門匆匆就出去了。
這裡繡香的目光又直直地盯住韓鐵芳的臉上,並且很客氣地說:「韓大爺請坐下歇一會吧!」
韓鐵芳卻嘆息著說:「我屢次來驚擾,真是不安!」
繡香微笑著搖頭說:「不要緊,我一點也不驚恐,因為早先我跟著我們的小姐,就是春大王爺,那時候我真是其麼事情也都遇過了。」
韓鐵芳也感嘆地說:「春前輩那真是曠古絕今的一位奇俠!」
繡香露出悲意,又說:「她有個親生的孩子,二十年前在祁連山……」
韓鐵芳也正專心去聽,不料雪瓶又進屋來了,繡香也就將話止住。雪瓶誠意懇切地將一小包兒銀錢交在韓鐵芳手裡,韓鐵芳這回是初次由她手裡接錢,他不勝慚愧地,尤其是從她那一雙纖纖的玉手中接錢,更覺得臉紅。錢拿到手中,想收藏在懷裡,但腰間又系著那條帶子,而且衣服很瘦很緊,他只得先回手將銀子包兒放在桌上,隨後就解帶子、解鈕扣。他動作很匆忙,也沒有留心由懷裡掉出甚麼東西沒有,背過臉去,先將銀包揣在懷中,再將腰帶繫緊,拱了拱手,提起劍來就說:「我要走了,蕭太太跟姑娘請安歇吧!再見!」說著他就去開門。
雪瓶又這上兩步,仰著臉兒悄聲問說:「韓大哥,不必後天了,明天清早我就把馬給你送出城去。」
韓鐵芳點頭說,「好!」
雪瓶又說:「大哥你今晚真能出得了城?」
韓鐵芳說:「這個,姑娘放心!」便走出了屋。
今夜天色很晴,星月都發著燦爛的光輝,店房的前院還有人在說話,這小小的後院,除了背後的兩間屋子還有燈光,其餘都是昏黑,而且寂靜。他先退了幾步,往肩上看了看,然後又往後跑幾步,嗤的一聲躥上了房。心中還說:不知瓦響了沒有,如若被屋裡的雪瓶聽見了,那豈不要叫她笑話?因此地離著南門遠近,他就想出南邊的城牆越過去,並記得那邊的護城河裡沒有水。
於是他就腳踏屋瓦往南走,所過的儘是些鋪戶,才走過兩家鋪戶,忽覺身後有人追來。他以為雪瓶又來了,趕緊停步回身,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只見這個人的身軀比雪瓶高,看得出是一個男子,追上了他,尚離兩三步,手舉白刃就向他砍來,他疾忙閃避,以劍相迎,那人更進一步,刀轉如飛。
韓鐵芳傾全力去斗,刀往劍來,兩個人的腳將房瓦踏得亂響,驚得下面的人也嚷嚷狗也汪汪。韓鐵芳急問說:「你是誰?」
對方同時掄刀猛砍,發出獰笑說:「太爺是方天戟秦傑,你這小子跟春雪瓶的那些事……」
噹噹,刀劍相磕,房瓦地紛紛碎落,秦傑又說:「太爺全都知這了,我就先……」
韓鐵旁的寶劍緊刺,秦傑揮刀敵擋,此時下面已有滾滾的燈光,鏗鏗的敲擊銅盤子、鐵鍋之聲。
韓鐵芳不敢再與他相爭持,便虛擬一劍,轉身便跑,嗖嗖嗖又連跳過一層房、一道牆,不料這院子裡的人也都驚起,更不料方天戟秦傑又已追趕上來,刀離他的頭只有三寸。他疾忙揮劍,對方「呀」的一聲慘叫,摔下牆去,下面的人更亂喊起來。
韓鐵芳趕緊走去,也不知跳過了多少這房,踏碎了多少片瓦,他竟走到了南城根,這裡甚麼響聲都聽不見了,只有瀟瀟的秋風吹著那生在城牆上敗葉枯枝籟歉地向下落。
城牆高約五十尺,天空繁星萬顆,涼月一鉤,他喘了喘氣,然而不敢稍停,疾忙順著城根又走去。尋著了往城上去的一條坡斜的道路,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城牆上的地面很寬,可是看不見一個巡邏的人,走在外首的垛口旁邊,低著頭向下去看,下面是蒼茫的一片郊原曠野,往下去跳,別說自己的本領,就叫春雪瓶來,也得跌傷。
他不禁猶豫徘徊了半天,然後忽然把心一狠,先將寶劍扔到城外,然後再用手扳住了城垛口用足尖找著城牆的磚縫,背朝外,胸貼著城牆,半步兒半步兒的往下去退,兩隻手離開了垛口,反轉換著用力去垛摳縫,極為地鎮定不慌。好半天才爬下了城,十個手指頭都已發疼了,兩腿也各得有黑酸,歇了一會,他才去彎著腰伸手去摸劍,尋著了,這才提著劍往西走去。
他漸漸步入了蒼莽荒涼的無人曠野。此時城內南大街那一帶,官人又匆匆地往來,大家都知這鬧了賊啦,並且官花園住的那位方天戟秦傑已在一家油鹽店的後院裡被殺,獨有吉升店裡,那些店夥計雖都慌張起來,可是春雪瓶還未曉得,她還在繡香的屋中。因為在韓鐵芳走後,繡香忽於地下拾起一塊布,她覺得很奇怪,心說:這是其麼東西?就著燈去細看,看出來是一塊羅紗,已經很舊很髒了,顏色淡淡的,原來也許是紅的,然而這羅紗上織就的紋路,她卻覺得很眼熟,尤其是這塊羅紗的形狀是一個三角兒的。
她驀然想起來玉嬌龍的家中箱中藏著的那件缺了個衣襟的羅衣,可惜那件衣棠未在這裡,不然若是湊在一處,一定完全相合。她不由得驚訝了,趕緊向雪瓶說:「姑娘!姑娘!你快來看!」
雪瓶本來正在發獃地坐著,正懸念韓鐵芳不知他到底能不能逃得出城,忽見繡香如此的情形,也不禁走過去看。
繡香拿著那塊破紅羅不住地發顫,眼淚卻如雨一般落下,說:「原來真是!他是你爹爹的兒子!」
雪瓶驚問說:「是誰?」
繡香說:「就是剛才走的韓鐵芳,我一點也沒猜錯,原來他真是你爹爹在二十年前祁連山失落,被人換去的那個兒子。」
雪瓶雖然心中也有八九分確信,然而聽說到「換去」兩個字,卻又仿佛侮辱了自己,勾起自己隱秘的一種悲憤,便沉下臉兒來不言語。
繡香流著眼淚又忍不住的笑,說:「天下竟有這麼湊巧的事,你爹爹上次往東去找她的兒子,果然就給找來啦!要說起來,那賽八仙算的卦可也真靈。只不過,你爹爹雖把他帶到新疆來,可是直到臨死,她也許還不知這已經找著了呢!」說到這兒,又不禁悲傷。
雪瓶卻發出一聲冷笑說:「她老人家怎會不知這?」
因此又想到韓鐵芳的心裡也許明白,他們母子萍水相逢,一路西行,行了千餘里地,沿途哪能不透出一兩句話?韓鐵芳有時兒見著自己,他的樣子總像有許多話而欲言復止,可知爹爹對他,還不定有甚麼遺言呢!因此心中又很急,恨不得立時就將他找來,詳細地問。
這時繡香在燈旁坐下了,她簡直是精神反常了,對著雪瓶詳細述說:「有一年你爹爹背著人給我那件紅羅衣襟看,她說是在甘州的客店裡,生下了孩子,第二天就被那姓方的官太太跟個僕婦拐走啦,不,換走啦!拿走的是一男孩,並剪下一塊衣襟,留下的是一隻銀瓶跟你!」
雪瓶也不禁眼邊流出眼淚,她擺手說:「蕭姨娘你不要再提啦,事情既然已經弄明白,我們倒應當替我爹爹歡喜,我知道我爹爹雖死但也早已瞑目了,也許還正在暗中笑我們呢!好在明天我就能夠再見到韓鐵芳,把話說明了,叫他改姓,姓玉或姓羅,至於我仍姓春,我雖然不是我爹爹的女兒,但我也與其麼姓方的官太太毫不相千,她老人家能在去年往東去找他的兒子,連我也都瞞著,我可犯不著去找甚麼官太太作我的娘。就是尉犁城的家產我也都給韓鐵芳,一個錢我也不要!」
繡香就驚說:「那幹嗎呀?」又笑著說:「姑娘你聽我說,這是一件巧事,也是喜事,到現在,我想只要大家能夠平平安安的,那就甚麼事都有辦法啦!」
雪瓶又似是得意地一笑,說:「我跟姨娘說吧,這些日子我在這兒不走,為的就是去見玉欽差,昨天夜裡,我已經見著了。」
繡香直著眼睛發愣說:「你已經見著了!」
雪瓶又勉強笑著,點了點頭說:「不但見著,我早就說了,韓鐵芳是他的親外甥,我托他照應,設法別叫韓鐵芳再像這樣地飄流、淪落,他也滿口答允了,若不是又有事情發生,韓鐵芳恐怕今日就進了官花園成了貴人了。總之,我對我爹爹不算盡孝,也算已盡了義,已酬答了她對我的撫養之恩。」落下淚來,以手絹擦了擦,又點頭說:「如今好了,明天我再見了他,就算把事全已辦完,明天我也許就離開迪化。」
繡香著急地說:「你千萬別走,現在我倒歡喜啦!姑娘既然能夠去見玉大人,明天你不妨再去一趟,托托他把韓鐵芳今天受的這冤枉洗刷洗刷,叫他再回到城裡來,別讓官人捉他。」
雪瓶沉思著不語,忽然聽得更聲已敲了三下,但前院的人仍舊吵吵嚷嚷的,她就猜必是有事。趕緊出屋,悄悄走到了那屏門前,就聽見店伙跟客人正在談著:「死的就是方天戟秦傑,在油鹽店,……是在牆上叫人給砍下來的……在店房上打了半天啦!……鬧得真可以……迪化城裡一定住著大響馬……這兩個月來鬧成甚麼樣子啦!」
雪瓶心中又充滿了驚疑,回到屋中,繡香已經往裡間去了。
蕭千總大概也驚醒了,問說:「你們在外屋唧咕甚麼啦!唧唧咕咕這半天外邊又出了甚麼事啦?
這麼嚷嚷?剛才還聽見街上鑼響。」
繡香說:「我出去看著。」她匆匆地走出了屋門,見了雪瓶,就驚問說:「外院是有事嗎?」
雪瓶卻從容鎮定地,搖著頭說:「沒有甚麼事,他們在說閒話,夜靜,就顯得聲音特別高。」接著又微微地笑說:「姨娘把門關上吧!我也要睡覺去啦,天真不早了!」
繡香卻又追過來說:「姑娘,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你,你可千萬別走。」
雪瓶笑著說:「姨娘請放心!我即使走,也絕不會像幼霞那樣不辭而別。」
繡香說:「我倒不是怕你走,我是要告訴你,唉,你也是走東闖北的人,不像別的小姐,我跟你說,現在城裡鬧的這些事,我有點發愁,可是我知這不要緊,但是別的事我是真歡喜。」她手裡寶貝似的拿著那塊紅蘿,又笑著說:「姑娘你可別生氣,這是你爹爹走的時候到烏爾土雅台去見我,透給我的意思,她的意思就是到東邊把她的兒子找回來,帶到尉犁去跟你在一塊兒。如今真都遇見了,鐵芳人又誠實,又好,也會武藝。姑娘,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今年也二十歲了!……」
雪瓶這時臉部突然一紅,嬌笑著說:「姨娘,我要打你!你快別別說了!」隨即推門,跳出屋去。
繡香還在屋裡發著笑聲說:「這是真話,姑娘,你想想,要是這樣辦,該有多好呀?你爹爹在九泉下也喜歡!」
雪瓶腳步遲緩地回到屋內,心頭卻覺著十分的沉重,又有點傷心,關上了門,熄燈去睡,她還不敢多費心思,因為明天還要到郊外給韓鐵芳送馬去呢。少時她便睡去,次日起床,時間已不太早了,一面叫店夥計給她去備那兩匹馬,一面在屋中理妝。待會兒,繡香就進來了,仍然低聲跟她談著昨天的那些話,並教給她今天見著了韓鐵芳應當說些甚麼。
蕭千總也趕進來了,更驚慌、更著急地說:「姑娘,你要他們備馬乾甚麼?」
雪瓶說:「我想出城去騎馬跑跑,因為整天待在屋裡,太悶了!」
蕭千總卻說:「姑娘你要是想騎馬,回到尉犁再騎好不好?那個地方有多寬?誰敢攔阻你?」
雪瓶沉著臉說:「在這兒也沒人敢攔阻我。」
蕭千總說:「唉!姑娘,我真不知這你是安著甚麼心,在這兒既見不著欽差,又沒有一點事做,可住個甚麼勁兒呀?還直招風,不忍著一點,現在迪化城人人都捏著一把汗,都知這這城裡不單有羅小虎、韓鐵芳,另外還有一個強盜頭兒、綠林的魔王就在這兒藏著呢!昨天夜裡,方天戟秦傑又在南邊油鹽店裡被殺……」
雪瓶厲聲說:「那難這是我殺的?」
蕭千總頓著腳,擺手說:「唉!唉!姑!我的王爺!你說話別這麼高聲兒呀!要叫人聽見了可怎麼好?」
繡香過去向外推她的丈夫,說:「你去吧!你去吧!快走!快走!」
蕭千總又要狠狠地頓腳,急得臉跟紫茄子一般,說:「你叫我快走?告訴你吧!現在咱們誰也走不了啦!不是待會兒就是今天晚上,人家一定拿鎖鏈子來捉咱們。反正我早就預備好了話啦,我是個千總官兒,別的事我是一概不知……」
繡香到底把他推了出去,這裡雪瓶也匆匆地收抬完畢,手提兩桿皮鞭,出屋到了前院。她叫來店伙,問:「馬備好沒有?」
店伙發著顫魏魏的聲音,恭敬得簡直慌張了,連說:「備好啦!備好啦!兩匹,都給您備好了。」
雪瓶說:「你找個人來,把那匹馬給牽出南門去,我給他錢。」
店伙又連連答應,說:「門口有溜馬的小孩,我叫一個來,讓他把您的兩匹馬牽走,您也不用給他錢,回來時叫他在柜上拿就行了!」說著,這店伙就趕忙地跑出去了。
雪瓶仍然在院中站立,不見哪間屋裡有人出來,可是她覺出每個屋裡有人看著她,並悄聲在說話。
待了會兒,那店伙就從外找進來一個很窮的十來歲的孩子,這孩子也不住地睜著兩隻驚恐的眼睛來看她。棚下牽出的那黑白兩馬,在尉犁城的草原士,曾馳聘爭先,黑馬是玉嬌龍生前的座騎,跟隨過玉嬌龍與韓鐵芳,那時,那母子在路上到底是怎樣一個情形,恐怕只有此馬曉得,然而,可惜無法向他去問,春雪瓶的心中感慨頻生。那孩子牽著馬出了店門,雪瓶隨後走出,一同往南,只覺得街上的人一見了她,都好像向她多盯兩眼,可又都是匆匆躲避的樣子,戴官帽的官人倒是沒有,可是往來的很有些個可疑的人,好像都在暗中盯著她了。
春雪瓶卻一點不懼,故意不看不顧,只是跟個男子似的,昂揚地走著,跟著那兩匹馬,手中提著兩根皮鞭子,少時即出了南門。她向城兩邊望了望,只見護城河中無水,而河岸之外便是一股大這通到西邊去。
她遂叫那孩子站住,接過了兩匹馬,騎上白馬,牽著黑馬,兩根鞭子並在一手中拿著,就策馬向西馳去。此時天色雖然將到晌午了,可是天色甚陰,野草上沾的嚴霜尚未消融,往西去又正迎著寒風,所以她只得將臉兒稍稍斜側一些,就以舊鬢當風,向前飛走。走不到二里,偶然回頭一望,只見遠遠有一匹馬,正在後面追隨,看得出來,那個人雖然沒有戴紅櫻帽,卻正是鷹眼高朋。雪瓶就不由得生氣了,才一駐馬,那高朋就撥馬躲到一棵大樹的後邊去了,雪瓶冷笑著,心說:難這我還看不見你嗎?遂疾轉馬回奔過去,眼看將要來到大樹的前面。
那高朋忽然下了馬,同她拱手,說:「小王爺您別生氣,我並不是跟著您。」
雪瓶收了馬,看見四邊無人,她冷冷地一笑,說:「你別以為你這點詭計能脫得開我的眼!這些日子,你跟秦傑,還有甚麼仙人劍張仲翔,就天天在吉升店的附近徘徊,打算讓我陷入你們的羅網?
哼!我可以實說,三次夜間到官花園去的,那都是我,你們能夠把我怎麼樣?」
高朋又拱手說:「小王爺別生氣!您聽我細說,張仲翔是為給鐵霸王報仇,他恨的是羅小虎,與您並不相干。」
雪瓶昂然說:「鐵霸王是我給殺死的,他為甚麼不敢去找我?」
高朋笑著說:「自然因震於春大王爺跟您的威名,不敢去惹您,只好把氣向已經捉住的羅小虎去發泄,並且他也相信,您不能到官花園去殺完了人就跑,因為您本事高強不必那樣,所以他認定了他的盟兄鐵霸王是死於羅某的手中。方天戟比他明白一點,如這這些驚天動地的事情都是您作的,他是進退兩難,想裝傻,又不甘心,想跟您鬥鬥,可是知這真惹不起您,饒是這樣,昨天他還是被人殺死了!」
雪瓶又厲聲說:「那也是我殺死的嗎?」
高朋擺手說:「不是,昨天有許多人看見了,是一個手使寶劍的男子,跟方天戟在人家屋上打了半天,秦傑才死的。可是,我想您跟春大王爺一樣,身負神出鬼沒的本領,哪會不知情呢?」
雪瓶聽到這裡把臉色更向下一沉,高朋卻向後退了一步,說:「我們也絕不敢難為您,可是誰叫我們當著差吧?撫台大人近幾天又逼得緊,我們也不能不出來查訪查訪!」
雪瓶就說:「你的意思莫不是這就叫我跟你打官司去嗎?」
高朋笑著,連連地搖頭,說:「那我們不敢!不過還請小王爺成全我們,您若是在迪化把事情已經辦完了,那麼……那麼……我這可不是催著您,您還是早些離開這裡,成全我們吧!」
雪瓶把頭點了點說:「你既是這樣說,我也不能夠不講理,本來我把這裡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即使是你不催,幾天之內,我們也是一定要走的。如今我給你個限期吧!五天之內,我們一定會離開迪化,我住的店房附近不許你們再徘徊。」
高朋連連點頭說:「辦得到!辦得到!」
雪瓶又說:「還有一件,不許你們枉捉無辜的人,例如在北大街住的那個姓韓的,我所作的事與他都不相干,他一點也不知情。你們為甚麼去搜查人家?並拿去了人家的財物?」
高朋說:「這個……」
雪瓶也不願再與他多說話,撥了馬,故意忿忿地說:「乾脆,你們聰明了!要拿,就趕快拿我,不敢拿我就休去誣賴別人,否則,你們可知這我?我翻了臉是不留情的!」
這話她自覺著也太不講理了,但想:不這樣就不能夠把高朋嚇回去,自己就不能安心去會韓鐵芳,韓鐵芳此時一定正在西邊等著我呢!於是她緊緊揮鞭,驅著黑白兩匹馬走去,「踏踏踏」蹄聲連響,如驟雨一般,霎時就馳出了二里多地,回頭再看,見那應眼高朋果然不再尾隨了。她才往西走去,奔上了那條由迪化通往伊犁的大這。
這條路很寬,而且平坦,往來的車馬、驢馱轎,非常之多。她走在這裡,馬稍微緩了一下,見往來的人都不大看她,並且讓路避著她走,她心裡明白,覺得自己的爹爹在新疆遺留下的名頭是太大了。
這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沒有人敢欺負,沒人敢惹。壞處是無論是誰,只要一看見了自己的穿著打扮,騎著馬,即使不攜劍不露弩弓,人家也能知這是何人,辦事太不方便,走到哪兒都有人怕,像怕老虎一樣,也太沒意思了。
因此她心中又萌出離開新疆走往他省的念頭。慢慢地再向西走,不覺又行了數里,就看見這路右邊有幾戶人家、都是土房土牆,忽然那土牆的後面轉出一個人來,向她一拍手,她就看出正是韓鐵芳。將馬收住,先往前看了看,見對面有幾輛車快來了,又回頭,見後面來的人也不少。她覺得在這裡不便談話,就將馬放開,把一根鞭子也扔在地下,策馬一直走去,後面的韓鐵芳就騎著馬隨來了。
雙馬相離不遠,越過了迎面來的那幾輛車,依舊緊緊往西走去。又走了數里,見前面隱隱有一片房屋、樹木,似是一個小市鎮,韓鐵芳就緊緊揮了幾鞭,追上了她,說:「別往那邊走了,那邊是興隆鎮,我就住在那邊。」
春雪瓶遂將馬撥入旁邊的田野,韓鐵芳也這過去,二人駐馬在秋禾才經刈過的田間,四下觀望,都怕被別人看見,所以只能夠匆匆地交談。
雪瓶就說:「你住在那邊甚麼店裡?」
韓鐵芳說:「一處破陋的小店,也沒有字號,城裡的事怎麼樣?」
雪瓶說:「不要緊,剛才我已見看了鷹眼高朋,跟他說明了,他答應不再逼迫,我也答應他五天之內離開迪化。」
韓鐵芳說:「但是,今天我在那鎮上聽由城裡來的人說:方天戟秦傑雖死,仙人劍張仲期的胞兄老君牛張伯飛及隴山五虎、豹子崔七等東路的鏢頭又都往西來了。他們受張仲翔之約,不日就會來到迪化。」
雪瓶搖頭說:「咱們不怕,我雖答應五天之內離開迪化,只是想先叫我蕭姨娘他們走,我即使離開迪化城,也不會走遠,因為我也得看一個水落石出。」
韓鐵芳點點頭,望了雪瓶一眼,雪瓶也脈脈含情地盟了他一眼,就又說:「你身邊的那個東西,那塊紅羅,並沒有丟,現在繡香姨娘的手中收存。不過,那整件衣服卻收藏在尉犁城我們的家裡,將來辦完了事,請你跟我去,我給你看,二十年前的事我也都如通。」
她拿眼睛盯著韓鐵芳,見韓鐵旁的面容先是一陣驚訝,繼而又現出憂愁,慘然低著頭嘆了口氣。
春雪瓶卻笑著說:「我真高興!我爹爹雖死,但她半生的宿願總算得償了,她這次往東沒有白去,母子居然見了面。」
韓鐵芳聽到這裡,不由驚訝的瞪起了眼睛,春雪瓶嫣然的笑了笑,笑過之後,忽然又正色說:「玉欽差之處我也替他說明了,他答應要照拂你,所以你千萬不可太為羅某之事生氣,不可把事作得過其,耽誤了你自己的前途。甚麼事你都放心好了,都由我辦好了!我不怕!辦完了這些事,就算已酬答了我爹爹育我之恩,我的身子就更閒散,心更暢快了!」
韓鐵芳把馬向前催來,急急地說:「姑娘你說的這些話,我還不大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詳細的跟我說說吧!」
春雪瓶卻又笑著,向兩邊看了看,說:「你看,這地方人來人往,都向咱們這邊直看,能容許咱們說話嗎?而且……」又小聲點說:「城裡的事,現在還甚緊呢!」
韓鐵芳面帶愁容地說:「只說一兩句話就行了,請你告訴我,春前輩她到底是我的甚麼人?」
春雪瓶微微地笑說:「這可又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完的了,但是這好辦,不要忙。我叫我姨娘繡香到尉犁去等你,她比我知這得詳細,將來你去了,她必會告訴你,再見,你多保重了。」
說至此處她撥轉馬頭,離開了這片田地就往大這走去,西面的車輛和東面的行人也都已來到臨近,韓鐵芳不但不能去追雪瓶,反而急速躲避。只見春雪瓶在馬上揚鞭回首,又向他一笑,便策馬迎著西風,飛似的往東去了。他這裡反撥馬往南,他的心裡湧出一種酸苦的滋味,他的兩眼發酸,眼淚籟歉地落下,都落於馬背上。
這匹馬就是在大漠相伴著他,將病俠送終的那匹馬,他恍恍憾憾回想當時的情景,就覺得傷心。
暗暗地想:玉嬌龍,她果然是我的母親嗎?過去,十九年,不!二十年前到底是怎樣的一場遭遇呢?
為甚麼上次在路上相遇,她既然看出我是她的兒子,可又為甚麼不早跟我相認呢?她沒有認我,但我現在到底應不應當認羅小虎做我的父親呢?
他不覺著已走出了很遠,回首再看北邊的那股大道,心想:春雪瓶此時大概已回到城內去了,只恨自己不能追她進城去,她……想到了這裡,不禁就止住馬,凝住神,眼前幻出了春雪瓶倩笑的影子,心中油然發出深切的愛慕,更想到了母親玉嬌龍生前的深心,和父親羅小虎於監獄慷慨地說出的那些話,都是主張叫自己與春雪瓶成婚,成為永久的伴侶。春雪瓶對自己未嘗無情,然而自己又怎麼能夠呢?……越想越是煩惱,把臉上的淚擦了擦,就轉馬往西北走去。走了半天,方才望見了那興隆鎮,他怕鎮上的人對他注意,就趕緊下馬,一手提鞭,一手牽馬,慢慢地往鎮上走去。
這個鎮鋪戶不多,因為離著迪化城太近,往來的人雖必經此地,可是都用不著在此歇足,店房也就更少。韓鐵芳找到的真是一座破陋的小店,前面只有兩間門面賣面賣酒,跟黃羊南子劉大的店差不多。
韓鐵芳牽著馬到門前,裡面的掌柜頭上包著一塊破手巾,露著黑牙,隔著沖向他笑問說:「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匹馬?」
韓鐵芳說:「剛才在城裡跟朋友借來的,我預備在這裡歇幾天,好往伊犁去,牽到院裡去行嗎?」
掌柜的說:「你既牽來了,我還能夠不讓你拉進去?可是我們沒工夫給你喂,你得自己買草料自己提水,馬糞可得給我們留著,我們燒火可用。」
韓鐵芳點點頭,就拉馬進來,到了那極窄的心院裡,裡面只有店家養的一頭驢,他就將馬跟驢放在一塊兒。他回到住的那間連窗戶都不完整的小屋,扔了鞭子,坐在炕上抱著頭又難過了半天,才漸漸地揚起頭來,又詳細地斟酌了一番。覺得不行,無論如何,對於春雪瓶我是不該再生愛慕之心的,羅小虎雖系我父,但他於我並無半點養育之恩,我這次準備救他,還是為盡友誼,非報父思,將來見了繡香,我也只須問明了過去的種種事情,不必再對前塵悲傷,也不必再在新疆流連,我還是走。固然不必再住祁連山去了,也不回洛陽,但我還是要走,離開這天涯,我要投往海角去。
他立起身來,到了院中又對著那匹馬發了半天呆。恐怕它餓了-了,他就先找著水桶,到牆的那士井旁絞了一桶水,然後又到外面的一家草料鋪里,買了一袋草料,回來就餵這匹馬。
由此他就在這店裹住著,白天他怕有人認識他,所以只在院裡呆著,連前面的酒飯座他都不去。
晚間,掌燈之後,他例必要到前面,找個沒人的桌角去坐坐,那昏黯的燈光也照不清楚他的模樣,掌柜的跟他開玩笑,他也不理,只注意聽那旁邊幾個喝酒的人談閒話。這多半是本地的人,不過他們常有人到城裡去,便把城裡聽來的事作為談話的資料,可是也聽不出甚麼來,更沒聽見他們口中說說春雪瓶,消息是一點也沒有。
一連五天過去了,韓鐵芳想著春雪瓶必已離開迪化城了,可是她畢竟是去還沒有?羅小虎到底怎麼樣了?仙人劍的傷好了沒有?甚麼老君牛張伯飛等人到底來了沒來了他一點也打聽不出,心中十分焦急,便於每天黃昏時分悄悄地出了店,到鎮街上,也到街外的大這路上站著,徘徊。但是所見的只有從西邊來的一些車馬、客商,他們都忙忙碌碌地往省城去趕,並不停留;再見的就是暮色沉沉,余露西落,秋風淒緊,木葉凋零,鎮上村間,一團團的炊煙飄向空中,少時也即消散,寒鴉似是自城中飛來,投往遠林之中,可也沒有給帶來城裡的一點消息。
他整天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立不安,那匹黑馬也太不老實了,整天拿蹄子踢地,夜間昂首長嘶,有時還欺負它旁邊的那頭草驢。仿佛他本是越關山走大漠的一匹神駿,把他囚在這窄院子裡,它如何能受得了?
到了第七天的晚間,這鎮上突然熱鬧起來了。來了一些客人,每個人都有馬匹,有簡單的行李,這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哈薩克人,一共大約來了二三十個,分住在鎮上的三四家店裡,這裡韓鐵芳對面的那小屋裡擠滿了五個。他們連這裡的茶飯都不用,自己帶著碗,自己提水燒火做著吃,他們還互相往來,這個店中住的到那店中,那邊的卻又往這裡來,「咕碌刮啦」地說著哈薩克話,別人一句也聽不懂,他們的皮靴子沉重雜亂地響著,擾得全鎮不安。
韓鐵芳十分驚詫,覺得這些人來此必定有事。就問店掌柜:「這些人全是幹甚麼的?」
店掌柜的卻倒像是看慣了似的,一點也不遲疑地說:「這些都是哈薩克人,都是做生意的,他們大概是才從東邊販完了牛馬回尉犁城,然後往伊犁去。他們現在都很有銀子,腰裡都肥極啦!我們這鎮上很難得遇見他們這些主顧,他們真肯花錢。」
言罷又露著黑牙笑著,並且推了韓鐵芳一下,說:「你往西邊白家店裡去看著好不好?那店裡還住著幾個哈薩克的娘兒們呢,嘿,比咱們這裡的娘兒們可標緻得多了,她們全都會騎馬!」
韓鐵旁的心中越發懷疑,因為看著這些哈薩克人都不像是才作完買賣回來的,個個全都精神興奮,揣著一肚子氣,仿佛是要殺幾個人吃了似的。並且聽到店裡喝酒吃飯的人說:「兩邊昌吉,呼圖壁,以及現在的迪化城裡,全都來了哈薩克人,都住著不走了。」
在這裡住的這一個哈薩克人,見了韓鐵芳,就不住的拿眼直瞧,並跟他的同伴悄悄說話,於是有好多的人仿佛都注意上韓鐵芳了,弄得韓鐵芳益發不安,走既不能走,住在這裡,又永遠得心驚肉跳,草原賽馬,尉犁城外惡鬥之事,那一幕一幕的驚險情形都不斷地在他胸中復映。他白天連小屋都不敢出,夜間寶劍永遠放在身畔,同時,院中的那匹黑馬叫他們著見了,他們像是沒有一個人不認識那匹黑馬。
幸而並未追問來歷,只是當作神仙一般地敬重那匹馬,草料跟水倒不必韓鐵芳去餵了,他們時時有人照管,還輕輕地刷那馬上的毛,有人牽出去溜溜,一會兒又給送回來。鎮上的馬也驟然比往日多了,晚間陣陣的西風吹來,處處有馬嘶叫之聲,韓鐵芳細細觀察,才看出這些個哈薩克對他似乎並無惡意,才略略地放下了心,又想要向這些人問問「秀樹奇峰」,但又覺得自己只會這一句,他們答覆出話來,我也是聽不懂;再說哈薩克人的脾氣我摸不透,倘若因問春雪瓶而招出莫大的糾紛來,那就更不好了!因此就不敢言語,但精神卻時刻都很緊張。
又過了兩天,忽然聽說:「在省城裡捉住的那名大盜半天雲羅小虎,快要起解了。因為伊犁將軍給撫台來了公事,一定要把他解往伊犁,究問他二十年前在沙漠裡所犯的那些案子,並聽說他早先在北京還作過案呢,要判他的罪名。」
於是鎮上的人都興奮了起來,天一亮就起來,店房的窗戶也不關,許多人到這裡也不喝酒,專為等著差使由此經過時,好看一看那「半天雲」的丰姿。
有人說:「大概是個漂亮人物。」
有人又說:「聽說比魔王長得還凶。」
又有人說:「不要緊,省里住的欽差姓玉,伊犁現在將軍是瑞大人,無論如何,也都是親戚,還能把他解了去砍頭嗎?」
還有人卻吐了吐舌頭說:「王法能夠饒他,他的仇人可也未必會饒他呀!仙人劍的哥哥老君牛,和甚麼隴山五虎、豹子崔七,都到城裡了,個個都是凶煞滿面,仿佛不等到羅某起解,就想在街頭上給鐵霸王報仇,他們才能甘心似的。」
鎮上的這些人紛紛談論,韓鐵芳心中是十分的著急。
忽然這天的晚間,有本鎮上一個賣柴耙的人自城中回來,帶來了消息,說是:「半天雲明天就起解,一定由咱們鎮上經過,衙門門口現在都已預備好了車啦!」
於是把鎮上的人刺激得都快瘋狂了,店掌柜很早就不收客也不賣酒了,還沒打三更,他就先睡覺了,預備明晨好開開眼,看看半天雲。那些哈薩克人也都行動異常,都算清了店賬,收拾行李,餵飲馬匹,預備明晨就動身的樣子。
韓鐵芳想要今晚好好休息一會,明天好去辦那樁事,但他的精神太興奮了,竟一夜也沒有合眼,次日清晨,下著蒙蒙的細雨,天色極為愁黯。這裡住的幾個哈薩克人卻沒等到五更就都走了,街上一陣清脆雜亂的馬蹄聲越聽越遠,慚慚地消逝,大概在這鎮上住了三天的那些個哈薩克人已全都走了。
韓鐵芳趕緊起來,出屋一看,那匹馬並沒有被人牽去,他放了心,可又更懷疑,心中想著:那些哈薩克人來到這裡,到底是甚麼用意呢?羅小虎將要起解了,他們反倒急忙忙地走了,看情形他們可又不像是奉春雪瓶之命,來此援救羅小虎的,再說他們既認得這匹黑馬是他們春大王爺的坐騎,他們又不帶走,莫非他們已經認為這匹馬應當屬於我嗎?……
此時鎮上已經是十分嘈雜。店掌柜早就把門跟窗戶都打開了,韓鐵芳叫他算賬,他馬馬虎虎地給算了,韓鐵芳給錢他也沒細點就收下了,他的兩眼是時時留心著外邊。那平日不來這裡喝酒串門的人,今天也全都來了,都為藉這地方來看熱鬧。對門的幾家小鋪,這時倒還沒開門,可是不開門的也都打開門板上的那個小洞,洞裡都有幾隻眼睛常往外里,有些好事的還出了鎮街往東邊迎去了。
並且,本鎮的一些婦女,也都擦胭脂抹粉地,穿紅掛綠地,也不怕淋濕頭上的花,也都擠到鋪子裡來等候著著。
有的嬌言笑語地紛紛談論,有的還乳著孩子,有的更跺著小腳直著急,說:「怎麼還不過來呀!」半天雲這次起解實在與別的大盜起解不同。
不但這鎮上因為離著城近,城內近日出的那些驚人的事情,傳得這鎮上婦孺皆知,而且都把那些事歸在羅小虎的身上了。半天雲羅小虎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呀!其實二十年前沙漠上的名頭早已被遺忘了,可他就是玉嬌龍的丈夫、情人、欽差大人的妹夫、伊犁將軍瑞大人的外甥女婿,誰不想看一看,尤其這些女人更都像著「新姑爺」似的要看看這位風流的大盜。
此時韓鐵芳看著這種情景,聽著別人的談論,心裡卻真忍不住的生氣,而且傷心。他想實在不對,無論玉嬌龍是否是自己的生母,她年輕時跟羅小虎發生情愛,這就真太不對了!羅小虎無論他是否是我的父親,他那個人總算太不務正、太魯莽、太把事情作得丟人了!雖然誓必救他,但也誓不認他為父!……在後院一邊備著馬,一邊覺得臉上發燒,胸頭有股氣往上直頂,眼睛並且發酸。半天之後,忽然聽見前面的那些人又喧譁起來了,韓鐵芳發著愣,側耳向外聽著,又忽見那些人都將聲音壓下去,呈現出來一種緊張的沉默。
韓鐵芳就趕忙也跑到了外邊,只聽窗外有人說:「來啦!來啦!這就到啦!」
於是人擠人,都爭著把眼睛對著門,對著窗。韓鐵芳也不禁揚著脖子,身子往前去擠,有個婦人就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少時,就見街上有人急急地走,緊張地說:「來啦!來啦!」
於是韓鐵芳也顧不得身前是男人還是婦人,是老人還是年輕的,就把脖子伸得直直地,雙腳登在一條板凳上。這時就聽得「答答答」一陣急快的馬蹄之聲,真是嚴重,從東邊跑來了七八匹馬,上面都是官人,都背著弓矢掛著刀,一閃就馳過去了。又半天就聽見馬蹄聲,車輪響,看熱鬧的人又都彼此說:「來了!來了!」
只聽啼聲愈來愈近,又來了騎著馬的官人,個個都亮出刀來,寒光閃閃,威風堂堂,一直衝了過去。隨後的就是車,一輛跟著一輛,車上都有棚子,遮擋得很是嚴密,車都用健馬拉著,跑得飛快,車前車後都有差官騎在馬上,手捧鋼刀威風凜凜地壓護,除了輪蹄之聲,再無雜音,少時就從這街上掠過,一直往西去了。這般看熱鬧的人才都鬆了一口氣,但又都失望地說:「到底哪輛車上是半天雲呢?我怎麼沒看見呀?……」
韓鐵芳此時由板凳跳下來,他的一顆心幾乎出胸中迸出來,他用力分開了眾人,扭著頭向西看去。這時卻又聽見東面來了震耳的馬蹄之聲,他疾忙又扭頭向東,只見又來七八匹馬,氣勢更猛。頭一個就是那仙人劍張仲翔,這個腿才愈的惡漢,臉上的兇悍之氣更為十足,穿著一身青褲褂,還故意裸露胸膛表示他不怕冷,他的眼睛瞪得又圖又大,腰帶上插著寶刀,馬鞍旁還掛著寶劍,騎著絳色的大馬,向著那邊的車塵馬影一直趕去,幸虧韓鐵芳一縮頭,沒有被他看見。他的馬走過去,後邊的馬又來了,後邊的馬除了兩名官人,其中一個大概就是飛鏢盧大,餘外都是韓鐵芳未見過的惡漢,一個是高大身材有黑鬍子,一個是黑胖的腦袋,另幾個都是強壯的少年。
他們馬上所端的兵刃,有單刀,有短劍,有護手雙鉤,雁翅擋,還有鏈子錨,七節鞭,諒這些人就是其麼老君牛,豹子崔七,和那隴山五虎。他們既非官人,可是他們也幫助押解羅小虎作甚?足見他們是懷著歹心,更怪的是那飛鏢盧大,他頭戴著紅櫻帽,身掛的口袋下面繡著個「鏢」字,他還隨走髓跟那幾個江湖響馬說笑著,傲然地,急忙地從韓鐵芳眼前過去了。
韓鐵芳益發氣忿,真想要跑回里院抄了自己的劍來跟這些人拚命,但又望著前面的滾滾塵土,紛紛的車馬影子,不由不有些生畏。此時雨仍漸漸地落著,道路十分泥濘,那些沒有看見「漂亮強盜」的婦女們,都濕了她們的花鞋,抱抱怨怨地各自回家人了。韓鐵芳疾忙跑到了里院,把隨身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寶劍掛於鞍旁,牽了馬向外就走。
那店掌柜還說:「您怎麼也要走呀?再住一天,等兩住了再走好不好!」
韓鐵芳卻搖頭說:「不!我要追看去看看半天雲!」
說著,出了店門,就飛身上馬,鞭子「吧吧」地揮了兩下,馬就飛騰起來似的,少時就離開了市鎮。市鎮之外,枯柳蕭疏,這是一條大這,幾乎都是很堅硬的石頭地,雨水澀澀地流泄,馬蹄如連珠炮一般的又快又緊,霎時就將要把前邊的那些馬追上了。幸而有瀰漫的雨氣雲霧擋著,前面的那些人都沒有回頭,即回頭可也不容易看見他。
韓鐵旁的雙手連身子拚命地向後拉,才把胯下的這條「龍性的鐵騎」給遏止住。他喘了喘氣,馬卻依然高揚起頭來,四蹄仍立起來跳躍,他連連說:「慢!慢!慢!」再向前著,那一隊車馬已消失於煙雨之中,他這才手中緊勒著韁,不急不緩,讓馬向前面走去。
行走了半日,他的頭髮和衣里,以及馬身都已被雨淋濕,順著劍銷,直往下滴水。迎面的秋風更緊,雨絲被吹得如亂箭似的直向他身上濯,但他卻覺得全身發熱,前面模模糊糊地似一個村落,他走到臨近一著,原來是一個很大的地方,街道很寬,鋪戶繁盛,比那興隆鎮十個還大。
只見那押解羅小虎的一隊人,都在一家大店房的門前停住了,車已卸在裡面,一群馬遠正往裡拉著擁著,那仙人劍在店前踢打店伙,怒罵這:「王八蛋!你也不睜開你那兩隻烏眼看看這是甚麼差使?沒有房子你也得給騰房!」
韓鐵芳看他們這樣子是要在此住下了,不往下走了,見旁邊挨著這家店另有一家較小的店房,他就牽著馬進去,這家店房屋雖很少,可是倒還清靜。
一個很疫的夥計把他的馬接了過去,還問他說:「客官是跟那邊的差官一塊兒的嗎?」
韓鐵芳搖搖頭說:「不是!我是一個人行路的。」
另有夥計給他找了一個單間的屋子,旁邊就是廚房,「呼呼答答」地正在拉風匣,可見這時的天氣已經不早了。屋裡十分昏黑,對面幾乎看不出人的面貌,外面的雨越下越緊,兩個夥計,一個送進來濕淋淋的馬鞍和鞭子寶劍等物,另一個夥計拿進來茶壺。
韓鐵芳叫店家把炕燒上,他坐在炕頭,兩隻手抱著茶壺取暖。發了一會兒愣,見店伙還沒有出屋,他就問說:「你們這裡叫甚麼地方?」
店伙說:「我們這裡是綏來縣呀!」
韓鐵芳說:「嶇!綏來縣!」怔了一怔忙又問說:「離著伊犁還有多少里?」
店伙說:「那可說不上來,不過我到伊犁去過,記得整整走了一個多月。」
韓鐵芳驚訝著說:「這麼遠的路!」
店伙說:「可不是!馬快的也得走二十多天呢!客官你是不知這伊犁有多麼這啦!由此往西得過瑪那斯河,過安濟海,過烏蘇,過沙漠,還得過天山。天山頂上有淨海,海里的水水這嘩嘩地響,你投一片鵝毛進去,海也拿浪頭給你拋出來。過了淨海下天山,就是果子溝,裡面有豹狼虎豹,狗熊,野豬,無計其數。只要走過了那個地方,可就看見伊犁河了,伊犁河的水先往東流,水還會轉彎兒的……」
韓鐵芳不住地點頭,店伙又說:「客官是往伊犁去嗎?我告拆你一家店房吧!你到那兒去住著,準保有照應。」
韓鐵芳說:「好好好!明天再說吧。」
店伙出屋去了,他就喝了幾口熱茶,躺臥在炕上休息,炕漸漸地被燒熱了,他的很濕的後背不多時就已被烘乾。店伙又拿進燈來,豆子大的燈光,照著烏黑的四壁,景況越發愁暗。又待了一會,店伙給他送進來湯麵,他倒連吃了兩大碗,腹中不餓了,身體也暖和了,精神便益發興奮。
這個曾到伊犁去過的店伙很瘦,好像是抽大煙,可是真愛說話,他就悄聲談著隔壁店裡的事:「您不知這東來興的店裡,今天的那檔差事,那是半天雲!」
韓鐵芳伏著炕懶洋洋地坐著,問半天雲是個幹甚麼的。
店伙更悄聲點說:「是強盜呀!不但是強盜,還是我們這裡的一位春龍大王的駙馬,您知這有個殺人不眨眼,一天能行八萬里,會騰雲駕霧,會妖術邪法,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女王爺玉嬌龍……」
韓鐵芳覺得這夥計簡直胡說了,尤其是不願聽別人提自己母親的名字,就擺了擺手說:「你不要說了!我今天走的路太多,我太困了!我要睡了!」
店伙這才把話噎住,可又找補了幾旬,說:「你瞧!這回的差事押得有多麼緊呀!往常無論是甚麼大案賊,也不能有這些個人押著呀!官人不算,還有鏢頭,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這時候您要是能進東來興的大門就算是您的能耐!好,幸虧我們這家店小,我們可不願意做這買賣。」他由桌上拿起了兩隻空碗,就出屋去了。
韓鐵芳又在炕上躺下,但炕燙得他實在難受,他又起身離了炕,站立起來發獃。他不由得推門走出,外面一陣涼風吹到他的火熱的身子,他不由打了一個噴嚏,仰面看去,天空越發地陰沉。吹來的雨點,不像是雨點了,打到臉上很疼,原是已變成了冰疙疸。
他心裡忿忿地想:這可怎麼辦?如今離著羅小虎所在之地不過咫尺,他現處危險之境不只是王法在禁銅著他,且有那些混蛋們挾刃跟隨,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我並非因他是我的父親才救他,這件事我想可以不管,但若管?可又恨我孤掌難鳴!正想之間,卻忽聽一聲嘶吼,這聲音與別的聲音不同,就好像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雷似的,韓鐵芳不禁吃了一驚,疾忙側耳靜聽,又聽見這種怪聲不住的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