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銀瓶 · 第六回 賽八仙森林迷俠蹤 春雪瓶草原爭鐵騎

王度廬 《鐵騎銀瓶》
林中的泥土是很鬆軟的,馬蹄使不上力,又兼在左邊一條粗干,右邊一條橫枝,使得他時時得撥馬,時時得低頭,同時群鳥驚飛,「吱吱吱」的亂叫,把馬驚得也不太敢向前走,韓鐵芳只好下馬,卻不料他的兩腳才踏到草上,就聽見「崩崩」的兩聲,有兩枝弩箭全都釘在一棵大樹幹上,距離著他的身子極近,他將身一退,躲藏在馬的後邊,瞪大了眼,專等著賊人甫來,這時卻聽得有人帶著怒氣地大罵,並交談著,說的都是番話,他連一句話也聽不明白。 少時就從對面的樹叢中出現了兩個人,全都光著脊背,身穿短褲,手裡全拿著弩箭,前面的人年約二十多歲,黑臉,高身材,後面那人卻已有四五十歲了,兩撇黑鬍子,一身的胖肉,臉上橫一下豎一下滿抹著紅色的鼻煙,如同花臉似的。兩個人都瞪著眼向他說著番話,韓鐵芳看這樣子不大像是強盜,就把才亮出了半截的劍又收回靴中。答說:「你們說的話我聽不懂,我是過路的人,你們為甚麼要用箭射我?」對方的兩個人,年輕的還氣洶洶地,過來要打他,那上年紀的卻拉住了他同伴的膀子,把眼向著韓鐵芳連人帶馬,從頭至腳,不住地打量,忽然他發出一句漢語來說:「你是哪兒來的人?」 韓鐵芳一聽倒不禁吃了一驚,因為聽他說的完全是北京話,與那死去的病俠簡直是一樣的口音,就心說:啊呀!莫非這個老頭兒他就與我正在尋找的那病俠最親近的人有關?於是他就和藹地回答說:「我是由河南來的。朋友,你是漢人不是?」 這個半老頭子忽然撇開鬍子笑了,說:「我雖不是真正漢人,可也跟漢人差不多了,我還是個北京人呢。老兄,你說你是河南人,你先別說你是哪一府,讓我猜猜吧,我猜你準是開封府!」說時翻著兩隻眼,顯出很滑稽的樣子來看著他。 韓鐵芳也笑笑說:「不是!你猜錯了,我是洛陽人。」 對方這個人有點失望之色。又笑著說:「河南地方我只走過兩次,都是路過,因為我是往北京去。又一次我想特地到開封府去拜鐵塔。」 韓鐵芳就問他說:「你是幹甚麼的?你貴姓?」 這人說:「我十幾歲時就常到北京,以後就常跟著喇嘛去作買賣。北京大小胡同我都很熟,大戲我也聽過。後來我來到了新疆,如今我一細算我在這兒已經住了四十年了。南北疆沒有一個人不認識我的,我甚麼事也不干,到處都有吃喝。今天我也沒有別的事,就是陪著我這小夥計來這兒射射馬兒,練練弩弓子,打點野食。不料你就騎馬進了樹林,把我們的鳥兒全都嚇飛了。你既是河南省大地方來的人,那咱們就拉個近,算是朋友吧!朋友,你為甚麼到這兒來?你連一句蒙古話跟哈薩克話都不會?再說你是穿白龍堆過來的,你怎麼走的!前天你在沙漠裡沒遇見大風嗎?」 韓鐵芳不知是說真話好,還是說假話好,所以倒弄得他立時不能夠回答。 老頭兒又說:「你別瞞我了,由你的模樣和臉上的氣色,我就看得出你一定在沙漠裡度過夜。前天是陰天,你還在沙漠裹遇見過大風,可是我看你又像個公子哥兒,一個人牽著兩匹馬,有甚麼要緊的事,你非要到這兒來呢?」 聽了這一番話,韓鐵芳倒非常的驚訝,覺著道個人的眼睛太厲害了,他竟能將自己的來歷猜得差不多,遂就更不勝的疑惑,這人把他的那個小夥計推到一邊,他走過來,摸了摸馬上的兩口寶劍,忽然又驚訝著,說:「你從哪兒得來的這麼好的一匹伊犁馬?我在河南時,就未看見一匹伊犁馬。」又說:「你大概是個保鏢的吧?反正你必會武藝?」將弩箭回手遞給他那個夥計,又把眼瞪在韓鐵旁的臉上,又問說:「你別是半截山手下的吧?半截山他可是皋蘭人,他手下的嘍-們也都是漢人。」 韓鐵芳卻正色說;「你別胡猜,實同你說,我是同著一位朋友來此訪友。」 這人又問:「你訪誰?過了這樹林商住西他們可多半不會漢話,你訪誰?你不是半截山的手下,我倒相信,因為我看得出來,新疆這地面,你一定是第一回走,可是你說是訪人,我還是猜不出你是訪誰來。」由他的褲腰帶里取出來一隻鼻煙壺,倒出一點,拿手捏著往鼻孔跟臉上亂抹,又要請韓鐵芳用,韓鐵芳卻擺了擺手。雖然這位蒙古人的來歷自己還覺有些可疑,態度是善是惡猜不定,可是,這恐怕是此地唯一會說漢語的人,玉嬌龍的親近人的下落、寓址,若不問他打聽,可就恐怕更無處去詢問了。 於是韓鐵芳便下了馬拱拱手,說:「不瞞你,我真是同著朋友來此訪問一個人,我那朋友在半路……生了病,他另投地方養病去了,我才連他的馬也牽著單身來此,我們要訪問的人是……」他雖然遲疑著,然而又覺得是非說出實情不可,遂說:「新疆省內有個著名的春大王爺諒你也知道!」 對方這個人忽然面現驚訝之色。韓鐵芳又說:「聽說春大王爺手下有一個最親近的人,大概是個少年人,這人的武藝高超。只是……實同你說,我只是聞說有此人,特地慕名而至,這人是春大王的甚麼人,我還不甚知曉,我只知道他也姓春,我想要會會他,有要緊的話跟他談。朋友!你若曉得,何妨指給我一條明路,叫我遇著此人,將來我若辦完了事,一定要重重的酬謝你。」 這人越發把眼睛直瞪在韓鐵芳的臉上,然後他又發怔似的思索了一會,便笑著說:「無怪你遠路而來,你要找的這個人真不錯,這人在新疆可真是鼎鼎大名。」 韓鐵芳趕緊又問說:「他叫甚麼名字?現在住得離此遠嗎?」 這個人說:「遠雖不算遠,近可也不近,他是春大王爺的甚麼人,連我也不知道,不過聽人說他是跟春大王爺在一塊兒住罷了!那個地方我雖沒去過,卻也可以找到,但我又不能領著去。那個人,哈薩克的話叫他……」說出了個名字,韓鐵芳一字也不懂,這人又給翻譯著說:「他的名字按漢話說,就是飛駱駝。」 韓鐵芳一聽,就在腦中擬想出此人的模樣,必定是身高,體大,大腳,駝背,還許是個長脖,這樣的人倒還許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漢子。又聽對面的人說:「他的名字叫作雪瓶。」並回手要過來一枝弩箭,用箭頭在樹皮上慢慢地列出來兩個字,發出得意的神態,表示他連漢字都會寫,其實每個字都短少了兩三筆,.並且寫得至歪斜斜。 然而韓鐵芳卻認出來是「雪瓶」兩個字,他不由得更驚訝,想著此人有那樣蠢笨的外號,如何又有這樣美麗的名字?「春雪瓶!」他口中不由念了一念,又說:「飛駱駝春雪瓶!」又發出一陣擬想,猜著這也許是多年侍隨著玉嬌龍的一個又粗又笨的大丫頭,或是個半老的婆子吧?如果是那樣的一個人,自己倒真懶得去見她了,即使見了她,也只能帶著她去見兒病俠的屍體。若同她一路走,去往祁連山,那在路上更不知要有怎樣的斃扭了,自己實在有點不敢領教。 於是就問:「這春雪瓶有多大年紀,他是男是女,你可見過?」 對面的這人卻嚴肅地擺了擺手,說:「頂好少提這些話!說春大王爺行了,可不許再說春大王的名字,在這個地方,提起飛駱駝倒不要緊,因為她本人並不知道,可是春雪瓶……」吧的使力抽了他自己一個嘴巴,又將頭東瞧瞧、西望望,並向樹上看了看,臉上驚慌慌的,把他同樣那個高大的小伙了也弄得不知是怎麼回事,嚇得也有些發毛。這人又拿箭頭在樹皮上亂刮,將「雪瓶」二字颳得模糊不清,他這才搖著頭,悄聲說:「說不得!說不得!咱們在這兒一說她的名字,她就許以為咱是罵她!現在,她就許在樹上,夜裡,她就許在門外,你前邊走,她就許在後邊跟著。」韓鐵芳不禁也回頭看了看,心中更是生疑。 這個人又說:「他們比神仙的本領遠大,故事多極了。你要是瞧得起我,可以到我家裡去坐坐,咱們交個朋友,他們那些事兒我都知道,只要你別叫我說他們的名字,我就可以一件一件的跟你細說。」 韓鐵芳細看這個人,倒是毫無惡意,就想:在這裡若找這麼一個熟悉玉嬌龍生平事情的人,殊屬難得,何況他除了有點疑神疑鬼、膽小心虛之外,他是很願意把那些事都告訴我的人。我倒不可拒絕他的好意。快速辦理完了,也好使病俠玉嬌能在泉下瞑目,而我也盡了友誼,遂拱拱手帶著笑說:「我才來此地便遇著大哥,真得算是我的僥倖,惟不知大哥貴姓高名,願請教請教,以後也好稱呼。」 這人就也拱手說:「不敢當,我的原名兒叫呼里雅,在北京人都稱我為呼二爺,以後你就叫我呼二哥好了。說起我的名字,在此地也不小,將來你若遇著那作買賣的徐老六,那是這裡帶來常往,最有人緣的一個漢中人,他必然知道。春大王爺在新疆是一位天神仙,我卻是一個小神仙。」 聽了他這話,韓鐵芳又覺得有些不解,看不出這呼二爺到底有甚麼本事,就笑了笑說:「久仰了!那位徐客人,前兩天我也在銷魂嶺那地方會到了他,他還送給我一些藥呢。」 呼二爺說:「他本來是販茶葉帶賣藥的,我的行當也跟他差不了多少,我們兩人全是這一帶的二三路的神仙,你要是來此看人,遇見了我們,那可算是你遇見土地神啦。更好啦,你既跟他都見了面,那咱們也算是好朋友了。他是正月回的家。我猜著他大概也快來了。等改天咱們見看了他,一塊兒喝喝樂樂,我有一罐子老白乾,還是真正由北京帶來的,在此地二百兩銀子也買不來,到時候,我請你們,我就喜歡跟漢人交朋友。」他高興極了,把他那同伴,那個身材高大的年輕莽漢,介紹給韓鐵芳。呼二爺說他是一個索倫族的人,名叫「鐵柱子」,這大概是他給起的綽號。 當下他就叫鐵柱子給鐵芳牽著馬,他領著路往森林中走去,他一邊吸著鼻煙,一邊還笑著,嘴裡又叨嘮著,他說:「今兒我們原想射幾隻馬兒,煮一煮當菜吃,好吃早飯,沒想到一個鳥兒也沒射著,卻遇見了你,這也算是咱們有緣。前一個月我就占卦占出來了,說我要遇見一個貴人,大概你就是我的貴人,你的像貌不凡,來此又是找春大王爺,找……飛駱駝小王爺,你的來頭還能小的了嗎? 老兄,我看有些真話你還都沒跟我說呢!」 韓鐵芳在後不由得也笑著,心裡卻斟酌暗想:這人意欲和我結交,還是以為我認識玉嬌龍?早晚是要遇見那姓徐客人的,銷魂嶺之事必定瞞不住人,倒不如我將玉嬌龍病死沙漠之事詳細的向他說了,也好套出他的實話……於是剛要開口,卻又將自己的話止住,想著,如今我初來異地,還是謹慎一些為是,誰曉得他們對玉嬌龍是畏懼、是崇拜、是感激,還是懷著仇恨之心?自己倒無所畏,只怕他們一曉得玉嬌龍已死,將話傳到那半截山耳里,那群盜賊就許到沙漠去掘病俠的屍,就許對那春雪瓶有甚麼不利! 他過慮地想了半天,結果決定自己只是發言打聽,不見春雪瓶之面,卻決不能說出玉嬌龍的死訊。他隨著前面的兩個人又走,越走入林越深,走一步,林鳥就驚飛起來一群,踏踏的聲音極為聒耳,彼此的說話都聽不真切。腳下踏的是很深的茂草,草上積存著雨水、稀泥,頭上也落了不少露水和鳥糞,走了半天,方才出了這片樹林,他的衣服、鞋帽,連馬的身上全都盡濕。林外天光大亮,眼前展開了一片無邊的碧綠的草原,白雲在青天上飛看,除身邊的兩匹馬是黑的,呼二爺臉上抹著鼻煙是紅的,那鐵柱子的脊背是紫色的,其餘,地下是如鋪著大幅的綠毯,天空是展著藍緞,雲似是在高處懸掛著的成團的絲棉。而林鳥被驚飛出,迴翔於天空,忽上忽下,尤其使人心曠神怡。 原來這兒就算是呼二爺跟鐵柱子的家了,不遠之處有一匹駱駝,全身的毛都快脫淨,趴在草地上不大顯得出來,地下扔著他們兩人的衣棠跟行李,他們的衣服也完全跟韓鐵芳穿的一樣,且有一件黃色的綢掛,大概是姓呼的服裝。他們的行李很多,還有捲起來的布帳棚,真非駱駝載不動,由此可見他們是到處為家的飄泊的人。還有鐵鍋、水袋,和一隻紹興罐子,裝的大概是北京的「老白乾」。另外還有木棍子,這是他們挑東西用的,有一口帶著銷的刀,出門的人照例應有此物護身。老羊皮襖一件,大概就是他們兩人的被褥,包里兩隻,裡面裝的不曉得是一些甚麼,最奇怪的是一隻方形的匣子,好像馮老忠賣花樣子的那隻匣子似的,有皮帶子可以背著。而匣子的旁邊橫一塊,直一塊,貼著許多褪了色的紅紙,上面全有字,被日曬雨打,墨跡已淡,然而尚可以看得出來,除了些直著寫的蒙古字,橫著為的纏頭字,韓鐵芳一個也不認識之外,但上面的漢字卻寫的是:「賽八仙」,「六爻宰神」,「奇門遁甲」,「預知禍福吉凶,保佑牛馬平安」等等。 韓鐵芳看了,這才明白,這呼二爺所以自命為「二三路的神仙」之故,原來因為他是個賣卜的,大概是他曾在北京學會了一點卜卦之術,拿到這裡欺騙一些人,藉此以謀生活,他一個塞外的人自稱為「賽八仙」已是很滑稽了。又想那徐客人是販茶葉帶賣藥,他是賣卜還許有別的行當。怪不得他們彼此熟識,原來都是在江湖上混的。這新疆遼遠之地,還容有這般人謀生,可知並不荒涼,我來到這裡不要緊,萬一把錢花盡了,沒飯吃了,我也許還在這裡打拳賣藝以求餬口呢。 當下賽八仙呼二爺拉過來那件老羊皮襖,就請韓鐵芳坐下,他也卸下了鞍銷,叫馬與駱駝同在草地上去「瞰青兒」。叫鐵柱子燒水,原來他們是帶著曬乾了的駱駝糞,一會兒就升起很旺的火來。賽八仙先搖手,說:「你且別忙!春大王爺的事情咱們先別提,我全知道,可是我都不敢說,因為我雖會算卦,可是我卻算不出她現在是在哪兒,她有遮身的帽子隱身草,咱們兩人在這兒說話,她就許正在旁邊偷聽呢!」 韓鐵芳不由得批駁他,說:「你太胡說八道了!她春大王又不是神人。再說我們私下談論的也不是她的壞事,即使她知道了,大概也沒有其麼!」 呼二爺依然是搖著頭,說:「雖然沒有其麼,然而也是少談為妙,反正你要找春大王爺的那個親近的人,你就跟著我走好了。咱們先到未虛城,然後再到且末城……」 韓鐵芳問說:「那春雪瓶就住在且末城嗎?」 呼二爺搖頭說:「不是!不是!我說的且末城是在西南,離此地有一千四百多里,走半個月就可以到,春……飛駱駝住的地方是在正西,孔雀河旁尉犁縣,離此地的路程也有一千里,可是從且末城商住尉犁,拐這麼一個大椅角兒,繞這麼大彎兒,一共是……差不多三千里吧。」 鐵芳聽了,心中不由有些生氣,認為這呼二爺不是個有瘋病的,就是成七玩耍自己,他就不由冷笑了笑,說:「這真成了笨人了,我為甚麼只一千多里不去走,跟著你去走二千里路?你要曉得我並不是一個沒有事的人,我若閒著無事,倒正可以跟你游山玩景,但是我如今是有急事要同春雪瓶去辦,恨不得現在就能見看他的面才好!」不禁嘆了口氣,呼二爺也搖頭表示出很為難。 此時那鐵柱子已燒了一鍋水,泡了一壺茶水送了來,倒了兩碗,呼二爺請韓鐵芳喝茶,他自己也喝著,說:「按朋友的交情來講,我本應當帶著你去見……咳!說她的名字不要緊啦,我應當領你去找春雷瓶。若沒有人領你,我就是告訴你她住的地方,你也是找不到,因為她們的名字十九年來無人敢提,說出來立時就有性命之憂,就是你與她走在對面,旁邊的人也不敢指告你。」 韓鐵芳問說:「這為其麼?」賽八仙呼二爺喝完了一碗茶,又斟了一碗,韓鐵芳也將一碗茶飲盡,瞪著眼專聽他的講話。 只見他先把頭向左右前後掃了一下,然後才說:「你聽我細說!可是,這咱們只當是談論別人家的事,不是說著大王爺家,將來你見了人也不要跟人亂談!」 韓鐵芳點頭說:「我全曉得,你放心吧。」 呼二爺才說:「在十九年前由玉門關里來了一位奇人,騎著馬帶著寶劍跟小弩箭,還抱著一個小孩!」他疾忙掩住口,面色驚慌的向四下望望,森林在後,眼前的草原無邊,天際有鷹以健翅撩著白雲,正在盤旋下擊。韓鐵芳也面現驚詫之色,急急地說:「你快接著往下說吧,不要緊。」 呼二爺伸著一個手指,悄聲說:「這位奇俠,——我說大王爺,她老人家來到了孔雀河邊,住了些日,找到一位名叫美霞的哈薩克的太太,兩人好像是乾姊妹,又聽說兩人在很多年前就相識。那奇人,俊俏的臉兒大眼睛,那時才不過二十左右,穿著男子衣服,就是一位少年公子,比你還俊俏。春秋賽馬,冬季打獵,常有成群的哈薩克姑娘追著她,圍著她,但是她有時又穿女裝,哈薩克打扮的時候也有,就是連我見了她都得看直眼。她以箭射鵰,無論射甚麼鳥都是百發百中,她騎馬,一千萬匹馬也沒有一匹能趕得上她。她瞪眼就打人,說話就要人的命。她生平最忌三件事,第一,她自稱姓春,不許人問她的姓名跟來歷,曾有個人說她原是北京城的甚麼……當天那人就在草原士失去了首級。第二,不許人說她是男還是女,允許她愛甚麼打扮就甚麼打扮,有個千戶長,是孔雀河邊的一方之王,斷定她是個女子,想要娶她,備著十匹馬,歇著幾千兩銀子,前去求親,她當時就翻了臉,小弩箭連珠一般的發出,就射瞎了那千戶長的雙目。第三,她不許人問她的那個孩子,有的人在背地裡偷偷地談論猜測那孩子是她親生的,還是她抱養的,不知怎麼就讓她知道了,好!每個人的腮幫子士都被射穿了一個大窟窿。從此,只要有人敢在背地談論她,就必遭橫禍。可是她為人雖是這樣凶,卻又時常濟困扶危,惜老憐貧,作了無數的好事。後來她就走了,在庫台縣住過,在和闐、于闐也都住過,還有人在伊犁,在且末城都見過她。她越過崑崙山,走過大戈壁,在白龍堆瞥單身殺死過三百多名的強盜,她蒙古話,纏頭話,哈薩克話全會說,她名頭極大,十幾年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怕,地無人對她不尊敬。她是神仙,是俠客,是大王爺,百到近二年她隱居於尉犁縣附近,才不常出來,聽說她得了病,可是她的那……就是飛駱駝春雪瓶,已經長大了……」說到這裡,臉色愈變得驚恐,探著頭,低聲又說:「比她還凶!」 韓鐵芳趕緊問說:「春雪瓶是男是女?」 呼二爺擺著雙手說:「得啦,得啦,你別再問了,我也不再說了,再多說半句話,我的頭就許下啦,那可不是玩,我們現在變成朋友啦,咱們就都得說實話,我第六爻神課,幾年來頗為發財。至於我是怎麼認識的春大王爺跟春雪瓶呢?早先我雖聽說,但沒有會過他們的金面,百到去年冬天,下著雪,快到年底啦,我跟我這夥伴走在尉犁縣,就被春大王爺傳了去給她算命,她叫我給她算一個在遠方的人,她問那個人現今在何方?是否平安?是否已經長大成人了?將來是否還能夠跟她相逢?我這個玩藝本來就全憑眼睛跟嘴,我的眼睛看出她對那人很是關心,關心大概也不只一年半年,我的嘴也就得說使她寬心的話。我就說:那人在正南,如今平安無病,諸事順心,不到半年,他必定要來到這兒看您:她聽了我的話,似乎不大相信,可是她的兩隻美人眼兒……不,大王眼,竟撲簌撲簌的流下淚珠兒來。那小王爺春雪瓶正在旁邊,我一看,嚇了我一大跳,原來飛駱駝……」 韓鐵芳由他這表情也確認為春雪瓶即玉嬌龍之子,年紀約二十上下,身體強健,性情直爽,慷慨任俠,是一條好漢,而玉嬌龍到底又關懷著甚麼遠方的人呢?真可疑! 此時呼二爺喝簌茶又說:「那時候我看她就黃瘦極了,哭簌還咳嗽簌,她賞給了我五兩銀子,她真有錢。由那兒我又到烏爾土雅混了幾個月,現在是要往且末城,昨晚我們就宿在這兒,今早打鳥兒想吃了飯好走,這才遇見了你。我想你還是隨我們一塊兒走,將來我們再帶簌你到尉犁縣,其實由這裡往尉犁縣去原是一股直路,你由此一直往西走,再過一段小沙漠,就是一個大湖,那個湖,番名叫作「羅布諾爾」,漢人叫它「東海子」,越過湖岸就是孔雀河,順簌河再一直往西,馬快的有四天就能到尉犁縣,這一股路上雖說沒有漢人,可是也有些蒙古人多少會說幾句漢話,並且我知道黃羊崗子那鎮上,還有涼川人開設的一家店房呢!只是你就是走到了尉犁縣……尉犁縣是個大城市,陝甘人在這裡作生意的也不少,那裡還有衙門。但是你要請問春雪瓶,還是沒有人告訴你,因為看你這樣兒,別人猜不透你是個幹甚麼的,萬一你要是去找春家的人作對,那麼鬧出事來,誰也吃不住。因此我說,不如你先跟我到且末城去,沿途你也算是我的一個夥計,我也把算卦的法子教給你,將來你若萬一時運不濟,混窮了時,也可以拿著換飯吃,古人有一句話說得好,家有良田千頃,不如薄技在身啊!」 韓鐵芳聽了他這些話,只細細地記住了往西去的路程,卻對他勸自己拜他為師,助他去走江湖算命之事付之一笑。更疑惑那春雪瓶的地方原來很好找,說他們是如何的兇狠、神秘,那也未見得靠得住,不過是賽八仙這傢伙故作處詞,以拉自己入伙而已。他把頭搖了一搖,說:「我不能去跟你作買賣,我沒有口才,連江湖話我都不會說!」 呼二爺說:「那不要緊,可從慢慢地練,再說,說實話,我也不是叫你真幫助我去幹甚麼,只是藉著你的像貌人才給我壯壯招牌罷了。因為找算命的,有不少都是大姑娘小媳婦,我這樣兒現在不行啦,所以買賣不好,不然我也不到且末城去,且末城還許有點買賣作,到別處,除非有你……」 韓鐵芳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更是有些氣忿,就擺手說:「不行不行!我來此是尋春雪瓶有緊要的事情要辦,實在不能奉陪。」賽八仙呼二爺聽了這話,半晌也沒有言語,臉上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這時候,他的那個夥計鐵柱子,燒的也不是甚麼飯,牛肉、羊油,連剩飯帶乾鍋餅都熬在一起,上面還撒了一些黑砂似的鹼鹽,端過一大木盤來,還有兩個木頭的調羹,韓鐵芳此時很餓,便也不客氣,不能計較好吃不好吃了,就與呼二爺對坐而食,呼二爺的臉色漸漸緩和了過來,跟他又說又笑。 待了會,飯用畢又喝茶,依著呼二爺今天還要和韓鐵芳多盤桓些時,並拿著他那弓箭說:「老弟!你一個人就帶著兩口寶劍,我不信你不會武藝,這弩箭是自從春大王爺來到新疆之後,就人人都想學,可沒有一個學得好的。實在,射准了真是一件難事,老弟一定比我們強,你來試試,到林子裡給我們射下幾隻鳥兒來,作為我們晚飯的酒菜好不好?」又說:「不瞞你說,剛才我們從草地上一揉眼睛爬起來,就進林去射鳥,倒賠了十多枝節,連一隻馬兒也沒射著!你進去,給我們開開張,好不好?」 韓鐵芳站起身來,卻擺手說:「我也是不行!幸遇呼兄,指給了我往尉犁城去的路徑,現在我就得趕緊前去,早一天見看春雪瓶,就算早一天卸了朋友對我的重託!」 呼二爺也突然站起身來,驚驚慌慌地說:「原來你真想去見她?你告訴我行不行?你找她究竟有甚麼事?」韓鐵芳嘆息了一聲,說:「現在恕我不能奉告,將來你必能知曉,我們再會吧!」拱拱手又同那鐵柱子招呼了一聲,就去牽起兩匹馬,並將那群人送給病快的那兩隻羊尾巴取出來,送給了呼二爺,以作茶飯之酬。 原來這羊尾巴是此地的買重禮品,呼二爺真有些受寵若驚似的,不住地作揖道謝,又說:「那麼,咱們是後會有期了!我們到了且末城先去抓幾個錢,也許再到尉犁去找你,咱們在那兒再見吧!路上平安。」 韓鐵芳也拱手,上了烏煙豹,牽著病俠遺下的那匹黑馬就往西走。 才走了不遠,忽聽呼二爺在身後叫他,他趕緊回頭,就見呼二爺跑得直喘,到了臨近說:「我還忘了告訴你一句話!你去找春雪瓶,絕沒人知道。你要想打聽,你就說:「秀索奇法」,這就是番話的飛駱駝,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韓鐵芳又拱拱手致謝,他就策馬走去,口中不住的暗暗念著「秀索奇法」,覺著番語太是難記,他就按照著這句番音,改成了漢字的意義,是:「秀樹奇峰」,又不由高吟出來:「秀樹奇峰春雪瓶!」回頭再看看,呼二爺跟鐵柱子還在那裡坐在一塊大吃大喝,他又向前將道路辨識了一下,就再也不回頭,一直催馬西去。 馬蹄踏著青草,一前一後,全都輕快絕倫,兩旁的青草芳香,今人心怡神曠,而高空上冉冉的白雲、青天,遠處的蒼翠奇峰,蔥龍秀樹,更為可喜,他的口中時時念著「春雪瓶」的名字,然而到底也想像不出春雪瓶是怎樣模樣的一個人,只因為「飛駱駝」的這個名字總覺得他的像貌一定很醜惡,可是又想以玉嬌龍那樣的人,無論是她親生的或抱養的孩子,大概總不至於大拙笨了,而他的武藝既是蓋世奇俠傳授出來的,當然也是高超極了,只可惜玉嬌龍現已死了,今後這裡的大漠草原,森林長河,高山古道之間已無緣再睹俠影,春雪瓶能夠承繼他母親的名聲嗎?……因此恨不得立刻就見著那春雪瓶之面,他的心特別急,馬特別快,可惜時已近午,天氣十分炎熱,走盡了這片草原,又穿過了一片森林,越過了一道山嶺,才望見有了稀稀的廬舍,整齊的田地,他就收住了馬不再快走,然而他已經滿頭是汗,氣喘吁吁。 在新疆,人種雖然複雜,但除了少數是逐水草而居住「蒙古包」,和滿漢作官的及作買賣的大多數都住牛皮帳,只有索倫人自己蓋著土房或草屋,在平原耕耘著各種雜糧,近河水的種稻,除了言語難通,其餘全與陝甘人無異。甚至小溪板橋,綠柳水田,風景之秀竟不亞江南。其他地方卻又沙草萬頃,牛、羊、馬多得如欲雨天氣的螞蟻似的,而有時喇叭、笛子、海螺也嗚嗚地陣陣吹起。尤以傍晚時候,紅霞滿天,風吹草低,此種景像,既壯且麗,令人叫絕。韓鐵芳心裡急盼見到春雪瓶,又有些悲悼玉嬌龍,更時常取出身畔的紅羅來看著,便愴然飲泣,心裡默念道:母親!兒子只要把朋友所託的事情辦完,便去救你老人家,替你老人家報仇,你老人家在祁連山里暫勿憂愁。 眼前的風景又振起他的壯志,他走了一天,歇息在一家索倫人的廬舍里,他感覺這裡的民風十分淳樸,次日他臨行時便將錢送與人作為酬謝,他因為手巾色里的盤纏日見短少,玉嬌龍遺下的錢自己又不肯用,所以就更是心急,更要立即趕到尉犁縣城。但當日走到孔雀河邊。他看見河水清澈,汩汩地流泄,兩岸都是短短稀稀的青草,而青草之外不遠又是無邊的沙漠,這風景又使他不禁徘徊了些時。沿路上纏回很多,高鼻子白臉的哈薩克人也不少,索倫人卻寥寥無幾,漢人更沒遇見一個。但他無論向甚麼人詢問:「秀樹奇峰」,這句話好像人人都能懂得,可是全都擺手、搖頭,有的且驚慌變色地走開,弄得韓鐵芳又有點莫明其妙。 走了兩天,來到那「東海子」,這是個萬頃汪洋,碧波無際的大湖,有無數的水鳥在湖面飛翔著,可沒有看見一隻船。再走,依然傍著孔雀河岸,河岸有時寬,有時又窄,但兩岸總是草少而沙多,他又一連走了三天,竟沒有離開孔雀河畔,他終日吃著發了霉的乾糧,有時拿銀子向人換點羊馬肉,晚間因為怕有野狼,他總是投宿於索倫人的家裡,蒙古包里他也宿過一夜,異地的生活他雖仍覺不大習慣,但也能勉強接受了。只是怕的銀錢已罄,同時他又覺得身體有點不舒適,自思不是著了涼,便是中了暑,徐客人送給他的那萬應錠,冰片散,連狗皮膏全都貼在肚臍上了,然而無效,他騎在馬上照舊的頭髮暈,肚子檸著疼,實不能忍。悲傷漸漸襲上了他的心頭,恐怖占住了他的腦子,他的心卻更急,恨不得一下飛馬見著了那「秀樹奇峰春雪瓶」,把玉嬌龍的事情告訴了他,把埋葬的地點告訴了他,把這匹馬跟玉嬌龍所遺留的物件全給了他,然後自己即立時病死,連五年來為母親報仇的志向都化作灰塵,都消失於這草原大漠之上,然而也決無侮,最怕的是病倒於這邊疆絕域,人地生疏,死既不死,活又不活,那才可怕!他真不能再支持了。這日天色尚早,他看見面前有十幾間土屋,知道是索倫人的房子,他就趕緊催馬向前走去,到了臨近一看,這裡竟還有一家漢人開的小飯鋪,帶賣酒,還帶宿客,有個店名叫作「黃羊南子劉家老店」,原來驛站也在這裡,驛站里只有一個官人跟一個馬夫。 韓鐵芳就投了此店,炎熱的天氣,孔雀河跟沙漠台來陣陣火一般的風,天空永遠有鷂子吹哨,白天蒼蠅成群,晚間蚊蟲成圍,他就病倒了。這裡雖然他來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店家涼川人劉老大,驛吏薛老頭,馬夫爛眼三,但是都治不了他的痛——此地連韓秀才那樣的一個醫生也沒有。病重的時候,劉老大給他送水,病稍微輕了一點時,劉老大又給他送飯,他在此一連病了十幾天,並未給店裡分文,而病俠玉嬌龍包袱的金銀就放在他的身畔,但他卻不肯掏出一塊來用。他自己的除了污舊的幾件衣棠,一口寶劍,又無物可賣。他只得託付店家給他找主顧要賣他的那份馬鞍,卻不料因為這事,竟招來了一個過路的蒙古商人,瞧中了病俠的那匹馬,一定要買,出價到庫平銀八十兩,劉老大、薛老頭,連爛眼三都直勸他說:「不如賣了,你一個人要兩匹馬何用呢?再說這匹馬除非行家才看得上眼,長像兒並不好看,不如旁邊的頭高腿壯,毛兒又黑又亮。賣了吧!價錢可出的不少啦!」他們所指的旁邊那匹馬就是「烏煙豹」。 韓鐵芳寧可賣自己的馬,也不肯賣病俠的遺馬,誠恐將來見到春雷瓶時對他不起,有負友情。所以他就身靠著窗極,有聲無力地說:「你若真想要,就將我那匹馬烏煙豹賣給你吧!這匹馬是朋友托我送到尉犁縣的,我實在不能夠賣。」這個蒙古客人也懂得漢語,他一聽見烏煙豹這個名稱,他就轉移了目光,把烏煙豹瞪了半天,還牽出去試看騎了一回,也因為是他原來的那匹馬,路上被一種最惡毒的名叫「八蜡」的蟲子給咬傷了;那種東西是像蚱蜢一樣,但專咬牲畜,他實在需要一匹好馬,好趕往伊犁去作買賣,如今看著這匹烏煙豹也不錯,而且肯賣,他就出了六十兩銀子的價錢,鞍韉外加三十兩,爛眼三在旁直向韓鐵芳使眼色,那意思是叫韓鐵芳爭過一百之數,然而韓鐵芳此時已無限地感慨了,他想到了當年當鞍賣馬的秦瓊,尤其烏煙豹是他故鄉望山莊十匹馬之中最好的一匹馬,常於深夜歇著他去找師父學藝,這次由洛陽出來又隨著他越關山、涉長阿、走沙漠、過草原、脫賊群、追奇俠,也可以算是數年來與自己朝夕相伴的一個朋友,如今自己何忍得像貨物一樣的將它出賣,所以就點頭承認了這個價錢,借了劉老大柜上的戥子,把銀兩稱了一稱,就由著這個蒙古商人將烏煙豹帶鞍韉全都牽走了,韓鐵芳卻頹然進屋,病勢竟又由此復重。 九十兩銀子,連還店飯錢,帶付給劉老大他們拉縴的報酬,就去了三十多兩。韓鐵芳精神總是振作不起來,因為飲食不調,肚痛才好,總又復犯,得的痛像是痢疾,且時常全身發燒,起不了炕,它的容顏也一天比一天瘦。在此住了前後幾近一月,這裡每天來來往往的人總是不少、官差到驛站換馬,蒙古人,哈薩克人,用牛皮袋在造兒裝水、喝酒的吃飯的,住店的人甚為複雜,劉老大的買賣非常的興隆,尤其是他後院這幾間土屋,每晚總要住得滿滿的。 韓鐵芳由那些人彼此談話之中,漸漸也猜得出幾句番話的意思了,可是他要向人問:「秀樹奇峰春雪瓶?」一樣的大家都是搖頭擺手,劉老大且好意地嚴肅囑咐過他,說:「你來到這兒,就千萬別說這句話,別提這個人。」 韓鐵芳說:「因為我這次要往尉犁縣,就為的是去找他,現在,我病在這裡是實在沒有法子,只要我能夠掙扎,我就立時前往,我也知道你們這裡的人全都很怕他,可是我卻不怕他,我找她是有一件頂要緊的事情要辦。」 劉老大聽了這話,發了半天的愣,結果還是說:「幹嗎呢?老鄉,你年輕輕的人,找尋誰不好?何必專尋她們呢?我也不管你有甚麼事,只求你住在我這兒別亂說,我這買賣這些日才好了一點,老鄉你別給我惹事就得了。」 韓鐵芳聽了,心中越發鬱悶,也更心急,精神偏又一時恢復不過來。在這店還住著一個客人,與韓鐵芳是害著一樣的痛,也是每天要跑很多次廁所,而且這個人上廁所的時候還得叫人攙扶著,常因走得慢,他就要將糞尿便在褲子裹。他是個瞎子,本來住在且末城教給窖子姑娘彈唱的,如今因為那個地方不能混了,所以才打算上尉犁縣,自從一過孔雀河他就生病,才投到這裡。聽店主人劉老大說:「這瞎子不但是拉痢疾,還有癆病。」他雖然不常咳嗽,韓鐵芳卻常由他聯想起病俠。這邊疆絕域,連玉嬌龍那一副鐵骨銅筋都給折磨完了,更何況這個盲人呢?又想起自從自己記事以來,好像就沒有生過病,胳臂上受箭傷加上皮鞭子打,都沒使自己頹了精紳,滅了志氣。如今,沒想到才入新疆不幾天,就得了這麼重的痛,這個地方,實在是不宜於人住的。 此時他對那個盲人真抱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尤其見盲人還帶著一個十五歲的侄子,長得很瘦的,叔侄相依為命,窮苦不堪,他就更加憐惜,同劉老大說:「他們若是沒有錢,你千萬不要逼他們!又瞎又病,帶著一個小孩住在這兒,也實在可憐,茶飯千萬不要少給他們。將來無論他們欠你多少錢,都由我代付!」店家連連答應,本來韓鐵芳在這兒可稱得起是個闊客人了,新賣的馬,手裡還有多少銀子,劉老大心裡也都記著了。即使他全花光了也不要緊,他這兒還有一匹馬呢,有馬還愁不能換錢?於是同店住的盲人,因韓鐵芳之助,竟得以安居養病。可是他的病永遠不見好,他的侄子大概也相隨他多年了,幾種樂器,也都會彈會吹,有時他坐在檐下吹笛子,吹甚麼「梅花三弄」,「江城小引」,及各種時興的小曲,全都很婉轉動聽。笛子之外他還有一隻琵琶,彈奏起來雖然不大熟練,可也頗有韻味。 在這小小的驛站上,除了有的人像爛眼三似的,賭贏了錢買酒喝醉了,就敲著破桌子唱他從伊犁學來的三句半京戲。歌聲與樂器是極少的,如今這孩子調起來的琵琶,人都聽不懂,也不大在意。韓鐵芳的心靈卻又被這喚起了回憶,憶起故鄉琵琶巷蝴蝶紅的縴手所奏出的絕妙音樂,他的心立刻就由這絕遠的邊塞之地飄到了江南。然而也不是怎樣的相思惆悵,心思便很快又回到這裡,靜靜的聽著琵琶之聲。 盲人的這侄子,每天晚飯後必要彈奏一曲,給韓鐵芳心頭無限的安慰。過了幾天,他的痛已好了七八成,他就走出屋來,笑著由那小孩子的手中接過琵琶來,並叫劉老大搬個凳兒放在院中,他坐下,將四弦調定了,就琅琅地彈奏起來,他的手指極為靈活,曲子也會得最多,其是忽而如金刀剖玉,忽而如銅盤滾珠,有時如小鳥鳴春,有時如叢竹響雨,唐人白居易所刻畫之琵琶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庶幾可以寫出此時的音調及情景。他彈了一會,不但旁邊的小孩子呆了,屋中的瞎子也呻吟著連連說:「好!好!這是誰彈的呀!」 而劉老大他手裡拿著抹布跑到後院,發獃地聽了半天才說:「喝!韓大爺你還會這一手兒呢?你要到了迪化府,看!包管那些煙花柳巷的姑娘兒都得拜你為師。」 爛眼三拿著砂酒壺,蹲在地下,說「喂!韓大爺!我請你老消遣一段盼才郎吧!」更有許多在前邊喝酒的人也都跑來聽,但是他們不獨圍著聽,還哈哈的大笑,連聲的叫好兒,韓鐵芳不由覺得煞風景,便收住了琵琶,然而他對於這來到邊塞僅見的,而且是最為自己所喜的樂器,畢竟有些愛不釋手,他就問甚麼地方才有賣的? 盲人的侄子卻回答他說:「我也不知道哪兒有賣的,這琵琶的年歲比我還大,我叔父從小時就瞎了眼,長到十歲時他就能把得住琵琶,就學著彈了。」 旁邊爛眼三說:「你把這琵琶賣給韓大爺吧!」 韓鐵芳卻不容這孩子表示,他就擺手說:「那如何使得?這是他們倚此為生的,他肯賣給我,我也不肯要。我彈這不過是玩玩罷了。」 過了兩天,他本想走,不料天又連續下雨,聽店裡人說:「西邊的河水泛濫起來了,把道路都沖毀了。」因此許多的客人跟車馬、駱駝,全都停滯在這裡。連這裡的幾房索倫族的人家,驛舍里,還有鎮外的龍王廟,全都住滿了人,短短的鎮街上擠滿了車輛跟牲口。這黃羊崗子的人驟然增多了起來,劉老大可是樂不可支,因為他的酒鋪永遠是客人滿座,他自己釀的存放著的那幾罐子半酸不酸的酒,眼看著就要賣光了,錢是一天收入一大堆,同時可也有一件喪氣的事情,就是雨下到了第三天,忽然那個患病的瞎子死了,他那侄子不住的哀號,這裡連口棺材都買不到,何況瞎子死後拖下了一大堆店飯賬,連一文錢也沒有遺下。依看那驛吏薛老頭就主張把屍身扔在河裡,來個水葬。韓鐵芳卻聞之不忍,自己出頭,情願拿出錢來僱人,臨時為死人趕做棺木,他不在乎出錢多少,所以本地就居然有人自稱為棺材匠,來攔這號買賣。 當天,在兩地之下,就鋸木頭,釘板子,不到晚間,就釘成了一隻薄薄的楊木的長方匣子,就把那盲樂人給盛斂了起來。還有兩個過路的蒙古人,義務給念了一通喇嘛經,就算完了。韓鐵芳也雇好了兩個人,只等雨住了,就擇地將瞎子葬埋,至於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子,也是韓鐵芳給說合的,劉老大答應留他在這店裡作個小夥計。 黃昏以後,酒鋪里仍然熱鬧,點著兩枝羊油燈,照得屋中十幾個人的臉上都發紅,每個人都飲著酒,拿番話談的,拿漢話談的,都對韓鐵芳甚為注意。韓鐵芳也占據在一張桌頭,要了半碗酒慢慢地喝著,他細聽門外的雨聲,瀝瀝地響,如同彈琵琶的聲音,兩天空的雷聲卻又隆隆的響,像是門外的那些車輛都一齊自己滾動了。言語紛紛,有聽得懂的,有聽不懂的,而在自己的旁邊有兩個差官似的人,卻正談著尉犁城內的新聞,他們都是才由尉犁來的,聽口音都是官話,韓鐵芳就專心側耳地去聽,想要聽出關於春雪瓶的一點事情來。 聽了半天才見那一個瘦臉的差官向他對面的一個臉部喝紫了的差官說:「這次,我真不高興出差,在尉犁再等幾天,看看哈薩克的人賽馬有多麼好!春雪瓶一定要大大的露臉了。」韓鐵芳走了這麼多的路,遇過了這麼多人,還從未聽見有人敢當著許多人直呼「春雪瓶」之名,到底是當官差的人有膽量。韓鐵芳遂將身子轉了一掄,凳子挪了一挪,向那紫臉的差官說:「這位大哥,你們談的是秀樹奇峰嗎?」 兩個官人將臉對著他,因見他是帶著笑來問,遂也就都很和藹地望著他點了點頭,那紫臉的說:「怎麼?你也知道秀樹奇峰?你是哪兒來的人?如今要往哪兒去?你貴姓?作甚麼行當的?」 韓鐵芳見這差官有點醉了,雖然態度不惡,但說話竟像是審案的口氣。於是就先在心中斟酌了一下,才說:「我姓韓,由河南來,沒跟春雪瓶見過面,可是我因為受了一位朋友之託,如今正是要往尉理縣去見他。」說話之間,忽然隔著兩張桌子那邊立起了一條黑大漢子,同他這邊瞪了一眼,便又坐下照常飲酒,韓鐵芳本來也看慣了,只要一提起「春雪瓶」之名,便會有人向自己注目,所以如今他也沒有介意。就接著又說:「其實我與春雪瓶毫無淵源,也未曾見過,只知道他的名頭很大罷了。 我本是洛陽人,作糧行生意,西上至甘肅貿易,在路上遇著了一位……大概是他的親近人,他約我到新疆來見春雪瓶,走在銷魂嶺,……不,白龍堆里,我們就被大風給衝散了,他把馬跟衣服全都丟下,不知去向,也不明生死。我只好一個人至尉犁縣見見春雪瓶,我那位朋友也許現在已經到了,因為我在這裡病了已有一個多月了。二位大哥,你們一定跟春雪瓶很熱的,可知道他的模樣兒嗎?他住在那裡甚麼街巷?請告訴告訴我,我好去尋他。」 那邊的黑大漢和兩個強壯的少年人,都站起來又向他這邊瞪了一眼,有一個人且發了一聲冷笑似的,可是等到韓鐵芳的眼光掃到這邊之時,他們可又全都坐下了。這兩個官差也都拿眼睛打量著鐵芳,紫臉的又說:「新疆省里認識春雪瓶的人很多,不但她,連她的媽……」說到這兒,這個人也立時斂住了口,似乎覺得這話太不恭敬了。 那個瘦臉的差官就站起來說:「我們不問你,你也就別再打聽啦!春……你找她有甚麼事,我們也管不著。」又同紫臉的差官使個眼色說:「別說啦!說人家的事情幹嗎?咱們且管自己吧!這回出差,其實看不看春雪瓶賽馬倒不要緊,就是天氣熱得真夠受的,而又下得這麼悶人。」兩個差官索性自己談起活來,把韓鐵芳僵在了旁邊不理。 那邊約三五個人仍然都伸著脖子扭著臉向他這裡瞪來,韓鐵芳見這幾個人把他瞪得太厲害了,心中這才不禁起了些疑惑,但他坐下仍然喝酒。戶外的雷雨之聲更大,有的人忽匆匆的付了酒錢,頂著雨就跑了。有人又說:「這回河裡的水要是溢到沙漠上去可就糟了!雨要是再下兩天,咱們半個月以內都休想走啦,真他媽的倒霉!」他又隱隱地聽到那盲樂人的侄子在後院痛哭,一聲一聲的叫著:「叔父啊!叔父呀!」 韓鐵芳聽得心中就不禁益為悽惻,覺著人生總是無常,事情皆是湊巧,自己此番西來,正事還全都沒辦,先埋葬了兩個陌生的人,究竟那病俠是不是玉嬌龍,自己還未能斷定,而這個瞎子的姓名自己也不知道,他感慨萬端,恨不得借那孩子的琵琶彈奏一曲,以排遣愁悶。 但那個紫臉的差官可又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跟他談了一陣,問他在路上的事情,並問說:「你們路過白龍堆的時候,除了遇見了大風,沒再出別的事嗎?」 韓鐵芳搖了搖頭說:「再沒有別的事,我覺得新疆路上,比別處還平靜!」差官點了點頭,他們又坐著喝了一會,就都叫劉老大給記上賬,就走了。其他客人也多半付了酒錢離去。 聽劉老大跟兩個熟識的座客說:「那兩個差官都是尉犁縣衙門來的,他們大概是要過白龍堆,往東邊去辦差事,可是看他們又有點害怕,現在住在薛老頭那邊,薛老頭因為這場雨,雖然沒有其麼差事,也落得清閒,可是我看他更難受了,你們想,那三間小房子,還沒有屁股大,先住下了一位老爺跟太太,就占住了他的一間房子,又有……」 酒客里有一個像是跟官的人,就笑著說:「你看見那位官兒太太了沒有?」 劉老大說:「我早就認識她,每年她必要從追兒過個兩回三回的。模樣是還看得過去,可惜已經老了,她要是現在還年輕,從這兒一邊,我真許連買賈都作不下去啦。」 那跟官的人笑了一笑,說:「她的底細我都知道,二十年前家兄在且末城玉領隊大臣之處當差就見過她,那時候,她還不過是個小丫鬟,伺候著她的小姐。……」 劉老大聽了立時就變色,連連地擺手說:「得啦!得啦!你就別說了!我早就知道。」 那跟差官的人又說:「你知道的也沒有我知道的多,我家兄先是隨著玉大人到北京,後來又伺候玉大少爺,如今還伺候著。這次玉大少爺,不,現在他是大老爺了,是新放的新疆巡撫欽差大臣,如今正在路上往這邊來啦,我現在就是請了假,要到迪化城等著見我哥哥去。」現在又歸了正題說:「現在驛舍里住的那位太太,連她的名字我都知道,她叫繡香,你別看她那樣兒,千嬌百媚地,嘻!人家真比咱們見過的世面大多了!」劉老大又搖頭擺手說:「算了!算了!你別說了,我也不聽了,快點喝酒吧!我可要上門了!」 韓鐵芳也覺出天色已然不早,就站起身來,不禁打了個哈欠,慢慢往裡院踱去,里院黑忽忽地,雨仍很大,他腦里只顧了思索剛才那些人說的話,並不斷猜度著春雪瓶的為人,不防棺材就在院中停著,幾乎把他絆了個大跟頭,幸虧他兩手扶在馬上才沒有跌倒。瞎子的侄兒還在屋裡哭,他進去溫言勸慰了一番,那孩子才算止住了悲聲。韓鐵芳就嘆息著,回到自己的屋內,順手將房門一掩,摸了摸炕席上沒有甚麼虱子等等的東西,他就將身倒下了。戶外的雨仍在他耳畔低奏著樂聲,不多時他便睡去。第二天雨漸微,到中午時完全停止了,天可還陰霾著。有的膽大客人,不管前面河水有多大,就套車備馬,亂紛紛地走了,可是留在這地方的人也不少。 那兩個差官已經走了,而昨天那對韓鐵芳很注意的幾個人還沒有走,從一清早就來這裡喝酒,直喝到午後都沒出鋪子,他們一其是五個人,都不像是件買賣的,也不像官人,個個都年輕體壯,眼睛襄發看光,他們還到後院來看了看,故意詫異地說道:「喝!這院裡還有馬?還有棺材!」 韓鐵芳是十分地愁悶,在門前站了一會,扭頭一望,西邊不遠,斜對面的三間瓦房就是驛舍,幾匹瘦馬栓在門前的構上,窗子開了一扇,露出了一個中年婦人的半身,雲鬢、金首飾、絲綢子襖,將一隻手伸到窗外,接著那微蒙的雨點兒,韓鐵芳沒好意思去細看,卻料到那必是官人之妻丫鬢出身名字叫作「繡香」的了。他又走出這市鎮去看了看,就見地下的水都往低處流,沖著露出來地層的組沙、碎石,所以倒沒有甚麼稀泥。南望湖波浩浩,那湖床簡直已經變成大湖了,北眺則三匹里外便是沙漠,黑茫茫的,像是一片大海。 韓鐵芳趕緊走回來,就叫人在鎮外地勢較高的地方掘坑,去抬棺材,棺材向下直漏水,死人的侄子跟著哭,劉老大還在門前燒紙,放了兩個爆竹也都沒響,蒙古人又趕來念經,十幾個人忙亂了一陣,就把個飄泊一生的盲樂人埋在地下。韓鐵芳仿佛了結了一件心事,不勝嘆息著回到了店裡,只聽許多人都讚嘆說:「這位大爺作了一件好事,真是仗義疏財,這樣的人真少見。瞎子雖死了,他的鬼魂也得知恩不忘!」韓鐵芳卻叫劉老大給他算賬,決定自己明天就走。 劉老大說:「你往東去倒不要緊,往西去水可大呀!你已經在這裡住了這麼多的日子了,索性再等兩天吧!」 韓鐵芳卻搖頭,說:「我實在不能再耽擱了!這樣已經對不起我那朋友了。」 他把這些日子的賬目全都算清付清,只預備明天動身。此刻他身邊剩的銀錢不足三十兩,到尉犁城去的路費是足夠用了,然而將來怎麼生活,卻一點把握也沒有。瞎子的侄子哭了半天,現在已穿上一件破油裙,替劉老大擦盤洗碗,燒火掃地,作起小夥計來了。韓鐵芳又當著拿出了五兩銀子交給劉老大,請劉老大替這孩子收存,以備將來他要甚麼或有甚麼事的時候再用。他並囑咐這孩子,在此應當勤敏耐苦,以後要學好,要誠實可靠,好叫人喜歡。孩子流著眼淚不住點頭答應。韓鐵芳就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了,收拾行李,磨磨寶劍,並在院中刷洗那匹馬。忙了半日,到晚飯後他就已疲倦不堪,連門也沒閉嚴,燈也設點,他就躺在炕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有多少時候,忽然被一種聲音給驚醒,他睜開了眼睛,起初還以為是風把屋門吹開了,但繼而覺得這屋門是由一條小縫兒慢慢地開,微微發出哎呀哎呀的響聲,不像是風吹的,他才大吃一驚,曉得門外有人,就將腿屈起一隻來,一手用力按住了炕,一手提住了劍柄,輕輕地抽,又聽見院中有人吃吃地低聲說話,馬蹄也響了兩聲,前面曾有人「啊呀!」一聲,像是劉老大,但似沒有喊叫出來就被人堵住了嘴。 韓鐵芳胸頭火起,實在抑制不住,他一看見了門縫開得漸大,有人向屋裡一探頭,他就心說:笨賊!你當玉嬌龍的九代徒孫也不配!手一用力,身子坐起,同時腳向炕下一跳,寶劍也嗆哪的一聲抽出銷來,同屋外衝去,屋外的賊人將身閃在門旁,待韓鐵芳一出屋,他就條然一刀削下,韓鐵芳早有防備,橫劍一撩,待賊人向後一退,他就逼一步反劍去刺。賊人刀短手遲,就慘叫一聲倒地,然而早有另外一個賊牽著那匹黑馬往店外跑去,韓鐵芳大喝一聲:「別走!……」追至前面,那酒鋪里燈還未滅,桌凳參橫,有兩個賊才拿繩子將劉老大跟那孩子捆上,一見事情不好,他們就撒了手,隨著那牽馬的往外就跑,彼此說著黑話:「風緊!……」有一個人才出門,腳底下一滑就坐在地下,韓鐵芳趕出去一劍,只聽得慘叫一聲,他卻向前追,前面的那個賊就把馬放棄了,身子鑽進了車底下,門前尚停著五六輛車,他一輛一輛的鑽著,後來被逼得無處可逃了,他就搶刀與韓鐵芳拼戰,刀跟劍相磕了兩聲,他就已敵擋不住。他跳到一輛空車上,韓鐵芳也追上去。如此,他一輛一輛跳,韓鐵芳也毫不放鬆地追,二人邁過這幾輛車,那人竟逃進驛捨去了,韓鐵芳大喝:「拿賊!」 驛舍的窗上立時出現了燈光,有婦人之聲向外驚問說:「甚麼事?甚麼事?」這驛舍沒有後院,賊人進去竟半天沒出來,韓鐵芳就不敢再逼了,只向裡邊說:「你出來!我只問問你們剛才打的是甚麼主意?決不殺你,你放心!」問了幾聲,裡面不答應,可是聽見屋裡的婦人驚呼,韓鐵芳吃了一驚,情急地跑到窗前,驀然將窗戶一推,就開了,看見那賊人正持刀逼嚇那官眷繡香,她的男人也未在屋內。 一霎間,韓鐵芳就如一隻貓似的飛身竄進屋內,當的一聲,寶劍已將賊人手中的刀磕開,賊人兇悍地翻腕搶刀還要砍,但韓鐵芳的左手已將他的腕子托住,右手搶劍向他大腿上砍去,賊人發出一聲怪叫,身子向後傾倒,韓鐵芳趁勢一腳,咕咚一聲就將賊人端出了屋門,驛吏薛老頭在外屋又大聲驚叫,接著那負傷的賊人在地上折騰,滾、爬、呻吟、慘叫著,而屋裡的地下留下幾滴血跡,被慘黯的燈光照著。 這婦人繡香,把眼睛向著韓鐵芳打量了一番,她雖然是一個柔弱的婦人,當剛才韓鐵芳與賊人拚鬥之時,她也是非常的驚慌,但這時她的態度又十分鎮定,好像這種拿刀動劍,流血驚呼之事,她瞥經見過,這不算其麼稀奇。不過當她一手掠著雲鬢,目光向韓鐵芳的臉上掃過了兩遭之後,她竟顯出驚訝的樣子,韓鐵芳卻腦門子上掛著汗珠,敞露著的健壯胸脯有些氣喘。他手提寶劍,低下頭,很恭謹地說:「對不起!驚嚇著你了!你的丈天現在甚麼地方!得趕緊把他找來,不然,賊人決不只是兩三個人,他們剛才已逃走了一個,潛伏在此處的還不知有多少,他們惹不過我,可是能夠再找你們來搗亂,你丈夫為甚麼不在這兒?」繡香說:「他好賭錢,現在他是到東面住的人家裡賭錢去了,一會兒也就回來啦!」 韓鐵芳點點頭,轉身就要出屋,不料繡香卻又叫住他,說:「這位大爺!……」 韓鐵芳止住步又轉過身來,正色問說:「甚麼事?」繡香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說:「沒有甚麼,只是我見你的武術高強,而且……很眼熟,仿佛在哪兒見過您似的?」 韓鐵芳說:「太太你認錯了人啦,我是第一次到此地來。」他轉身,匆匆出了屋,那受傷的賊人已帶著血爬到了驛舍外,身子趴在泥里,如同一條死狗似的,也不能再爬了。 那些在店裹住的人,在人家裡寄宿的人,全都出來察看,有的還打著燈籠,拿刀握棍,把這個賊人圍住,他們不承認這是個賊,反倒說韓鐵芳特意來到此地逞威風,欺負人,他們嚷嚷著說:「捉住兇手,他不是個好東西!他欺負咱們!」當下又一陣大亂,還有別的人也都拿刀掄棍一齊來撲韓鐵芳,韓鐵芳卻不肯亂殺,他退身又回到屋中,繡香驚慌慌地趕緊把窗戶屋門都關嚴,並急急地向韓鐵芳擺手,她失聲地向外面嚷嚷著說:「你們先安靜一些,把事情來由弄明白再說!那人明明是個賊,是他先進屋來的,拿刀來嚇我。人家這個人才由窗子跳進來,救了我,傷了他,你們都不許亂鬧,不然我可要到烏爾土雅合報官了!……」外面的一群人,勢如涌潮,亂嚷大罵,拿刀棍向門窗兵兵兵兵的亂敲亂砍,眼看看窗子就要被他們砍碎了,並且刀尖棍杆都由窗子伸了進來亂動著。 韓鐵芳忿忿地說:「我到外面去跟他們理論就是了!太太你不要攔擋我,我決不胡亂傷人就是!」繡香卻以她那兩隻戴著著金戒指的手,把韓鐵芳不住的向後推去,她又扭著頭向窗外大喊道:「你們這群人真都不要命了嗎:你們也沒打聽打聽我是誰:我是到尉犁縣看親去,年年要經過這裹。 你們再亂吵,明天我可就到尉犁縣,請來我那個親戚,那時看你們還吵?你們這些人可都要小心點!」未三句話,她嚷嚷得聲音極大,就如同神話中所說的仙人用甚麼「定風珠」、「鎮海神針」投到了外面,就立時把一切的風潮完全壓制住了,刀子棍子也都退出了窗子不敢再亂敲,只有人低聲商量著說甚麼。 韓鐵芳一看這情形,他不禁非常吃驚,拿眼觀看著婦人,看繡香氣得發自的一副俏容,她一點也不像剛才遇盜時那樣的怯儒了。她逼至窗前索性開了窗子,向外向說:「剛才那個賊一進來,我就告訴他,我是誰,他可發凶,說他不怕,他不怕,難道你們也都不怕?你們也都想找死嗎?」只見她問,卻不見有一個回答,原來那些人都躲開了,受傷的賊人也不再呻吟怪叫了,大概不是已死,就是讓他們給抬走了。窗外卻發現了一個四十來歲胖臉的人,向繡香擺擺手,說:「得啦!得啦!算了算了!說一兩句也就完了,你還多說甚麼呢?」 繡香這才慢慢扭身回來,看窗外那男子似就是她的丈夫,這人大概官職不小,而在當地也很熟,他就「混帳王八蛋」的向外大罵了一陣,也沒有一個人敢還言。 驛吏薛老頭倒在旁邊直勸說:「蕭老爺息息怒吧!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沒把太太篤嚇著也就算了!你請進屋去吧!」 韓鐵芳已經走出,迎面遇見了蕭差官,他就趕緊拱手,說聲:「驚擾了!」不料蕭差官卻瞪眼看著他,問說:「你是個幹甚麼的?」 韓鐵芳將劍藏在背後,恭恭敬敬地說:「我叫韓鐵芳,是自洛陽來,要到尉犁縣去訪友……」 不料蕭差官帶怒地說道:「我也聽說啦!今天在店裡把那瞎子發葬了的大概就是你,你還會武藝,很有點俠義之風……」 韓鐵芳說:「你太過獎了!」 蕭差官昂著胸脯搖頭說:「不是過獎,像你這樣的江湖人,我也見過,比你本事再大的我都見過,可是你來到這兒行不開,今天你殺的那兩人,別管他們是賊不是,明天我反正要調查調查,可不准你走。你無故撞進官廳,到我女眷的房裡,這就是不規矩。姑念你年輕無知,又是河南人,咱們雖非同鄉,可也算離著不遠,我寬容你這一回,你回去吧!」又拿官腔咳嗽了兩聲,進屋關上窗子,又數說他的太太去了。 韓鐵芳氣得要回身再進屋去辯解,卻被驛吏薛老頭把他推下了台階,低聲勸著說:「韓大爺!你快回去歇著吧!他是烏爾土雅台的千總老爺,你何必惹他呢?」 韓鐵芳忿忿地說:「我不管他是甚麼官,我追賊是自衛,我進他屋是為救他的家眷,我毫無他意,他用不著以勢力來壓我,我得跟他說個明白!」同時又想著:更得問問他那個太太繡香,為甚麼剛才說了那幾句話,就能把那些人全都壓服下去呢?這也得打聽打聽。 他轉身一腳才登上了台階,薛老頭又拿胳臂擋住他,而那屋裡已然關了門熄燈了。韓鐵芳只好退回來,胸中環充滿了怒氣與疑惑,薛老頭還勸著他,說:「回去吧!回去吧!有甚麼理明天再議!」 韓鐵芳只好提劍走開,找著了那匹馬,牽回店房裹。夜間,他劍不離手,防備著有人再來尋他毆鬥,可是竟無事發生。 第二天早晨,陽光出來了,店裡平平靜靜地,還有個自稱為「百戶長」的人,反來給他道歉,述說昨天的事是出於誤會,他們已把事情問明白了,那幾個人確是大盜半截山手下的賊眾,最近他們在銷魂嶺上遇見了春大王,傷了他們很多人,他們心裡懷舊仇恨,想去找春大王,可又不敢去找,無意之中在這裡遇見韓鐵芳,他們認識這是與春大王同行的人,他們覺得這一個人還許不足畏懼,又想要搶奪那匹黑馬,所以才大膽下手,不料也傷了兩個人,其餘的全逃了。這百戶長話說得很明白,而且清楚,並對韓鐵芳含著敬懼之意。 韓鐵芳對他也很是客氣,雖然不知他們把那兩個受傷的賊人怎樣發落了,但昨夜的事是已經完全了結。 韓鐵芳又問那蕭千總的太太畢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在尉犁縣認識甚麼有勢力的親戚?百戶長卻笑著說:「這件事您也就別細打聽了,反正他們作官的,別管是大官小官,別的人總對他們帶著三分畏懼。尉犁城,他們確實認識一兩個有勢力的人,可是……咳!韓大爺你就別打聽了!」說著,就告辭走了。 韓鐵芳將這百戶長送出了店門,他又向西扭扭頭,見驛舍前面正在套車。蕭千總頭戴著紅櫻帽,身穿著春羅的官衣,威風凜凜,而那位太太繡香,又開著窗戶納涼,梳妝得十分整齊,帶著些匆匆的行意,她向他這邊看了一看。韓鐵芳轉身進至店裡,也匆匆地備馬繫緊了包袱,就向店主人劉老大拱手笑說:「我走了,再見,再見。」 劉老大也扔下了抹布,抱拳笑著說:「再見再見,韓大爺回來時可還在我這兒歇著,一兩個月的朋友啦,以後有錢沒錢都不要緊。」 韓鐵芳又拱手說:「好,好,多承關照,容日再謝。」 劉老大說:「好說,怠慢得很,一路平安。」 韓鐵芳牽馬出了店門,見這匹馬歇著兩份包袱,帶著兩口寶劍,心中卻又不禁憫悵,想著自己的那匹烏煙豹,此刻已不知被人車往哪裡去了。 他將要上馬,忽見那瞎子的侄子,抱著那面琵琶由裡面跑出來,流著淚說:「韓大爺,這個琵琶我送給你吧!我叔父死了,我也不大會彈,您……收下吧!」韓鐵芳更是慨嘆。劉老大在旁也勸著他收下。韓鐵芳想了一想,就掏出了一塊銀子,說:「好吧!你就算是賣給我吧!我真不忍白白收下你這東西,你在這裡可千萬要好好作事,大約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回來看你。」把銀子交在那沾著許多淚的手裡,他將琵琶掛在馬鞍上,又向劉老大拱手,說:「劉掌柜,你是個好人,我也不必多託付你了,這個可憐的孩子,求你就多照應他吧!……後會有期!」他上馬揮鞭,劍銷響,琵琶也顫動著響,都隨著馬蹄聲而去。 他掠過了驛舍,婦人在窗里向他直著眼望,蕭千總見他的馬上有這些累贅的東西,倒不由哈哈笑了一聲。他卻不回頭,揮鞭急走,離了黃羊崗子約十里地,半路上就遇見那才從西邊跑完公事回來的驛夫爛眼三,他馬也不駐,迎著韓鐵芳大聲笑說:「韓大爺你到尉犁縣去嗎?西邊的河水都退下去了,很好走,你快去吧!那裡十五就是熱鬧的日子,哈薩克人大賽馬,秀樹奇峰一定跑第一,你快去吧!」 韓鐵芳驚喜說:「啊……」他的馬更不稍停。 爛眼三滿頭是汗,兩匹馬交馳過去,彼此在馬上回身拱手,只說聲:「再見!再見!」馬蹄敲得如急鼓。 此時陰雨初睛,天光期潔,河水漸落,地也顯得乾淨,北首的沙漠,還蘊含著陰雨之氣,所以風吹來十分潮潤清涼,太陽也一點不毒。韓鐵芳卻無暇觀看這些風景,他揮鞭疾疾地走,除了吃飯、投宿,決不稍作休息。他心中只時時刻刻想快見到「秀樹奇峰春雪瓶」不計路程,又走了三天,他就來到了尉犁縣,他喘了喘氣,便在馬上詳看此地的情景。原來這尉犁縣是建築在孔雀河北的一座大城,至此地,那橫鋪在庫魯山陽的大沙漠就已走盡了,庫魯山脈蜿蜒地到這裡為止。所以這地面極為寬廣,土地也很肥潤,索倫人和外省遷來的漢人都在此種田,又因水草豐富,蒙古、哈薩克的人也都來此遊牧。城市也頗大,所以不獨人口多,商業也頗為繁盛,出產有葡萄、棗子、甜瓜、蜜桃,更出產牛、馬、羊、駱駝,還出產紫貂、紫恙、火狐、水獺、舍狸、灰鼠、豹狼、虎豹等等的獸皮,鹿茸、麝香、齡羊、犀角也不少,尤其著名的是哈薩克人淬鐵所打的鋼刀和寶劍。 這些事都是韓鐵芳向店家打聽來的,他住的是城外一家名「遠利」的店房,四五個夥計也都是陝 甘人。第一天韓鐵芳在街上走了一走,見漢人所開買賣很多,只城外就有六七家,有一家鞋鋪,他進去買了一雙鞋,聽裡邊的幾個人說的都是河南省的話,一談說起來,彼此原是同鄉,因此鞋價就格外少算。韓鐵芳來到這裡,倒一點不感覺生疏,不過,關於春雪瓶的事跡,及他在這裡的住址,一般人也是緘口不言。韓鐵芳向店家打聽,店家都裝作沒聽見,再閒時,可會做出不耐煩的樣子笑著:「你老打聽這個幹甚麼呀?」韓鐵芳又不明白春雪瓶在此是甚麼情形,他或許身負重案,不敢出頭也說不定,他就不敢再問了。 第二天,他想著那家鞋鋪里的人既是同鄉,去問問他們,也許還不至於瞞我。於是他就去到那鋪子裡閒談,掌柜的名叫李鴻發,河南陳川人,在此經商已二十餘年,據說這是第一次遇見同鄉,因此對韓鐵芳非常的親近。然而李鴻發聽韓鐵芳一提到丁「秀樹奇峰春雪瓶」和「春大王爺玉嬌龍」,他可也吐了一吐舌頭,說:「千萬別說了!其實我心裡都知道,可是我不敢開口。老鄉!這你可別惱我,就叫我關上門,偷偷跟你說,我也不敢,因為人家的本事是神出鬼沒,咱雖沒說人家的壞話,可是就許因此有性命之憂!」 韓鐵芳不禁有些生氣,覺得春家的人真太霸道,又聽李鴻發把聲音壓得極小,說:「本月十五,哈薩克人大賽馬。」 韓鐵芳問說:「在其麼地方?」 李鴻發說:「由此地跑到庫魯山後的草原,一共是一百里,得由清晨開跑,過午才能到。你要是想見那個人,非到那兒去等著她不可,一看你就曉得她是個怎樣的人物了,我說也是說不出來。」 韓鐵芳點了點頭,思想了半天,又問說:「難道春雪瓶本是個哈薩克人。他是自小被玉嬌龍……收養的嗎?」 李鴻發變著色擺手,著急說:「你怎麼偏要說出她的名字來呢?萬一老鄉你要在這裡出了事,我可也難救你呀!」 韓鐵芳微笑了笑,就又問:「往庫魯山後去,應當走哪一條路?請你告訴我,到那時我一走去看看。」 李鴻發說:「這倒很好找。你往東看那座山,就是庫魯山,轉過山去往北,你就看見了一片草原,哈薩克人在那裡養牛放馬。到十五那天,那裡一定擂著鑼鼓,無論誰都可以去看的。那天熱鬧極啦,一年只有兩回,這次我也想去瞧瞧呢。」說著,這李鴻發也不由得興高采烈。 韓鐵芳又問說:「若跑了第一名,有甚麼便宜呢?」 李鴻發說:「便宜可多極了。」 韓鐵芳點點頭,心想春雪瓶原是個男子,不然他要賽馬乾甚麼?大概他就是十九年前玉嬌龍由別的地方抱來的那個小孩,在這裡跟哈薩克一同長大了的,必然勇猛絕倫。如果是這樣的一個人那倒總比跟女子見面容易,而且我必要與他深交,因我二人年歲必相差不多,而且十九年來所遇的是同樣的命運呀!他的心頭忽又襲上了一陣悲感,與李鴻發又閒談了幾句,他就出了這鞋鋪,回到店房,算了算日期,距離著七月十五還有不少日子呢,這些日子,店飯錢雖然還夠用,但光陰怎能捱?豈不要急死人?所以他就每天仍出去尋訪,晚間在店房以琵琶排愁解悶。他在街上走,倒沒有人注意他,在店房裡一彈琵琶可立即就有人圍在窗戶外聽,縱是聽不大懂的人,也都伸著大拇指說:「彈得好!」幾天之後,他的琵琶在當地就出了名了,大家都以為他是依此為生的呢。他有時倒不禁自笑,想自己沒到那祁連山去教母報仇,卻來到這裡彈琵琶給人聽,真是沒有料及。 光陰迅速地溜過,這天已是七月十四了,店房裡驟然來了比平日加了一倍的客人,擠得都沒有地方住了,這些人是各色人皆有,都是由別處來此,專為明天看賽馬的。馬匹車輛很多,店裡容不下,都放在門外,大街上也是熙熙攘攘,街頭巷尾,酒肆茶寮,都有人談著賽馬的事,韓鐵芳尤其興奮,預備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鞋襪,當日也沒彈琵琶,到晚間才過初更,他就睡了。可是睡不著,想著春雪瓶,並想明天我把他母親死在沙漠的事告訴了他,他一定會放聲大哭,我可用甚麼話勸他呢?很是件難,心中且有些發怯似的,思索多時方才入睡,沒到天明,就被店中的人吵醒。他趕緊爬了起來,換上了昨天預備好的衣服,就開門出了屋,叫店伙快給他打洗臉水,他卻跑到馬棚自己去備馬。 旁邊也有幾個人正在備馬,就問他說:「你這麼早就備馬,是要上路?還是要去看賽馬呢?」 韓鐵芳就說:「我是看賽馬。」旁邊的人就笑他,尤其看他那匹馬,不由的發笑,一個就說,「今天,凡是看賽馬的人,講的是自己也備著馬,騎著、追著看,那才算得起是大老。朋友!我聽你的口音,是外地來的,你能夠自騎馬匹追著看,也夠露臉的了。可是憑你這匹老黑馬,能跟得上嗎?只要你能跟得上最末一匹就不錯了。」 韓鐵芳不言語,心中只覺得好笑,這種土頭土腦的人遍地皆是,這裡也不少。可氣的是他們亂不睜眼看看,這馬原來是誰騎的?他不便惹氣,只笑了笑說:「我不過是跟著看看熱鬧罷了,我也自己知道,這匹馬哪能跟他們賽呢?」旁邊的幾個人也就不再說甚麼了,但都態度驕傲地,細細地打量他的馬,韓鐵芳將馬備好,就趕緊回屋去洗臉,店伙把早餐也已做好,送來了。韓鐵芳向懷裡揣了兩個饅頭,手中又拿著一個饅頭,一邊吃,一邊叫店伙鎖上了門,他就牽馬走去,一看,啊!外面簡直是人山人海,都一齊往東邊奔涌,韓鐵芳的馬簡直走不開了。他隨著這些人走了約有二里地,就到了跑馬的地方了,只聽得鼓聲喧譁著還夾著噹噹的鑼聲與嗚嗚的喇叭聲,這裡就是賽馬的起點。 韓鐵芳想著春雪瓶一定到這裡來了,他急於尋找,但馬卻被人擋著,不能向前進,又恐撞倒了人。所以就緊緊地勒著纏繩,在馬上伸直了脖子,但是只能看見無數的蠕動的人頭,卻望不見場子裡的人。有的哈薩克人回首仰著臉,瞪眼同他嚷嚷,他也聽不懂。但是他住四下一看,只見別人全在地下走,只有他一個人騎在馬上,他心說:莫非要是騎著馬追著看,是另有一個處所聚集嗎?他正在心神彷徨,忽見人叢中有一人向他舉手大叫喊,他一看,這個人胖胖的臉兒,抹著許多鼻煙,兩撇黑鬍子,啊!正是那次在森林遇見的賽八仙呼二爺。他不由也大喜,高高舉了舉手,就把馬向後退,後邊的漢人沖著他大罵。哈薩克人又向他嚷嚷,韓鐵芳只是說:「對不起!對不起!借光借光!」半天,他的馬才退出了人群。 呼二爺也從人群中擠出來了。韓鐵芳就要下馬,呼二爺卻攔住他說:「別下來!別下來!我的馬也在那邊啦,我在這兒找了半天都不見你,我還以為你沒來呢。」他說話的時候笑得閉不上嘴,又向東指指說:「騎馬跟著看的人,早就都往那邊去了。」 韓鐵芳就問說:「為甚麼?莫非這裡不許騎馬嗎?」 呼二爺一邊傍著韓鐵芳的馬向東走著,一邊搖著頭說:「不對,不對,誰愛在哪兒看,就在哪兒看,沒有人管。只是,你既想追著看誰跑第一,就得先往那邊走走,走在半路上,賽跑的馬也就來了,那時你再加鞭去追,或者還能夠看見個影子。要不然,無論誰的馬,也連人家的馬放的屁也聞不著,因為今天賽的沒有外人,全是哈薩克,每一匹馬都是由幾萬幾十萬之中挑出來的,都是千里駒。」 韓鐵芳說:「好麼,秀樹奇峰春雪瓶也是個哈薩克人?」 呼二爺嚇得臉色忽變,頓腳說:「我的老爺!你好大膽子,怎麼到了這兒,你還敢說出她的名字呀?我的爸爸!我從且末城趕來,一來為看熱鬧,二來也為照應你,咱們倆人既是朋友,我能叫你在這裡闖禍?」 韓鐵芳將馬勒住,微微她笑說:「不要緊,別管他的性情是怎樣暴烈,我見了他,只消幾句話,他就也能跟我交朋友。」 呼二爺撇嘴說:「你可別吹,他們刨除一個、兩個、三個……大概只有三五個人,除外的人是誰也不認。今天,哈薩克的千戶長送牛送馬,才把她老人家請出來的,今天只怕誰也不敢跑頭馬了。」 韓鐵芳心裡說:好霸道!回首看看,見擂鼓極鑼吹喇叭的那個地方,已經有了二十多匹身掛紅綠綢子的馬,有些個哈薩克都戴著新草帽,穿著雪白的衣褲,旁邊里有人給煽扇子。 韓鐵芳就急問說:「快告訴我,哪個是他?」 呼二爺搖頭笑著說:「早呢,她哪能道麼早就來,你沒聽過京戲麼?越是好角兒,越是最末出台。」 韓鐵芳垂鞭握韁,不住的發怔。呼二爺說:「走吧!你在這兒站著,甚麼也看不見,咱們先慢慢地走。大概走不到庫魯山角她也就來了,那時包你細看。我一定指給你看,可是咱們得先說好了,到時你的馬必須在人家的馬二十步開外,縱使你的馬快,也不准越過前去。還得說好了,別人跑過去的時候許你嚷嚷,叫好。她要是跟過來的時候,你可千萬別作一聲!」 韓鐵芳皺著眉說:「誰是特地來看賽馬?我因為有要緊的事,才來找他!許多事都非當面告訴他不可!」說到這裡,卻又自思:今天春雪瓶原是很高興的,我告訴他的母親死了,他必定高興全無,立時就放聲大哭,那何必?不如索性等他賽完了,再告訴他吧!於是不禁慨嘆著,便向呼二爺點點頭說:「好吧!咱們往東去吧!」 於是二人慢慢地往東走去。身後的鑼鼓喇叭聲漸漸聽不見了。草地越展越寬,而哈薩克人是很有趣的,他們故意預備為今天賽馬之用,在牧畜時就劃出來界線,只叫牛馬在界線之內吃草,所以非止一日之功,竟將界線以內之草全都吃淨,成了一條五丈寬的筆直的大道。兩旁茂草好高,牛馬如蟻,在草中只能現脊背。蒙古包也無數,但都離著道旁很遠,那裡邊也都像沒有甚麼人了。沿路遇見騎馬的人很多,都是款款而行,有好些人都跟呼二爺打招呼說番話,並都對韓鐵芳很為注意,因為今天這些騎馬隨著看的,多是哈薩克,漢人實在寥寥無幾。 又是不遠,呼二爺就尋著他的那匹馬了。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借來的。馬全身深黃色,外觀比韓鐵芳騎的這匹仿佛還好,正由鐵柱子牽著。鐵柱子跟韓鐵芳還彼此笑了笑。呼二爺上了馬,接過鞭子來,就要逞能,馬向前奔,奔出不到三十步,他就幾乎摔下來,收住了縛,臉色發白,不住的喘氣:「哎喲!哎喲!原來不行!我騎慣了駱駝了,馬上的本領我都忘啦,咱們還是慢慢地走吧。」 此時,那蒼翠魏魏的庫魯山,很清楚地就在眼前,青天上白雲成團,應雕盤舞,也似在等候看這場名駒馳賽。初秋的原野,風已微含涼意,但呼二爺還拿出了摺扇煽著。 韓鐵芳是隨走隨回頭,他是隨走隨說:「有一百多里呢!無論多麼好的馬跑到那兒,也得喘不上氣兒。人,你還許湊合點,要像我這樣兒的,跑不到一半兒就得累死!可是跑了第一,像我就一輩子不用算卦啦,到那邊一看你就知道啦,一張獎單子,下面寫著馬若干匹,都是甚麼顏色,幾對牙,還有五十兩的元寶至少四對。 ……」正說著,忽聽身後有人歡聲喊嚷,韓鐵芳疾忙回頭,就見遠遠有兩匹馬馳來了,馬上的人,都穿著白綢衣褲,頭戴大革帽,牛皮鞋子登著馬鐙,使鞭緊揮,條時即來至臨近。 韓鐵芳見這兩個人都不過三十歲,可是都有鬍鬚,就趕緊向呼二爺問:「快告訴我!哪一個是飛駱駝秀樹奇峰春雪瓶?」 呼二爺搖頭說:「都不是,飛駱駝若是有鬍子,那就成了老駱駝了。」 韓鐵芳這才斷定,春雷瓶確實沒有鬍子。 又往東邊走不遠,又聽到後面有看熱鬧的在道旁歡呼叫好,韓鐵芳趕緊回頭,卻見這回來了十二匹馬,有一個黑小子的黑馬跑在先……,蹄聲如急雨似的,霎時即從他們的馬旁越過去,韓鐵芳指著那頭馬的後影,說:「那馬上的就是……飛駱駝秀樹奇……」 呼二爺說:「他配?飛駱駝若長得像他那麼黑,那可就成了黑駱駝了!」由此,……韓鐵芳又斷定了春雪瓶長得並不黑,臉兒一定很白。 他又回頭望去,見兩匹紅馬相併著馳來。他的精神一陣緊張,呼二爺也看直了眼,原來這馬上的二人全是十八九歲的少女,都是紅衣棠,白草帽,小蠻靴,一個臉微黑,一個白而胖,都是哈薩克人模樣,鼻子都很高。兩人都一邊笑,一邊縴手搖鞭飛奔,如大海中來了兩片紅葉,晴天上浮起了兩朵朱雲。呼二爺急忙說:「靠邊兒!靠邊兒!」 韓鐵芳問說:「這兩個人是誰?」 呼二爺悄聲說:「這兩個倒像是飛駱駝的姊妹們。」 韓鐵芳緊問說:「春雪瓶竟是個女子?」 第六回 賽八仙森林迷俠蹤 春雪瓶草原爭鐵騎2 呼二爺說:「你才知道呀?飛駱駝小王爺有一位哈薩克的姑姑,名叫美霞,嫁的是個千戶長。這兩位姑娘一名小霞,自幼跟飛駱駝同玩同騎馬……」說到這裡,那兩匹紅馬早已掠過去了。他又發驚地回首說,聲音極小:「看吧!來啦!靠邊靠邊!千萬隻許看不許說!……」 韓鐵芳振起了全身的精神,撥轉了馬,揚眉張目向後看去,只見那些追隨著熱鬧的馬已一齊返到草地里,大道上飛馳來了一騎白駒,馬上的人全身白如雪,只有草帽的綢飄帶是粉紅色的,飛駱駝秀樹奇峰春雪瓶,年紀原來十八九,是一位姿容絕世,神清骨秀,亦嬌亦艷的美貌女郎,她有著春花一般的臉兒,青山似的肩,靈活如水波的眼睛,高低適宜如玉墜似的鼻子,珊瑚似的小口。她的特點是清秀,不但不像哈薩克,而且也不似北方人,她另有一個特點是喜悅,雖正在策馬爭馳之時,神色卻不像旁人那樣緊張,她總是從容地作含情的微笑,她更有一個特點就是華貴的氣質,她不俗、不對、不潑悍,也不拘謹小氣,她是大方的,如花中之牡丹,鳥中之鸞鳳,馬騎得並不太快,然而卻顯得穩重敏捷。她全身僅有小皮靴是黑色的,而登的是全銀的馬鐐,馬的全身都是銀活。她沒有看人,只像一縷白煙似的就從韓鐵旁的眼前馳過,白馬絲鞭,素衣馬靴,襯以綠的原野,青的天空和高山,真叫韓鐵芳的兩眼直了,心中連說:料不到!料不到她竟是這樣的人,春雪瓶,秀樹奇峰,如何會叫飛駱駝呢?我又怎能同著她去到沙漠起俠骨,怎配一同去報仇呢?一陣羞慚,竟要由此走回,留一封信叫店家設法轉給她,並留下病俠之遺物,而自己抱著琵琶,攜帶寶劍走去,因為實自愧不配與這樣的人見面,且不忍見這樣的人流淚。 此時,天空雲光伴著地上的馬影已經去遠了,後面又來了四五匹飛奔的馬,韓鐵芳也沒有細看。 呼二爺拉了他一下,笑著說:「你看見了吧!那就是飛駱駝,你可別說駱駝之名不雅,在我們蒙古人的眼中,駱駝是本領最大,也最好著、最漂亮的,才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其實我看要叫美駱駝、玉駱駝、天仙駱駝,那就更適合了。春龍大王此刻是沒有在這兒……」 韓鐵芳忽然心思急轉,就撥馬揮鞭說:「去告訴她,我是為甚麼來的。詳細告訴了她,並將劍、馬、銀子衣物,一齊奉還,然後我就走,殺了黑山熊為我為她報仇。」 勒住多時的鐵騎,這時就像箭一般的飛著追出去,後面呼二爺大呼道:「別惹事,喂!……」 韓鐵芳哪裡肯聽,一霎時他就趕過了前面那兒匹馬,眼看看就要趕上了春雪瓶,有四五個哈薩克人齊在後面緊迫狂喊著。兩旁觀看的人也都抱不平,有的用漢語罵他,說:「小子,你又不是賽馬的,你為甚麼也要跟著跑?你不要命了嗎?」 韓鐵芳卻不管一切,只是揮鞭向前緊迫,那春雪瓶聽見了身後的人亂嚷嚷,並有蹄聲追她,她以為是後面賽馬的人要趕上她了,她就也緊揮了兩下鞭子,馬如玉龍,飛騰一般地前進,她在馬上也不回頭。韓鐵芳離著她尚有兩節之遠,所以雖然高聲呼著:「秀樹奇峰!春雪瓶姑娘!你且停住!我有話跟你說!我有要緊的事……」但此時春雪瓶是已將馬放開了,一霎時就趕上了小霞幼霞的那兩匹紅馬,三馬並馳,兩邊是紅馬,夾著當中她的白馬,如三隻燕子掠地平飛,蹄聲如連珠,她們都格格地嬉笑著,往前跑了約半里,結果是白馬在前,將兩騎紅馬都拋在後面。兩位紅衣的姑娘都嬌聲地向前笑著、喊著,並且喘著氣。 這時韓鐵芳的馬也到了,兩位紅衣的姑娘都大驚,都一齊收住馬向他看來,其中的一個且詫異地說著哈薩克的話,韓鐵芳也聽不懂,更不轉臉看,只是拚命向前,又大聲喊說:「春雪瓶姑娘!你快站住吧!……」終因相離甚遠,春雪瓶仍然沒聽見,反倒馳得更快了,韓鐵芳連氣也不緩,身子幾乎伏在馬身上了,只是追、追、追,後面的兩騎紅馬也緊緊地追著他,轉了庫魯山麓,就看見天愈寬、草原也愈廣闊,這條路可倒顯得窄了。春雪瓶騎的馬又把前面那十二匹趕過去,那十二個哈薩克人齊都哈哈大笑,可是韓鐵芳也騎著馬緊跟著來了,他們就一齊「突!」「突!」嘴像放炮似的向韓鐵芳怒吼,並一齊橫馬要擋道,但韓鐵芳的膀下鐵騎早已衝過,這鐵騎黑馬,矯捷得真如神龍,似是有它的故主陰魂暗助,要向前去追它的小主人。 但是春雪瓶的白駒卻也絲毫不讓,輕煙似的四隻馬蹄飛騰,簡直無法看出它的起落,不到十分鐘她又越過了最前面的那匹馬,那兩個有鬍子的人也一齊揮鞭爭賽,但不到五分鐘春雪瓶又已經去遠,韓鐵芳也把他們都越過去了,他們一齊大怒,大罵,緊迫,兩匹紅馬和十二匹雜色的馬也都趕來,向前齊追韓鐵芳,旁邊有許多觀看的人也都幫助追截,但黑馬就如一條烏龍,任憑誰也截不住,也趕不上。此刻,後面的鑼鼓喇叭之聲,震耳地響了起來,那邊上千上萬的人高聲地笑,大聲的喊,「哇啦嘩啦」地如捲起萬頃的海風,颳起了十里的沙漠風。韓鐵芳也不再叫春雪瓶了,因為無論如何大聲叫,也休想她能聽見。 春雪瓶此時距離著目的地不過一箭之遙,第一名她是穩拿了,卻不料突然之間一匹黑馬將她越過,馬上是一個身穿藍綢衣褲的少年人,並不是賽馬的。她不由大怒,同時又一驚,因為這匹黑馬是,是……她原來認得。此時那邊的人也看出來了,鑼鼓喇叭之聲就都驟然停止,那千千萬萬的人都把歡呼聲改為怒吼聲,真如洪濤颶風向著韓鐵芳齊撲上來。韓鐵芳已撥馬將春雪瓶攔住,他急急喘息說:「姑娘已經第一了!但我來告訴你,你的母親已死於沙漠,我是特來……」他的嘴唇儘管動,對方連一個字也聽不清。 春雪瓶瞪起了眼睛,揮鞭就抽在韓鐵芳的臉上,韓鐵芳剛拿袖子一捂臉,那狂風大水似的人群已撲過來,就要捉他。他趕緊撥馬往回就跑,一面還回身急急地擺手,嘴唇亂動,但那邊的人全都「哇哇啊啊!」亂喊著番話,大概就是些:「捉呀!拿呀!他擾亂咱們賽馬,他騎的是春大王爺的馬,別叫他逃走呀!」而西邊的紅馬及雜色馬等,又皆趕到,小霞幼霞,及有鬍子的,黑臉的哈薩克人也全都怒喊,旁邊看熱鬧的人也都擁上來,尤其是春雪瓶她真如一個女羅剎,雌妖魔,催馬急迫,不容分辯。 韓鐵芳只好將馬闖入旁邊的茂草里,草比馬頭還高,他在馬上回過臉兒來,他的臉部叫鞭子抽破了,他還嘶聲喊著說:「你們……」擺手不成,他又連連抱拳,說:「別亂嚷!……聽我說……我為盡友誼才來此!……春雪瓶……秀樹奇峰……你母親的屍骨是我給埋在沙漠裡……我來找你……為還你遺物,請你去接靈……」但是他雖說著嚷著,急得都要死了,同時還得催馬分草趕緊的逃跑,因為那邊黑壓壓的一片人,數十匹馬也都追進草原來了,且有刀劍閃閃地舞動。 他就不禁嘆氣,忽然又將心一橫,說:「由他們去,死吧!我為朋友死地無悔!」 這時見春雪瓶已單身在前追過來了,他剛要再說:「我是為你來的……」突然覺得左肩一疼,中了一枝小箭。他又拱手說:「玉嬌龍你母親托我來的……」胸前又一疼,原來又中了一枝箭,他的身子一仰,馬又站起來一躍,就整個將他摔下來,落於草中,他忍痛爬起來沖著亂草就跑。跑出了很遠,實在接不上氣了,就倒在草中,不住的呻吟,並且流了幾滴淚,想著自己是為甚麼?生身的母親困在祁連山里,好容易盼得自己長大成人了,卻不去救她報仇,即使報不了仇死在黑山熊的手裡那也值得。如今卻隨著個病俠來到這邊疆絕域,連話都不通、不講的地方。病俠死了,我給葬埋了,費盡了辛勞才找到她的女兒,可是卻不容我說話,反倒用鞭子打我,拿弩箭射我,這真沒有好人走的路了!他拔出胸前的弩箭一看,幸虧還好,箭頭沒有她母親使用的那麼長那麼尖,不然這一箭早就將我射死啦!左肩上中的那一枝,早已滾落了,大概也跟這枝一樣,說實在的話,雖然也流出來血,可是傷得並不太重,只能算是皮膚之傷。他站起了身來,四面都是草,甚麼也望不見,可是聽得還有人亂嚷嚷著,說的都是哈薩克話,可見他們仍然不甘心,非要將韓鐵芳捉住殺死不可。 韓鐵芳只得又趕緊將身趴下,過了多時,才聽不見搜尋的聲音,他這才又站起來,心已漸定,氣也不喘了,力氣也恢復了一點,可是左肩跟前胸就像被蠍子-過似的,那麼一陣陣地發疼。兩隻手也有擦破之傷,衣服也撕破了幾處,他翻了翻裡衣,見自己的那塊紅羅倒是沒有丟失,心中就想:既然來到此地,捨出命去我也要把事情辦完,才算不負亡友病俠之託,春雪瓶多半是不會漢語,然而她畢竟是個人,既是人就決不能不講理,我還得回店房去,那匹馬一定是被她奪回去了,這樣也好,只是病俠遺下來的東西跟寶劍還都在我的店房裡,我都得交代清楚了。如今不管玉嬌龍是不是她的母親,反正病俠自與我在靈寶縣相遇之後,沿途她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我都得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尤其是她母親的葬埋地點,總之,說完了我所要說的話,即使她殺了我,我也實踐了諾言,不負朋友之託了。於是他就走,才邁了兩步,忽然覺得腳底下有個軟東西,倒把他嚇了一跳,以為踏在蛤膜身上了,可又聽不見叫喚,他離開兩旁的茂草,低下頭去看,原來是來的時候自己揣在懷裡的鰻頭,記得只吃了兩口,懷裡原有兩個半,如今只能在地下找著這一個,連泥帶腳踏,已是又髒又扁了。但他一看見食物,卻又不由得餓了,就拾了起來,將皮剝去,急急的吃完,他就先仰面辨了辨方向,這裡草雖然高,可是擋不住西南邊的巍峨的庫魯山,於是他就雙手分著草往西南方向去走,走了不遠,忽然在草中又發現了一條曲折的小路,他就抖了抖衣棠,放步走去,走了多時,沒有看見一個人,只聽得兩旁有牛吼馬叫,也沒看見一匹牲口。 他又往前走,離著庫魯山的山根就不遠了,這裡卻看見有幾個「蒙古包」,都搭在山坡上,而山坡和草地上的牛馬,斑斑駁駁,一群一群,簡直數不過來,至少有兩三萬。韓鐵芳原想躲避著去走,可是他避不開,走來走去,結果還是陷於牛馬陣里,腳底下不是踏的牛溺,便是馬糞,他尤其注意馬,見這無數活蹦躍跳的鋼毛鐵髦的大馬,頁有些比烏煙豹還強萬倍的,比病俠那匹馬強十倍的。他想起今天雖然幾乎喪了性命,但春雪瓶竟是這樣的一個絕世的女子,也總算自己沒有白來。並且這賽馬會的第一名原應當讓我,因為我把春雪瓶全都趕過去了,病俠的那匹鐵騎實在叫人愛惜,直快,忽然仰面一看天色,只見滿鋪著彩雲,真如春雪瓶的臉頰那般美麗,天色已經不早,這一百里地自己至多才走了一半,幾時才能回到店房呢?事情快些辦完,自己好快走,好去辦自己的事,這樣耽誤著,哈薩克人明天不定又要怎樣對付自己了,又向四下看了看,這些馬恐怕連它的主人也記不清數日,何況一個看守的人也沒有。於是韓鐵芳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種心思,這種心思,他活到今年整二十歲,從來也沒有發生過的,幾近於盜心。就是他想要不去跟主人商量,就騎走一匹馬,但只是借用,騎回到店房,設法將病俠遺物及遺囑都交代給春雪瓶,自己就將馬立時送回來。他想:這也不能算是偷盜,騎走,送來,至多兩日,馬主人必不會知曉。於是他就決定了,又向前走著,兩隻眼可對於馬群更加注意,並於草中折了一條小樹枝,要作馬鞭子用。 此時,夕陽漸落,天色發紫,在紫色之上漸漸地又展開了深青的暮色,晚風亦起,草動馬嘶,山坡上的「蒙古包」也模糊了,他遂就大膽地抓住了一匹黑馬,然而才一騎上,馬就將脖子一扭,身子一顛,他就「咕咚」一聲摔下了,這匹馬跳躍起來,旁邊的馬也都發了脾氣,長嘶亂跳,幸虧他爬起來得早,不然一定要死於馬蹄之下。他發了一會呆,心裡明白了,並非自己的騎術不好,原因是這些個馬全是「野馬」,生來沒有經人騎過,所以性情都極烈。 他有了這經驗,於是就計劃著辦法,緩緩地走了幾十步,他又看見了一匹白馬,就猛撲向前先抓住了馬鬃,這馬揚首跳躍,他卻早已跨上,手揪著馬鬃就像揪住韁似的,任憑這匹馬怎樣性烈,也得聽他支使,當下就狂奔著一直往西,但驚得那無數匹馬牛羊也齊都亂奔,馬嘶牛吼,聲如沉雷,整個的草原立時騷動起來,山坡上的蒙古包那邊也晃起了熊熊的火把,韓鐵芳一看自己又惹出禍來了,他就更握緊了馬鬃,飛似的跑去,少時就衝出了草原,跑上了那股直道。於是他揪馬鬃,捶馬胯,順著這條道一直走去。 這匹馬的蹄下還生來沒有釘過鐵,所以跑起來都無聲,但極難於駕馭,三四次都幾乎將他摔下來,一連向下走了四十多里,已經離開了草原,身後也沒有人追上來,眼前且有燈光閃爍。韓鐵芳實在不能騎了,他先準備好了,將一條腿先提起來,然後斜著從旁一躍,他就如一隻燕子下落於地面,而那匹馬也狂奔著不知跑往哪裡去了,他的手中空握著兩把馬鬃,幸虧跳得利便沒有摔著,但兩腿發酸,胸前跟肩上的箭傷又微微地作痛,痛得他真要罵出來。尉犁城的人不講理,馬也這麼烈,真是個怪地方!可是扭頭一看,燈光點點,很是清楚,這裡離著自己住的店房大約不過一里地,他就不著急了,先坐在地下歇息了半天,時時扭頭向看縣城那邊去看,就見那邊的燈光越來越多,而且往來搖動著,他就以為今天白日有賽馬會,所以晚上也比往日熱鬧,他就想:店房的何掌柜和鞋鋪的李鴻發,他們只不過口中不敢提說春雪瓶罷了,但若寫一封信,詳述病俠的死況,連同包袱、寶劍,請他們交給春雪瓶,或許不難,那麼就這樣辦,辦完了,明天清晨我就走,只帶著我的劍跟琵琶走。 不過他雖這樣忿忿地想著,腦中卻又映出白日所見的秀樹奇峰春雪瓶,那白衣白馬,白草帽,小皮靴,俊俏的模樣……驀然想起病俠為甚麼一定叫我隨她到新疆來,就是為叫她這親近的人幫助我去報仇,而且叫我終身在這地方給她這親近的人作伴。怎麼樣地作伴呢?當然是永久住在一塊兒了。而在路上時,病俠又曾三番五次盯問我娶妻沒有?哎呀!如今我才明白,病俠原來是這番意思!可是……他想到了這裡,不禁呆呆地發怔,咬咬牙,恨自己為其麼對病俠說假話?更恨自己為其麼要早娶那一房不遂心的妻室?終於他長嘆了一聲,說:「這是其麼事?別說春雪瓶本人必不願意,一句話還跟她講不明白呢,她恨不得將我用亂箭穿身,我還想娶她嗎?笑話!做夢!……唉!即使她也願意嫁我,遵她的母命,但我騙了病俠還不要緊,不能夠再騙她!走!別再做夢!捨出了我的命,說明了我這個人,我走!永遠不到新疆來!」他仿佛立時就不能在這待著了,邁著大步,迎著那些浮動的燈光走去,但是他卻覺得很傷心、很憫悵。 走了一會,便來到尉犁城外的街上,見往來的人果然不少,提燈籠的,拿火把的,都大聲說著番話,不像有甚麼事似的。韓鐵芳卻又不禁有點疑惑,兩眼發直,險一些沒掉在溝里,原來這裡有很深的陰溝,人家鋪戶所傾倒的髒水,連雨水,全在這裡邊流,韓鐵芳一縱身就跳過了溝,他鼓著勇氣走去,一直回到店房,可是才一進門,就見店裡十分雜亂。院中有燈光,有許多哈薩克人向著店家跳著、嚷著,而燈光里居然又看見了換了一身紅的春雪瓶,和那小霞幼霞姊妹倆,都把極長的頭髮分為四五條小辮在後面披著。店掌柜說著磕磕碰碰的番話,央求人家,急得要叩頭的樣子。韓鐵芳卻挺身向前,高聲嚷著說:「我來了!有甚麼事我一人當,殺剮髓你們。但你們得聽我說明白了話。何掌柜,煩你把我的話向春小姐翻一翻,我是受春大王之託……」 這回他本是想辯解開了,不料他的話才說了三句,旁邊就有哈薩克人把他揪住,他並不抗拒,昂然地接著再往下急快地說,不想他說得太快了,他的河南話連何掌柜都聽不大懂,春雪瓶雖然瞪眼注意看著他,但加上人吵,還是一句也沒聽清楚,她只見韓鐵芳跳著腳大聲說,好像是罵她的樣子,同時哈薩克人已經抽出來馬皮繩子就要將韓鐵芳上綁,韓鐵芳恐怕一被綁起來,就更難講理了,他一時情急,掄動了拳頭,「兵兵兵兵」一連打躺下三個人,春雪瓶就大怒,將雙劍揚起,寒光驚人,如豹子一般撲過來、旁邊也有哈薩克人掄刀向韓鐵芳就砍,韓鐵芳猛向前將刀奪過來,春雪瓶的雙劍已到,韓鐵芳用刀一迎,鏘然震耳,他又說:「你別……」但劍又猛刺來了,他趕緊後退,後面也有人拿刀截住了他,沒法子,他只好「嗖」的一聲上了房,剛向下擺手,想再說話,春雪瓶、小霞、幼霞一律是紅衣寶劍,飛追而上,他只好又向下跳去,就跳到了大街。門前有馬,他想要抓一匹馬,騎上再講話,許講便講,不許講便逃。但三隻紅影,數道劍光,又一齊如飛的逼來。他將馬才抓住,又趕緊放了手,只聽一聲馬嘶,不知是哪個女子,誤將劍放在馬背上了,馬一倒下,倒把三個女子攔住,韓鐵芳就趁勢飛奔。街上還有人要截他,抓他,也沒有抓住,他卻如驚弓之鳥,逃命的兔子般急奔。 不料太慌張了,忘記了地下的陰溝,就「撲通」地掉在溝中。所幸水不深,只沒膝蓋,然而氣味難聞得很。此時上面的人喊聲,馬蹄聲、越來越亂,溝邊並閃閃著燈火之光,嚇得他更不敢出頭。如此就在這裡邊藏了半天,上邊才漸漸消停了,他才喘了一口氣。 奪來的刀還握在手裡,氣得他真想跳上去殺幾個人才好。暗想:賽八仙實在說得對,春雪瓶真是不可理喻的,大概她自幼跟番人在一起長大,已養成了一種烈性,現在我沒有法子再跟她把話說明,只好……反正無論如何將病俠的屍骨收在棺材裡再葬埋,我不求生人諒我,但求對死人無愧!於是,在泥溝走了幾步,剛要往上去躥,忽聽上面又有款款的馬蹄之聲,他就又不敢動了,又在溝里躲了半天,忽聽「撲通」地一聲,由上邊掉下來一塊大石頭,濺了他一臉的臭泥。他不由大怒,拚命地爬了上來,手掄帶泥的鋼刀,大罵著說:「這樣欺負我,我可都不顧了!來,無論你是誰!」他看了看。 街上已經沒有人,模糊的月色之下,十步之外立著一個牽著馬的女子,他就一陣驚愕。 女子手無兵刃,過來就先揪住他的胳臂,奪過了刀去,扔在溝里,一手揪著他,連馬跳過了溝,匆匆地向草地那邊走。他倒覺著很難為情,說:「春小姐!你先聽我說!我姓韓,是因為令堂病殉於白龍堆……」女子拉著他疾走,他看見女子穿著一身紅,梳著一共五條長辮子,身材是那麼苗條,他不由得也臉紅,一邊隨著走,一邊又說:「我來正是為告訴你這些事……」忽然,他見女子牽的是一匹紅馬,便覺得有異,而那女子又回頭嘻嘻地一笑,剛從烏雲中走出來的月光正照著她的臉,韓鐵芳吃驚地一看,原來不是春雪瓶,卻是那個臉兒微黑的哈薩克女子,多半她的名字就叫作小霞。 此時已離市鎮很遠了,他就奪開了胳臂,拱拱手說:「小霞姑娘,我稱呼得若不對,你可也別見怪!幸虧你能看出我不是壞人,那麼就請你去告訴雪瓶,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小霞聽著,卻笑著,韓鐵芳就越覺得詫異。心說:雖然死的人與她並無關係,但她也不應當就這麼喜歡呀!因之又說:「我已將她的母親,在白龍堆找了一個很好的地方暫時埋了,可是沒有棺材,她總是備棺去盛斂了接來才好,我或是告訴她地方,或帶著她去,都可以的。誰叫我應允了亡友的囑咐!別管受多少辛苦,我也無話可怨!只是這些話得求你先去告訴她,我可以在這裡等著,她若不願見我,我也實在不敢見她。還求你勸她不要煩惱,人活百歲終須死,她的母親雖死,卻留下了英名,叫她別傷心。至於我在店中放著的那些東西,除了一口劍,一隻包袱,琵琶,其餘全是她母親的遺物,我一點也沒有動……」說到這裡,忽見小霞拿著一條辮子向他一掠。他趕緊又閃開了一步,心說:莫非她笑話我的身上臉上都有泥?便也微笑說:「我實沒想到她不懂我的話,以至我落成這樣兒。但是不要緊,只要我盡了朋友之心就好了!連我的姓名都不必告訴她。」說到了這裡,忽見小霞又進前,並且歪著臉兒直笑,還說了一句番話。 韓鐵芳不由得生氣,說:「我說了半天,原來你都沒聽明白呀!你讓秀樹奇峰來好了!我在這裡等著她,或是你帶著我去!」小霞卻撇撇嘴說:「秀樹奇峰?」接著又說番話,並作手式,那意思是叫韓鐵芳跟著她走。韓鐵芳擺擺手,用力一奪胳臂,發起怒來「叱」的一拳,就將小霞打得坐在了地下,韓鐵芳就飛上了她的那匹紅馬,放-就走,小霞急忙爬起來,以番語怒罵著,急忙的追趕,她跑得極快,卻也追不上韓鐵芳的馬,此時她手中環持有皮鞭,抖起來就向韓鐵芳飛去,沒有打著,落在了地下,她又由地下抬起石頭塊、土塊,雨點似的追著韓鐵芳的身後亂拋,她並尖聲地怒喊。但韓鐵芳騎著馬鞍齊全的紅駒,就於月色微茫之下,得得得地跑遠了,霎時間便已不見,小霞氣得就坐在地下,不住地哭。 這時夜已深了,市街上早已沒有了人,天空飄蕩著一片片烏雲,月光忽隱忽現,剛才在市街上搜查韓鐵芳,騷擾了一陣的春雪瓶,率領著七八十名哈薩克,他們以為韓鐵芳是早已逃跑了,所以就順著大道去追,追出了十餘里也沒有追著,他們又奔向庫魯山,又搜查了一遍,聽那裡的哈薩克人說:「天幕時,草地上有人盜馬。」於是春雪瓶又持雙劍,帶著幼霞及七八十騎眾,鐵蹄幾乎踏遍了草原,也沒見他們所要捉捕的人的影子。 這時月色已離了山巒,向西墜下去了,天上的烏雲越多,四周發暗,風吹茂草,作成一片潮聲,牛馬被驚得都亂吼亂叫。春雪瓶就將雙劍入匣,以哈薩克的言語高呼著:「小霞,幼霞,咱們走吧!」又將鞭子一揮,仍以哈薩克的話說:「你們也就各自回去吧!」當下那些騎!馬的,還有在馬下走!的,背!弓的,拿!刀跟劍的,舉!已經快燒完了的火把、燈籠、都累得不成樣子的哈薩克人,聽了春小王爺的吩咐,就一齊答應,各自分散,各回自己的「蒙古包」去了。一時眾人盡散,只有雪瓶跟幼霞,她們卻看不見小霞了,叫了半天也沒有人應聲,她們知道小霞平時就很會偷懶,這一定是她走在半路,怕累!,就偷偷地溜回去了。 春雪瓶十分氣惱,她這時騎的是一匹紫駿馬,同!幼霞走出了草原,就順!白日賽馬的那條大道,款款而行。雲中的月光,把兩匹馬和人的影子,模糊地印於地面,蹄聲也很輕微,她頭上累出來的汗水,也被夜風吹乾了,只是她還有一些氣喘,這倒不是累的,是氣的,她的身邊,聰明的幼霞說!漢人的話,說:「瓶姊!你生甚麼氣?三爹爹一定不會死的!」春雷瓶卻一聲也不語,她心中不勝懸念!她的爹爹。(爹爹兩字,原是旗人對於叔父之稱,對於姑母也可以這樣叫。)春雪瓶自從記事以來,就跟著那像母親一般慈愛的女性的爹爹,她只曉得她的爹爹是姓春,排行第三,有兩位伯伯都在北京,而她的爹爹卻是個未出閣的老處女,因此在北京住著,忽然母親死了,她這個爹爹一傷心,才到新疆來。而她呢?是誰生的呢?她爹爹向來不許她問,她也不敢問,但在心中終究是一個難以打破的苦悶的謎。 她隨著「爹爹」生活了十九年。小霞比她大,幼霞卻比她小,那二人的母親,她的「美霞姨姨」,是在庫魯山一帶養著三萬匹馬,一萬多頭牛的人,姨夫又作著「千戶長」的官,家中是巨富,兩地的「爹爹」也有一萬多匹馬托姨夫代管著,所以她同她爹爹的衣食也從不發愁。 她的爹爹春龍大王,又名沙漠龍,還有個不大為人知道的別名,是叫「玉嬌龍」,自幼教給她騎射及劍法。她跟哈薩克人常在一塊賽馬,她爹爹從不過問。可是給她所用的彎箭卻是另一種,箭尖又短又十,大概是惟恐她傷人,她的劍法已學會了武當派中所有的奧秘,但後來她爹爹只叫她用雙劍,因為雙劍舞起來好看,自己練時也可以自娛,而不至非要找對手去試一試。同時她還有一位繡香姨姨,隨著那在別處作「千總」官兒的蕭姨夫,每年必來到她家中住些日子。繡香姨姨工刺繡,教會了她扎花兒、做針線。並且繡香姨姨原是爹爹的丫璧,隨侍多年,爹爹常背著人跟繡香密談,有時還哭,大概爹爹的生平及自己的來歷,只有繡香姨姨一個人知曉,可惜她的嘴又那麼嚴,從來不肯吐露一句。 繡香姨姨是前幾天來的,現在住在她的家裡,自從元宵節在縣城裡看過花燈之後,第二天爹爹玉嬌龍就走了,爹爹的走是不得已的,據自己所知道,爹爹在玉門關里,甘陝一帶,還有一個跟自己一樣的親人,是其麼關係地無人知曉,但已與他多年未見了,她的可憐的爹爹雖然踏高山、走沙漠,驅使數萬哈薩克,劍殺過無數的賊人,整個南疆的人無論是誰,都不敢說她們的姓名和一切的事,但有時她總是傷心的,她傷心時與平凡的婦人一樣,能哭個半夜,任何人勸也不行。為此,累年地傷心,就使得她病了,她的痛勢愈重,她的心事也就愈多,傷心也愈重,脾氣也忽好忽壞。年前又有個賽八仙給她算了一封,說是她的那個親人現在已經長大了,住在南方,於是才又動了爹爹的遠遊之心,本來爹爹自述於十九年前她曾發過重誓,「決不再進玉門關」。所以她教訓雪瓶也是:只許在尉犁城一帶,不許往玉門關里去,但爹爹終於背了她的誓吉,竟往玉門關里去了。 其實自己」」雪瓶」」也巴不得要跟了去,因為聽說玉門關內的地方很大,有許多省分,比這裡好,跟這裡不一樣,長江一帶風景最佳,北京景物尤其繁華,並聽說有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蔡湘妹,許多位武藝超群的男俠女俠。那些人除了李慕白拿過爹爹的一件東西未還,爹爹非常恨他之外,其餘都是爹爹的朋友,然而爹爹騎著黑馬走時,竟不許別人跟隨。如今爹爹去後已有半載,自己的心中無時不在憂慮思念,卻不料今日竟只見馬回來,不見人歸!…… 春雪瓶一路上想著。不覺已回到了市街,淒清的市街上,有一個人迎面走來,向她尖厲地說著番話,那意思就是:「那小子跑了!我因為馬太累了,就落在你們的後面,不料那小子竟從草地中出來,一拳將我打下馬去,他奪了我的馬就跑了。往東南跑去了!」說話的正是小霞。 春雪瓶聽了,立時收住了馬,氣得變色。她一句話也不說,就立時撥馬要向東南追趕,可是卻被幼霞給攔住。幼霞平日就知道她姊姊嘴裡的假話太多,今天在草地上搜拿那人的時候,她姊姊就曾悄悄對她說:「可別傷了人家。」當時她就沒敢言語,如今她姊姊說是馬被那人搶去了,這話焉能靠得住?說不定還許是她故意把那人放走了。 所以,幼霞瞪了她姊姊一眼,就勸春雪瓶說:「瓶姊姊!咱們別去追啦!剛才那麼多人都追不著,如今咱們兩人怎能追的上呢?我也真累啦,馬也受不了啦,再說咱們跟那人也沒有甚麼大仇,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你別聽我姊姊的話!」她是用漢語說的。自幼她們跟春雪瓶在一塊兒,她聰明,就把漢語都學會了,而且說得很流利,她的姊姊小霞卻一句也沒學成。如今小霞轉頭就走了,走向草原回她們的「蒙古包」去了。 這時春雪瓶確實身體也太倦乏,而且傷心得神情頹然,就一句話也不語,蹄聲款款,隨著幼霞回到了家裡,她的家就住在市街的北頭,靠近城牆的一條小巷,這裡有她們按照北京的房子樣式蓋的一所住宅,門樓雖然不大,門前也有栓馬樁上馬石,幼霞先下馬叫門,裡邊有看門的老家人把門開開說:「哦!姑娘跟二姑娘回來啦!」這老家人是蕭姨夫給薦的,在這兒看門有十年了,他是蘭州人,自然鬍子都白了,可是手腳頗為勤敏,他趕緊出來接馬接鞭子。 春雪瓶也懶懶地下了坐騎,摘下了自己的雙劍,她就隨著幼霞進了門,一進門的院子有三間房,如今是蕭姨夫住著,打的辯聲隔著窗子都能夠聽見。再走進垂花門,院子很寬敞,早先是爹爹玉嬌龍教授雪瓶、幼霞、小霞三個人武藝的處所。此時北房中燈燭輝煌,搖動著人影,是繡香姨跟施媽。她們聞著窗外的腳步聲,就全都迎出來。 雪瓶勉強地帶笑說:「繡香姨姨,您怎麼還沒睡?」 繡香說:「我因為不放心呀!哪能睡得著呀?哎呀!姑娘你快來吧,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啦!你聽我告訴你……」 雪瓶忽然覺得驚訝,急忙帶著幼霞進了屋,在西間的楠木榻上就放著寶劍,和打開了的一隻包袱,裡面是金錠銀子,及幾身男子的衣服都沾著沙土,這全是爹爹的遺物,她不由得就哭了,說:「我爹爹的馬,跟這些東西全都到了那人的手裡,您!難道說我爹爹是被那個人給害死在半路上了嗎?」 繡香說:「那可不一定,你看……」指著靠牆扔著的一面琵琶和另一口寶劍,就說:「這姓韓的人我認識,他就是我來的那天跟你說過,在黃羊崗子我遇見了半截山手下的強盜,就是這個人跳進窗去把我救了。我因覺得這人有些眼熟,第二天就打聽了一下,原來這人因為得了病,在那地方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那店裡死了一個瞎子,就是這人出錢給葬埋的,可見這個人也是一位俠義。那時那裡的人好似有許多話都沒敢跟我說。 那天,這個人就走了,黑馬上就帶著這而琵琶,我親眼看見的,可惜我沒想到他的馬就是你爹爹的那匹馬。剛才遠利店的何掌柜送來這幾件東西,他說:「這姓韓的名叫韓鐵芳,跟鞋鋪的李鴻發是同鄉,原來他到這兒,就為的是找你!」 春雪瓶驚異地說:「找我?……」 繡香點頭說:「對啦!他是特意來找你的。聽何掌柜說剛才你們在店裡要打人家的時候,人家本來只擺手,要分辨。那些人偏亂喊,不容人家說話,人家一定是揣了一肚子的委屈被你們給打走了!」 雪瓶揚起眉毛來說:「據姨姨這麼一說,這人還是好意而來的?」 繡香點頭說:「我說他是好人。」 雪瓶趕緊就質問說:「那麼憑甚麼我爹爹的馬、寶劍,所有的東西都到了他的手裡:您還能說不是我爹爹已然死了……」說到此處,她又流淚,接著忿忿地說:「我爹爹若死在半路,死在店房,馬跟東西也不會到他手裡,這一定是被他殺害的。」 她恨恨咬著牙,繡香又反問說:「人家若是將你爹爹害死,還敢帶著這些東西找你來嗎?天底下能有那麼傻的人?再說這人的武藝又不太好,連你都打不過,你爹爹她是其麼樣的人?雖然她有病,可是,她還能夠吃虧嗎?」 雪瓶默默地沉思了一些時,神態就緩和了,頓了頓腳,皺著眉,含著悲聲兒地說:「那……您說我爹爹可往哪兒去啦?」 旁邊幼霞說:「我想三爹爹一定是進了玉門關,覺得穿著男的衣裘不大好看,帶著寶劍騎著馬,也叫人看了起疑心,她就另換了衣棠雇了車,把這些東西託了這個人……送來。」 雪瓶搖頭說:「不像,寶劍她決不能不隨身帶著,金子銀子到哪裡不能用?她還必得托人給送回來?」幼霞發著怔不言語了。 這時繡香卻不住背著身子拿手帕拭眼睛,只有她的心裡明白,她的義同姊妹的舊主人生死只有兩途,若是生,就是她已經在玉門關里找著了她的骨肉,而一同到別處去了,把雪瓶拋在這裡。但又想這是不大近情理的。她臨離新疆時,還路過烏爾土雅台去見我,殷殷地託付我來照拂她的女兒,那能反把雪瓶拋下呢?倘若是死了,那……繡香想到了這裡,淚越發不住地流,因為看這情形,她的舊主人是一定死了,然而又不敢說,惟恐雪瓶立時就哭得死去活來,所以她拭了拭眼淚,說:「我想是絕不可能的,你爹爹向來就愛作這種別人猜不透的事。不信,一兩天內她也許就回來了。」雪瓶搖著頭悲泣地說:「我想她是不會回來了,姨姨你看,那琵琶也一定是我爹爹買來的,早先她時常唱歌,嘴裡時常就念叨「天地冥冥降閔凶」那一句,近二年才好了一點,才不聽她再唱了。可是琵琶一定是她買的,她想回家來彈著唱,好消解她的愁懷,不料死在半路,把一切的東西都拋下了!……」 繡香越發地搖頭,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她的舊主人雖然自來到新疆之後,便不再提她的情人羅小虎,其實她並未忘情,如果玉嬌能在玉門關外重逢了羅小虎,那可就難說了,二人若是同往別處去成夫婦,她就決不能令她的女兒知道。因為她好強,顧顏面。想來想去,二人愁顏相對著,不知彼此是痛哭一陣好,或是互相安慰幾句才好。 室中的兩枝蠟燭已漸漸地燒殘了,照得所有的檀木桌椅愈是陰暗,只有左壁旁的一架大穿衣鏡,和桌上的一隻銀瓶,還返射著光,閃閃地射著人的淚眼。雪瓶也不睡覺就低著頭坐著,窗戶上已經發白,隔壁人家的雞也鳴了,繡香就說:「天都快亮了,咱們也該睡了。今天還是得設法把那姓韓的找來,得跟人家客氣點,別不講理。找來了那人就可以明白啦!」 雪瓶嘆口氣,深悔昨天自己也太魯莽了,怎麼可以不容人家說一句就對人家那樣凶呢?遂就說:「我想是不容易找回那人了,他已奪了小霞的馬逃走,此時一定走遠了。再說叫那些哈薩克人去找,即使見到也說不清楚一句話,反倒會弄得更糟!」 繡香說:「我想出幾個人來。叫你蕭姨夫,叫二姑娘……」 幼霞臉紅著擺手說:「我可不去,我沒那精神!今天我得睡一天!」 繡香說:「這麼要緊的事你不管,你瓶姊姊白跟你好了!你三爹爹也白疼你啦!」 幼霞扭過臉說:「叫我一個人去,我不干!」 雪瓶說:「我們歇一會兒,還是一同去吧?」幼霞這才點頭。 繡香又說:「遠利店裡的夥計都是漢人,姓韓的在他們那裡住了許多天,他們全認識,可以叫他們派兩三個人去找。還有,聽說鞋鋪里的李鴻發跟姓韓的很熟,還是他告訴人說那人名叫韓鐵芳。我想要托他幫助我,他也不能推辭。誰要是把那人給找了來,咱們就得拿出點銀子送給人家。」 幼霞又擺手說:「我不要銀子,大家一塊去找,我就也去,只叫我一個人去,我不去!」 繡香曉得她是羞澀,並不是不熱心,若在平時,早就要說幾句逗一逗她了,非得逗得她臉兒通紅,趴在桌上不能抬起來才為止呢,今天繡香實在沒有那興趣。她就催著雪瓶跟幼霞都去睡覺,她獨自在外屋,面對著殘燭,等候天明好托人去分頭尋找。連施媽也都睡覺去了,施媽原是江南常州府的人,隨著她丈夫到新疆來作一個很小的書吏,不料走在沙漠中就遇著了盜賊,把她的丈夫殺死,她孤身徘徊於沙漠之中,幸遇玉嬌龍經過那裡,就仗義憤慨去尋找賊人,殺死賊人無數。從那次起,春大王爺之名更大,施媽也被玉嬌龍帶到這裡來,一半是僕婦一半是客,這也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如今施媽聽說了恩主生死不明的音息,她也加倍地難過,跑到西屋去哭啼,忍不住發出哭聲,繡香在這屋裡都聞見了,就出屋到院子裡說:「施媽!你是怎麼啦?你的哭聲要叫姑娘聽見,她那小小的心可怎麼受呀?唉!」施媽才將聲音止住。 隔牆的雄雞卻還嗚嗚地啼著,比哭的聲音還悲慘。天光慚亮,東方的朝露,一片紫襯托著一片青,十分美麗,繡香還未回到屋內,就聽前院有人在院中「呵」的大聲呵欠,這是她的丈夫蕭千總,他們結婚已經二十年了,早先她丈夫在瑞大臣的手下作小差使,辦事還精明幹練。如今他快五十歲了,升了個千總,官兒雖然不大,可是權勢不小,所以就染上了賭博、好酒、喜歡喝早茶、懶惰種種的壞習慣,雖然他們已生了兒子,但繡香看見了她丈夫這種樣子,心裡總是難免不痛快的。 這時,多半是蕭千總起來又要去上茶館,只要一去就許在那兒賭上錢,到天黑才能回來。 當下繡香就追了出去,手扶著垂花門說:「你先別走!」 蕭千總回過頭來,笑了一笑,問說:「其麼事?你們鬧了一夜,叫我也沒大睡好覺,現在讓我上茶館散散心去吧,我好不容易盼著一年請這麼一回假,來這兒看看親戚朋友,舒服舒服,沒想到趕上這事兒,昨天半夜裡,街上馬蹄聲響和那些哈薩克的吵嚷,真像反了似的,也虧是這位縣官,要是我作縣官,可不行!我看看都不順心,我得散散心去!」 他開了門插關要走,繡香卻趕出來揪住了他,低聲說:「咱們不能竟躲著呀!得管管這件事呀!」 蕭千總張著手表示作難說:「管?你叫我可怎麼管!春大王爺就是春大王爺,王爺的事你叫我這千總官兒怎麼管?外邊,有人敢提這個春字都怕掉腦袋,十九年啦,咱們年年來這兒住一兩個月,名兒是看親戚,其實是看主子,看王爺,我連多一聲氣兒也不敢哼。其實,連根帶底兒不是都裝在咱們兩人的肚子裡了嗎?昨兒的那件事,我就看看有點怪,那個韓某人,決不是無來由。」 繡香趕緊悄聲問:「據你看,那個人是幹甚麼來的?」 蕭千總說:「我看呀,那人也是一條綠林好漢,多半是大王爺給小王爺招來的女婿。那黑馬、寶劍、包袱都是嫁妝,琵琶就是訂禮!」 繡香一聽,她丈夫說的這話倒是很有點道理,畢竟他是個官兒。自己想了一想,從十幾年前玉嬌龍就曾在私下對自己談說過,將來雪瓶婚配之事,玉嬌龍是夢想著把她的那親生兒子尋回來給她這個女兒作丈夫的。尤其是賽八仙給她算了一個卦,暗示出她的兒子是在南方,她的這種意想愈加強烈,她路過烏爾土雅台的時候又對自己提起了這件事,但囑咐千萬莫告訴春雪瓶,就是將來他們成了婚之後,也不要告訴他們。 不過玉嬌龍可又說:我進了玉門關,病勢要是更重了呢?那可就不能這麼辦了,也許遇見少年英雄,就先給雪瓶訂婚,留下個表記,將來或叫男的來娶,或叫女的去嫁,因為無論如何,也要在我死之前給雪瓶選出來一個如意的夫婿,並且即使會著那親生子,那孩子或因當年遇盜墮車已成殘廢,或因自幼跟隨盜匪在一塊已入下流,那不但不能叫雪瓶嫁他,我真能夠忍心不認!…… 這是玉嬌能與地分別時所說的話,她幾乎給忘了,如今被她丈夫給提醒,一顆納悶的心忽然又開朗了,於是就趕緊說:「你說的對,我也是這麼想著,可是暫時別跟雪瓶提,雪瓶那個孩子的脾氣叫人捉摸不定,誰知道她願不願意作人家的媳婦呢?今天你再去托托遠利店的何掌柜、鞋鋪的李鴻發,你們分頭把那姓韓的找來,既然有這事兒,姓韓的一定心不死,他絕不可能走遠的!」 蕭千總把脖子一縮,說:「心不死?昨兒小王爺那個殺法,無論是誰,他就是不死心也得被嚇破了膽,還不趕緊逃命?還敢在附近繞彎兒?別說那小子,就是我,我出兵打過仗,膽子比他怎麼樣? 可是,假若二十年前你像她那麼厲害,我也不敢娶你了!」 繡香紅了臉,笑一笑說:「那時候我可也不是好惹的,得啦!別費話,你快去給辦這件事,三小姐一生都待咱們不錯。」她的聲音不禁有些悲慘了。 蕭千總也沒大理會,點頭說:「這個忙是得幫呀!可是我只能叫何掌柜跟李鴻發去給找,春小王爺的事情吩咐出來,他們絕不敢怠慢。我可是不能去找那姓韓的,找回來,她們要把人家殺了可怎麼辦?我還得跟著去打官司,我不能!因為我多多少少也是個官。」他撈叨著,開了門就走了。打呵欠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 繡香將門關好,又急急忙忙走進里院,到了北屋只見那東里問的木炕上幼霞睡得很香,雪瓶卻仍然在炕上坐著,繡香就故意她笑著問說:「你怎麼還不睡呀?天都亮啦!昨天白天賽馬,夜間追人,多累呀!你不睡個覺還行?快躺下吧!身子也要緊!」雪瓶呆呆地坐著發了半天怔,繡香又說:「已經叫你蕭姨夫托他們找那姓韓的去了。」雪瓶一句話也沒說,只流了幾點眼淚,便倒身睡去了。 胡同外是不斷地有大車響,天色已大克,太陽都照到了窗戶。繡香也睡了一會,便被人吵嚷醒了,院中有好幾個人說著番話,繡香就隔著窗說:「別嚷嚷!有甚麼事?」是那老家人的聲音回答說:「是草地上的百戶長來啦,昨天咱們這兒的姑娘賽馬,不是跑了第一嗎?第一名應得的禮物,他們給送來了,問問姑娘收下不收下?」 繡香說:「不收!這兒向來不收別人的東西,難道他們還不知道?叫他們走吧!別在這兒嚷嚷!姑娘才睡著。」 窗外的老家人又拿番話跟他們說了一陣,他們也都悄悄聲地說著。說了半天,老家人又隔著窗戶向屋裡悄聲兒說:「蕭太太!他們說姑娘昨天還贏得一名媳婦兒呢。叫她來這兒使喚好不好?」 繡香說:「這兒的人夠用,不必叫那媳婦兒來,昨天的事都算啦,應得的東西這裡姑娘是一概不收!」 老家人答應著,可又問說:「他們請您給問問姑娘,今天還去追那個人不追了?」 繡香說:「千萬別叫他們去追!昨天還不是因為他們才把事情攪糟了的嗎?」 老家人說:「可是,據他們說小霞姑娘今天早晨才回去的,一個人備了馬帶著銀錢又走了,臨走時她可是說她追不著那個便永不回來!因此美霞太太非常著急,大概今天她還要來這兒,托咱們的姑娘給去找找呢!」 繡香征了一怔,不耐煩地說:「哪兒去找,除了高山就是大河,不是草地就是沙漠,去找一個人就夠難的啦!哪還有人去找她!不過,我倒很想念美霞太太,請她今天來吧!」 老家人卻跟那些哈薩克人說了,哈薩克人就全都走了。繡香向裡屋聽了聽,雪瓶並沒有醒,她就慢慢地起來,略略地梳妝了,然後就將房門開開。 原來此時春雪瓶是早已醒了,剛才窗外說的那些番話、漢話,她全都聽得清清楚楚。小霞為甚麼去追韓鐵芳她也明白,心裡卻不禁有些不痛快。只是昨天太疲倦了,今天實在不願意起來,並且自己還是認定了爹爹已死,即使找回來韓鐵芳,他所說的必然也是凶耗!她實在沒有精神,就依然躺臥著,枕畔已濕了一片淚跡。這時,突然外面又有人說話,原來是蕭千總的聲音說:「好了!好了!人我全託付啦!鞋鋪跟店房,掌柜的雖沒有親身出馬,可是人家把夥計都派出去啦!只要看見姓韓的,就一定給請了來,你們先別著急。我還由街上請來了一位神仙,讓他來給咱們算卦,問問姓韓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王爺在外有甚麼變故?來!我說!你出來!見見這位活神仙。」又聽有一個說北京話的人,拿著腔調說:「卦不虛算,一算必靈!」 繡香開門出屋去了。裡間的幼霞卻忽然推了雪瓶一把,說:「又是那賽八仙來啦,昨兒我可在草地上恍惚看見他啦,他跟著一個騎黑馬的,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姓韓的!」她急急忙忙跪著去掀起了一角窗簾,偷眼往外去瞧。雪瓶卻仍然躺著,但注意地聽外面的人說話,先是聽繡香說:「賽八仙! 你給我算一算吧!算算我們現在要找一個人,他去了哪裹!今天能找得到嗎?他是個貴人?還是個小人?再給我們算算春大王爺,她的人怎麼樣?現在外是平安不平安?」 賽八仙當時就拿起銅錢來嘩楞嘩楞。才響了兩聲,蕭千總就把他攔住了,說:「喂!喂!你先別搖,咱們把話說明白了再算,第一,你先得看看這是其麼地方,第二,你打聽打聽我是誰!第三,你想想我為其麼今天把你拉了來?這兒的大王爺是年前你的一個卦結算走了的,昨兒有很多人都看見了你跟那姓韓的在一塊。如今這個卦,據我想大概就是不算你也早就明白啦!乾脆咱們就免去生意口,不要裝腔作勢,最好實話實說吧!」 蕭千總是因剛才聽了茶館裡的傳言,以為那韓鐵芳來此,至少賽八仙知情,所以拉他到這裡來,先嚇唬他一下,卻不料賽八仙呼二爺是十分地從容鎮定,幼霞隔著玻璃看他的臉色都沒有變。地下鋪著一個藍緞繡著團鶴的棉墊子,眼前放著那黏貼著許多朱紅新紙的小箱,上面放著一個木頭盤子,一個擦得很亮的銅盒子,他拿手中擦了擦臉上的鼻煙,又摸摸八字鬍說:「要是不叫我算卦,我可甚麼事也不知道。我是神課,神相,昨天我為甚麼跟那姓韓的一塊看賽馬呢?我本來不認識他,就因為我用相法,看出他的臉上露出凶紋來,眼前他就有殺身之禍,我們雖然不可泄露天機,可也得遇人便救,我才跟他不熟假充熟,打算耽誤他點時候,給他解去那步災難,不想他不肯聽我的話,到底還是闖出大禍來,還幸虧他五行有救,現在這個人多半沒死!」他這一番話,把蕭千總說得不但發愣而且直點頭。 繡香倒瞪了她丈夫一眼,又向賽八仙說:「你就給算一算吧!」於是施媽由屋裡搬出個凳兒來,等繡香坐下,賽八仙呼二爺就將那銅盒裡的幾個銅錢,搖了幾下,就打開盒蓋,把銅錢倒在木盤上,瞪著眼睛看那錢是正面,還是背面,然後又裝在盒兒里再搖再倒再看。一連幾回,他又半閉著眼睛,口裡把金木水上火,干坎艮震巽離坤兌,說了大半天,他就眉展眼開地表示算出來了說:「那個人原來跟這裡的大王爺是好朋友,他到新疆來,專為拜訪小王爺,並沒有其麼惡意。他路過白龍堆的時候,還在沙漠裡遇見大風。」 蕭千總趕緊問說:「這是算出來的嗎?」 呼二爺正色說:「剛才搖出的卦裡邊有坎,坎為水,水裡有龍,所以是白龍堆;卦里又有巽,巽為風,所以才說沙漠裡遇見了大風。」 繡香就問:「那麼這裡的大王爺現在是生是死?」 呼二爺笑看說:「哪能死呢?至少還有二十年的陽壽呢!」 繡香又問:「那麼她現在在甚麼地方?」 呼二爺說:「這可就得說到白龍堆沙漠的那場風了。據我想,春大王爺由玉門關里回來,半路上就遇見姓韓的,姓韓的也會武藝,因此春大王爺很喜歡這個人,就交了朋友一同往西來,不料走在沙漠中遇著大風,二人就在白龍堆失散,因為這卦中有離卦,離為火,水火不相容,必定分離。姓韓的遍找也找不著春大王,他只好就將大王的馬、寶劍都送到這兒來。……」 繡香驚訝地又問:「那麼春大王爺現在在哪裡呢?」 呼二爺又算了算,說:「不遠!不遠!坎為土,北方壬癸水,白龍堆北邊就是迪化城,春大王一定是由白龍堆冒著大風到了迪化城,可是現在還有點病,不能立即回來,還得在迪化住些時日,迪化也有貴人相助,必不要緊。」 這半天,蕭千總聽得都發獃了,呼二爺說到這裡,他就跳了起來,大喜說:「真算得對!不愧是神仙!」又抱拳說:「剛才多有得罪!對不起!對不起!」趕緊叫繡香拿銀子,這時幼霞也喜歡得趕緊放下了窗簾,去抱住了雪瓶,笑著說:「瓶姊你聽見了沒有?三爹爹真沒有死,在迪化啦,咱們去接她老人家好不好?」雪瓶的心裡仍然有點半信半疑。 少時,蕭千總把賽八仙呼二爺送了出去,他又回來,就到屋裡笑向他太太說:「我也早就猜著啦!現在北京的大少爺奉旨查辦新疆巡撫已經到了迪化,多年未見的親兄妹,她還有不去見兒的道理?見了面哪能又立時回來?咱們也快到迪化去見見吧!我也得給大少爺去請請安,求他再提拔提拔我!」 繡香也很喜歡,就說:「再等一天,看能把姓韓的找回來不能?要是找不回來,明天咱們就準備去上迪化。賽八仙那一算,我忽然想起來了,咱們這兒的那位,她是有那個脾氣的,我記得她十幾歲時跟著老太太由且末城到伊犁去看舅母,走在沙漠就遇見了大風,她就失散了,後來可又找著啦,一點地沒有舛錯。她生平最愛沙漠,她走在沙漠中常聽有人唱歌,咱們可都聽不見,她是沙漠中生長大了的,近十幾年都在沙漠裡,她尤其愛看沙漠中颳大風。……」 蕭千總說:「別多說啦!待會兒雪瓶姑娘醒啦,咱們就告訴她的爹爹現在迪化城,問她要不要去?」 此時春雪瓶早已跳下了裡屋的炕歡蹦蹦地跑了出來,高興看說:「我去!我去!蕭姨夫你快去,咱們買辦東西,加緊預備!別管今兒找得回來找不回來那姓韓的,明兒一早咱們一定走!」又跳了跳,笑著說:「我要叫我爹爹帶著我逛遍了迪化城!可是……」她又納悶地向繡香說:「姨姨,我兒了那……我那大伯伯,到底我應當叫他甚麼呢?」 繡香就答覆她說:「見了面你只叫伯父就行啦!照著旗人的規矩是應當叫「大爺」的。」往下的話,她就不能再細說了,因為若是一說出來,就得詳談玉嬌龍的家室,而雪瓶的來歷也就成了問題,應當怎麼說呢!玉嬌龍不錯是出過閣,但嫁的卻是最不相合的魯翰林,魯家又跟春雪瓶一點也拉扯不上,說起來太麻煩,既沒法說,玉嬌龍又囑咐過無論如何也不許說,所以她就只好改說別的話岔了過去。 春雪瓶當時就歡歡喜喜,急急匆匆地收拾行李,幼霞也高興地幫助她。蕭千總是出去辦禮物,備車去了,繡香又把許多事都吩咐了老家人跟施媽,當時大家全都興高采烈,與昨晚之馬亂人駕、疑生疑死是絕然不同了,大家都相信賽八仙是個活神仙。 午飯後,幼霞的母親美霞就來了,這位三十多歲的哈薩克的貴婦人是帶著四名丫寰、坐著三輛牛車來的,她對於漢話仍會得不多,而氣度卻跟滿漢的貴婦人無異,她聽說玉嬌龍現在迪化,安然無恙,她更是歡喜,但是一聽說玉嬌龍的胞兄寶恩現在也到了迪化,她卻又有點發愁,她惟恐玉嬌龍眼著哥哥帶著雪瓶回北京去住,就不再到尉犁來了,她非常戀戀於多年來的友情。 雪瓶倒是勸慰著說:「不會!我們還得回到這兒來,因為我爹爹她捨不得離開沙漠,美霞姨姨你就放心吧!可是,我要帶著幼霞妹妹去,好叫她陪伴我。」 美霞對她的兩個女兒,最是鍾愛幼霞,小霞今天走了,她並不十分掛念。但幼霞要離開她,她卻有些捨不得,想了一想,又覺得孩子到大城裡去歷練歷練,見見世面也好。在這裡除了草、沙,就是牛馬,能看得見甚麼呢?這孩子自幼跟玉嬌能在一塊的日子較多,所以脾氣習慣都跟哈薩克人不同了,不如叫她去吧!迪化離著這裡也不算太遠。於是,她也就含著笑容答應了,把幼霞也樂得直蹦。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美霞就帶著丫鬟回去了。太陽的影子漸漸西去,還不見那幾個找韓鐵芳的人回來報信,雪瓶倒是很不放心,因想那個人既是爹爹的朋友,昨天自己對人家可太不該了,射了人家兩箭,傷雖不重,可是萬一射在致命之處,又加上那人連夜逃奔,而因此死了,豈不可憐?豈不連自己的爹爹都得對人負疚嗎?她的心裡有些亂,又回憶著那人英俊的容貌,敏捷的馬上功夫,不由得羨慕,出了半天的神。 幼霞在旁說:「都帶些甚麼呀?我想,是咱們喜歡的東西全得帶走,咱們到了迪化,不定得住多少日呢?還許住半年,在迪化看完了花燈才能回來呢!」 雪瓶卻眼睛注意到桌上的銀瓶上,這一隻銀制的小花瓶,早先原是她爹爹藏在箱子裡的,有時她想看,她爹爹還很生氣。她愛這隻花瓶,但又怕她的爹爹。直至兩年前,她爹爹才由箱裡拿出,允許擺在桌上,並講明這花瓶的來歷說:「這是十九年前在涼州府張腋縣,我自己拿出的雪花銀,叫一個銀匠給打的,不想那銀匠把銀子給換了,所以我好恨!」 雪瓶笑著說:「我瞧著倒還不錯!」 她爹爹就說:「那麼就給你吧!我打這瓶的意思,就是為你壓命根,取平安之意,所以我給你名字也取作雪瓶……」 這是當年的事了,如今雪瓶想了起來,因為這是自己的東西,所以此次出門,也要把它帶走,便親自由桌上拿了起來,收在包袱里。 此時繡香也在旁邊收拾東西,她是除了她自己帶來的幾隻包袱,和一隻小皮匣子之外,尚有一串鑰匙,鑰匙之中有一個形式很特別的,她在上面系著一條紅絨作記號,這就是十幾年前,玉嬌能把雪瓶已養成幾歲了,可以離開她而由僕婦管理了,她又難耐家居的寂寞,而且那時南疆盜賊蜂起,她聽見了有許多不平之事,她又得了一匹好馬,便恩重到外面去走走,索性把南疆各處都走遍,作些扶弱鋤強,行俠仗義的好事。那時正是繡香跟她住在一起,她臨行之時,諄諄向繡香託付,其一是托繡香照護雪瓶,其二便是交付了繡香這個鑰匙,因恐怕她在外騎馬、登山、過河、走沙漠、馳草原,很容易將這東西丟失,並說:「只要我出去過了一載,還不回來時,那就是我在外出了事,也許就是死了,那麼你就更得好好收藏這把鑰匙,才能夠開那隻漆著金邊兒的牛皮箱,萬一那……那孩子當年沒有死,將來……這是做夢呀!若是幸而能遇得見,這箱子裡的東西還許用得著!」 後來玉嬌龍就走了,可是她總沒有離開南疆,總是三四個月回家來一趟,這個鑰匙,和那隻箱子上的銅鎖,從來也沒有碰到一塊兒過。半載之前,玉嬌龍又到烏爾上雅台去看繡香,二人最後訣別之時,玉嬌龍還問她這把鑰匙丟失了沒有?她還拿出來給玉嬌龍看,玉嬌龍咳嗽著,眼角掛著瑩瑩的淚水,點點頭就騎上黑馬走了。…… 這時她卻因為收拾自己的東西而不禁想起來,想要看看箱子裡的東西,她一個人又抬不動,叫幼霞來幫助她,才把上面壓的那隻箱子抬到旁邊,而藉著這鑰匙,將下面的漆著金邊兒的皮箱打開,她看見裡面有兩件東西,一是那件紅羅的女衣,繡香沒有掀開去看。因這件衣服代表著一段慘痛的事情,玉嬌龍曾對她詳細說過,如今她看見此物存在,也就放心。另一件物件也是很有歷史的了,當年玉嬌龍離開夫家魯翰林的宅子,回到家中為母守孝,命人買來了白絞,釘成書本,玉嬌能在無事時就在書上寫著小字,畫那些打拳掄劍的小人,就是這本書。不過如今封面已經舊了,而且多了墨為的四個字一行的十幾個草字,這倒似乎應當給雪瓶看看,因為她已學會了武藝。可是又想,既然是秘藏在箱子裡的,我也不便給她拿出來。遂就照舊將箱蓋兒蓋好,又把原來的鎖頭鎖好,叫幼霞再來幫助將那隻箱子抬上去。 幼霞卻噘著小嘴兒說:「哼!瞎找麻煩!」 繡香神情慘暗,勉作笑容地說:「我是來翻翻箱子,看看你三爹爹給雪瓶你們留下了甚麼嫁妝沒有?」 幼霞臉紅了,扭頭叫著說:「瓶姊!你還不過來幫著我打蕭姨娘?她在說咱們壞話哩!」那邊的春雪瓶只顧了收拾她的東西,卻沒有過來。 不覺天已漸黑,施媽把茶飯送進展來,屋中又添上了兩枝燭,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酒,雖然都不再發愁、不再悲傷了,可是各人的心裡好像都十分不安似的。 繡香就囑咐她們兩人說:「到了迪化,可同不得在這裡,這裡是咱們的江山,縣官對咱們都有顧忌,商民人等也沒有一個不尊敬咱們的。迪化不然,那裡是省城,你們到了那兒,可不能跟在這兒一樣,應當處處守規矩,別叫人家笑話。尤其是雪瓶,你爹爹早先就囑咐過你,也對我說過,不願意叫你到那些大地方去,怕的是你染上那些浮華的習氣,明天咱們出的這趟門,也實在是萬不得已,我擔著很大的不是呢!不信,咱們到了迪化,見了你爹爹,我不但落不著一點好兒,還許挨她一頓罵。我只望你們在沿路上都聽我的話,別出事,到了迪化,再求神佛保佑能夠見著你的爹爹……」 雪瓶突然停住了筷子,問說:「萬一要是見不著呢?」 幼霞在旁推了她一下說:「都快出門了!可別說這話!」 但是雪瓶卻不禁攏緊了雙眉,因為賽八仙的卦,自己不敢說不靈,可是以去年他給爹爹算的卦一說吧,說甚麼那人現在已然成人,住在南方,但如今也沒聽說爹爹由南方帶回來甚麼呀?繡香聽了雪瓶的話,立時不由得怔了一怔,但仍勉強她笑說:「哪會見不著呢?賽八仙說的話都盡情盡理,我拿你爹爹過去的事一推想,我也信她是因在沙漠遇風失散,獨自往迪化去了,你別胡疑惑,我敢擔保到了那裡一定能夠見到她!」 正說到這裡,就聽外面有人說話,繡香趕緊叫施媽出去看看有甚麼事,雪瓶卻放下了筷子說:「一定是找姓韓的那幾個人回來了。」她靜心地向窗外去聽,果然施媽跟老家人都進來說:「是遠利店跟鞋鋪的人來了,說是找了一天,也沒找著那姓韓的。」 繡香當時立起,開了門向外面問話,外面是鞋鋪的掌柜的李鴻發恭恭敬敬地回答,說:「我們派了五個人分四下里去找,都是走出了四五十里,連每一戶人家,跟由東邊來的客人,我們都打聽遍了,也沒有一個人看見過韓鐵芳,騎著紅馬的男子也沒有。」 繡香不由得很失望,就點了點頭說:「那麼就算了吧!累了你們一天,真怪對不起的。等明天我再派人給你們道謝去吧。」 外面的人都一齊帶笑客氣著說:「我們給您這兒辦事,還不是應該的麼?哪還敢受您的謝禮。今天我們沒有找著,我們也很著急,明天我們再多叫幾個人去找就得啦!」 繡香說:「也不必!那個姓韓的人一定是已經走遠了,我們找他也只是有點事想向他打聽一下,並沒有甚麼要緊。明天我們就要往迪化去,也許一兩月之後才能回來。在這時若是有人看見姓韓的,頂好告訴他,請他到迪化去找我們,不然叫他在這兒等著我們回來也好。他既遠路迢迢來到這兒,因為話沒說明白就出了昨天的事,我們倒很覺得對不起他。」 外面李鴻發就說:「太太的話我們已聽明白丁,太太走後,我們若見著韓鐵芳也要拉住他,不放他走。」 繡香點了點頭,又說:「可不要對人家不客氣,如若他的盤纏缺少,可以叫他上這兒來拿,我們走時一定要給家裡留下錢。」 外面的幾個人都一齊答應,連說:「明白!明白!」 繡香叫老家人把他們送了出去,她自己卻又歸到座位上來吃飯。現在,尋回來韓鐵芳的希望,差不多是沒有了,只有往迪化去,一個夢似的想望,搖動著每個人的心,情緒全都很緊張。雖然覺得昨夜沒有睡足,可是大家全都不困,當晚繡香就把這裡的家務事,都交派了施媽和那老家人。可是敲過了二更,蕭千總才回來,他的精神很頹唐,可知是剛才在外賭輸了,臉又通紅,酒大概也喝得不少。他說:「全都預備好了,除了我們原來的那輛車,我又雇了兩輛,全是青驟子、新車園子。到了迪化城,停在欽差大人的行台前,絕保不難看。」 雪瓶驚訝著說:「為甚麼要預備這些車呢?」 蕭千總說:「為的讓你們坐呀?」 雪瓶現出不高興的樣子,搖著頭說:「我們都坐不慣車,我們願意騎馬。」 蕭千總說:「這就不對了,咱們在這兒雖然有名聲、有勢力、有錢,可究竟不是官,到了迪化,你可就是欽差大臣的外甥女了,就許跟一些官員女眷來往來往,還能穿著牛皮靴子騎著馬?那成甚麼樣子?得闊氣一點,大方一點,別叫人家笑話咱們是鄉下人!」 繡香雖然憂著雪瓶到了省城容易惹上浮華,但也覺得他丈夫說的話是很對的,當下就勸了勸雪瓶跟幼霞,說:「在路上你們盡可以騎馬,但快到迪化的時候,你們干萬換上作好一點的衣棠,坐上車!」 雪瓶跟幼霞又答應了。於是雪瓶又開箱子,找了兩身旗族姑娘穿的漂亮華貴的衣棠,繡香又在燈下,給他們二人每人梳了一條長辮,還繫上紅頭繩。蕭千總是早就到後院睡覺去了。 當夜,雪瓶的夢飄向了遙遠之處,她有一個幻想中的富麗的迪化城,在她夢中實現了,並且,不獨爹爹在那裡安然無恙,快快樂樂把由玉門關內買來的許多新奇的東西都送給了自己,並且那韓鐵芳也在那裡,只覺得自己見了韓鐵芳很難為情地。……夢既逝去,燭亦成灰,更鼓漸漸把沉沉的夜色敲破,東方的曙光又洗得窗戶發白。趕來給她們送行的人早等在外邊了。美霞太太倒沒有親自來,派來一個百戶長,帶來兩個哈薩克擔來了八盒禮物,還有麝香、馬寶、葡萄、蜜棗,另外還有兩把哈薩克人淬制的刃薄如紙的小刀於。 繡香一聞說送來了禮物,她就趕緊起來,開了屋門,雪瓶跟幼霞也一齊出屋觀看,看了這些本地的土產跟野物,他們都異常歡喜,都心裡想:這些東西在本地雖不算稀奇,果子可以自己去摘,野物可以自己去打,但是一到了迪化,恐怕一年半年之內也得不到這些東西了,因此都恨不得多帶去一些才好。 繡香拿了賞錢,叫施媽打發走了這幾個送禮的人,她就催著雪瓶跟幼霞快去收拾,蕭千總進到院裡來嚷嚷著說:「快走啦!快走啦!門口兒都預備好啦!別磨蹭啦!再耽誤時候,送行的、送禮的可就來得更多啦!這些東西咱們也不能多帶,帶到迪化城送人,人家也不稀罕!」他跟繡香說原來他還找來了一個使喚的人,那人是這裡酒鋪給介紹的,是個閒漢,本來是甘州人,但在新疆生長大了的,會說各族的語言,因為來到此地找事沒有找成,把盤纏也輸光了,所以要趁著雪瓶上迪化,他要跟著,也不要工錢,只求管飯吃就行。 繡香卻很不樂意,同他丈夫說:「就好弄這些閒人,咱們這次赴迪化,不過是去找人、探親,人還未必找得著,親戚——這是高攀著說——人家也不一定肯見咱們的面。你就這麼大鋪張,其仿佛到那裡升官和發財去啦!就說找個聽差的人吧,也應該找個女的……」 蕭千總不容太太說完,他就反駁說:「女的還能管溜馬、刷牲口、搬行李?你不知道咱們這兩位小姐多麻煩,非得騎牲口不可?沒個粗粗笨笨的人跟著,叫我干,我可不是馬夫。我找的這個人外號兒叫牛脖子,性情雖有些彎扭,人可是很誠實,我們一塊在酒鋪賭錢時,就看得出來,他賭得很公道,一點也不胡訛混攪,絕對靠得住,不然我也不敢招惹他,他在路上幫忙,咱們管他兩頓飯吃,一到迪化城各自分手,愛賞他幾個就給他幾個,不愛賞,拉倒,叫他去他的。」 繡香皺著眉說:「因為上路不能帶著閒人,這個人來歷咱們又不知道。」 蕭千總哈哈的笑著說:「咱們還怕嗎?」拍著胸脯說:「我是個千總大老爺,電瓶姑娘是小王爺,幼霞姑娘也跟個公主差不多,你,又是官太太又是大小王爺的親戚,誰不知道?誰要是敢跟咱們生點歹心,那可真是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上拔毛啦!」 繡香擺手說:「好好,就依你!我看看他們收拾好了沒有。」 於是繡香就又進了屋,此時雪瓶幼霞兩人相互的修飾打扮,繡香也照了照鏡子,然後又催她們半天,這才一齊梳妝好了,繡香是穿著藍綢衣青綢裙,幼霞是多年來就在這兒住,給雪瓶作伴,所以她的衣物都在這裡,如今穿的是白羅衣服紅綢褲,雪瓶卻是豆青色的上身,黑綢褲子,都穿著繡花的平底鞋,一同出屋,一同笑著吩咐施媽和老家人在這裡照料著,外邊的人進來搬東西,雪瓶等人已走出了門,就見馬已牽來了,備好了,一共是三匹,一匹是紅的,一匹是白的,就是前天雪瓶的賽馬第一名的那匹馬中的狀元,還有就是那匹黑馬,當年她爹爹由百萬馬群之中選出來的鐵騎,平日寄放在街上的一家馬圈裡,特別僱人養,用的時候便牽來騎,走遍沙漠,踏遍雪山,十年來人馬不相離。如今,馬在這兒了,人呢?是不是真在迪化?她不禁有些悲傷,又恨這匹馬不會說話。 她的爹爹的馬,她不敢騎,所以寧可就拴在車的後面帶著,她卻仍騎著白馬。幼霞也騎地自己的,蕭千總的馬也在街上才換了新掌,牽來了,他這匹是黃色的,他自己給取的名字叫「黃驥馬」。 據他說:這匹馬雖然跑不快,走起路來可真穩,跟坐著轎子一樣。三輛車,繡香是坐在第一輛上,第二輛上滿裝著東西,除了趕車的沒有別人,第三輛是只有趕車的,連東西也沒有。 而那個牛脖子,卻既沒有馬騎,也沒有車坐。他就向蕭千總請求說:「我怎麼辦呀?」他穿著的破小掛只剩了一隻袖子,褲子雖不至於露肉,可也髒得不成樣子,腳上全是泥,倒幸虧剛跟蕭千總借了幾個錢,買了三雙草鞋,一對穿在腳上,兩雙搭在肩上。 蕭千總想了一想,就說:「你就跨第三輛的車轅!我要不是看著你可憐,怕你飄流在這兒,我真不願答應帶著你,因為帶著你,我已經落了很大的不是了!你走累的時候再去跨車轅,這輛車是給兩位姑娘預備歇腿兒的,不是為你預備的,到時候就得下來,別怕費草鞋,也別怕費你的尊腳!」 牛脖子「嘿嘿」的答應著。這就要走了。 蕭千總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急急忙忙地跑進院裡。待了一會,他把那隻琵琶抱出來了,他笑著說:「反正車上有敷余的地方,就帶上它,在路上還解解悶兒!」 幼霞笑著問說:「你會彈嗎?」 蕭千總說:「這個有甚麼會彈不會彈?我能拉呼呼,會撥弄弦子,要學這個就不難。」 馬上的雪瓶卻皺了皺眉,催著說:「快走吧!」她這句話就如同命令,同時她一馬當先,豆青的小衣被風吹得飄動,較後的劍銷擦著銀馬蹬,叮叮噹噹地作響,幼霞的馬上也帶上了寶劍,兩位姑娘的長辮子都在身後顫動,在馬的後面才是三輛車,最後的車上帶著那匹黑馬,蕭千總在最後,他掛上了腰刀,數了上紅櫻帽,氣派十足。一出了胡同,大街上有許多人正等著送行,一齊說:「一路平安!」還有人用番語也表示這種意思。 蕭千總向他認識的人拱手說:「再見!再見!」 幼霞卻斜著臉兒,同人作微微的笑,十分高興的樣子。雪瓶卻不笑不語,也不理人,在前領路,後面的車馬得得,輪聲轔轔地響,那牛脖子追著跑了幾步,他的草鞋就掉了,他就停住了,彎著腰,拿麻繩又系鞋,前邊的蕭千總在馬上回頭,喊說:「快著!不然我們可就不等你啦!」他忙忙地繫上了草鞋,又追趕上,跟上了後面的車轅,臉煞白,連氣都接不上了。 當下車馬就離開了尉犁的市街,轉向此去,就走上了北去的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