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銀瓶 · 第三回 散資財俠少走風塵 遭蹂躪村姑投古剎
不多時韓鐵芳就回到望山莊內,莊裡像是有甚麼事似的,個個人的臉上至都鋪著一層驚疑之色,他們三五個在一起,低著聲談話,一見了韓鐵芳都招呼了一聲「大相公!」眼珠兒都翻著望著他不住發獃。韓鐵芳只和藹地,同眾人點了點頭,他一句話也不說,下了馬,將雪中霞交給了長慶,可是他也頓然怔住了,眼珠也突然發直,因為他見門前的一根木樁子上,栓著一匹馬,馬是黑色,不大好,可是自他小時起,他這莊子裡就沒來過別人的馬,可以這麼說吧,假若把他家裡的十匹馬都賣出去,他這莊子裡,就連一點馬糞都難得了,如今竟有外人的馬來到這裡,可真是一件異事。韓鐵芳正在想,這是誰來了呢?……
沒容他發問,那毛三就跑過來了,跟他悄聲地說:「剛才來了一位徐四節,是騎著這匹馬來的,那人有鬍子,帶著刀,見了咱家的老員外,一點也不客氣,一見了面兩人就吵,後來瘦老鴉蕭三爺又來了,幫助那個人氣咱們的老員外,他們說的話我雖聽不懂,可是大概也不是其麼好話……」
韓鐵芳不容他說完,就趕緊問說:「現在他們走了沒有?」
毛三搖頭說:「都沒走!待會兒就許打起架來。大相公!您想想您是進去給勸一勸呢?還是先……躲躲呢?」
韓鐵芳又問說:「他們是在里院嗎?」
七三搖頭說:「哪兒?咱們老員外不許人家進大門,把人家讓到馬圈裡,現在三個人大概還在馬圈裡站著說話呢!不然我為甚麼不敢在那裡邊待著呢!」
韓鐵芳聽了這話,就急急地順著便門走入了馬廊,只見那四根栓馬柱的旁邊,他父親韓老善人蒼胡飄灑怒目圓睜,正在那裡忿忿地談著。瘦老鴉則坐在地下,兩手交插著抱著他的瘦肩膀兒,正在仰著臉發著冷笑,另外的一個人原是個背影,但韓鐵芳往前走了幾步,這人意然一回頭,四目交射在一起之時,倒使韓鐵芳吃了一驚,原來這人正是剛才在城中逼著他比拳,後來也吃了他一拳的那個人,韓鐵芳不由把腳步止住,這人,也就是今天騎著馬到這莊裡來找韓老善人爭吵的徐四爺。
他黑胡掀起,滿面笑容,迎過來就說:「好,好,你回來了。剛才在城裡我被你打了之後,我就問旁邊看熱鬧的人,我就知道了,你原來是我的盟侄,又是師侄,啊!真好真好!老賢侄你的劍法拳法,果然高強,想不到他……」指指在馬糞跟地上坐首的瘦老鴉,說:「想不到他竟會教出你這樣一位好徒弟來,這真叫作青出於藍,……得啦!咱們先別撰文,反正貓兒雖小,他卻會教出老虎徒弟。我就是你的四盟叔連枝箭徐廣梁。
「自十九年前,你二師叔金剛跌趙華升喪命於黑山態之手,我跟你的師父便發下大誓立志要為一一師兄報仇,我們在江湖走了十年,到處尋找,曾兩次到祁連山,也沒找著仇人黑山熊的家,後來我們反倒不敢找他啦,因為聽說他名頭太大,武藝高強,他的兄弟、兒子,和他手下的那些嘍-們個個都極為難惹,我們自知武藝有限,打狼不成丟一根槓子還不要緊,若是把命再送上一條,那才太不值得。所以我們二人商量好了,重新再下幾年功夫,學習武藝。
「不瞞賢侄說,我是才練得,自覺得可以敵得過黑山熊了,不想才來到洛陽,一遇到你的手裡便先吃虧,可是我並不因此就灰心,我更喜歡了,本來我跟你師父我們都不行了,都快老了。拳劍的招數雖說都懂,可是力氣已弱,手腳都不大聽調動了,我們也就只能教人,不能自己出場運用了,這就是俗語所說: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老師!我跟你師父今天而來,並無別事,還就是叫令尊跟我一同走,到祁連山畔為二師兄報當年的仇恨,並聽說你的母親……」
此時韓老善人已氣忿忿地,握著拳頭走過來了,徐廣梁毫不介意地,依然面對著韓鐵方說,「詳情也不必細講,你也全都知道了,現在就是令尊若是不願意跟我們去,你就隨同我們走,英雄豪傑講的是大義分明,盟兄的大仇不能不報,你母親至今仍在黑山態之手,你若不急速去救那位老太太出來,不報十九年的仇恨,你也枉是男兒!你打獨角牛、打我,就是你把天下聞名的李慕白、玉嬌龍,那些男男女女的英雄豪傑全都打敗了,你也稱不起好漢,抬不起頭來見人。老賢侄你當著師叔說一句乾脆話吧,說!說!說聲走!」
韓鐵芳義憤填胸,幾乎要跳起來,他點頭說:「好!我跟師叔……」他的走字還沒說出來,韓老善人已「咚」的一拳將徐廣梁打倒了,韓鐵芳真氣極了,恨不得要掄拳打他的父親,卻見徐廣梁在地下一滾便站起來,順手由腰間抽出了短刀。
那瘦老鴉也挺身而起,跑了過來,掄拳對著韓老善人,眼看著這幾十年的師兄弟,立時就要反目、絕交、毆打、拚命了,一時情況極為緊張,韓鐵芳居中倒很是作難,不料韓老善人的臉紫脹了一陣,眼睛瞪了老半天,忽然又仰臉理須,哈哈的大笑,說:「初生的犢兒不怕虎,鵪鶉還敢斗公雞?你們大概也不知道黑山熊是個何等的人?何等的武藝?你們只說我不敢替師弟報仇是因為膽怯,不錯!我是吃過黑山熊的虧,是不敢惹他,但是其中還另有原因……」
說到這裡,他那張寬闊的臉又變成了紫色,鬍鬚越發抖動得厲害,他又一笑,但這種笑卻與剛才那種狂笑不同,是一種慘笑,他伸著大拇指說:「我佩服你們!大丈夫應當替兄弟報仇,好男兒應當救母脫難,你們要走,對!可是我不准你們走!絕交,父子斷絕,無論怎麼樣,我也不能准你們走呀!」這句話他喊得聲音極大,把嗓子都喊劈了。
瘦老鴉跟徐廣梁,連韓鐵芳都一齊驚詫,不由都問說:「為甚麼?」態度卻都有些緩和了,都覺得其中必然大有隱情在,於是目光更盯住韓老善人的臉上。韓老善人卻又慘笑了一笑,就點手說:「來吧!」他把這三個人帶走了幾步,來到那四根怪模怪樣的粗笨的石頭馬樁旁,韓老善人過去抱住了一根石頭樁子,渾身用力,就像跟一個人打架似的,咕咯一聲,就把一根石樁連根搬倒,地下的土掀起來很深,旁邊的幾匹馬齊都驚奔。韓鐵芳、徐廣梁、瘦老鴉,雖然都沒往後退,可也都一齊變色。
老善人喘了喘,微笑著,嗓子更發啞了,說:「你們若有這樣大的力氣,才能……哼!也不配去找黑山熊!」呼呼的吹著鬍子又腆起胸脯來,說:「我跟你們說,明人不作暗事,十九年前的事情現在我自己招認,你們若有本事就隨你們辦,我早已想到有這一天!」
重重地又喘了口氣,指手畫腳地,一邊翻著眼睛回憶,他又說:「十九年前……那時我跟金剛跌趙華升,我們分別之後又在西安府重聚,因為各人手裡有點錢都花光了,不得不再找營生,我們在西安府保鏢,又因為干那事兒發不了財,我們兩人就湊了一點本錢,走青海去做買賣,不想又做賠了,我們都弄得少衣無飯,新年正月,才降過一場大雪,我們路過祁連山,想到肅州去冉設法謀生。」
「那天我們倆都穿著破皮襖,背著各人的破行李,帶著各人護身的傢伙,走在深山裡,趙華升還跟我說著笑話,因為我那時已經四十多歲,還沒有娶過妻房,我時常想著發上一點兒小財,娶房老婆,他媽的這輩子就知足啦!趙華升他就笑我窮困到這步田地,還做這媳婦夢,他說他將來是一定去當和尚,就是積蓄下了錢,也必拿它救濟窮人,或去修廊,他想做個善人,或當一個老方丈,我又笑他傻,我們倆正踏著尺多深的厚雪,往前走著,——祁連山的山路是陡得很,並且曲曲彎彎地,不想他媽的對面來了一群賊人。」
緩了一口氣又說:「賊人倒是不多,只他媽的有六七個,為首的是個歪脖子,原來那傢伙就是黑山熊的兄弟吳錫,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勾串了一個趕車的,把一家官眷誘進了山,不想要打劫,卻不料那趕車的慌了神,自己就順著冰雪的高山坡子滑下來了,把車摔了個粉碎,趕車的也死了,這事兒咱可沒看見,我遇見的只是吳錫率領著幾個嘍-,提著人家的幾隻包袱,背著人家的兩個婆娘正在跑,趙兄弟一見,他就抱打不平,抽出刀來把那幾個賊殺了個落花流水,吳錫也抱頭鼠竄了,雪地上扔下兩個婆娘,還有個小胖娃娃!……」
瘦老鴉扭頭看了韓鐵芳一眼,韓鐵芳的心中是既悲憤,復激昂慷慨欽佩師叔趙華升的為人,徐廣梁在旁卻冷笑著。忽見韓老善人拿著拳頭向另一根樁上一擂,石屑紛落。他就又說:「不瞞天,不瞞地,不瞞你們!我那時就起了歹心!因為那個年紀輕的是個官太太,甚麼官的太太咱可也記不清啦,我當時就沒顧得細問,她雖然臉上擦傷了點肉皮兒,有點血淋淋的,可是長得真好看,那個娃娃是她才生下來的兒子,我就……我就想跟趙兄弟把她們背走,一個人分一個,我自然是要那年輕的,還想要那兒子,不料趙兄弟卻跟我發了脾氣,他要由他在那兒看守著,叫我出山去僱車,把人家平平安安送回家去口媽的!他那時候不放心我,怕他一離開,我就把兩個婆娘全背走,媽的我還不放心他呢。我們兩多年的兄弟,由那次起就反了目,現在我想起來也覺得不對。」
這時韓鐵芳跟徐廣梁還出著神往下去聽,瘦老鴉卻忿恨了起來,握著拳頭,幾乎要撲上韓老善人,韓老善人卻又向石構端了一腳,石樁雖然沒有倒下,可是地下已經裂了很大的縫子,韓老善人的紫臉忽然漸漸變為灰白,跟他鬍子的顏色差不多了,他繼續著說:「幸虧那年紀大一點的婆娘腳遠大,她還能夠走路,她姓秦,原是伺候那個官太太的。我就逼著她抱著那個娃娃,我卻背起那年輕的太太來就走。那個太太很聽我的話。叫我背著,她連哭也不哭,她那使喚的人也乖乖地隨我走,只是,我那二師弟卻向我大罵,我也不理會他,我們就分途走了,我把兩個婆娘跟一個小孩帶到了山凹里,投到一個在山窟住的獵戶人家裡,我就在那裡跟那太太成了親,那太太對我沒有別的話,她知道我是條好漢,她也明白她脫不了我的手,所以她情願跟著我好好的過日子,只是她求我得待那孩子好。這我有甚麼不高興的呢?那孩子……」他瞪著大眼睛望著韓鐵方說,「那孩子就是你!」
韓鐵芳不由心中襲上了一陣悲痛,拭了一拭眼淚,瘦老鴉卻發急地問說:「我二哥就從此跟你分了手嗎?他後來就死於黑山態之手嗎?」韓老善人靠著石構喘氣,接手說:「你不要急!容我慢慢地跟你們說,我一點都不隱瞞,……」
喘了長長的一口氣,就緊急地一句跟著一句的說:「我帶著兩個婆娘在那石窟里商住了七八天,可就出了事,原來趙華升二弟他離開我,氣走之後去找黑山熊,黑山熊本來在祁連山鬼眼崖有一座山寨,手下的嘍-一百多,趙華升找了他去,憑仗單刀幾乎將山寨剷平,趙華升真是好漢於,武藝比我強百倍!可是他把黑山熊打得藏起來之後,就又找著我了,逼著我把兩個婆娘放手,不然就要與我劃地絕交,我當時沒有話說,絕交就絕交,叫我舍了婆娘我可不能夠,當時我就抽出刀來在雪上劃了一個道兒,從此把同師同盟的交情割斷。但是,趙華升卻不是跟我絕了交就完了,他翻了臉,罵我是強盜,掄刀來砍我,我自然也不客氣,就也拿刀相迎,我們在雪地里大戰一場,四十餘回合,殺得冰雪亂飛,天昏地暗,我不行,就曳刀而逃。」
又連喘了半天氣,嗓子更是發啞,又說:「我逃到甚麼地方去呢?……我就也去找黑山熊,見了他,我請他相助,我說只要把趙華升打敗,奪回來我的婆娘,我願意入伙給他們效力……」
瘦老鴉和徐廣梁聽到這裡,齊都用鼻子哼了一聲,韓鐵芳也沒想到他父親在早先原是這樣的一個卑鄙的小人,就又聽韓老善人腆著厚臉說:「黑山熊待我如同兄弟,答應助我奪回婆娘,他並給我出了一條妙計,我就離了黑山熊的山寨又追趕上了趙華升,原來他正是要出山僱車,好送那兩個婆娘到甚麼涼州府,我見了他就放聲大哭,自認做錯了事,他也流淚,依然叫我為大哥,我們兩人就一同出山去僱車,隨走隨談,恢復了舊交,不料還沒有走出山口,黑山熊親率嘍-趕到,自然我們兩人得一同上前抵擋。趙華升刀法如飛,只顧了大戰黑山熊,卻沒提防我自他的身後猛砍一刀……」
他這話一說出來,瘦老鴉立時躍起,要扑打他,徐廣梁也升起了短刀,不料韓老善人又推翻了一根石樁「咕咯!」,使他這兩個烈火暴騰的師弟,不由都向後退了兩三步,韓老善人哈哈大笑,說:「我早就想到你們早晚要跟我翻臉,與其叫你們去找黑山熊問明丁當年的事,回來再跟我拚命,不如現在我就跟你們說出來!愛拚命咱立時就拼,可是你們先得算計算計,你們有這石頭樁子結實沒有?夠奈何我不能?……
「當時,我殺死二師弟之後,心裡不是不後悔,結果我也沒落著好兒,因為黑山熊也是個好色之徒,他見了我那太太竟生了心,便把我太太搶上山寨去,給我留下那僕婦和那孩子,我去找他們不依,但我又不是黑山熊的對手,我只好認了倒霉,好在那姓秦的婆娘還不錯,她抱著孩子跟我投到肅州,又奔到新疆,很受了一些苦,又過了幾年,我就在玉門關外發了一筆大財,這筆財你們也就不必管我是怎麼發的。我有了錢,更覺得我做的那事不對,我就搬到這裡來,開買賣,置田莊,養老婆,拉持小孩,秦氐跟我作了幾年夫妻,又給我生了個女兒,她也死了,韓鐵芳現在也長成這麼大。我對早先的事簡直都不敢想,想起來,我就恨不得捶殺我自己,但我也不願你們都知道此事,所以我也不許你們去找黑山熊。那黑山熊,聽說他得了那年輕佳人之後,他也沒得安居,因為這件事又與玉嬌能有關,聽說在我們殺人爭婆娘的時候,玉嬌龍正在祁連山那一帶踏雪搜找呢。只是因為山太深,峰嶺太多,她沒有碰到了我們,可是黑山熊卻知道了,那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可真怕玉嬌龍,就從那時起,他就不敢在一定的地方住。……」
韓鐵芳驚詫著問說:「玉嬌能與這些事到底是有甚麼相干?」
韓老善人狠狠地搖了一下頭,說:「咱不知道!黑山熊此刻是否還在人間不在,也不一定。街上傳說他要來找我,那是我叫人造的謠,就為的是不叫你們去到祁連山。現在咱把話都說明了,就是,你們愛怎辦就怎辦!你們要想替趙華升報仇,那你們就不如先動手殺我,可是……」
他又發出一聲獰笑,用雙臂又抱住了一根石樁,「咕咯」一聲又扳倒了,但他的汗水已沖滿了臉,氣喘得知老牛似的,嗓子越發啞,走了兩步,又用力抱住那隻僅存的石樁,用力狠狠地撥、推、拽、搖,把他的兩隻棉襖袖頭金都磨破了,並且自臂間流下血來,他還咬著牙拽著,大聲說一聲:「開!」
立時見地根裂了,樁子歪了,「咕咯」的一聲連樁子帶韓老善人全都倒下,樁子正好壓在老善人的肚子上,同時老善人又大叫一聲,口中流出鮮紅的熱血,韓鐵芳、瘦老鴉、徐廣梁,齊都要上前將樁子扶住,但已然來不及,用盡他們三個人的力量地無法使石樁離開老善人的身子。
只見老善人柳穿魚韓文佩,用力又嘶喊了一聲,「你們來拼拼吧!……」由嘴中噴出滿鬍鬚滿臉的鮮血,但胳膊腿一陣抖動,兩隻眼睛更大了一瞪,便凝滯住了,立時就氣絕身死了。
此時徐廣梁扔下了短刀,瘦老鴉垂下了頭,兩人剛才都是氣忿填胸,如今卻都變得非常的難過、非常的喪氣,韓鐵芳剛才雖然恨自己的父親殘忍、卑鄙,但此時見老善人慘死,他也不禁觸起了十九年父子之情,和撫養之恩,所以他也不住以手揮淚,他們在這裡鬧得天翻地動,因為僕人、廠夫和打更的都早已因為害怕躲開了,這裡的石樁子把老員外壓死了,外邊並無人知道。
韓鐵芳哭了一會,便親自到外邊叫來了人,僕人廊夫們,連毛三都進來一看,不由都把臉嚇白了,好在這時的天色已漸昏黑,他們的驚慌表情別人也不大能看得清。這些人還都以為這幾根石頭樁子是叫瘦老鴉和突來的那姓徐的暴客給弄倒了的,他們把老善人壓死的,所以韓鐵芳叫人去把老善人身上的石樁搬開,那毛三就吐著舌頭說:「別搬呀,也是一件人命案呀!非得報報官,叫衙門裡的人來搬不可,不然驗屍官不能答應呀!」
韓鐵芳卻怒斥說:「混蛋!胡說甚麼!快些,將老員外抬到房裡去!」
瘦老鴉又同韓鐵方說:「這件事還是不要叫人聲張才好。」韓鐵芳遂又向這些人嚴詞囑咐,這些人更都弄得莫明其妙。大家費了半天的方才把老善人身上壓的那根石樁抬開了。
幾個人又往起來抬老善人的屍體,毛三又點上個燈籠來照著,就將老善人的屍體抬到了正院的正房,韓鐵芳低著頭,隨著剛要進到正院,瘦老鴉卻從後面一拍他的肩膀,韓鐵芳回頭,瘦老鴉就悄聲跟他說:「我們要走了,你也不要憂煩,今天晚上你沒功夫,明天晚上你千萬到我那兒去一趟,可記住了!」
韓鐵芳點點頭,又見徐廣梁站在很遠之處,發著呆似的,樣子十分的抑鬱,瘦老鴉又囑咐韓鐵芳把這件事隱瞞下去,不必聲張。韓鐵芳又連連地點頭,眼看著瘦老鴉那餓鬼似的影子,跟徐廣梁那嗒然喪氣的模樣,他們一同出馬廠的偏門走了。
此時幕色愈厚,天上星月耿耿,韓鐵芳也垂著頭進了北房,就見胞妹玉芳,和妻子陳氏芸華,跟幾個婆子丫簍們,都正圍著床放聲大哭,悽慘之聲入耳,使韓鐵芳的心震,不禁又流下淚來,同時又想起幾年前母親秦民身死時的情況,不由就撫胸頓腳地大哭起來。
他緊緊地搬著胸,胸懷裡邊就藏著秦氐臨死之時,給他的那塊紅蘿,他因此更想起親生的母親,就是那姓方的官太太,他想當年母親在風雪荒山之中橫遭污辱,終至於落在黑山熊惡賊之手,這些年……他想:都是為這床上的死老頭子所害,他立時又忿然,對著床上的死屍已毫無憐惜,更認為十九年來的撫養之情並不能抵消他當年的罪惡。但是,他卻又抑制不住緊流的眼淚。
室中的悲哀之聲如潮水似的,高漲了一陣之後,又漸漸地落下去了。韓玉芳小姐就拭著淚,一邊硬咽著,一邊問她的哥哥,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呀?爸爸他老人家怎麼會叫石頭樁子給壓死了呢?」
韓鐵芳卻皺著眉憂鬱了良久,似乎忘了他妹妹剛才問的甚麼話,心中卻又想到了別一問題,他的妹妹向他又問了一遍,他才說:「是因為剛才來了爸爸的師弟,爸爸在人的眼前逞能,爸爸他……」
說到這裡,心中忿恨,覺得喚那樣的人為爸爸,實在是一種奇恥大辱,但是已經叫了這麼些年了,他又不禁的嘆氣,就又說:「他在人前逞能,要顯露他雖年老,還是力大無比,就將三根石樁都已拽翻了,剩了最末的那一根,他就……被壓死了!」
玉芳小姐聽了又哭,那陳氏芸華在燈旁拭淚,燈光照著她的發影、悲容,韓鐵芳的心裡又不免有些慚愧。這個年輕輕的妻子,雖然姿色平常,雖然性情呆板,在自己的眼中她是毫無風韻,然而卻也無失德之處,將來自己遠走天涯,歸期難上,她……韓鐵芳就向他的妻子看了一眼,又對他妹妹說,「你們也不必哭了,他老人家雖死得甚慘,但也不算是短壽。你們各自回屋去吧!我好叫人進來,給他收斂,好辦理喪事。」
當下僕婦丫寰們送少奶奶和小姐各自回屋,韓鐵芳就把院中站立伺候的男僕叫了進來,取出老善人的一身新衣棠,給死屍換上,可憐韓老善人,衣服雖也有綢緞的,但都不合身,因為他近年來是日見肥胖,早先的衣棠都瘦得不能穿,而最近半年來他又不常出門,只在家裡穿著粗布的褲襖,結果是取了一件老善人沒穿過幾回的僧衣,給套在屍體之上,這件衣服給死屍換上了,非常的怪樣,因為既不像僧,又不像道,上面是禿了頂的一條慘白的小辮,腮下是蓬鬆的帶著血的長鬍,雖然胡上的血已被僕人用水給洗滌過了,但仍從死屍的嘴裡不住的噴出,燈光悽慘地照著這龐大而此光刺目的屍體,真今韓鐵芳不忍細看。
當天的天色太晚了,也買不來棺材,屍身只好就停放在床上,由僕人換班的看著。韓鐵芳就回到他自己住的那個院,自己摸著黑進屋裡點上了燈燭,想起昨天這裡的情景來,依然發驚,並且覺得很奇怪,就想:以死者的那樣神力,且有能飛擔走壁的本領,他竟會鬥不過黑山熊?黑山熊的武藝有多高呀?自己不由得對前途發生了一些凜懼,但是志已堅決,為尋訪生母的下落,即使死在賊人之手也是值得的。
他在屋中站立著發獃了一會,聽得春風微微吹動著窗紙,他又長嘆了口氣,想著蝴蝶紅此時至少已走出二十里之外了,柔情已割,父義又絕,這家財都是死者不義得來的,自己一個也不留,盡皆把它分散給別人,然後便遠去不歸。他因為這一天太激動了,所以十分的疲倦,一著枕便睡著了。
次日清晨,家人們從城裡買來了頂好的杉木十三圓的棺材,把老善人的屍體好容易才塞到裡面,宅中的僕人多,大家一上手忙碌,不到半天,連靈棚帶祭帳就完全排設好了。韓鐵芳並且拿出許多銀子來,分散給眾仆,所以把眾人的嘴也給買住了。
洛陽城裡的人雖然也都曉得韓老善人死了,可只都知道他老人家是在馬廠裡間散步,栽了一個跟斗,中風死了的,並沒有人知道石樁之事。遠近的人一聽老善人已死,真是「如喪考妣」,莫不嘆息流淚,都很奇怪為甚麼這樣活菩薩一般的人會活不到八十歲呢?
各柜上的掌柜的,當天就也都趕來弔祭,韓家莊子裡頓然失去了平時清靜的狀態,立時顯出熱鬧、紛雜,與一種悲哀的氣息來。但大相公韓鐵芳雖然也穿上了白布孝衣,披上了麻,他卻並不怎樣哭泣流淚,只是忙忙碌碌地,叫來了幾個柜上的管賬先生,打算盤、記賬,並不是記下人送來的奠儀,而是叫人給他清家產。大家只曉得韓大相公承受了他父親的產業,而今後望山莊沒有韓老善人了,是由韓大相公當家了。所有的人就對於韓大相公更是逢迎得無所不至。
到了接三那天,親友們全都來到了,其中竟有從好幾百里地趕來的。但是韓家親戚只有兩家,一家是登封縣陳家,韓鐵芳的岳父,另一家就是城中的劉財主,是玉芳小姐未過門的翁公,還有就是朋友了。韓鐵芳所認識的少年公子也不少,但老善人生前只有一個朋友,這人是城中的富商,姓李,此外就再沒有了,有的只是藉此來巴結韓大相公的一些人。
接三完畢,韓鐵芳毫不作聲,把家裡的全部財產也都核算清楚了,賬一結,把那些算賬的先生們全都嚇了一跳,原來平日大家只曉得韓老善人有錢,錢一年比一年來得多,可是都不知道確實的數目有多少,如今這麼一清查總算,原來竟有七百多萬兩之多,其中包括著莊園地畝、買賣和債款,家中所在的現金銀倒還有限,韓鐵芳也詫異,不曉得他父親一個在深山出沒關塞飄零的窮漢,怎麼會發了這樣的大財?更猜不出他父親當年發這財之時,是作了甚麼樣的一件大惡?
他忿忿的、慨然地,就把七百多萬兩的財產分成了四份,將韓老善人在莊外松陰森茂的瑩地里下了葬,與那秦氏合葬之後,韓鐵芳就將親戚朋友,以及闔材的父老全都延請至莊內,他先對眾人說明了自己在三日之內就要出門作一番壯遊,十年八年也恐怕不能回來。
他這些話才說出來,他的丈人登封縣的陳紳士就立時急躁起來,跟他翻了臉,說:「你要走?你就把我的女兒拋下了嗎?這幾年你雖不理我的女兒,可是你總還在家,我沒有話說。以後你一走,不是就拋下了我的女兒守了活寡嗎?」
韓鐵芳急忙擺手說道:「請岳父不要著急,聽我詳陳!」
他岳父說:「你快說!你快說!反正你想把媳婦拋下了一走,那是不行!絕不行!咱們可得請出人來說一說了。」
旁邊的親友父老也都一齊來勸,都說:「你父親一死,家產全歸你承受了,你又沒有三兄四弟,以後柜上事,跟莊子裡的事,不是全都仗著你了嗎?你要是一走,這個家可就不成個家啦!再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你在外邊又不認識人,又沒有甚麼要緊的事,何必呢?」
眾僕人們一聽大相公要走,就像是他們的飯碗要飛了,就也一齊拿眼色來乞憐,都說:「大相公您要是一走,我們可就都沒有倚靠啦。」恨不得都要跪下求大相公打斷此想。
韓鐵芳又擺手說:「不是!你們都聽我細說:我走了並不是永遠不回來了,卻是不能預定幾時才歸。男兒志在四方,不能為家室所累,我年已二旬,足跡尚未出洛陽城,一想起來,我就慚愧,所以我想拿出二年三年的工夫,要遊覽盡天下的名山大川。」
他這話一說出來,就有人點首,覺得這也是一番壯志,有錢的人嘛,出外去遊歷遊歷,開一開眼界,也是一件好事。有幾個僕人又都轉愁為笑,都說:「我們也跟著大相公出門開開眼去吧?」
但韓鐵芳的岳父陳紳士,卻仍然跳起來喊著說:「不行!不行!你走了家裡誰來管?你不能走,我不許你走!」
韓鐵芳卻深深一揖,說:「我走之後,家中一切之事全都託付給岳父,有四百萬兩銀子的財產,隨岳父管理,我可以把賬跟幾顆圖章,立時就交給岳父,自然,岳父還要操持著自己的家,這裡只派個親信的人來照料就行。」
他的岳父,那老頭子,一聽了這話倒不由得呆了半天,直吸氣,仿佛發愁似的。
韓鐵芳又說:「岳父可以暫將女兒接回去,或是將我的岳母接到這裡來住,在此照應著,也可以。」
他的岳父就點頭說:「其實這個也沒甚麼的,明兒我把你大舅子接到這兒來照應著城裡的買賣跟附近這些田地,可也行!只是我盼著你別在外邊耽誤時間,一年兩年,或者三年五年,總是快些回來方好。」
韓鐵芳點頭,敷衍著說:「那一定。」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旁邊的僕人們卻又悄悄地在焦急的交談,韓鐵芳又說:「至於在我這裡多年的人,我走後也得託付多多照應,我拿出一百萬兩。」他伸出一個食指來,一群僕人都直眼看他追手指頭,韓鐵芳就高聲說:「這一百萬兩拜託李老伯,存放在李老伯的鋪子。只要是這裡用的人,不願再幹了,可以去領一百兩銀子另去謀生。若是還想干,那就得比我在家裡時更動謹、規矩。每年每人給一百兩銀子的賞銀。……」僕人們都喜歡了,有的就忍不住要笑。
韓鐵芳就又打躬託付那李富商,說:「老伯是我父親生前第一好友,這些錢存在老伯之處,請逐年賞給我家裡的傭人,並且凡遇有憐孤恤寡諸善舉,請老伯就由此項錢中提出些去幫助他人。」
李富商卻笑著點頭,說:「你放心吧!一百萬銀子足足能把你用的這些人養老。行善事?我替你行一輩子善,也準保花不完!」
韓鐵芳又同旁邊的劉財主拜揖,說:「我的胞妹已許配給尊府上的世兄,本訂的是明春迎娶,因我父親這一死,卻又不能不移後些日子。我又是急於出外,也等不及辦喜事了,這裡留有二百萬的田地和現金,都作為我妹妹的奩資,聽府上隨時迎娶。」劉財主當然也答應了。
當下無論是親是友是僕人,無不露出笑容來,但有的笑過之後卻又感嘆著。只有號里的那幾位先生,在旁邊卻都詫然地,低聲交談著,因為韓家的財產是他們經手清算的,共合七百萬有點零兒,而韓鐵芳這麼一分配,已然花去了一個總數兒,他還能剩下幾個錢呢?夠他出去花兩三年的嗎?大家詫異著,可又不敢多言,就見韓鐵芳把所有的賬本,連圖章、折據、房地契、銀錢的條子,全部分交完了,他又拱手,隨後即轉身回往他那小跨院去了。
打更兼看馬的毛三,剛才那半天,只有他沒說話,也沒有喜歡,如今他卻追著韓鐵芳來到了小院裡,因為他並不知道韓家家產的總數目,他想:大相公給媳婦一留下就是四百萬,出聘個妹妹又是兩百萬,他這次出門,自己還不得帶上個八百萬九百萬一千萬的嗎?要跟隨他出門,還不是像跟個財神爺出門一樣嗎?跟著財神爺的人還不是招財童子嗎?出去又玩又有錢可用,嘿!是跟大相公走國的功臣,誰還比得了?還不得闊氣!不得成個小財主嗎?當下他就追著韓鐵芳央求說:「大相公!大相公!您要出門可得帶上我,您走到山南我跟著您上山南,您往海北,我就跟您到海北。您遇見了老虎我打槍,您過河我背著,我才三十二,一天走個七十里還不算甚麼,您要出門也得用我這麼一個人,給您備備馬,拿拿行李,唐三藏上西天取經,除了猴兒不算,還得帶著個豬八戒呢。」
韓鐵芳的心也被他說動了,就想四五年來,天天他給深夜備馬於莊外,從來沒有向人吐露過一個字,這個僕人倒很誠實,而且也真能受得住苦,遂就點了點頭,說:「我也想帶著你走,可是我現在的家產都已經散盡了,已跟你是一樣的窮人了。到外面去住小店,吃粗飯?」毛三笑著說:「大相公就跟伍子胥似的,到了外邊吹蕭討飯吃……」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又說:「我不該這麼譬喻!反正,我是大相公的一條狗,大相公往哪邊去,我就跟著往哪邊走。」挺起來腰,表示一定要去,萬死也不辭,韓鐵芳又說:「我想你在這裡好,在這裡又沒有其麼事,一年白拿一百兩銀子的賞錢。」
毛三搖頭,說:我不在乎這,在這兒不幹事光拿錢,一定得折受得我長瘩背。我不干!大相公您別瞧我窮,一年一百兩銀子在我眼裡還不算甚麼事,我要跟您出去開開眼。省得在這兒白天睡覺,夜夜刷馬打更,跟鬼似的,連太陽都看不見。」
韓鐵芳見他的言語很誠懇,便點了點頭,說:「好吧,那麼你也去把隨身的東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咱們就動身。」毛三蹦蹦跳跳地走了。當日韓鐵芳又往東關,資助了拐子申飛和給那天為自己的事毆鬥受傷的幾個人,共銀四百兩。他又有個朋友,都家境甚苦,他又給了他們二百兩。在城裡又同幾家朋友處辭行,許多乞丐都圍著他要錢,他想自己離開洛陽之後,將永遠也不能再親手將錢施散給他們了。所以便把零碎的銀子隨手去揚,及至他回到家裡,一算他手中實際的財產只剩了一百多兩,他的心中倒很是痛快,就想:父親的不義之財已被自己散盡了,從此洗去了污名。這百餘兩銀子,足夠我至祁連山的路費,即使不夠,也不要緊,我堂堂的男子還真能在外面餓死嗎?當日他把行李都收束好了,睡著很安適的覺。
次日一清早,毛三就來見他,毛三也換了一身乾淨的心褲褂,因為是要跟著財神爺出門嘛,他高高興興地問說:「大相公!咱們甚麼時候起身呢?」韓鐵方說:「待會兒就走,你快備馬去吧。」
毛三很脆快地答應了一聲,又笑著說:「我再告訴您一件事,瘦老鴉的那間鬼洞子可空啦,從前天起沒人看見他,不知他飛到哪兒我食去啦!還有,那天來到這兒惹咱們老員外生氣,把老員外氣死了的那個徐……」
韓鐵芳說:「不要管別人的事,你就快去備馬吧!」
毛三又脆快地答應了一聲,出了屋門還回頭找補了幾句,說:「那個姓徐的大概也早就離開這兒啦,這些日子沒聽說有人瞧見他嘛。還有……獨角牛是再也爬不起來啦。……」
韓鐵芳搖手逐著他說:「快去!快去!快去給我備馬!我要騎走那匹烏煙駒。」
毛三像一隻鹿似的,歡躍著蹦出去了。
此時已諸事完畢,韓鐵方行意匆匆,親友們及同莊的父老、城中友人和號里的掌柜的們,都來給他餞行,少時毛三來報,馬已備好,僕人爭著將他的兩隻衣包和一口寶劍拿了出來。他的胞妹玉芳、妻子陳氏芸華,都流著眼淚來相送,鐵芳又向妹妹諄諄地囑咐了一番,並向妻子拱拱手,臉上生出一陣感慨之色。
這是一個多雲的春風飄蕩的清晨,莊內外的桃花都落了,柳絲仿佛比前幾日拖得更長,燕子向天涯飛去如替遠行的人指示方向。
韓鐵芳出了莊子才騎上烏煙豹,毛三卻得意地,像跟班兒似的,騎著大相公的雪中霞,劍柄映著朝霞而生光,馬蹄踏著落英待奔,韓鐵芳回首望著莊口的那一二百人,那些人都說:「一路平安!早些回來!」
韓鐵芳一抱拳,便轉回臉來,揮鞭離去,兩匹馬一黑一白順著小徑向西,曲曲折折地奔上了大道,就一齊加緊揮鞭,馬蹄盪起了煙塵,不到一小時,他們就離開了洛陽的境界。
韓鐵芳這次是初離家門,而且胸懷舊尋母的一片孝心,找黑山熊拚鬥的一股勇氣。他雖然讀過不少書,看過不少輿圖方誌之類,但他實在不曉得祁連山距此究竟有多遠,他恨不得一天就出潼關,兩天就過西安府,三天就到祁連山,所以他將馬催得很快,烏煙豹的通身已汗出如漿,韓鐵芳也不住地氣喘,把毛三騎的那匹雪中霞,丟在後面有半里多地。
毛三在後不住地亂喊,並且尖叫著,韓鐵芳將馬收住,喘著氣兒等著他,回頭去望,就見毛三跟那匹馬,簡直都沒有力氣了,遲緩地拽著命似的往近爬來,半天才來到了臨近,馬站住了咕嚕咕嚕的由嘴裡吐白煙,人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哎喲……我的大相公!……」他滾下馬來,坐在道邊喘吁了半天,才說:「大相公!您別這麼忙呀,咱們出來是游山玩景來啦。」
韓鐵芳說:「誰有閒情游山玩景?你既是怕累,好在咱們才離開家不遠,你就趕緊回去吧。」
毛三趕緊又擺著雙手,說:「不,不,我這個人倒是不要緊,既是大相公給我臉讓我跟您出來嘛,我就是累死,也活該!只是這兩匹馬,這麼不喘氣兒直跑,我怕他們受不了,俗語說:好馬跑不了三十里。千里駒也只是日走千里,要叫它直跑,也是不行。您這兩匹馬不錯,走到伊犁,花四百兩銀子也買不了這麼好的馬,毀了它未免可惜!」
韓鐵芳聽了這話,也下了馬,珍惜地看著他這兩匹馬,就點點頭說:「那麼咱們就慢一點走,你不曉得我的心急!我是急著去走,先要去會一個人,然後我們共同要辦很多的事。」毛三聽了不免有些發怔,心說:大相公臨出門時,明明是跟親友們說他是要拿出二年的工夫出外來看甚麼名川大山,現在怎麼又變了要找人,要辦事了呢?……
他的腦筋一轉,忽然自覺得猜出來了,心想:不必說!大相公一定是有件心事,蝴蝶紅跟他熬了一二年,他給拿出錢來贖了身,卻送給范秀才當老婆,天下也沒那樣的傻人。哈!我現在才看出來,那不過是大相公變的一個戲法兒,在家裡他既跟少奶奶不合,當然不好意思又往家裡接窯姐,所以這才叫范秀才頂名兒,把蝴蝶紅帶到外縣去等著他,他現在身邊不定帶著幾百萬銀子呢?
到了那兒,重新立一番家業,哈哈!他現在已然把話露出來了,「會一個人」,不是會蝴蝶紅還是會哪一個?「共同要辦很多的事」,當然啦,蓋莊子,置產業,那些事也不是一個人能辦來的,范秀才只能給寫寫謄謄了,大事還得由我給辦,將來,我不就成了大管家了嗎?想到這裡,他不由十分歡喜,遂就站起身來,把小腦袋一晃搖,說:「好吧!那麼我也不歇著啦,咱們再往下趕路吧!既然大相公還要會人,還要辦事,那我更不敢在路上耽擱啦,咱們就快點走吧。大相公您放心,馬要是跑趴下了,我能夠背著你走。」他就又騎上了馬精神百倍,於是韓鐵芳也上了馬緊緊地前行。
毛三一邊揮著鞭子,一邊腦里像做夢一樣的想著,就想他們大相公若是在別處安下了外家,他也得真箇老婆,腳兒要這麼小,臉兒要這麼白!也別太白丁,太白就成了曹操了。他高高興與地抱著希望隨他的大相公西進。
由洛陽往西去,便漸漸步入了西北的黃土高原,兩旁儘是黃土高原,連一塊青石都看不見,上面的樹木也很少,一層一層的,依著山挖成了許多的窖洞,居民就都住在裡面,田地也都是隨山勢而辟成,麥苗兒都短稀稀的,望著連點綠色都少有。
右邊是黃河,那條蒼龍似的滾滾的河水,上面連船都很少。從河那邊刮來的大風,挾著無數的黃沙,打得人的眼睛都怪疼的。毛三本來也是洛陽城長大了的,他沒往西來過,如今看見了這一片荒涼貧瘠的景象他不由有點寒心了,覺著別說大相公不打算游山玩景,就是真想游,真想玩,這裡河也真沒有甚麼游頭兒,玩頭兒。他有點趑趄,但仍耐著性兒隨著往下走,在路上找個地方歇了一會,吃了點東西,再往西去。
直到黃昏的時候,才來到陝州境內的一個小鎮,此時毛三已然馬疲人乏,心說:如果大相公要是再不在這兒歇著,連夜往下走去,那可就真要了我的命啦。忽見在小鎮黯淡的暮色之中,幾家小鋪搖搖的燈光里,韓鐵芳下了馬就向人打聽此地是否是白廟鎮,鎮下有一家店在哪裡,問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很是急快,而且宏亮,可見他此時是更有了精神,毛三就也高興了,心說:好啦!想不到原來不太遠,蝴蝶紅一定是住在那個店裡面了。就是大相公嫌這裡的地面小,不願在這兒安家,還得往別處去,可是他們兩人還不在這兒待幾天,先敘敘舊情嗎?並且想著:我天天聽人提說著蝴蝶紅,我還沒見過呢,今兒倒要看一看。他遂就也幫忙打聽那劉宋店。
原來劉宋店就在西邊,走不到五十步就到了,韓鐵芳將馬交給了毛三,他先走進了門去,毛三在外面拿著大管家的腔調兒,喊叫:「店家,把馬接過去溜一溜!留點神,我們這兩匹馬可不同別的馬,草里多拌點料,別給髒水喝!聽明白了沒有?」
他抖抖衣棠,拍拍褲子,兩條腿卻酸疼,走進了店門,就見他的大相公,已然進了北房去了,這兒的房子可真是又低又破,真不配作洞房用,他來到了北屋的窗前,同裡面叫了聲:「大相公,我把馬交給店家啦!我在哪間屋裡住呀!另找一間房子嗎?」同時他眼前看著窗上那一搖一搖的燈光,耳邊希望能聽見屋裡的鶯聲燕語,但是沒有聽著,只聽韓鐵芳說:「你進來吧。」
毛三倒覺著有點腿肚子發麻,心說:我見了屋裡的蝴蝶紅,應當叫她甚麼呢?叫她一聲「少奶奶」她一定喜歡,於是毛三就把臉兒摸了一把,咳嗽了一聲,開了門,進屋抬眼一看,不錯,燈光下除了大相公之外,還有一個人,然而這人是穿著一件舊藍布衣,頭髮很亂,腦袋像一個干梨,哪裡是千嬌百媚的蝴蝶紅?原來是沒毛兒少肉的瘦老鴉,毛三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只見韓鐵芳道:「毛三!你也見過蕭三爺,蕭三爺是我的師父,從明日起,咱們跟隨他老人家走路,沿途都要聽他老人家的吩咐,不可違背!」
那位蕭三爺沉著臉瞪著眼向毛三看了看,又同韓鐵方說,「問問店裡有大屋子沒有,叫他去住,為他單找一間房子,未免太費錢了。」
韓鐵芳就轉頭說:「毛三,聽見了沒有?你去吧!問問店家有大屋子沒有,若沒有,在馬棚里睡也沒有法子,你既跟我出來就得受點苦,在外絕沒有在家裹舒服。」
毛三瞪著兩隻眼,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退出屋,又把嘴高高獗起,心說:倒霉!怎麼瘦老鴉又飛到這兒來啦?有他在一塊兒走,還有我發的財嗎?真倒霉!只是大相公管瘦老鴉叫師父,憑瘦老鴉那兒樣,會教給他甚麼呀?毛三這時是又累又懊煩,走來找店掌柜的給他安置睡覺的地方去了。
這時候韓鐵芳叫店家炒了兩樣菜,熬了一壺酒,他就與瘦老鴉同坐在炕上,一邊飲酒,一邊談話,瘦老鴉原是早來到這裡的,他懷仇多年,欲將韓鐵芳教成一身精熟的武藝,以作他的臂膀,然後好共同去找黑山熊,為盟兄趙華升復仇,而今韓鐵芳的技藝已成,同時四盟弟連枝節徐廣梁也來到了,本來他們與黑山熊二十年的仇恨,就要憑一場拚鬥來決定生死,卻不料他們的大盟兄柳穿魚韓文佩把當年的實情全吐露,原來是他動手殺死的盟弟,與黑山熊無關。
瘦老鴉跟徐廣梁在那時候真是氣炸了肺,但是韓文佩逞能去搬石樁子,一下又被石樁壓死,兩人弄得又氣惱又悲傷,氣惱的是韓文佩面善心毒,當年為要得到一個婦人,竟將盟弟殺死,悲傷的是四個人過去有三十年的交情,不但是師兄弟,而且還是盟兄弟,真在神前發過大誓,真是情逾骨肉,想不到結果竟是這樣的悽慘,老大害死了老二,老三老四又把老大逼死,這真叫拜把子的人傷心,叫江湖人恥笑,所以連枝節徐廣梁一懊惱就走了,臨別時他又同瘦老鴉說:「從此我絕不再走江湖,要是再拿刀、打拳,就叫我爛手。」
他走後,瘦老鴉也非常沒精神,本來麼,現在還去找黑山熊幹嗎?黑山態與我們還有甚麼冤讎?仇是大盟兄,可是大盟兄已然死了!瘦老鴉本來也想走,找一座深山古廟去出家,可是又不放心徒弟韓鐵芳,黑山熊雖非殺死趙華升的兇手,但確實是霸占了韓鐵芳的母親的仇人,自己把武藝教會了他,時時鼓勵他去報仇,共尋母,如今自己忽然又不管了,未免不像個老師作的事,何況韓鐵方萬一尋不成母親,反倒在黑山熊的手下喪了命,自己也得負責,所以他還得管,便在韓鐵芳分散家財的前兩日,他們師徒就暗中訂好了,約在這裡見面,共議西上尋仇之舉。
當下瘦老鴉喝了一點酒兒,暮黃色的臉兒漸漸發了紅,更顯得有精神,他就把眉毛皺了皺說:「早先的事情,我二哥金剛跌趙華升的事情,現在是都了啦。就是我見了黑山熊,我也不跟他再提。現在咱們西去,不為別的事,就為的是找你那生身的母親。」
韓鐵芳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使又憤然說:「即使我母親在黑山熊的家裡,住得很好,她不願同我走,我也必定將黑山熊殺死,才能消恨!」
瘦老鴉搖了搖頭,連說:「不能。不能!你母親落在強盜的手裡是不得已,強盜也不僅是黑山熊,連那你叫他十多年的爸爸,我尊他為二十多年大哥的也是強盜。如今,不是我又灰了心,又滅了氣,而是咱們走江湖的人應當講理,只要沒有不共戴天之仇,就不可以下手殺人,黑山熊也不過是一個強盜罷了,與你也不算是甚麼深仇大恨,據我想:你的母親現在未必還活著。」
說到這裡,就見韓鐵芳的眼眶裡滾下了淚水,面容也十分的悲戚,可見母子的恩情原出自天性,瘦老鴉就又嘆著勸慰他,說:「不必煩惱;只要你的母親尚在人世,你母子總能夠見得看,這些年來她也一定很想你,黑山熊若是肯放她隨你走,那咱們無話說,不能再細算過去的賬了,若是他不肯,依然是他那強盜的脾氣,那徒弟你也放心吧,我一定會幫忙你殺死那黑山熊,救你的母親逃出賊窩。」
說了這幾句話,見韓鐵芳愈是傷心,愈是悲戚,於是瘦老鴉更將腰直挺了起來,把一盅酒一飲而干,握著拳頭說:「徒弟!才出了家門這幾步,你先發愁那還行!如今的事,救母當然是第一,可是你也應當藉此闖練闖練。今天不過才來到陝州,明天就得過靈寶,靈寶縣內有一位老英雄劉昆,你應當去拜見拜見他,不然他要是挑了眼,就會叫你走不過去。還有,到了潼闢作可得提防點張家二弟兄,張伯飛外號叫作老君牛,張仲翔外號叫仙人劍,都是當今有名的江湖好漢,結交了他們就諸事有益,得罪了他們就管包你時刻不安。」
「進了潼關第一須留心華山上的鐵棍楊彪,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一百多個嘍。再往西,霸橋縣上有一位大俠客,名叫呂慕岩,是十年前關中道上的大鏢頭,使著一對護手雙鉤,人稱他為鉤俠,不過這個人倒很和善,你走到霸橋只要別狂別張口說大話,就是走在對面你不理他,也不要緊。」
「過了霸橋二十里便是西安府,那裡的豪傑可就多了,東關里的鏢店就有七八家,著名鏢頭不計其數,如方天戰秦鏢、鉤鐮槍焦袞、鐵臂羅漢馬如驟、金太歲余旺、托得塔李平、扳倒山陶俊。還有長安三霸,是金霸王高越、銀霸王侯雄、鐵霸王竇定遠,這都是江湖馳名的英雄,一方的財主、紳士,同時也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再往西,武功扶風一帶又有歧陽雙傑,進甘肅有隴山五虎,蘭州城裡有豹子崔七,涼川又有鎮源州朱逢源,在這裡就可以聞得黑山熊的威名了,假若你尋不著黑山熊再住西,那可就得出玉門關過沙漠,二十年來無論是多麼大的英雄好漢,一出了玉門關就不敢逞強……」
韓鐵芳越聽越發怔,聽到了這裡,就不由問說:「為甚麼?」瘦老鴉臉色變了一變,將聲音壓得小一點,說:「這件事我也跟你說過了許多回,二十年前北京城九門提督玉大人之女王嬌龍因父病還願投崖而死,可是有人說是那玉小姐實在未死,只是下落不明。最近我聽徐廣梁說,玉小姐當年是走往新疆在沙漠草原無人之處隱遁了。」
「因此,由黑山熊起,江湖人只要往西去,就都個個相戒,都怕遇見她。因為聽說那位玉小姐的武藝,是由九華山啞俠門中學出來的,比江南鶴李慕白還要高出一頭,真可稱是神出鬼沒,虎躍龍飛,換月摘星,追風入地,推山倒海,變化不測,無人能擋,無人能敵,所以個個一聞她名,便先喪膽。連我也是如此,要不然這些年我也不至於隱沒不聞,實在也是怕遇見那位玉小姐之故,其實我不做非法之事,也得罪不著她,但聽說她的脾氣最不好,為一點小事就會殺人。」
「現在說這些話,也不是要打消你的銳氣,就是為告訴你,走江湖絕非一件容易的事,遇事處處都得小心謹慎,遇人時時都得斟酌打量。俗語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尤其你,在家中嬌生慣養,使奴喚婢慣了,你說個對,別人不敢說錯,出了門可就不行,誰對誰都沒有客氣,你強?別人遠比你更強!」
瘦老鴉的話如聯珠,一句跟著一句的說出來,兩隻眼睛又瞪著在韓鐵芳臉上轉了一轉,嘴角又露出點冷笑,他想著韓鐵芳一定會有點垂頭喪氣,可是他卻是態度平常,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瘦老鴉就又說:「只要能時時謹慎,便不會出舛錯,千萬可別逞強,因為咱們這點武藝,在江湖上是比下有餘比上不足,尤其你,那幾手伏地追風、翻身反砍,你還沒有練熟,徒有點力氣跟聰明,也決鬥勝不過老江湖。」
他又飲了口酒,韓鐵芳卻微笑,說:「我出外本為找的是黑山熊,與別人都無干,我不欺人,諒別人也不會來惹我。」
瘦老鴉搖頭說:「那可不一定,江湖人哪能都個個講理?橫著膀子撞,騎著沒籠頭的馬瞎撞,有的是,還有一種江湖人養的沒有規矩、沒廉恥的丫頭,自命為女俠,看見了你這樣子的小白臉,她們一定會霸占。」
說的時候,又把眼瞪著徒弟發出微笑,韓鐵芳卻忿忿地說:「管他呢,我們走我們的路就是啦!等遇見事情的時候再說,反正,師父你放心吧,在路上我一定處處聽你的話。」說畢,他就用個包裝當作枕,倒頭睡下。
瘦老鴉坐在一旁還是飲酒。少時,他隔著窗戶,又跟站在院子裡的店伙說了幾句話,原來他跟這家店房很熟,所有店伙的姓氏排行,他都叫得出來,他先問:「給我們的那個人找苦睡覺的地方了沒有?」
窗外的店伙答道:「大屋子沒地方,我把東屋裡地下的那塊鋪板讓給他啦,飯他也吃完了。」
瘦老鴉又問:「馬呢?」
窗外答:「三匹馬都在棚里,都餵過了,蕭三爺您是明天天亮就起身不是?絕耽誤不了您!」
瘦老鴉笑了笑又叫說:「程二!」
窗外的夥計答應著,瘦老鴉就又問說:「廣達鏢店的鏢車今兒走過去了沒有?」
窗外的夥計答說,「今天沒看見,也許是沒走這段路。」
瘦老鴉點了點頭,說:「好啦。沒甚麼事啦!明天早一點給我們燒飯。」
外面又說:「誤不了。」足音響了幾下,人就走了,瘦老鴉自己又明念了幾聲,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他下炕去,關好了門,待了一會噗的一聲,將燈吹滅,就也倒到炕頭睡覺了。
此時韓鐵芳並未睡著,因為他覺得身子下的土炕是又硬又涼,而瘦老鴉的兩隻腳,更發出一種臭氣,今天他雖因在路上太累了吃不下甚麼東西,可是這股臭氣也薰得他直反胃。風一陣陣的搖撼著紙窗亂響,像是甚麼書上記的那些怪異之事,有個妖怪要駕風而來,要被窗而入似的。
這小村茅店中的夜,簡直不是「一刻值千金」的春夜,牆外的梆子聲梆梆地響,聲音十分淒涼,而遠處一聲犬吠,近處的狗也都隨著亂叫起來,太狗汪汪,小狗滋滋,仿佛大鑼小鑼一齊鳴,半天不止,攪得韓鐵芳的心更亂。
此時,瘦老鴉所說的那些英雄人物,又仿佛一齊出現在他的身邊,那些都是黑山熊的黨羽,團團地把他給包圍起來,他要抽劍去奮勇迎戰。他又想著生母方氏夫人,以尊貴之身,落於盜賊之手二十年,這二十年來她度的是多麼慘痛污辱的生活啊!不知那缺了一塊下襟的紅羅衫子,尚穿在她的身邊否?母親呀!……他撫著胸,身子壓著劍柄,不由得心頭一陣沉痛,又念記著明晨還要起身西去,在那強梁滿地的路途上精神若不振奮點,是決不行的。所以他緊閉著眼睛,腦里不敢再亂想。
停了一刻鐘,耳畔的更聲、犬吠聲,及風聲,就漸漸由模糊而歸於寧靜,他第一次離家入了睡鄉,睡得還是很沉。及至被瘦老鴉喚醒,瘦老鴉問說:「睡足了沒有?收拾收拾東西就走吧!」他掙開了雙眼一看,見窗紙上已發出慘白之色,便翻身坐起,揉了一揉眼睛,覺得左邊的臂痛,原來是寶劍在臂下壓了一夜,睡得沉,並沒有覺得,可是這時十分的難受,窗外的雄鵝扯著怪嗓子在喊叫,母雞也跟著咕咕,韓鐵芳還覺著有些頭暈,可是瘦老鴉很快地下了炕找著鞋,就把屋門推開,一陣春寒的晨風吹進來,觸到人身上如同冷水似的。瘦老鴉先跑到院中去了,屋門也沒給帶上,屋子裡的臭氣倒趁此滾出去了。韓鐵芳就也下了炕,揪平了衣棠,走出了屋。
只見天色即將黎明,星斗疏稀,殘月倒掛,可是各屋裡的人都已起來了,櫃房裡點著暗暗的燈光,有的客人還背著鼓鼓的錢袋子,推著獨輪的小車,往店門外走去。韓鐵芳看了這種情景,不禁想起了「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那兩句唐詩,雖描寫的是秋景,如今是春天,但自己的心實嚴肅悽慘,與秋無異。又計程遐想,這時蝴蝶紅隨著范彥仁必已走出幾百里地之外了,她必定也正在飽嘗著茅店雞聲,曉風殘月的客味,她的心坎里必未將我忘記,她是一天一天的往東,我卻是一天一天往西去,當年日一夕相會,酒綠燈紅,輕挑琵琶私傾密語,如今卻相背著各分東西,人生聚散實在無常,舊日的歡樂如今看來實如輕煙浮夢,他不禁感慨著。
這時瘦老鴉忙忙叨叨地催著店伙去給他備馬,那毛三也被他從東小屋裡撤出來了,毛三仿佛站都站不住,兩眼還沒大睜,不住地張著大嘴打呵欠,他氣惱著說:「這時才甚麼時候呀?還沒打過三更吧?」
瘦老鴉推了他一把,咕咯一聲他就坐在地下了,一坐下就索性不起來,還啊啊的打呵欠,瘦老鴉催著說:「快點!趕緊收拾了東西,吃點甚麼咱們就走。」
這時廚房裡風匣聲呼呼、答答的已響了起來。有的屋裡才起來還沒走的客人,高聲唱著山西的「迷呼」調子,說:「實在可憐啊啊啊!母子們咦喲喲!」公雞又扯著嗓子跟人比賽。門外已有驟車像轍轆一般地響著走過去了,而天上星月漸淡,東牆外新綠的槐樹後已隱隱地演起了一片淡紫的朝霞。
韓鐵芳走回屋中,另換了身衣服,親自將隨身的包袱繫緊,順手拿起了寶劍,將劍身抽出半截來看了看,只見深青色的瘦劍,凜凜地發著寒光,他不由精神陡振,雄心倍起,暗想:母親!兒憑仗這口寶劍要救你老人家脫出賊人的手中!又想起昨晚師父所說的那些江湖豪強,不禁暗發著冷笑,心說:你們都來吧,別看不起我初出茅廬,以為我武藝幼稚,但是只要有人敢袒護幫著黑山熊,那我就憑此寶劍,……他咬著牙,仿佛自己對著自己生氣、發怒。
這時店伙已端進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隨者瘦老鴉走進來,說:「快吃了好走!今兒別等到天曉,能趕到靈寶才好!」他先拿起一碗麵來,一邊拿嘴吹著,一邊吃,韓鐵芳將劍入匣,放在包袱旁邊,瘦老鴉卻拿筷子指著說:「把那個東西最好里在包袱里別露出來,你看我的傢伙就永遠藏著,走在外邊,除非你是保鏢的,可千萬別露出兵刃來,不然無事也會有事,江湖人多半有點任性,譬如在路上遇著一個會使劍的,他要看見你也帶著寶劍,他就不由得要生氣,就許找個喳兒要跟你比一比,尤其是寶劍這種兵器,會使寶劍的絕沒有低等人,你若真遇上一位能手,出門沒有三步,先摔了跟頭,那可連我的名頭也都壞了。」
韓鐵芳覺得師父未免過於謹慎,可是又不能不聽師父的話,便將劍插入包袱里,但劍柄仍然露在外邊。他拿起一碗麵來也吃了幾口,店伙又送來洗臉水,他們草草地盟洗完畢,瘦老鴉就又嚷嚷著:「快走吧!快走吧!」
外面的曉色漸開,雞鳴已停止唱,鴉鵲卻站在樹梢、房瓦上不住的亂叫喚。瘦老鴉大聲催著毛三一進來拿行李,毛三垂頭喪氣,進來拿了行李,還不住地打呵欠,瘦老鴉捶了他一下,說:「昨晚睡了一夜,你這時候還困?」毛三也不言語,只管低著頭,蹶著嘴,三匹馬牽出了店門外。
瘦老鴉看著那匹雪中霞不錯,他就把他的行李放在馬上,騎上去了,把他的一匹黃不黃黑不黑的瘦馬給了毛三。毛三敢怒而不敢言,心裡咒罵著:憑你瘦老鴉也配騎雪中霞?媽的,叫馬摔死你!
三個人都上了馬一齊出了這小鎮,再往西去,韓鐵芳是精神奮發,瘦老鴉永遠是那個樣子,說他是沒精神,可又有精神,跨在馬上,連腰都像是不能直,可是只要對面或後面有了車馬或是步行的人來,他的眼睛必大睜,由眼中射出一種厲害的光,仿佛一切都瞞不住他的眼,他能斷定往來的三六九等,並且聽人的口音,看人的打扮,他就能斷出是從那裡來的,甚至於是往哪裡去的。他一邊走一邊跟韓鐵芳談閒話,只要附近沒有人,他就大談其江湖,說他生平得意之事,及豐富的經驗。
毛三在後面聽著,覺得他是瞎吹,同時他心裡既煩又困,因為滿想看跟大相公出來享福發財,沒想到又攙上一個瘦老鴉比自己還窮,可是又比大相公還會發威。並且因為這幾年他都是在莊子裡打更,每晚將一匹馬牽出去,到半夜再牽回來,幫他的大相公幹那件秘密的事情已非一日,所以他養成了一種夜間不能睡覺,可是白天又非睡覺不可的習慣,昨天他連生氣帶地下涼,一夜也沒睡好,如今在馬上卻覺得上眼皮跟下眼皮在一塊兒打架,頭髮沉,耳朵發響,不住的打盹,有兩三回都幾乎出馬上摔下來。
此時陽光已然升起,照得道一片黃土的大地越發黃。由黃河那邊吹來的風砂,使人難以睜眼。韓鐵芳是穿著一件藍沛的長衫,肩膀上落了一層厚的黃土,一抖動便紛紛地往下墜。毛三的馬是在最後,前面的兩匹馬揚起來的塵土都往他的身上飛,他拿舌頭舔了掀嘴唇,覺得滿是沙子。走得快到中午了,他就又打了個呵欠,向前面說:「大相公!咱們先找個地方歇一歇吧,我口渴啦。」
韓鐵芳說,「你稍且等一等,只要前邊有市鎮,咱們就歇下用午飯。」
瘦老鴉卻在馬上回頭瞪了他一眼,發出冷笑來說:「才走了這麼一點路,你就犯口渴,出門走路誰還能把家裡的井帶出來?」
毛三說:「有點河水也能喝呀。」
瘦老鴉用鞭向北指著說:「那邊倒有黃河,那裡邊的黃泥湯子你能喝嗎?」毛三嘆了一口氣,沒有言語。
瘦老鴉又說:「這才走到豫西,要是到了新疆沙漠裡,走幾百里也尋不著一滴水,你還不得渴死。」哼哼地笑了兩聲,依然策馬往前走去。
地勢越來越高,往一座土山登上去了,韓鐵芳見此地四顧荒涼,也未免覺得心裡頭不痛快。又想玉嬌龍以一名門小姐,竟能遠奔異域,終身居於沙漠中,可稱得起是一位異人,是一位奇俠,只是,自己今生未必能夠往新疆一游,而且玉嬌龍是一位女俠,未必肯與我見面,不然我若能見看她,無論如何跪求,也要拜她為師,從她學習幾手武藝。他心中如此地想。
瘦老鴉已在前帶著他們登上了山頂,又將要傾著一股窄小的道路往下去了。毛三迷糊著兩眼,似睡非睡,他只覺得馬直繞彎兒,而地下似乎坎坷不平,忽然聽得耳邊瘦老鴉喊叫:「留點神!」他嚇了一大跳,急忙把眼睜開,一看馬已到了懸崖,他驚得失了魂,要收馬已來不及了,馬一衝而下,越過了前面兩匹馬,直如飛似的下了山坡。
他在馬上驚得大叫,瘦老鴉也急喊著說:「揪住韁繩!身子向後仰!」然而他這時手腳哪聽使喚,幸虧這匹馬顏色雖然不好,身子雖然瘦,可是瘦老鴉花了八十兩銀子在洛陽馬店中挑來的,一匹又便宜,又老練的馬,所以從高山上跑下來並沒跌倒,也沒把人摔下去,但是毛三的臉色都白了,氣喘吁吁。
此時卻聽旁邊有人哈哈大笑,還有人罵著說:「笨蛋!連馬都不會騎,還要由山上走抄近兒呢?」毛三不由有點生氣,瞪大了眼睛說「我摔死了認命,干你娘其麼事!」立時旁邊有人叭的打了他一鞭子,他的臉一陣發麻,又破口大罵,卻聽輪響蹄動,許多車馬走過去了,並有許多人迴轉著頭一齊哈哈大笑。
原來這山下是一股大道,出南北來的車馬,都匯集在追里,才能一齊住西去,瘦老鴉是為抄近走,所以才由山嶺上過來。此時毛三吃了一鞭,到底也沒看清楚哪個人打的他,他嚇了一跳,又吃了一鞭,精神倒有了,又倚仗韓大相公的勢力,追著人家大罵。
前邊是三輛車、四匹馬,車裡坐的是其麼人也沒看見,可是騎著看馬的都不像是好東西,尤其是有一個……他不由眼睛直了,原來有匹跟雪中霞差不多的白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娘兒們,是不過二十來歲,臉兒很圓,黑中透紅,頗有五大分的人材,穿的是小紅襖兒、黑褲子花鞋,頭髮上罩著大紅手絹,同著一個少年男子並馬而行,也回著頭不住向他笑,他不由得就發獃了,心說:怎麼?瞧上我了嗎?莫非這娘仍是看看我的馬由山坡上飛下來,沒把我摔下來,她佩服我的騎術好?於是毛三越發的逞能,將鞭子連揮,催著馬向前跑,並且搖頭擺腦,恨不得在馬上拿個大頂,好叫人家看看他的能耐。
這時瘦老鴉跟韓鐵芳的兩匹馬就已跟上了,只見大相公也定睛向前去看那馬上的婦人,瘦老鴉卻低聲訊:「這一定是個江湖女子,大概還是西路上的,你由她的鞋子樣式就看得出來。」毛三更呆呆地出神,心說:江湖女子?甚麼叫江湖女子呢?不用說,一定出琵琶巷的那些人還下三濫,拿跑江湖的當妓女啦。看這神氣可有點像,好人家的婦女哪會騎馬?哪又會沖著我出牙?
此時瘦老鴉又罵了他一聲,說:「你要是再這樣給我們泄氣,我們可就要把你拋下,我們自己走了。」又抱怨韓鐵芳不該帶著這麼個人出來,應該帶著精明可靠的、能夠吃苦耐勞的。毛三卻暗暗撇了撇嘴,把瘦老鴉又暗罵了兩聲,並且心說:我要再不精明可靠,望山莊裡就再也找不著第二個人了,這五年來,夜夜給大相公備馬收馬,不是我一個人?你他媽的瘦老鴉會知道?他忿忿地,同時見前面那騎馬的婦人跟著那幾個男子已經去遠了,被黃莽莽的上山給遮住了,他又不由得有點失魂喪魄,沒有了精神,眼皮又要往一塊兒打架,看看眼前的一截路倒還平,他又在馬上打起盹兒來了。
三匹馬往前走,又走了約十來里地,就找了個村鎮吃午飯,這村中有幾株桃樹,已然凋謝了,落英鋪在黃土地上,更顯得不好看,韓鐵芳面無歡容,只是專心吃飯,瘦老鴉還要了一壺酒慢慢地喝著,毛三是吃完了兩大碗半湯麵,滿頭是汗,趴在桌上就睡,並且做了個夢,是大相公賞了他兩個元寶,他娶了一房媳婦,可惜屋子裡沒有炕,得趴在桌上睡,忽然又被瘦老鴉捶醒,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大相公正在數錢給飯鋪了,他一看見大相公小包袱里的那幾張票子跟那一點銀子錢就不由得寒了心,心說:莫非大相公只帶出來這麼點錢嗎?絕不可能呀。也許是不願意露出來叫瘦老鴉看見吧?他又看了瘦老鴉一眼,卻見瘦老鴉雖然喝了一壺濟,可是臉不紅,昨天晚上也不見他怎麼大睡特睡,可是永遠有精神的樣子,永遠心急著,催著人快走。
他們出了飯鋪,又都騎上馬,毛三走了幾步兒就又在馬「打起盹兒來,因為他也是練慣了,早先他一夜不合眼,白天非睡不可,可是白天馬廠里那些夥伴又都跟他開玩笑,時常一起把他由床上揪在地下,或是把他的床抬起來亂顫動,可是他照舊地睡,如今在馬上雖然不很穩他也掉不下來,並且迷迷糊糊地也能作數,好在他騎的這匹馬太好,只管跟著烏煙豹的尾巴走,不急也不緩。
不覺將要走到天黑,已來到靈寶縣了。靈寶縣是個大城,隔著城牆能里見裡面一座高的塔,他們在南門外駐了馬,毛三一見天色發黑,可就有了精神,瘦老鴉叫他去找店房,他忽然看見街東有一家大店,粉牆上盡著長壽字,歪歪斜斜地還寫者「太平」,他認得這兩個字,想著一定是「太平店」,心想:今天晚上先睡個太平的覺吧。他剛想說:「咱們就在這兒住下好不好?」忽見裡面有人送客出來。
送客的主人原來正是路上遇見的那個隨同騎馬的婦人並馬走路的那個男人,這小伙子雄克起的身子,方面闊口,雙目發光,倒還是個漂亮傢伙,尤其現在換了一件藍綢長衫,竟像很斯文的樣子,毛三不由得眼睛又發直了,瘦老鴉卻牽馬過來說:「太平店是老字號,咱們就住在這裡吧。」又向韓鐵方說:「可惜今天咱們來此晚7,不能進城去拜訪老英雄劉昆了。」遂將三匹馬盡皆交給毛三,並囑咐他在大房子找地方睡覺,韓鐵芳自己拿著行李包袱先走進去了。
這裡毛三又瞪了那送客的後影兒一眼,心想:我也得拿出一點派勢來,別叫人看出我是個底下人。他遂就也在門前大喊:「夥計夥計,你們出來接馬呀!難道我們來這住店,馬還得自己卸鞍套自己去餵馬?媽的!」
夥計出來瞪著眼說:「喂,客人!你可別罵人!」
毛三看這個店的院子深,字號大,裡邊還許住首甚麼官兒老爺,他不敢滋事,也就不敢言語了。走進門,他先向馬棚下看了一眼,看見馬栓系著不少,除了黑的就是白的,有雜毛的卻是驟子,他不能斷定那個婦人騎來的馬在這裡沒有,他溜進大屋子裡一看,人真多,這麼大的屋子只點著一盞小小的豆油燈,人的哈氣,菸袋噴出來的雲霧,簡直把那點光焰給遮住了,黑忽忽,可是亂動著無數的人,無數的頭,腳臭氣味、煙味、屁味,甚麼味兒都有,大家紛紛地談著話,還有一群人就著那一點小小的燈光在麼咧二咧的開寶。
毛三進來,沒甚麼人注意,可是他立即又溜出去了,心中著實氣惱,暗中說:這還行?我在望山莊雖不是有頭有臉的大管事的,可是馬圈裡就是我拿權,屋子雖然小,可只是兩人睡,我沒住進這座亂的屋子,我得找大相公說說去,媽的!要沒有瘦老鴉,我會受追罪?
他跟店伙打聽了一下,知道他的大相公是在里院東房,便往裡院走去,可是須經過一個小過道,這個過道對面都有窗戶,都染著燈光,搖動著人影,他正走著,忽聽左邊屋裡有婦人的笑聲,他不由站住了側耳靜聽,聽男女互相笑著說話,又聽女的說:「想起來今天由山坡上愣跑下來的那個人,我就覺得好笑,幸虧,那隻馬還不錯,要不然,不就把那個人摔爛了嗎?真是!甚麼樣子的可笑事都有!」
毛三一咧嘴,又聽窗里的男子說:「你也太愛笑,那不過是個雛兒,大概是才出門,不定是幹甚麼的,只是在後面跟隨著的那兩人……」
婦人接著說:「是那年輕小伙跟那個瘦子嗎?」
男子說:「你今天跟我提了三回那年輕小伙呀,我看那人也是個雛兒,多半是個財主少爺,只是那個瘦子,我看他倒有點來歷。」
婦人又哼哼著小調兒,「正月兒里來正月正,我與小妹去逛花燈……」
毛三簡直有點捨不得邁步兒,心說:唱得真好,你們剛才說的那個年輕小伙,大概就是我吧?我今年才三十二……想著就要用舌尖只破窗紙向裡面看一看,不想「當」一聲,把他嚇了一跳,待了半天,又聽「當」的一聲,原來是有個店裡的人,從外院到里院,打著定更的鑼,他心說:笨蛋!連更都不會打,不如交給我吧。
他不由得挪動腳走,仰臉看著天,天上的星星都向他眨眼,仿佛認得他是熟人,他的精神又大啦,這時候要叫他睡覺可真難,他回頭又瞧了瞧那窗戶,心說:會唱小曲調,一定是個混事的!他走到了里院,站在院中又叫大相公,瘦老鴉從東屋裡出來,直問他有甚麼事。他說:「蕭三爺,我要跟我們大相公說話!你替我說也行。大屋子裡人太多,擠得比粥還稠,我買受不了!我跟大相公出來雖不是想要玩樂,可也得吃得飽、睡得安,蕭三爺您也知道,我在望山莊可是打更帶刷馬,但我沒受過這個罪,您要不信就到大屋子看看去,您也是走過路、住過店,您也跟我一樣受過窮,您去瞧瞧,那間屋子是人住的不是?」
瘦老鴉停了一聲,笑著說:「你就爽快地說你不願意住大房子,要給你單開一個房間,就完了。」瘦老鴉遂走進屋裡跟韓鐵芳去說。
韓鐵芳把他叫進屋裡,同他說:「大屋子裡要是太擠,容不下你睡覺,當然得給你另找一間房,只是你若想圖安逸,一點委屈也不能受,那可就不對了!你千萬別以為我有錢,我出門時身邊只帶著百餘兩銀子,這一點路費我們須拿著它走到甘肅省,還許走到別處,所以這次咱們出來,是為受苦來的,並不是為享福!」
毛三直挺挺地站在大相公的眼前,聽到這裡,他的心像泡在涼水裡似的,心說:圖甚麼呀?不在家享福,可來到外邊受苦?萬金的家產全都分散給了人,自己卻只剩了一百來兩,這不是發了昏嗎?他又斜眼看了看瘦老鴉,心裡卻又轉了一轉,覺得大相公與瘦老鴉之間,不定有著甚麼麻煩事兒,瘦老鴉不定是教給大相公甚麼的師父啦,也就是!大相公決不會沒有錢,他還是得在瘦老鴉的面前裝窮。於是就把嘴獗了獗,說:「不是我不能受苦,您可以到大屋子瞧瞧去,看那兒能夠插腳不能?」
瘦老鴉突然拉著他說:「我隨你瞧瞧去,不然,以後是天天住店得找兩間房,那還受得了?」
韓鐵芳還攔阻他說:「何必!今天就讓他一個人住一間房子好了,也不至於花多少錢。」
毛三心說:對呀!本來大相公不在乎這一點,可是瘦老鴉卻氣忿忿地,不能容許毛三這麼搗蛋,就揪著毛三到了前院的大屋子,拉開門往裡一看,他覺得也確實是太為雜亂,氣味太臭,他自己不在乎,能擠到裡面去而處之泰然,但要叫毛三,這傢伙雖然是個奴僕,可也是在韓家舒適慣了的,也難怪他受不了,遂就說:「好!你去跟你們大相公住一個房子去吧,我能在這兒擠著,我覺著這兒還暖和呢。」他遂把毛三一推,就進到大屋子裡去了。
毛三倒不由得臉紅,往裡院走著,經過那過道兒之時,可又停了停腳步。聽窗里,男的跟女的又在嬉笑著說話,他又有點發迷,心說:再唱兩口兒叫我聽聽吧。走過去,還不住的回頭,見那紙窗上浮著那婦人的影子,鬢髮一絡兒一絡兒的,都能看得出來,屋中的燈挑得很亮,而婦人已把她頭上的綢帕除下來了。
毛三的心裡飄飄蕩蕩地,到了屋裡見大相公,卻又說了瘦老鴉一大堆壞話,說:「大相公,您跟他在一塊,有多麼失身份呀?誰不知道您是洛陽城有名的財主少爺,那瘦老鴉是個窮無賴?」
韓鐵芳發怒說:「不要胡說啦!」
毛三說:「我是為大相公著想,我是跟大相公出來的,不是跟他瘦老鴉出來的,我跟著您,吃甚麼苦,我都不會說一句話,跟著他,我不能服氣,他是個甚麼東西?咱家的老員外還不是他跟那姓徐的給逼死的?」
韓鐵芳聽了,越加煩惱,便大聲叱住了毛三,不許他再說話,此時店伙已送進飯來,韓鐵芳吃著飯,面現倦態,而且愁眉不展,毛三站在旁邊吃,卻很有精神,仿佛早晨睡足了覺才起來的樣子,一邊吃著,一邊他的嘴裡還要往外噴話,但摸不著他大相公的脾氣,他不敢說出來,又吃了兩碗飯,還剩下幾口,忽然瘦老鴉闖了進來,直眉瞪眼地悄聲對韓鐵芳說:「我剛才在大屋子裡聽人說了一件要緊的事。」
韓鐵芳疾忙停住了筷子,變色地說:「甚麼事?」
瘦老鴉卻用手將毛三推出屋去,隨即閉緊了門。
毛三的腳步踉蹌,在院中幾乎摔了一個跟頭,他嘴裡還嚼著飯,心裡卻氣極了,真要大罵出來,可是這時忽見那小過道上有人嬌聲媚氣地叫著:「夥計!夥計!」毛三不由又直了眼,向那過道,藉著那隔著窗紙漏出來的微微燈光;看見了那婦人倚著窗戶在叫人,他也幫腔了一句,叫著:「夥計!夥計!夥計都哪裡去了呀,人家在這裡叫呢?」
他的心裡喜滋滋地,由不得他自己,仿佛他已忘了是被瘦老鴉推出屋來的,那婦人並沒理他,把夥計叫了來說了幾句話,就又進屋裡去了,毛三的身於站在這裡,眼睛還盯著那窗子,屋中的瘦老鴉還沒跟大相公談完話,這時,「噹噹!噹噹!」打更的敲著鑼又往後院來了,毛三心中詫異說:打得不對吧,這打更的是個外行吧?哪能才交過了頭更又打三更鼓呢?可是這院中的許多房間,隨著這鑼聲就都熄了燈,關上了屋門,只有大相公的房裡,和那婦人住的屋子窗上,還燈光隱隱。別人都睡了,他卻仍然精神暢旺,好像才吃過了早飯一樣。
此時春夜的風兒颼颼的吹著窗紙。屋中,瘦老鴉跟韓鐵芳說的話很是嚴重而且緊急,他說:「剛才我在大屋子裡,聽見兩個西邊來的人,他們說黑山熊的兒子吳元猛,確實是在西安府。此人不過二十來歲,武藝超過他的父親,臂力極大,而且疏財仗義,江湖人對他都很尊敬,他並且交結官府,手面極大。」
韓鐵芳卻說:「我找的是黑山熊,與他的兒子並不相干。」
瘦老鴉說:「可是這些人在前面擋著,使你撈不著黑山熊,也不由得你不生氣。我本想來這裡先去拜訪劉老英雄,可是剛才我聽人說,他到華州去了,得五六天才能夠回來,我們短了一個膀臂,不然叫他給寫兩封信,咱們走在路上一定有人照應,有些個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就許不會幫助黑山熊跟咱們作對。劉昆是本地有名的人物,這裡的首富戴大莊主也是他的徒弟。」
韓鐵芳說:「我們不要仰求於人,求人不成,把我們的事倒弄得無人不知,那才合不著理!」
瘦老鴉卻說:「你別以為別人不知道,在洛陽你單身打了獨角牛,我跟你四叔父,逼死了韓老善人韓文佩,咱們突然又都離開了洛陽,江湖人又都不是聾子,哪能夠不知道?」
韓鐵芳搖頭說:「我想黑山熊不過是個有名的強盜罷了,至多他手下有些嘍-,我不信江湖上的人都能個個為他效死。」
瘦老鴉停了一聲,說:「你哪裡知道?二十年來黑山熊傾家破產結交江湖人,他原為的是對付玉嬌龍,可是玉嬌龍始終沒有跟他碰頭。昨天在白廟鎮店裡,我跟你說的那些個人,多半是黑山熊的好朋友,到時你不去惹他們,他們也一定會幫忙黑山熊和你拚命。」
韓鐵芳聽了,真不耐煩,想不到他師父在洛陽傳授武藝之時,還是那麼膽高氣壯,如今一出來,事情還都沒有來到,就先這麼諸多的顧慮!他遂就皺著眉又搖頭,說:「全不必管他們,師父將武藝傳授給我,原是為我用的。到時,真要有人找到我的頭上來,我絕不畏懼!」瘦老鴉怔了一怔,又悄聲說:「還有今天我們在半路遇見的那江湖女子,她還同著一個男人,兩人不像是正經的夫婦,現在他們也住在這店裡,住的是靠近過道的那間房子,剛才他送出去的那人我也認識,是本地的一個有名的人。他和那女子恐怕都是西路上的,不是鏢行的,便是綠林的,只可惜不曉得他們的姓名。」說著,又像是很納悶、惆悵的樣子,可見他是對路上遇見的,尤其是露出江湖形色來的人,全都非常注意,而且關心。
韓鐵芳卻淡淡地說:「我們何必管這些閒事,我們今夜只在此住一宵,明天晨起,走我們的路就是了。」
瘦老鴉卻仍然嘆著氣,仿佛有點發愁。
韓鐵芳躺在炕上昏昏欲睡,瘦老鴉還在桌旁的一把小凳於上,默默地對著那盞光焰黯淡的錫燈台。外面的三更鑼也已經敲過,四周十分清靜,瘦老鴉正準備回大屋子去睡覺,忽聽外面殺豬似的一聲大喊,接著許多的腳步聲咕咚咚的亂響,瘦老鴉驚得站起來,韓鐵芳也坐起身來,一齊瞪目側耳,向外去聽,就聽是毛三的聲音,怪喊著說:「我沒有啊,救命呀!大相公!」
韓鐵芳就要往外走去,瘦老鴉一欄他,卻沒有攔住。他已挺身出了屋,就見毛三跑到一個牆角邊,縮成了一團,戰戰兢兢地說:「我沒有甚麼心……我敢對天發誓,大爺,大爺你別殺我!大相公快來救我吧。」
一個高身的漢子手持著明晃晃的鋼刀,發著嘿嘿的獰笑,向牆角逼去,那邊過道兒卻站著一個婦人,發出狠狠的聲音說:「割下他的耳朵來!看他敢再偷聽?挖出他一隻眼睛來,看他敢再偷瞧?」
男子的鋼刀高舉,真像要割毛三的耳朵,要挖毛三的眼睛,毛三卻縮著脖子喊叫說,「哎喲!大相公快來救我吧!」
韓鐵芳心雖急憤,但並不驚慌,也不忙著走過去,從容地邁著步,仿佛要過去看熱鬧似的,及至那男子揪住了毛三的耳朵,毛三拚命大喊,男子真兇,眼看就要動手割了,韓鐵芳卻驀然向前一竄,手急如風,左手托住了那男子的右腕,男子也早有防備,閃身反手去托,揪住了韓鐵芳的左臂,把右手的刀奪開,反向韓鐵芳砍來,韓鐵芳也疾避左臂,收回身來,然後又蓄勁以待,那男子見韓鐵芳向後閃避,以為是懼怕他了,他就又發了一聲獰笑,隨身進逼,一面刀如閃電,向韓鐵芳削來,韓鐵芳卻趁他一勇直前之時,突然轉變了拳勢,斜身逼近,乘虛一拳打來,這種打法就是「內家」所謂之「逼」,更有歌訣曰:「逼字迎門把手揚,任他豪傑也慌忙;聽憑熟練千般勢,下手宜先我占強。」
碰的一聲,男子的胸頭吃了很重的一拳頭,身子向後倒去,韓鐵芳乘勢又一腳,踢落了他手中的鋼刀,當哪一聲,刀飛出了很遠,咕咚又一聲,男子的身子也趴在地下,旁邊瘦老鴉卻大喊一聲:「小心!」原來那個婦人也會武藝。她自屋中取了一柄寶劍疾奔過來,想自左方來襲取韓鐵芳,但即使沒有瘦老鴉的那一聲喊,韓鐵芳也已然知道了,他的腳步極快,身翻如飛,早已躲開了婦人的劍,以拳勢擋婦人的臂,擒、捺、披、攔,竟使婦人的劍法不得展開,手中徒握利刃,卻不得近他的身。
這時,瘦老鴉也跑到屋中,取了他徒弟的那口劍,舞劍飛躍過來,遮護佐他的徒弟,與婦人對劍兩三合,將劍交給了韓鐵芳,便又跳到一旁觀戰,他是為要品評品評他徒弟的武藝,因為見那婦人的劍法很熟,他要看他的徒弟是否敵得過。
當時就見兩劍往來,疾如閃電,婦人的劍法極狠,似久歷江湖,常經殺斗的樣子,韓鐵芳的劍法雖無新奇著數,可是他的長處是快而緊,準確而又嚴密,一絲也不亂,一步也不肯放鬆,瘦老鴉不禁暗暗的喜歡,心想:有了這樣的徒弟,很可以東西南北,行走無礙了。
此時那男子已經爬了起來,直喊著說:「還打甚麼?月香快閃開。」他過去撿刀要上前勸架,可是韓鐵芳早已一劍拍在那婦人的臂上了,婦人扔了寶劍逃開了,韓鐵芳也不再逼,就收住了劍勢。
瘦老鴉用眼瞪著那男人,就見那人一句話也不說,過去拉了那婦人一下,他們就一同走了。婦人還回頭望了韓鐵芳一眼,以尖銳的聲音說:「朋友!你把姓名留下吧。咱們後會有期!」
韓鐵芳本來跟個婦人對了十餘合劍,雖說結果是勝了,也頗覺得無味,婦人這麼一問他,他倒答不出話來了。毛三這時可又挺直腰板,抬起了脖了,像一條哈巴兒狗似的往前撲著追,發橫地說:「小子!你們有本事再來跟我們大相公鬥鬥呀,我們大相公是洛陽俯望山莊,家大業大的韓大……」
瘦老鴉過來揪住他的耳朵往屋裡拉去。毛三卻還跳著腳兒大罵,說:「小輩,我也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那婦人是個江湖女子,下三濫!你們還敢打嗎?你們他媽的也怕丟耳朵呀?泄氣!丟人!……」
韓鐵芳呵斥了一聲,他才進到屋裡。
此時那被韓鐵芳打敗了的男女二人,竟是十分的忍氣吞聲。回到過道兒他們那屋裡,就把燈吹滅了,再也不出來了。後院裡剛才的一場惡戰,已把屋裡的客人都驚醒,尤其是大屋子裡的那一群人,一齊大聲的嚷嚷、大笑,並都打聽是怎麼一回事,為甚麼打起來的,其實韓鐵芳也說不出爭鬥的原因來,他躲避著眾人的視線,就提劍進了屋。
店掌柜又在院中大聲喊說:「請諸位都回屋睡覺去吧。人家已然打完了,又沒有當場出彩,也沒有看頭,諸位歇著去吧!天不早了。」那打更的又「噹噹當」敲了三下鑼聲,毛三捂著耳朵,瞪著大眼睛笑說:「這麼一會兒就三更呀?真是胡打!到天亮應該打幾更呀?」
瘦老鴉上前打了他一個嘴巴,問他剛才怎麼惹起來的禍。
毛三先還不肯實說,後來韓鐵芳用嚴詞逼問他,他才說出來,說:「我也沒有別的心!我只拿舌尖只破了那過道兒的窗紙,往屋裡看了一眼,也還沒看明白,可是他們就看見我了,就拿著刀追出來,要剜我的眼睛,割我的耳朵。其實大相公就是不去救我,我看他們也未必敢。」
瘦老鴉瞪眼說:「人家怎麼不敢呀?」
這時院中的笑聲跟談話聲,已漸漸地消散,那更夫還「噹噹」的敲著個破鑼,店掌柜又進屋來,面上堆著笑容,勸韓鐵芳不要再生氣,並說:「都是過往的老主顧,無論如何,都看在我的面上,大家別意氣!」
瘦老鴉就趁勢問:「那男女二人是幹甚麼的?那男的姓甚麼?他們是常從這裡過不是?」
店掌柜卻帶著懼意,笑著連連搓著雙手,說:「也不必問啦。事過雲煙散,都是出門的人,都是柜上的老主顧,大家都忍氣就成了。」說著又彎彎腰,笑著說:「三位歇息吧!」他就退出屋去了。
瘦老鴉此時卻有些發怔,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店掌柜絕口不說出那男女的姓名,可見那兩人必定有點來歷,他們現在也不是願意忍氣,是想在這裡萬一把事鬧大,吃了大虧,一傳出去,他們的名頭就從此完了。」又說:「鐵芳,現在咱們可以說是已跟人動了仗呀,已得罪了江湖人啦。那兩人一定不服氣,以後的明槍暗箭都要衝著咱們來,還不知有多少。咱們現在就是想高掛免戰牌,也不行啦,只好往下去干,你的劍法,剛才我看了還不錯。可是別的事情,還得讓我操神。剛才打得那麼凶,現在又同住在一家店內,再待會還不定要出甚麼事,咱們明天又得趕路,今晚上也不能一夜不合眼。只好,我在這屋裡住啦。毛三你到前院大屋子裡去吧。你惹下的事,你也應當受點委屈啦!」
毛三卻臉色嚇得老鼠似的,連連地搖頭,恨不得要跪下叩頭,求叫他在這屋裡的地下睡,這時要了命他也不敢經過那小過道往前院去了,瘦老鴉只好不逼他出去,將門關好,將燈吹滅,他在炕的裡邊睡去,韓鐵芳是躺在外首,他見毛三在凳子上那麼坐著,心裡又有些不忍,便勻出地方來,叫毛三一睡,在他的身外這個地方離著窗戶最近,毛三心裡就毛咕,暗想:這個地方可不妙,窗外要伸進一把刀來,一定是先殺我!他哪裡睡得著,瞪著兩隻眼睛,時時留心著自己的耳朵,越想越害怕,越覺著這次跟大相公出來不值得。
外面又敲四更鑼了,再待了半天,就又打了五更,五更敲過,窗上紙色漸漸發白,毛三的疲倦可就來啦,打了兩個呵欠就昏昏沉沉地睡去,大約才睡了一會,就又被瘦老鴉捶醒,他睜開了眼睛一看,原來大相公跟瘦老鴉已將行李收束停當,正在開發店錢,這就要走的樣子。
他連忙爬起來,臉也不洗,只將小辮向頭頂上盤了一盤,瘦老鴉就催著他說:「快點把馬牽出去!」他答應了一聲,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屋,一看那狹長的過道兒,就又想起了昨晚的事,不由嚇了一跳,向兩旁張望了一下,就一口氣兒跑到了外院,地下有個破便壺,一腳正踏上,他就摔了個大馬趴,把兩隻手也擦破了,膝蓋磕得很疼,好在這時客人們已走了一批,別的人都也在忙捶,沒有人顧得笑他,他爬起來,一跋一跋的走到了馬棚,只見店裡的夥計已把他們那三匹馬備好,瘦老鴉又拿出行李來,叫他綁在馬背上,這棚下一共還有五六匹騾子跟馬,他瞪大眼睛看了,除了雪中霞再沒有一匹白色的,他就略略放了心,心說:昨天晚上挨打的那一對男女,一定是見不起人啦,一清早他們就都逃啦,心裡有點兒得意,他才牽捶馬,口裡哼捶小調:「姐在房中繡麒麟……」往外走去,他家的大相公已然隨捶出來了,店掌柜也出了櫃房向韓鐵芳拱手,說:「再見!三位回來時還住我們的店好了,這回實在怠慢得很!」
韓鐵芳風度瀟灑,樸素整潔,拱手帶笑,夥計們都翻捶眼瞧他,因昨晚的事,大家齊把他當作了一位非凡的人。
韓鐵芳在前,瘦老鴉在後,一出門,就有許多人都站在門前直著眼,仿佛看新娘於一般來看韓鐵芳,韓鐵芳倒覺得有點難為情,他接過來烏煙豹,剛要騎上,忽見由人群中奔出來一個鬢髮斑白的老太太,來到臨近就跪倒叩頭,哭捶嚷嚷著說:「大爺喲,快救命吧!我兒子叫戴閻王快給打死啦!我的兒媳婦也叫戴閻王給強占啦!大老爺喲,快給我們報仇吧:」旁邊就有人過來拉她,並訓斥著:「你瘋啦,怎麼擋礙著人家的路啊?人家是個外鄉來的人,管得者你的事情嗎?」
老太婆卻以頭碰地,放聲大哭,直求緯鐵芳給他報仇。
店裡的夥計也出來驅逐她,說:「去吧,去吧!你別在我們的門前招事呀!」
瘦老鴉卻上前托著韓鐵芳的胳臂,說:「快上馬,走咱們的,這些事你要管上,可就沒有完呀。」
毛三打著呵欠說:「要不然,大相公,咱們就在這裡再歇一天吧。今日一出門就有事,一定不古利。」
韓鐵芳卻面色漸變,他將足離開了蹬,推開旁邊的人,彎下了腰,伸出雙手,誠懇地將這老婦攙起。老太太的眼淚飄零,都流在韓鐵芳的手上。
這老太太年紀已有六十多了,穿的衣服十分襤褸,可見是個很貧窮的人家。她渾身顫抖,像一隻受了重傷的老麻雀,一邊喘氣,一邊痛哭流涕說:「大爺,我聽說你把花豹子、賽青蛇,都給打啦!你是好漢子,你一定能打戴閻王,戴閻王是劉昆的徒弟。」
瘦老鴉又連連向韓鐵芳使眼色,說:「不能管,不能管,劉老英雄是靈寶縣有名的人,戴莊主是做過大官的,咱們不能為這點小事把他們得罪了。」
韓鐵芳卻搖了搖頭,眼神依然注視著老太太,聽她往下說:「戴閻王是城裡的惡霸,只要見了人家的姑娘媳婦長得好,他就要霸占。我的兒媳婦荷姑,我兒子馮老忠……」她說到了這裡,店掌柜走上前來,幾乎要拿手堵她的嘴,旁邊的人有的拉一把、推一下,大半都悄悄地走了。
毛三看著事情不妙,那閻王爺的勢力一定不小,他也努努嘴,叫他的大相公快一些走。
瘦老鴉走過去溫言勸慰馮老太太,說:「你受的這些冤枉,你應當跟他打官司去。我們是過路的人,還都有急事。再說也沒有力量幫忙你,甚麼閻王咧,小鬼咧,我們也弄不大清楚,您還是去告狀或是求別人去吧。」
馮老太太卻又跪下了,叩首頭,哭得更是厲害,她簡直把韓鐵芳看成了神入,當作了救星,不知她是聽誰說的,知道韓鐵芳的武藝高,本事大,惟有這位大爺才能將她的兒媳婦救出,讓她的兒子把所有的氣出了,她一面央求,一面詳述戴閻王在本地的勢力,及所作的欺人枉法、強暴之事,她陳說得極為悲慘,瘦老鴉聽著雖然也嘆了兩聲氣,可又有些皺眉,並警告韓鐵方說:「這件事情你若管了,可就把西路的好漢盡皆得罪啦!……」
韓鐵芳卻義憤填胸,又把這位老太太攙起,說:「老太太你不要著急了。我雖也是個平常的人,但我最看不慣這樣的事,我能幫你忙,我可先得到你的家裡去看看,只要事情屬實,我就必去找那戴閻王,替你去理論,救回你的兒媳來。」說著,吩咐毛三:「將馬再牽回店裡去吧。」
毛三卻吐了吐舌頭,又想:以我們大相公的那幾下武藝,一定不怕板王爺,反正,這件事大概當天也辦不清楚,我先回到店裡好好地睡個覺去吧。瘦老鴉先是發了一個怔,便也不言語了,只由著韓鐵芳隨同那老太太走去。
老太太原來是住在鄉下,她老態龍鍾,腳既小,又沒柱著拐杖,走起路來很是艱難,韓鐵芳就如同是她的兒子一般,恭謹地攙扶著她,向著那綠草迷漫的小徑走去,老太太一邊感謝著這位俠義的大爺,一邊遠流著淚,並且忿忿地重述她家中的慘遇。莽莽的綠色草,遠處焦黃色的山,青天上有鴿子在飛翔,發出哨子一般的叫喚,那種猙獰兇惡的樣子,仿佛是這位老太太口中所述的戴閻王。
原來這個老太太的兒子馮老忠,今年二十四歲,是個極誠實樸厚的人,由他父親給遺下了一份手藝,就是會拿小刀兒刻出花樣子。他父親在世時就收留下一個孤女,名叫荷姑,作為童養媳。荷姑的容貌不像是個鄉間女子,就是城中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沒有她那麼柔秀俊美。蓬門茅舍掩不住她花一般的姿容,布衣淡妝愈發顯出她天生麗質。馮老忠那老實的樣子,會有這麼好的童養媳,實在是不配,凡是看見過荷姑的人,對他們全都亦羨慕,亦嫉妒,而荷姑卻同馮老忠的感情極洽,婆媳之間的親愛也宛如母女,只是因為荷姑雖然到了應作媳婦之年了,可是馮老忠的手頭還沒籌劃好錢,若是沒有錢,不能熱熱鬧鬧地辦一件喜事,馮老太太又覺得怪委屈人家孩子的。因此雖在一塊住著,但沒有圓房,夫妻二人仍然是兄妹相稱。
荷姑每天在家中拿白紙,以小刀,鏤刻花樣子,刻得雙雙的蝴蝶、對對的鴛鴦、並蒂蓮、交頸鳳,她刻得都是特別的細緻玲攏,一般婦女買了去,照著繡在鞍上,扎在裙邊,都格外的顯出美麗、好看。因此馮老忠的花樣是出了名,買賣非常的興旺。別人問他說:「憑你這兩隻又笨又粗的手,也會刻出這麼好的花樣子來嗎?」他就搖搖頭說:「不是我刻的,是我媳婦給刻的。」所以漸漸地,馮老忠的「媳婦」也就出了名,可是城裡的人,還都只知道他媳婦的手巧,至於模樣兒多麼美麗,只有同村的人才知道,而同村中又除了撿糞的,就是趕腳的,很難與城中的大戶人家接近。
馮老忠是每逢一四七,二五八,這六天是進城裡去賣,三六九那三天是串附近的鄉村。每逢初十或二十,他歇工,在家裡幫忙未婚妻預備貨物,他的生活是極有規律的,他老娘跟未婚妻的腦子裡都有一本黃曆,初幾、十幾、二十幾,這個月是大建小建,都時時提醒他,從來沒有弄錯過,他的腦子裡又像是有個鐘錶,甚麼時候背著貨匣子出門,甚麼時候回家來,都是準確極了。
有時村里那棵老柳樹的影子斜了,西邊遠處山後已起了紅光,群鴉掠著樹叫,鄰居的炊煙都已裊裊地升起,馮老忠可不知在哪兒耽誤了時候,還沒有回來,他的母親總是倚門而望,荷姑拿著小刀兒刻紙,也時時地發獃,都安不下心去,直待馮老太太看見兒子回來了,走進村來了,她回首向屋裡喊了一聲:「回來啦!你快燒飯吧!」荷姑才把一顆懸盪的心落將下去,她急忙忙地將一張一張又白又薄的花樣子紙,和已鏤成的、未成的,分別地,清而不亂地,裝在拿布做的各種夾子裡,壓了起來。把幾柄小刀都拂拭一遍,收起,炕上的碎紙屑也都掃在一邊。然後她穿上小鞋下了炕,在院中抱了柴,跑到婆母的屋裡去升火。
她的婆母跟她住在一屋,外間就是一個灶台,至於她做花樣子的那個單間,白天是她的工作室,晚上是她丈夫睡的,而將來那也就是他們的新房。她的夢魂里時時留戀著那屋子,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將來移到那屋裡去住,那屋裡很乾淨,一點菸也不讓飄進去,怕薰壞了花樣子的紙。這屋裡卻是灶門裡通紅,煙也往外飄散,她的姿容在火光中、煙霧裡,是益顯得美。
馮老忠先把貨匣子送到那屋,然後一邊數著錢一邊走進這屋來,荷姑總要偷看他一眼,看見他要是合不上嘴,就是今天的買賣好,要是面上沒甚麼表情,那就是這一天的買賣平常,不過近來馮老忠總是喜歡的時候居多,尤其,每逢馮老忠把一疊子銅錢交給他的母親,說:「娘,收起來吧,這是五百錢!」她的心裡就有點發跳,同時也在原知道的數目上加添上了一個數目,想著如今已積了十九吊五百錢了,早先核計過,只要能積到三十吊錢,那就夠做兩身新衣棠的,還夠買酒、買肉、請客、辦喜事的。每逢她一想到了這裡之時,灶里的人總是燃得更旺,烤得她的臉發熱,鍋里煮的飯發出來的氣都是特別的香。
馮老忠對待他的未婚妻是特別的好,有一次荷姑病了,他急得有半個多月沒睡覺,沒吃好飯,做買賣也沒精神,延醫買藥,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還往十里地外山上的菩薩庵里,為他媳婦燒香,這是去年的事。村中人至今還傳為笑柄,然而荷姑的心裡卻是感激的、愛戀的,他們的生活美麗得如同村口那株開滿著粉化的杏樹,是這附近最幸運的,然而,一陣狂風卷著沙土次來,片刻之間,花兒盡皆搖落,方英萎地,任人踐踏,十分的悽慘可憐。
原來本地有一位戴大老爺,住在離著瑪家五里地外的戴家莊,那個莊子早先本不叫這名字,村里姓戴的也不多,是因為有個姓戴的人中了武舉,作過漢中的鎮台、潢關的總兵,後來又因為獲了罪革職家居,在本地連奪帶買,置了個大田莊,成了大紳士,所以把村名改為「戴家莊」。戴大老爺人有五十多歲了,財多勢大,不但在鄉間有著大莊院,在城裡還蓋了一所大宅子,他兩邊住著,每邊都有他的姬妾十餘人,男女僕人無數,而衙門裡的人也都暗中與他結交。江湖鏢客、各地豪強,都與他明著來往。他有個大管家姓解,行七,是個白臉大胖子,甚麼狠心的事都做,人都暗中稱他為「解判官」,連帶著就管戴大老爺叫作「戴閻王」,不過也只是在背地裡叫,而且得悄悄地說,明著,誰若敢瞪眼瞧他一下,那就,雖不至於死,可也得出一點麻煩。
整個的靈山城,只有一個人敢跟戴閻王平起平坐,那就是早先在城中開過鏢店的老英雄劉昆,戴閻王沒中武舉之時就跟他學過武藝,所以至今仍稱他馮老師。別的人,如潼關里外常來往、常滋事橫行的鏢頭花豹子柳傑等等,每逢來到這裡,必先得拜訪他,他高興之時可以一同飲宴,彼此稱兄喚弟。不然就當奴僕一樣的支使,此外就是南山之陽,板橋村,於今年春天搬來一個姓余的,這人行為很怪,從來不進城,只與戴閻王互相來往,相交甚密。別的人,即使本地的縣太爺,見了戴閻王時也得先給他打躬才行。
戴閻王最近又納了一房小,是城裡的姑娘,這位新太太不願在鄉間居住,因此戴閻王也就常住在城內。馮老忠的花樣子,無論是在鄉間賣,在城裡賈,最大的主顧總是戴家,因為戴家的女眷多,又都愛修飾,所以馮老忠的買賣就很興旺,他跟兩處戴家的上上下下都很熟識,有時只要戴家照顧他了,他就不再往別處,那麼一家一天的衣食也就全都夠了,所以全城的人無一不恨,而且懼怕戴閻王,惟獨馮老忠總是說戴大爺好,背地說話他也總是戴大老爺長、戴大老爺短。有一次就被那街頭的無賴漢神手張——因為這傢伙開寶賭錢時,手裡最會做鬼兒,故有此綽號」」聽見了,就打了他一個耳光,罵他說:「戴閻王是你爸爸?背地裡你也叫他老爺?你溜他的溝子,為甚麼不拿你媳婦孝敬他呢?」
馮老忠為人雖向來不惹氣,可是一聽見別人侮辱了他的媳婦,他就動了火兒,若不是旁邊人給勸,他幾乎跟神手張打起來,可是神手張也有報應,有一回他正跟人在野地里賭錢,叫戴家莊的幾個壯丁給按在野地上飽打了一頓,他的兩條腿跛了足有兩個月,幸虧太平店掌柜的張三跟他是表親,拿出錢來請接骨匠,才給他治好了的。馮老忠心裡是又解恨,可又覺得他可憐,自動跟他和解了,請他喝了一回酒,並勸他以後別再惹戴大老爺。神手張卻拿鼻子哼哼了一聲,並撇了撇嘴。
馮老忠家裡有個手兒能幹的媳婦,戴家上下全都知道的,這一天是初一,馮老忠背著貨匣子又進了城,直頭兒先到戴家新宅前,那麼磚對縫的魏魏高牆,廣梁大門高台階,他看了就覺得心裡尊敬,將貨匣放在門左的上馬石上,就握著耳朵歪著脖子,吆喝了一聲:「花樣子來……買!」
待會兒,就從門裡出來一個男僕,向他問說:「老忠來啦?今天你有甚麼新鮮的花樣子沒有?」
老忠也笑著說:「那有新鮮的?高二爺!現在連鳳穿牡丹都不敢多預備了,因為那繡著太麻煩,現在有些個姑娘的活計都不如早先啦,至多了買幾朵海棠花、松鼠偷葡萄、蝴蝶兒,都為的是省事。」
高二笑著說:「你倒都知道。幸虧你老忠,你要是個漂亮小伙,由我這兒簡直就不敢叫你到這門口來。喂!我要做一條綢褲帶,上邊打算繡八仙過海,我找人畫樣子,叫你媳婦給刻出來。還得管繡,行不行?可不是白做,做完了你要多少錢,我就給多少錢。」
馮老忠卻說:「「我媳婦成天淨拿小刀子,哪裡還會拿針繡活?你找人把樣子畫好了,我叫她去刻,您再找別人去繡好啦。」
高二說:「我要的就是你媳婦的活計嘛。」
馮老忠聽了這話,雖然立刻心裡不大高興,可是又不能得罪高二,他就笑一笑說:「高二爺別拿我開心啦!」又問說:「勞高二爺的駕,問問裡邊的姑娘大嫂們,今天花樣子要不要?」
高二說:「你得等一等,今天初一,她們都上城隍廟燒香去了,要不然你明天再來吧。」馮老忠笑著說:「我等一會也不要緊,裡邊那位有麻子的嫂子,還叫我帶荷包樣子,我給她帶來啦。」
高二腳登著上馬石,跟他說笑,有個小廝出來問說,「老忠!你媳婦昨晚上沒有罰你的跪呀?」
老忠就回答說:「沒有。」引得那兩個人都笑。
正在這時,就聽一陣咕嚕嚕的響聲,由南面來了兩輛簇新的、青驟子的車,高二就把話止住了,車到了門前停住,有兩個僕婦攙著兩位衣飾富麗、年輕貌美的太太下去,並有兩個小丫鬟,一下車就跑過來挑選花樣,馮老忠將嵌著玻璃的匣蓋兒打開,由著兩個丫鬟挑選,他卻不由得直著眼看那位後下車來的太太,因為這位太太太年輕,個子又很矮,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兩個太太也都向他的貨匣子看了一眼,就輕輕移著蓮步,上了高台階,走進大門去了。
高二拍下馮老忠的腦袋一下,說:「你的眼睛都直啦?你沒瞧見過嗎,那身量矮的,就是我們這兒的新太太,你看漂亮吧?比這兩位……」他又摸著兩個丫鬟的頭髮,兩個丫鬟都打他。高二露著牙笑,說:「我誇人家漂亮,你們也生氣?」說著,忽然一扭臉,他就趕緊收住了笑容,變成了恭謹的樣子,兩個丫鬟扔了幾個錢拿了幾個花樣子也往門裡走去。
馮老忠自從賣花樣子以來,不知看見多少女人,可是他絕沒見過有比他的媳婦荷姑更美的,剛才進去的那個大太太兒,當然更不能提啦,他心裡未免有些得意。由於高二問的那句,他就笑著說:「我瞧她幹甚麼?她的模樣,連我媳婦一成兒也不如呀。你們不知道我媳婦長得多好啦,再過兩月我就請你們喝喜酒哩!」他說到這兒,見高二和那個小廝都直直地立著,不說話,他不由得有點詫異,趕緊扭頭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原來他身後立著一位高身材、長臉、黑鬍子,不太胖,滿身的綢緞衣棠耀眼的人,原是正是戴大老爺戴閻王,看這樣子也是才由城隍廟回來,沒到門前就遇見小廝將馬接過遇去啦,他故意閒散地走這麼幾步,在馮老忠的身後邊已站了半天,一切的話都已被他聽去了。
馮老忠就彎著腰,笑著叫聲:「大老爺!」
戴閻王卻也微微帶著笑,過來,低著頭看了看玻璃蓋里的花樣子,連說:「很好,很好。」馮老忠受寵若驚,只是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高二在旁邊指著說:「這些花樣子都是他媳婦做的。」說出這話來,還揚著臉瞧了瞧他家的老爺。戴閻王也沒作甚麼表示,站著看了一會,就邁上了台階,走進大門裡去了。
馮老忠這才鬆了口氣,撓撓脖子,高二就又向他笑著說:「看你有多走運!連我們大老爺都跟你說話了,以後你有甚麼事求我們大老爺也就好辦了。」馮老忠的心裡也很是歡喜,又跟高二談笑了半天,裡面就出來人叫高二進去。
馮老忠見裡面也沒人出來買他的花樣子了,他就背起匣子來離開了這大門。對了兩條胡同,吆喝了半天,也沒有人叫他,心裡未免有點兒著急,正在走著,忽聽身後有人叫他:「老忠,老忠。」他急忙回頭,一看,又是高二,他就問說:「怎麼!又叫我回去嗎?還要照顧照顧我嗎?」
高二卻笑著說:「我沒跟你說嗎?你的運氣來啦,我們大老爺看了你的花樣子,回到里院百夸好,我們那位新太太可就想起來一件事,她娘家有個妹妹,到夏天就要出閣啦。我們新奶奶當然得給送點活計,作為填箱的東西啦。可是繡花作出的那些樣子,連我們大老爺都覺得太俗氣。」
馮老忠就笑著說:「求二爺給說一說,照顧照顧我吧。」
高二點頭說:「就是這個意思,明天把你所有的樣子無論大的小的,都拿一樣兒來。」
馮老忠點頭說:「好呀好呀,我家裡有本子,上頭貼著二百多種花樣兒呢,隨便挑都能定做。」
高二點頭說:「那更好!可是明兒送本子時你別自己送來,我們宅里的規矩嚴,你大概也知道,三尺童子都不能進里院,我們那位新太太整天在煙盤子旁邊躺著,你的花樣子拿進去,她不定挑一天兩天才能拿定主意,碰巧就許扔在一邊,她忘了,就許給弄丟了。」
馮老忠說:「那可不行!我們一家全靠著那樣本子吃飯,那樣本是祖傳的,沒有那個,我就別作這行買賣啦,我媳婦也就刻不出來啦。」
高二說:「所以啊,我想明兒頂好叫你媳婦打扮得乾乾淨淨地直頭進內宅,把本子當面給我們新奶奶看,我們新奶奶也是個外行,你媳婦要是在旁邊一說,這個繡在荷包上最好啦,那個扎在鞋上最好不過啦,我們的新奶奶聽了一高興,一定會照顧你們多少銀子呢。」
馮老忠聽了,閉不上嘴的笑著說,「好吧,好吧,明天我一定來,甚麼時候呢?」
高二想了一想,說:「頂好是下午吧,因為我們的新奶奶起來得晚,你們要是來早了,又得白等半天。」馮老忠連連地點頭,高二又笑著拍了他的匣子一下,說:「明兒我也得看看我的老忠嫂子。」
馮老忠說:「二節你可別逗她,她現在還沒娶過來呢,別人一逗她,她一定會害羞。」
高二搖頭說:「不會不會,我不過說著玩一玩罷了,說真的,咱們這些日來,交情真不壞,我看你老老實實的,人很不錯的,我才這麼給你攬買賣。要換個別的賣花樣的,在我們門口兒多待一會也不行,我早給趕走啦。」
馮老忠說:「我知道都仗著高二爺支持我,將來我一定給高二爺道謝。」
高二又笑著說:「不客氣!你走吧!咱們明天見。」-肜現矣中χ向高二點了點頭,他就轉過身來,背著貨匣子,雖然今天他的生意不佳,僅僅賣了幾個錢,應當在城裡再串幾條街,再找幾號兒買賣才對。然而這時他的心裡是又喜歡、又紊亂,想著明天戴家的新奶奶不定要照顧他多少錢,一下子就許是十兩,那麼娶親足夠了,還可以給荷姑做好幾件新鮮的衣棠。……他也沒有耐心再串街道去吆喝了,就背著貨匣子興興頭頭,緊緊急急,出了城回到距城三里地的他那個村子。
他一進了家門,倒把他母親跟荷姑嚇了一大跳,馮老太太就變著色問說:「今天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呀?」馮老忠笑著,當著荷姑,他就把將要做成一作好買賈的事情,全都說了。荷姑面上也隱隱地露出來喜色,可是馮老太太卻帶著點憂悶,半天,她才點了點頭,說:「那麼,你們就趕做點好樣子吧。明天你帶著荷姑到城裡去一趟,可是也不必叫她又換甚麼乾淨的衣棠,咱們本來是鄉下人,又是做小買賣的,人家也不會笑話咱們。」
荷姑回到屋裡去了,馮老忠也抱著貨匣隨著進屋,荷姑很高興,手兒不停,在炕上放了小桌,拿抹布拭乾淨了,隨後又打開包袱,取出裡邊的七八個紙夾子,及一大本厚厚的原樣子,馮老忠就接過來,一篇一篇的翻閱著,先挑出來幾樣,叫荷姑趕做,荷姑鋪上幾張雪白的紙,拿起尖銳的小刀,盤膝坐著,抬臉將眼皮兒掠了掠,看見馮老忠的那忠厚的臉上帶著一種溫情的笑,她不禁也笑了,同時臉兒覺得通紅。
當日,寂靜的小村、寂靜的小屋裡,只有小刀劃在紙上之聲,聲音是那麼細微,如春蠶食著嫩桑葉,隨著一疊一疊的由荷姑的纖縴手里,鏤出來各種精緻玲瓏的樣子,馮老忠看著笑。晚間小窗上染著通明的燈光,他們工作直到深夜,馮老忠見荷姑的俊美可愛的眼晴已現出倦意來,他就低聲說:「你也別太累著了,現在預備的這十幾樣兒,也差不多夠了,明天連樣本拿了等他們挑出來,咱們再給他們做,你也回屋裡睡覺去吧。」荷姑點了點頭,羞顏對著她的丈夫。馮老忠也一邊收拾著,一邊轉著頭望她笑。荷姑又笑一笑,就走回她婆母的房中去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荷姑又忙了一陣,然後,不用別人催促,荷姑就去做午飯,午後她就淨臉擦粉、梳攏辮子,雖然有婆母的吩咐,可是她仍換了一條紅布的褲子。上身是剪裁得很合身的新洗得很平展乾淨的月白小掛,鞋也換了一雙籠緞子,上繡著幾朵梅花,馮老忠從昨天就跟鄰居借妥了一頭驢,如今牽了來,荷姑拿著個包袱,出了柴靡,騎在驢上,馮老太太還倚著門囑咐說:「早一些回來。」馮老忠就揮著短鞭催著驢跑,他在後邊跟著跑,身後卻有許多鄰人在大聲地笑他。
馮老忠很是高興,小草驢駝著他的嬌艷如花的未婚妻,踏著芳草小徑向城裡去,到了城襄戴閻王的宅門前,驢子靠近了下馬石,馮老忠把貨色兒交給荷姑,這時高二,跟幾個小廝都由台階上下來,他們望見了荷姑,眼睛都不由得呆了。
馮老忠就跟荷姑說:「你進去吧。把樣子交給宅里的新奶奶看看,說話可留點神,別淨說愣話。」荷姑提著包袱下了驢,她的臉兒低著,顯出來發怯害羞的神態,馮老忠又暗中囑咐一聲:「別發怯,你隨著高二爺進去吧。我牽驢到大街上海泉居茶館等你,你知道吧?就是金牛香粉鋪對面的那家茶館。」荷姑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本來金牛為記的香粉鋪,是城裡的老字號,那裡的胭脂粉最為出名,四鄉八鎮的姑娘媳婦,只要進過一次城的,沒有不在那兒買過東西,沒有不認識它的招牌的,在它對過的茶館當然好找,馮老忠又向高二託付、懇求一番,高二就帶著提著貨色兒的荷姑上了台階,進了大門。
幾個小廝都過來跟老忠說笑,說:「嘿,你的媳婦真漂亮呀!你怎麼有這麼好的福氣呀?」老忠被人誇獎也笑得閉不上嘴,他就說:「你們別忙,將來我也給你們每人都說一房好媳婦,我們村子裡可有的是好看的閨女。」
幾個小廝都說:「明兒我們非得上你村里瞧瞧去不可,還得叫你媳婦給我們燒茶喝。」
馮老忠笑著點頭,連說:「成,成。」他牽著驢兒走了。
到了大街上,他正遇見一個娶媳婦的,吹吹打打地走過去,他想自己作了這一件買賣之後,也就……雖說媳婦就在家裡,用不著賃轎子去從外邊抬,可也就自己當新郎了。他牽著驢走,張著嘴,忍不住笑起來,幾乎撞到一個人的身上,對面的人念了聲「阿彌陀佛」,他定睛看了看,原來認得,正是城南酸棗山上菩薩庵里的老尼姑,在去年荷姑病著的時候,老忠曾去燒過香,所以他認識這名尼姑,當下他就說:「師姑,我沒瞧見您,您進城來了?」
老尼姑有五十多歲,臉上雖然有許多褶紋了,可是精坤還好,頭上戴著一頂僧帽,身穿著補釘很多的肥大袍子,一隻手拿著木魚,另一隻手拿著個口袋背在背上,裡邊像是有十來斤米的樣子。馮老忠知道老尼姑是每逢初一就要進城來向施主化「月初米」,菩薩庵離城有十里地呢,又在山上,這老尼姑怎能把這些個米背回去呢?馮老忠就不禁感嘆地想:出家人可也真苦,遂過去說:「師姑,您是這就要回庵里去嗎?您等一會好不好?我家裡的人也進城來了,待會兒她就來,我們也出城回家,我這個驢叫她騎著,順手兒駝著您的米,到了我們村口兒,我就叫她回家去,我趕著驢,把這米替您送到山上廟裡,您說好不好?省得這麼遠的路,您自己扛著這半口袋米。」他誠懇地這樣說著,老尼姑帶著笑表示謝意,但是拒絕了說:「我還能夠扛得動,東邊巷裡還有兩家施主,我還要去結點善緣呢。」
馮老忠仿佛再說不出甚麼話了,就發愁似的看著者尼姑駝著背,負著米,往東走進一條小巷去了。他不能幫忙,心裡有點抱歉似的。這時卻聽耳邊有人叫著:「喂,馮老忠,今兒你為其麼不賣花樣啦?牽了頭驢進城來,幹甚麼呀?你是要改行趕腳嗎?」馮老忠趕緊扭頭,卻見在海泉居的茶館窗外,站著一個披著汗掛,敞露著胸懷,小辮盤在頭頂上,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斜著眼正在望著他發著笑,正是神手張。馮老忠向來是又厭煩他,又怕他的,尤其見他只披著一件破汗衫,知道他一定是把夾襖又給輸出去了,生怕他來借貸敲錢,並且疑惑他要把驢騙走,就不敢再到茶館裡去了,遂牽著驢在旁邊一站,向著神手張遞個假笑容,說:「今天我歇工,我們村裡的人上城隍廟燒香去啦,叫我在這兒給她看著驢。」
神手張說:「把驢拴在樁子上,丟不了的,進來我請你喝碗茶。」
馮老忠更疑惑啦,連連搖搖頭說:「不,不,我在這裡等著人,人家一會兒就來。」心裡卻說:我喝你一碗茶倒不要緊,轉眼之間,就許叫你把驢騙去,你有了賭本,我可還得賠人家的驢,喜事也辦不成了。他要不是跟荷姑已約好了在這兒見面,此時他真打算躲開,神手張見他不識抬舉,就把嘴撇了撇,說聲「傻瓜,笨蛋!」轉身進茶館裡去了。
馮老忠本是想進茶館裡歇歇,慢慢等著媳婦,如今為神手張,他只得站在這兒東瞧西望,等待著荷姑前來,可是等了約有兩個鐘頭還是不見荷姑的影子,他真有點納悶了,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呀?戴家的奶奶,把樣子挑選了這么半天,難道還沒挑完嗎?要不然就是她找不著這地方?也許,因為她不常進城吧?
於是馮老忠就要再到戴家門前去望一望,他臉上已露出了疑問的神情,牽轉驢,剛要走開,不想神手張又從茶館裡走出來,胳膊上架著一隻鷹,向著馮老忠說:「喂,你在這兒傻站了半天等誰呀?等你的媳婦嗎?還是有其麼事呢?」
馮老忠搖頭說:「沒有事。」說完了,又想走開,神手張又笑著說:「你別走,你要走可留神我放鷹抓你,怎麼樣?近幾天你上戴家莊去了沒有?沒告訴他們說我姓張的現在長得更結實啦,有能耐叫他們再打我一頓,告訴他們,我不怕,我不吃著他們不喝著他們,他們是太爺,我也是太爺。」
馮老忠嚇得就要跑,神手張卻笑著過來說:「先別走,進茶胎我請請你,咱們倆交一交好不好:我喜歡你這傻樣子,你幾時娶媳婦?到時候我一定跟我表哥借件大樹穿上,來給你賀喜。」他使勁地拍著馮老忠的肩膀,馮老忠躲著他說:「你有事你干你的去吧,我在這兒還要等一個人呢。」神手張追問說:「你要在這等候嗎?」說著,眼珠兒不住地亂轉,馮老忠知道他是個壞人,不敢告訴他實話,就把頭搖了搖,說:「我也不想等啦,我這就回家去啦。」說著牽著驢趕緊走,神手張卻趕過去垃了他的胳膊一下,又笑著問說:「你這傢伙,今兒一定有點事,為甚麼老躲著我?好吧,我也想出城,這隻鷹是貧嘴李養活的,他欠我五百錢賭債,把這鷹折給我啦,我拿它出城去試一試,看它能抓雀子不能,要是能抓上幾隻雀子,我就拿到你們家裡去,叫你媳婦給煮一煮,擱點鹽,咱們拿它下酒,你說好不好,順便叫我看看你媳婦好啦,咱們一塊兒出城吧!」
馮老忠一聽到了這話,就氣得直掄胳膊,說:「你別跟我鬧,你別跟我鬧,你不去賭錢放鷹,你看我媳婦幹甚麼?拿我來開心幹甚麼?我沒招惹過你,咱們又沒交情,以後頂好誰也別認誰。」
神手張把臉一沉,瞪著馮老忠,說:「你是狗臉嗎?跟你說句湊趣的話,你就急?媽的,張大爺跟你說笑還是瞧得起你呢,瞧得起你是因為你媳婦長得好看。」
馮老忠真氣急啦,大聲嚷嚷說:「你胡說。」神手張卻又笑了,伸手把馮老忠的辮頂一摸,說:「傻東西,我要跟你打架,算是欺負你,快回家去找你媳婦吃奶去吧。」說完了,搖搖擺擺地就走了。
馮老忠裝了一肚皮的氣,急匆匆地牽著驢走,不多時又來到戴閻王的大門前,就見高二正在門前站著,他立時臉上又推出了笑容,到臨前遞著喜容說:「高二爺,您進去看看好不好?看看這裡的新奶奶把樣子挑完了沒有?好叫我媳婦出來,天色也不早啦。」高二這時卻一點笑容也沒有,大聲兒說:「你怎麼又來到這兒要你的媳婦?你的媳婦人事不懂,才一進去,我大爺正在家,問她甚麼她也不答,後來,我們老爺說:你滾吧,不識抬舉,天生來的下賤的,你哪像是來這兒做買賣的?這麼幾句話本也不算甚麼的,沒想到你媳婦竟然翻了臉,把一本花樣子都撕了個粉碎,她還要打我們的大老爺,她自然打不著,可是她就拿指甲抓自己的臉,抓得橫一道子,豎一道於,一邊哭罵著就一邊往外走,她一個婦人家,我們既不好攔,又不好勸,只好就由著她走,我們想她一定是找你去啦,可是你怎會沒見著她呀!」
馮老忠聽了他的話句句都像是悶棍,打得他的頭都快昏啦,他的神色發獃,說:「不會呀?我媳婦她不是這樣的人呀。」
高二說:「你快些走吧,別叫她瘋瘋顛顛地跑回家裡上了吊,你們又來訛我們,我們大老爺一生也沒叫女人罵過,今天家裡竟來了這麼個女人,真把他給氣壞啦。他要看到你在這門口兒可不行,你快些走吧。還要我告訴你,你暫時別來啦,回家把你媳婦管教管教,你可別聽她的一面之辭。」
馮老忠雖然腦筋簡單,可是他聽著高二的話,也有點離奇,也絕不相信,荷姑竟會那樣不講理,若不因為點甚麼,她那敢打罵戴閻王?如今,他第一關心的就是他那花樣本子,因就像哭一樣的問說:「高二爺,我那本樣子……」
高二的眼睛瞪得更大,怨聲說:「平時我看你這人還老實、忠厚,到如今怎麼這樣夾纏不清起來?你耳朵聾啦?我沒有告訴你嗎?花樣子都叫你媳婦自己撕啦,你回家去問她吧。快走。真是,為你的事弄得我都很難看,我的飯碗都許為這件事情砸了。」他簡直像趕狗似的,昂然站在台階上,拿手揮著令馮老忠走。
馮老忠的心裡也起了火,可是他不敢在這大門前發作,只好轉身去找他媳婦,他想:荷姑就是真在這宅里打了架,她也不會不先到金牛香粉店的對面找我去呀。莫非她真臉抓得不成樣子,不敢去見我?可是她的腳那麼小,這三里多地她也不容易走回家去呀。邊想看,邊騎上驢緊緊地走,有兩回都幾乎撞著了人,少時就走出了南門,出了關廂,順著往他的村里去的那條小路一望,竟沒看見一個步行的婦人,他更著急了,把小驢趕得更急,又幾乎被驢顛下來,正走著,就見前面有個背糞筐子的人,他認得是他們村裡的,他就問說:「喂,你有沒有看見荷姑?」
這拾糞的人迴轉過頭來發怔,說:「荷姑?誰瞧見你們荷姑?你這傻子把媳婦弄丟了,可還娶甚麼呀?」
馮老忠頭上都急出汗來了,又緊緊走,就回到了村內,牽驢走進了他家的柴扉,他母親正在院中用斧頭劈樹枝,反倒驚異地問他說:「你怎麼一個人回來啦?荷姑呢?哪兒去啦?」
馮老忠聽了這話,立時就傻了,漸漸地他心裡明白了,覺得是上了戴閻王的大當,便不由得就哭了,而且忿恨、大聲嚷起來說:「不行,不行。戴閻王騙我,他搶了我的媳婦,我得找他去要,找他去要,跟他拼。……」
他母親放下斧頭,立起身來驚問著說:「是……怎麼回事呀?」馮老忠就如同瘋了似的,牽著驢又往外走去,要進城再到戴家去要他的媳婦。
這時候,陽光已轉向西去了,大地上的田禾和野草,都變成了一片焦黃之色,南方十里地外的酸棗山,那黃色的高山,越顯得顏色慘黯。鴉鵲掠過天空,投向城樓、古塔、荒林,它們發著悲哀而急躁的聲音。三月中旬的晚風,還颼颼地吹,寒冷有如冬日。遠近的村舍人家,那升起來的炊煙已隨著晚霞而漸漸消散,小溪里淌著淺淺的水,越顯得渾濁無色。古道之上行人稀稀,尤其再往南邊山上去的那條路,簡直是無人。
這時那菩薩庵的老尼姑在城中化緣歸來,身背著約有十斤米,手裡還拿著木魚,她這在高山苦修的人,雖然身體無病,可是已五十多歲了,所以走路非常的遲緩,走上了半里地就得把米口袋放在地下歇一歇,如此,那燦爛的夕霞,漸漸在她的眼前變黑了、飛墜了,可是距離著山上的廟還有三匹里路程。她負著米,喘吁吁,努力地向前走去,心裡時時在暗念著:「阿彌陀佛」,「南海觀音大士,救苦救難菩薩」。正走著,忽聽道旁有婦人哀哭,她不由得止住了步,米口袋又放在地下,彎著腰,遲緩地走近去瞧。
黃昏的餘光還可以隱隱照出路旁那婦人的面目和形態,她看出是個滿面血痕和淚跡的少女,穿的大概是月白布的短衣棠,褲子是紅的,她就蹲下身去問:「為甚麼事?你在這裡?是家裡的人打了你嗎?姑娘,你可以跟我說,我送你回去!」
在道旁地下坐著的正是荷姑,她一見有人來勸她,更是哭啼得厲害,她是真想不到,今天竟像是天地改變了,午間她高高興興地隨著未婚夫進城去做買賣,但,一到了戴家,她就遇見意外的事情,戴家的大老爺像一隻凶虎,像一隻餓狼,她如一隻嬌弱的小獸兒就被攫在那強暴的巨掌之下,她掙扎著,但又無力。她哭啼、打罵,也是不行,終至於她的生命都被戴閻王給毀壞了。因為她還罵,還哭啼、掙扎、抓臉,戴閻王就瞪起了她從來沒看見過的兩隻凶眼,發出她從沒聽過的怒罵之聲,用那兇猛的大腳,將她端出了屋門,說:「滾你娘的蛋,不識抬舉,有甚麼方法你使去吧,告訴你的男人,小心他的命。」把他們費一日之力精心雕刻出來的花樣,連同那三載所傳一家衣食所寄的樣子本,全都撕扯得粉碎,如雪花一般拋出屋去,灑在她的臉上。
她艱難地爬起來,哭啼著走出了門,也不敢來見未婚夫,出了城門,更無顏再回村里去,她就一邊哭啼,一邊在路上茫然地走,要尋死卻又無那勇氣,同時河水既淺,水井又遠,路旁的樹木雖多,但身邊又沒有一條多餘的繩於。她走出城來時,太陽還很高,如今也不知走出了多遠,天色已昏暗了。她哭啼著,也沒有一個人來勸她、慰她、救她,悽慘黯淡的四周,景象漸漸加強了她的死意,她已決定了死,然而在死之前卻又眷戀著自己的青春,可憐丈夫過去的厚情,所以她哭得更是厲害,這時候老尼姑正從這裡經過,同她詢問詳情並要送她回家去,但是,她卻不肯吐露出實情,並且連自己住的村子,和姓甚麼,都不肯告訴人。
老尼姑也無法,覺著這個可憐的女子既不肯說實話,又不願回家,實在無法安置,可是她是個出家人,既然遇見了這種事,就不能不管,所以她又苦苦地勸解她說:「你就先隨我到山上廟裡去吧,我的那座廟,名叫菩薩庵,你既是在這附近居住的人,大概你也聽人說過,廟裡就是我,跟我的一個徒弟,你到我那裡去住一夜,明天,你若願意回家,我可以把你送回去,若是不願意回去,只要你家裡的人本攔阻,我願收你作個徒弟。佛門廣大,善緣無邊,觀音菩薩又是最有靈驗的,也許是咱們兩人有緣,你受了佛祖的點化,應當與我在這裡遇見。」她如同給荷姑開了一條生路,她想如今死既不能死,活也無顏活,倒不如削髮為尼,以了此一生,所以她就忍住了悲聲,流著眼淚答應了。
她跟隨著老尼姑往山上去,並幫忙老尼姑背負那隻口袋,本來她腳既小,身子又疲憊,力氣更沒有,走路極為遲緩,老尼姑一路勸著她,並跟她述說觀音菩薩的種種顯靈神跡。荷姑流著淚聽著。兩人走了許多時,才到了山上,山中雖無更鼓,這時約莫著也有三更時候了。這座菩薩庵是孤零零地建築在山上,山上的樹木極少,又無村舍,在空闊茫茫的黑天、閃爍的萬顆銀星之下,這一問大殿,兩間配房的小店,愈顯得可憐,若尼姑上前叭叭的打門,荷姑也把米袋放在地下,待了一會,裡邊才有人出來開門,雖然沒有燈,可是荷姑看出來這個人的身材很小,發著細聲音問說:「師傅回來啦?」荷姑才知道是個小尼姑。
老尼姑喘了半天氣,才說:「把米拿進去吧,我帶來了一個姑娘,她是受了家裡的人責打了,想要尋死,我把她帶了回來,在咱們這兒暫住一夜,等到明天再細問她,她的家要是實在回不去,就叫她在這兒作你的師弟。」小尼姑聽了非常喜歡,跑出門來,由地下拿起米袋來,荷姑已隨著老尼姑走進了廟。
廟中的院子既狹,地下又十分不平,而且昏黑得看不見,荷姑幾乎撞在一個東西的身上,這個東西又頗為龐大,而且是個活動的,往旁邊一跳,把腳踏在地下唼唼作響,原來是一匹馬。倒把荷姑嚇了一跳,她心說:這廟裡怎麼會有馬呀?不免生起疑來,隨著老尼姑往左偏房裡走去,可是聽見那右邊的偏房裡,有人發出一陣咳嗽,咳嗽得約有一刻鐘之久,那咳聲使聽的人心中都難受,半天方才停止,那屋裡卻沒有燈光。荷姑對此很覺詫異,就想:「剛才老尼姑明明說這廟裡只是她師徒二人,如今怎麼會另外有人,還有馬呢?她疑惑老尼姑也不是個好人,這高山、小廟、黑夜之間,說不定又許有戴閻王那樣強暴的人出現,因此心中惴惴不安,兩條腿都覺得發抖。跟隨老尼姑進了屋中,見屋內並沒有炕,只在地下放著兩個蒲團,壁上有一盞菜油燈,那火光兒還沒有螢火蟲屁股亮。老尼姑在蒲團上休息,讓荷姑在旁邊蒲團上坐下。
那小尼姑把米放在牆角,她就又走出去了。少時又取來一個很破的草墊,放在地下,這裡既沒有飯,又沒有水,荷姑是又渴又餓。老尼姑又不斷向她究問為甚麼不願回家,荷姑依然不肯實說,還是哭啼,並且因為看著這裡的情形可疑,她也不敢再說求老尼姑給她剃度的話了。老尼姑也極為疲倦了,只說了聲:「有甚麼話等到明天再說吧。」遂就盤膝打莊,山旁邊摸出了木魚,徐徐地敲看,閉看眼睛低聲念經。那小尼姑年只十六匕歲,坐在她師傅的對面,也跟耆念經,可是它的睛睛卻不住地向荷姑瞧來。荷姑拿手掠了掠頭髮,又撩起衣襟來擦了擦臉上的淚跟血,臉上抓傷之處很疼,兩隻腳也很疼,地想起丁白天的事,仿佛不相倍足真的,然而若不是真的,那自己可又怎麼會到這裡來呢?一這麼想,它的淚又不住地涌,心腸欲碎,忽然又聽得窗外馬嘶,風吹窗響,並聽那右偏房裡的人又咳嗽起來,她又一陣驚恐,身子發顛,眼淚可倒止住了。
又半天,若尼姑的冗長的經咒已然誦完,她手裡還拿看木魚擁子,可是已然靠看牆坐看睡看了。小尼姑卻把草墊挪近丁她,先關上屋門,然後吹熄了那盞燈,燈一滅,荷姑就更害怕,小尼姑靠近她,把嘴挨在她的鬢,極低的聲音來問她說:「你在哪兒住呀?為甚麼你要來這兒出家呀?出了家可太苦哪,我在這兒是沒法子。」荷姑被她一問,又流下了眼淚。
這時那邊屋裡的咳嗽之聲越發的劇烈,連續永遠不斷,而院中的那匹馬又驚人地嘶叫了一陣。小尼姑就自言自語地說:「這匹馬也是可憐。今兒一天也沒有餵草,沒有餵水,它一定是又渴又餓了。」
荷姑就悄悄聲向她問說:「你們廟裡怎麼還養著一匹馬呀?誰騎的呀?那咳嗽的人是誰呀?咳嗽的聲音怪可怕的。」
小尼姑說:「沒甚麼可怕,那是個病人,院了里的那匹馬就是她騎來的。」
荷姑又問:「她也是出家的人嗎?」
小尼姑搖頭說:「不是。」又嘆了口氣說:「唉,別提啦,那人也很可憐。據她說她是個老姑娘,可是一雙大腳,而且穿著男子的衣裳……」
荷姑聽到這裡越發地詫異,小尼姑接著說:「她是由新疆來的,新疆我也不知道是在東邊還是在西邊,大概那地方離這兒遠極了,她可是要往江南去辦事。身上有很重的病,又咳嗽,又吐血,來到了道兒她就實在不能往下再走啦,就上山來求我師傅,她說她是一個女的,因為圖走路方便,她才女扮男裝,她說她是個好人,打算在我們這兒借地方歇幾天,等到把病養好了她就走,我師傅想著佛門善地,應當處處給人方便,就答應她了,她在我們這兒已住了五天啦,我們這兒平時很是清靜,沒有人來,可是昨天是初一,有許多施主來燒香,我師傅就想著:在這廟裡栓著一匹馬,太不像回事,她雖說她是女身,可是誰看見她誰也得疑惑她是男子,太不合式,就跟她說了,叫她先躲避躲避,免得被香客看見,一傳出去,那可就不好啦。她那個人真仁義,聽了這話,一句話也沒說,就掙著病,牽著她的馬,跑到山南邊躲避了一天,多半是因此又受了一些風邪,所以今天晚上她咳得更厲害了。」
荷姑詳細聽了這件事,心中的疑團和驚恐方才解開、消散,覺得自身比那個病人更苦,且又牽掛著家中,想婆母和丈夫,不知他們此時念成了甚麼樣子。小尼姑又在旁詢問她的身世,她覺得小尼姑跟她的年紀差不多,又這樣地關懷她,所以她就流著淚,悲聲地,把自己的住處,家中景況,丈夫馮老忠的行業,以及今天所遇的,使自己不能再活的事情,都一一說出來,末了又求小尼姑千萬別告訴旁人。並問她說:「我想在這兒出家,你說行不行呀?」
小尼姑聽完了,卻不住地發著怔,回答說:「我勸你還是回家去吧。今天的事,又不怪你,你若回去,你婆婆跟你男人都不能說你甚麼。你要在這兒,可不大好,一來能給我們招事,戴閻王他那個人雖然不好,可是他是我們這廟裡的大施主,我們不敢得罪他。二來,出家也真是一件苦事,我們每月化來的米,總不夠吃的,廟裡又沒有半畝香火地,要是添上你,可就更不夠啦。」又說:「西配房住的那個病人,她倒是很有錢,一進廟的時候就寫了五兩銀子的布施。」
荷姑默默地聽著,心裡漸漸地活動了,不獨尋死的念頭已消,出家的念頭也漸冷了。想著回去也可以,不然婆婆跟老忠豈不更可憐?他們若知道我在這裡,也一定要來接的,但是,今天所受的羞辱。……她又想起來白天的情形,她又悲泣起來。
小尼姑也不勸她啦,回到她的那個草墊子上臥著睡了。荷姑的耳邊仍聽得見山風吹來的馬嘶和咳嗽的聲音,少時她也臥著睡著了。及至天明,山風愈冷,荷姑半身趴在地下,覺得就像趴在冰上似的,她醒來了,睜開眼一看,老尼與小尼全都沒在屋中,連蒲團跟木魚也沒有了。她不禁又吃了一驚,立時爬起身來,驚驚慌慌地出了屋子,卻聽得一陣低微的誦經聲,原來尼姑師徒都在殿里誦經呢。她才放下了心,只見雲霧迷漫,風涼似水,小鳥成群在天空亂飛,在擔上亂噪,那匹馬不住地抖它的毛,顯出極寂寞的樣子來。荷貼在院中站立了一會,覺得天地跟往常是一樣,自己除了昨天做了一場惡夢,並沒有別的損失,她又有點兒想家了。
待了一會兒,那尼姑師徒誦完了經,走出了殿,小尼姑拿著掃帚去掃院子,遠望著荷姑笑了笑。老尼卻走近前來,向荷姑說:「你打算怎麼樣呢?我勸你還是回家去吧。快告訴我你住在哪裡?我可以把你送回去,一定勸你家裡的人不再虐待你。」
荷姑卻倚著窗欞說:「我不是在家裡受了虐待。」她的眼淚又不禁滾落了下來,低著頭,悲咽著,就把昨晚跟小尼所說的話又都告訴了老尼。
老尼卻合著掌暗暗念了一遍短短的經咒,說:「這直是罪孽。戴莊主他作了這件罪孽,他把以前所作的功德都毀了。」因此,老尼更主張送她下山回家,荷姑也就點頭依從,一邊拿衣襟拭著眼淚,一邊跟隨著老尼往廟外走去,身後可還聽得馬噓著氣,人嘶聲咳嗽著。小尼姑拿著掃帚送出了廟門,荷姑回過身去道謝,淚仍然流著。那老尼枸僂著身子在前行走,荷姑跟隨在後,此時煙霧漸散,朝陽已出,二人十分艱難地才下了山,荷姑還不如那老尼,她已然累得走不動了。老尼姑就讓她指出她那村子的方向,她站著辨別了半天,才把方向漸漸看出來,但對於路徑還是不大熟。老尼就順著那曲曲折折的小徑,帶著她往東北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談,老尼還是不斷地向她勸慰,但離著村子漸漸近了,荷姑反倒心中更慚愧,更悲傷。
此時陽光已很高,因為這不是大道,所以也沒有甚麼人往來,村舍也都離此很遠,樹木倒是不少,附近有幾處墳地,老尼帶著荷姑才來到這裡,忽然看見有四五個人在樹林裡邊繞著,好像是在尋找甚麼東西似的,荷姑還直往那邊去看,心說:那幾個人是在那邊幹甚麼啦?但是,這時那林里就有個人看見了她,他們彼此招呼了一下,就一齊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林,迎著她們來了,老尼抬臉看了一看,原來她認識,其中有兩個正是戴家莊上的人,老尼姑不由就發著怔站住了,但又打著問訊。那幾個戴家的人走到臨近,就有個穿長的衣棠,有鬍子的人,作出著急的神氣,向荷姑說:「你昨天出了城,跑到哪兒去啦?你不直接回家,你男人可硬訛上我們,說是我們把你害死了。你弄的這是甚麼事呀?你男人跑到城裡,在我們那兒鬧了半天,後來我們好不容易把他勸走,他又跑到戴大老爺的莊上大鬧,這真是豈有此理。戴大老爺又是個要臉面的人,昨天你鬧的那事,就把他氣壞了,又加上你男人不講理。他躺在我們莊門前不走,直到現在還在那兒呢,我們還得有兩人看著他,不然他就許上了吊。」另一個家人又說:「我們出來就是為找你來啦。你快到我們莊裡去吧,叫你那男人看看,我們沒把你害死呀!」
說著,又有人上來拉荷姑的胳臂,荷姑流著淚,全身顫抖著哭,老尼姑卻又念著:「阿彌陀佛。」勸荷姑說:「你就跟他們去吧,勸勸你的男人,叫他跟你回去吧,各自都忍忍氣,事情也就都完了,以後你們要多多燒香,菩薩必能保佑你們,叫你們再世不曾遇著災難了。」
這時候,荷貼心裡已然沒有一點主意,對方的話,她都信以為真,被人強揪著她的一隻胳臂,她也無力奪回來。她又懼怕,心又疼,更不知到戴家莊見了馮老忠應當說甚麼話,不如一同死在戴家的門前吧。她一邊哭著,一邊隨著那幾個人走,繞過了樹林往西去了,這裡老尼也就像做完了一件功德,她轉身,遲緩地回往山上廟裡去了。
這裡一望無涯的青色天地,是很平靜地,可是有一個人卻驚驚慌慌地穿過了樹林往東北方向跑,這人的胳臂上架著一隻鷹,他跑得厲害了,鷹也就飛起來,拿翅膀拍著他的腦袋,這人正是城中的賭鬼神手張,他昨天晚上就已知道,馮老忠丟了媳婦,跑到戴閻王的宅前大哭大鬧,但是招惱了戴家的家丁,把他拉到車房裡吊起來抽了一頓皮鞭,然後並不留他,僱車把他送回了家,聽說當黃昏的時候,在南關有人親眼看見了馮老忠,躺在一輛破車上,滿臉是血,全身的衣服也都被鞭子抽破了,直挺挺地躺著,已然不像個活人,而戴家的家人在後跟著兩三個,都是凶眉惡眼,他們說是馮老忠藉著賣花樣子進宅偷了他們的玉瓶,所以才管教管教他,要不是看在他的家裡有個老娘,怪可憐的,一定還要把他送入衙門治罪。
這是昨天的事,但在馮老忠沒挨打之前,神手張明明遇見他在海泉居茶館的門前發獃,而且還有人看見一個女的滿臉抓痕哭出城去了,神手張覺得這件事情奇怪,可是他又不敢多說一句話,因為他受過戴閻王的教訓,假定他說出一句話來,被戴家的人聽見,當時也許不會有其麼事,可是不出三天,他一定又得吃戴家的人一頓飽打,他又得一兩月爬不起來。可是他的心中卻非常不平,他因為債折了一頭鷹,晚上熬鷹,一夜沒睡,今天一清早他就來到郊外放鷹,先是看見戴家的幾個人在各地亂尋找,他就覺得奇怪,鷹也不放了,他避在一棵樹後偷看著,後來就見戴家的人又到斜對面的樹林裡去搜,而少時荷姑跟著菩薩淹的老尼姑就從南邊走來。神手張眼看著戴家的人都直眉豎目的走出了樹林,眼見他們連欺哄,帶強迫,將荷姑揪走,看那樣子是往戴家莊去了。神手脹氣忿極了,但他不敢過去,怕挨打,他罵了一聲:「媽的戴閻王,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便搶人家的婦女嗎?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良心嗎?」
他待那邊的人向西去遠了,他才出了樹林,撒腿就跑,一直跑進了馮老忠的那個村子,但他還是不敢嚷嚷,進了馮家,看見馮老太太正在屋裡,兩隻眼睛全都哭腫了,馮老忠是遍體鞭傷,臥在炕上,呻吟不絕,就如同得了岌岌欲死的重病。神手張這才把鷹放在窗台上,向馮老太太說:「老太太,你還哭甚麼?快找找你的兒媳婦去吧。你兒媳婦昨天晚上,大概是在菩薩庵里宿了一宵,剛才,她跟著那老尼姑走在南邊,就遇著戴閻王家的幾個惡奴,連拉帶揪地就把她搶走了……」
馮老太太大哭著說:「我哪裡還顧得她呢?我的兒子還不知道能活不能活呢。」
神手張卻說:「老太太,現在你們家裡受了這種欺負,只有你出頭了,你這大的年紀,諒戴閻王還不至也把你打死,搶走。你去到衙門告他一狀,不然到他的村里,尋死上吊,要你的兒媳婦。媽的戴閻王,我想昨天他還未必打算這麼辦,一定是他打完了你的兒子之後,他倒惱羞成怒,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把你的兒媳婦也搶了走,老太太,到這時候還不出頭嗎?別怕。反正你也只有老命一條,為甚麼不跟他們拼上:靈寶縣新任的縣太爺,跟戴閻王還沒甚麼深交,他也不至於不秉公辦。」
馮老忠躺著,大聲哭喊說:「媽,快跟神手張進城,告他們。……」
馮老太太渾身顫抖,頓了頓腳,剛要跟著神手張去告狀,可是這時就有鄰居的兩位老者,聞著這裡的哭喊之聲趕了來。其中有一位李老伯,是村裡的一位醫生,城裡的事他也很熟,一聽說荷姑被戴家的人搶去了,神手張催著老太太去告狀,他就連忙攔住說:「你們告狀去有甚麼用?縣官還敢辦他戴大老爺的罪名嗎?他是武舉出身,又當過鎮台,比縣官的職位高得多了。再說新任的這個侯知縣,又是個膽子最小的人,他要是得罪了戴閻王,他那個七品官兒都許因此丟啦。」
他嘆了口氣,又對神手張說:「張爺,你唆使老太太去告狀,狀告不成,一定更得招得閻王爺發狠,他們甚麼事情做不出來?現在這事我看老忠也不至於死,荷姑呢,她就是給搶了去,一兩天也必定給送回來,他幹這些事也都得背著莊裡他的正太太,他的太太若是不嫉妒,他還不必在城裡另蓋房子安外家呢。現在這事情沒法子,咱們只好忍。」
神手張聽了這些話,他雖然仍是不平,但也覺出了沒有辦法,這個李老伯說的話確實也對,並且還有一層顧忌呢,戴閻王不但人多勢大,知縣怕他,而且他還認得許多江湖人物,那些人明著是保鏢的,其實個個攜刀帶劍,今天來,明天走的,還不知道他們都是幹甚麼的呢,三年前曾有人得罪過戴閻王,後來那個人就不知到哪兒去啦,可是同時田溝里發現了一具無頭屍首,一想到了這裡,神手張又不由得脖子有點發涼,他反倒去勸馮老太太,說:「咱們且忍一天再說吧,看今天荷姑能不能被送回來。」
馮老忠卻一邊呻吟著,一邊怒罵,老太太是坐在炕頭上哭。兩位老者在旁又不住嘆氣,待了會,神手張架上他的鷹,也就無精打采地走了。
當日,荷姑又沒回她的家,戴家的人且在城裡宣揚,痛罵馮老忠,說:「他是想藉此訛上我家大老爺,叫他的媳婦藉著送花樣子,要巴結我家大老爺,我家大老爺哪把她一個鄉下丫頭放在眼裡?就給了她一個沒趣。她急了,大哭大鬧,後來走了,不定藏在哪兒啦,反故意指使出馮老忠去訛詐。」
聽的人其實也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然而以戴閻王的淫威,誰又放在背地裡議論他一句呢,只有神手張,這兩天的賭運又不好,他的那隻鷹,因他不會玩,也飛啦,他更是煩惱加上氣忿,時常嘴裡罵著,別人也不知他罵的是誰。
又過了四五天,馮老忠的傷勢慚好了,可是還不能起炕,神手張去看過他一次,見他捶著炕大罵,一直要叫神手張攙著他去找荷姑,荷姑真是自那日起就一點音信也沒有,究竟是她已經節烈地死了?抑或她在戴家甘心做了閻王爺的小老婆?竟沒人能夠知道。馮老忠就像瘋了,暴躁,激烈,與以前那忠厚老實的樣子,完全換成了兩個人,而他的母親馮老太太,也覺得戴閻王把她家害得太苦,不如去跟他們拼了。神手張在這兒又罵丁半天戴閻王,可也勸了他母子半天,結果他還是緊皺著走了,總之,這事還是沒辦法,就是城中的老拳師劉昆回來,恐怕也不能為他們作主,打這個不平。
神手張向來沒家沒業,因為他的表哥開著太平客店,買賣很興隆,他沒辦法的時候,就跑到他表哥店裡的廚房,見著甚麼就抓起來吃,他表哥也不好意思欄他,並且天天在店中的大屋子裡混著,那大屋子裡都是些南來北往的車夫腳行,商行小販等等的人,神手張的懷裡永遠端著寶盒子,就天天跟著一些陌生的人賭博,他雖然永遠不能以賭發財,可是居然也沒有大輸過,因為他身無長物,輸給人家幾十兩銀子,頂多也不過抓下他的破夾襖來了事,反正不能要他的命。
這天晚上,他知道太平店裡來了兩個江湖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叫花豹子,女的是叫賽青蛇,這兩人並不是夫婦,可是他們常一同從事來往。
這天當他才一來到,戴閻王大概得了信,就派了解判官來追里拜訪,相談了半天,花豹子把解判官送出店門,說是:「明天再見,明天我們一定去見戴莊主!」
那賽青蛇妖妖佻佻地還站在過道上笑著說:「解老七!你去跟戴大哥說,我們到了歸德府,可看見了幾個標緻姑娘,你問他要不要?他要是想要,你就說我包辦,四百兩銀子一個,辦來了叫他看,准值得!」
解判官回身笑著說:「這回他不要啦,最近他又弄了一個,是小戶人家的,他還得玩些日子才能膩呢!」花豹子也笑著,與解判官又在店門前說了幾句話,解判官就走了,花豹子又進來,走回他的房間裡。
神手張看見花豹子那強壯兇悍的樣子,就想看這傢伙一定是個響馬,戴閻王派他去殺誰,他就能去下手,還有板橋村住的那個姓余的,看那凶模樣,也必定是他們的一類。戴閻王手下有這些個勾魂鬼,可真是叫人對他沒有一點辦法。因此,神手張非常的發愁,自覺得胸中的這口不平之氣,恐怕一輩子也不能夠出了。但待了一會,忽見從外面又來了三位客人,一個是衣服敝舊,瘦如老鴉,一個是毛手毛腳的像是個僕人,但是其中的一位少年,卻氣度不凡,身高膀闊,可是模樣又極英俊,比女的長得還好看。
這三個人的馬匹都交給了店伙,他們就往後院去了,待了一會,那毛手毛腳的僕人來到大屋子裡鑽了一頭捏看鼻子又出去了。到了頭一下更鑼敲過之後,那瘦老鴉又到大房子裡來住,雖然他不住地跟人套近,談東說西,打聽著事情,但神手張卻只顧在那昏黯的燈光之下,同著一群人押寶賭錢,對於瘦老鴉,他並未十分注意。可是到了深夜時間,他們的這場賭局還沒有收,幾個明天還要趕一天路的窮客人,因為輸急了,拼出不睡覺也要賭。但在這個時候,後院裡就出了事,有人嚷著說:「動起刀來了!要出人命!」
他趕緊收起了寶盒,跑出屋去看,許多人也都揉著眼睛爬起來,都趕到後院去瞧熱鬧,他就眼看見韓鐵芳單劍戰敗了花豹子和賽青蛇,大家都私下議論,說這位少年客人一定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花豹子跟賽青蛇兩人是自找苦吃,別說他們,就是戴閻王出頭,劉老拳師露面,也一定都不是人家的對手。
神手張聽了這話,他的心中卻大喜,等到天將亮的時候,他就走出了店門,一直跑了三里去找馮老忠。這時馮老忠還沒有醒,馮老婆婆拿一點柴草,要燒火,預備煎得了藥,好叫醒了她的兒子給他吃,但是柴草濕,燃不著,她很著急,她的衣服破舊,面目枯焦,因為兒子多日沒做買賣,又得花錢買藥,他家中的糧米已然不繼了。
神手張叫開了門,跑進來就大聲嚷嚷說:「戴閻王的報應到了!他的那個朋友,花豹子跟賽青蛇那娘們都是響馬飛賊,現在可都碰見對頭啦!昨兒在太平店我親眼看見他們惹惱了那裡住的一位大英雄,人家使著一口寶劍,把他們兩人打得屁滾尿流,那位大英雄是俠義好漢,十六個戴閻王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老太太你快跟著我去,到店門首等那位英雄出來,你就跪倒哀求,求他去找戴閻王,要回來你們的荷姑,還得給戴閻王一個厲害才成,叫那位大英雄把戴閻王殺了,才算給咱們這地方除害!」
此時,馮老忠在炕上已被吵醒,聽了他的話,就奮然地生起身來,嚷嚷著說:「我跟你去!張大哥你帶我去!」他要下炕,但他的兩腿的傷還沒有好,所以沒等站起,就咕咚的一聲滾摔在地下,馮老太太大驚,張看雙手哭,神手張趕緊將馮老忠抱起,又放在炕上,就勸他好好地躺看,說:「老忠哥!你的身體還不大行,你就在家裡等著吧!我還是同著老太太去吧!事不宜遲,遲一會人家那位大英雄就許走啦,反正只見人家一央求,馮老太太這大年歲,人家決不能袖手不管,一定把老忠嫂子找回來就得啦,你別著急!」
馮老忠躺著大哭說,「不把荷姑找回來,我就不能活!」
馮老太太此時又顫顫抖抖地,滿面是淚,拉著神手張說:「你帶我走!我去求那位大爺,讓人家聽聽這件事,評評這個理!戴閻王害得我家好苦!……」
神手張說:「老太太您就別哭啦!咱們快走吧!」
於是他攙著馮老太太出門,於晨光熹微之下,直走到南關才來到太平店的門首,就見那位大英雄同著那瘦老鴉,和那個直打呵欠的僕人出來,正要上馬。押手張就推著馮老太太上前去哀求,他卻躲在一邊,先前見那瘦老鴉在中間攪,不許管這件閒事,然而那位大英雄真是慷慨豪爽,義膽俠心,他竟不顧一切人的攔擋和勸阻,他竟決然在此停留,馬匹牽回了店內,他並且先要細細查明了情由,去看看馮老忠被打傷的樣子,他就謹慎地攙扶著馮老太太走了。
神手張一看,不由得大為高興,也隨在後邊到了那村中,韓鐵芳在前,先同著馮老太太進門,他也隨在後邊進去。此時韓鐵芳已聽老太太說明了原委,他面不改色,走進屋去,又見馮老忠扒開了衣棠,給人家看那斑斑點點的血色鞭痕,韓鐵芳微皺皺眉。
馮老忠爬在炕上叩頭,說:「大老爺!您就做做好事吧!把我的媳婦找回來吧!我的媳婦是個貞潔烈女,她在戴閻王家一定不能依從!」
韓鐵芳就問他:「戴閻王打你是真,但你說他將你的妻子搶到家,可又有甚麼證據?」
這時神手張就邁腿走過來,先向韓鐵芳抱抱拳,然後把胸脯一挺,說:「我有證據,是我親眼見的!」
他遂把那天清晨,他在郊外放應,看見荷姑跟著酸棗山菩薩庵的老尼姑一路行走,遇見了戴家的惡奴,她就被人揪著胳臂往西去的事,詳說了一遍,然後他又說:「荷姑被他搶到戴家,那老尼姑隨後也就轉頭走啦,菩薩庵受過戴閻王好處,說不定是老尼姑在中間拉的皮條牽,我很疑惑她們。可是我也沒敢上廟裡找她們去問,因為去年正月初一,我上她那廟裡燒過一次香,我覺得那裡的小尼姑有點想調戲我,我不好意思去!」
馮老忠在炕上又磕頭,老太太是不住地哭泣,韓鐵芳就擺手說:「你們不要難過,也不要再著急了,我一定要會會那戴閻王,我不怕他生得三頭六臂,我必會替你們出這口氣,救回那被搶的女子。酸棗山,我也要上去看一看,如果那裡的尼姑們確實不守清規,助人為惡,我也不會饒過她們!」
這時屋門沒有開,鄰居的那位會看病的李老伯也來了,站在院中聽了半天,聽到這裡,他就也走進屋來說:「菩薩庵的老尼姑在山上多年了,那個人不會錯,她決不會幫助戴閻王搶人,可是這些日,聽說她的廟裡養著一匹馬,常有人看見放在山坡上吃草,可又不知她的廟裡住著甚麼人。那座廟蓋在山頂上,也沒有其麼人常去,有壞人在那兒住,倒許不免。」
韓鐵芳怔了一怔,心說:尼姑廟裡養著馬,這可是一件奇事!隨就先掏出一錠銀子來,交給馮老太太,叫她先以此度日,並買藥醫救她的兜了,馮老太太又要叩頭道謝,被韓鐵芳攔住。此時韓鐵芳的眉宇之間,已露出來一種憤怒之色,他就向馮家母子說:「你們好生在家中等著,不出三日,我必定將你家的媳婦找回來。」然後,轉身又同神手張說:「現在你就帶著我找戴閻王去吧!」
神手張一聽這個分派,他卻有點退縮了,他說:「韓大爺,我帶著您去也行,可是戴閻王有兩個住處,一處在西邊,離此五里,一處是在城裡。」
韓鐵芳說:「人既被他們搶到莊中,當然我們先要往莊上去尋。」
神手張卻想了一想,就說:「好吧,可是韓大爺,戴家莊還同不得縣城裡,戴閻王在城裡雖說也橫行霸道,究竟他環顧著臉面,還不敢打死人,在他的莊子裡,他可就甚麼事都幹了,那裡簡直就是閻羅殿,還有判官解七,那個人比戴閻王還凶,還有不少住在他家裡的江湖豪客,他家的莊了少說也有四五十人,都是他挑選的壯年小伙子,平日就有師傅教給那些人打拳練刀。韓大爺!我可不是說您敵不過他們,我是想,頂好咱們先回去,帶上您的那口寶劍,我也去找一條木棍子。」
韓鐵芳接手說:「那用不著,你只把我領到那莊前,你就趕緊躲開,我也並不一定要跟他們打架,我先得跟他們講講理。」
神手張咧耆嘴說:「他們那懂得講理呀!」
韓鐵芳忿然說:「如若他們不講理,那就只好動手,我雖赤手空拳,可也不怕他們人多。」
神手張一聽,這位大英雄真是十分有把握的樣子,他就把兩腳一跺,招著手說:「好?既然這麼樣,咱們走!拆他的閻王殿,打他們那一群王八蛋!」
說著,他先出了屋子,韓鐵芳隨後走出,身後的馮老忠還忿忿地嚷著說:「大爺!你去千萬給我出氣!千萬打死那戴閻王,要回荷姑來,別受他們的騙,他們很會說好聽的話騙人!」
那李老伯卻攔住韓鐵芳,囑咐說:「也別太鬧大了!他也真是不好惹!」
馮老太太也跟了出來,又哭著向韓鐵芳道謝,她是說:「只要把我們荷姑找回來也就得啦。」
韓鐵芳卻點頭說:「我全曉得。」
他就隨神手張出了村子,順著田間的曲折小徑往西南走。向側面看去口北邊就是縣城,南邊卻是一脈高山,那就是菩薩庵所在的地方,此時太陽已升得很高,陽春大地,風颳來暖洋洋的,走了不多遠,神手張就把衣紐解開了,露出他的胸脯,隨走髓跟韓鐵芳談話,他說:「我是靈寶縣長大的,自生下來就沒做過正事,可是,沒關過,也沒窮過,我這人最愛打抱不平,有多少街上的混混兒,都走了解判官的門子,巴結上了戴閻王,現在他們都吃得肥頭大耳,穿的渾身綢緞,每個人都弄著兩三個姘頭。我可不,他戴閻王雖然有錢有勢,我神手張決不巴吉他,他恨我,可是他除非叫人打我一頓,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韓鐵芳也很喜歡這個人,就隨口誇獎了他兩句,神手張更是樂不可支了,走路直晃搖,可是走過去五里多地,眼前現出了隱隱的一片青青綠色的樹林,他的腳步就有些慢了,高興勁也仿佛減低了。又往前走,卻看見那樹林之外有一片房瓦,並有許多條炊煙,散漫在空隙。往那邊去,就有一股道路,竟而平坦,似是新辟的,那邊的村落還真不小,至少也有一二百戶,地里有牛馬,耕作的人也很多。天空一朵朵的白雲,混入黑色的炊煙,陪襯上槐柳的綠色,真如一幅美麗的圖畫。
神手張就向那邊指了指,說:「韓大爺你看!那邊就是戴家莊,莊裡邊別人沒有瓦房,有瓦屋就是戴閻王家,您打算怎麼樣?是您一個人去?還是叫我同著邊去?」
韓鐵方說:「你就在這裡等著了,你不必往近處去了。」
神手張說:「我可並不是怕。」
韓鐵芳說:「究竟你是個本地人,萬一戴閻王曉得我是被你給領到這裡的,他必要懷恨上你,此次我也許剷除不了他,可是將來我一定要剷除他的!」
神手張咧嘴笑著說:「我光腳還怕他穿鞋的嗎?好吧,我就在這兒等著您,有甚麼事就趕緊跑回太平店,給您的夥伴去送信,給您去調兵。」說畢,他就在道旁的地下一坐,由褲腰帶的一個破口袋內,掏出來幾枚銅錢,一個空寶盒子,和一塊大餅,拿起餅來就嚼,還說:「韓大爺可千萬小心,他們會放冷箭!」
韓鐵芳也不再言語,大步往那邊走去了。此時東風漸緊,飄起來的沙塵,如同一片一片的黃雲往人的身上撲,並掠動著韓鐵旁的衣襟。他昂然走去,越走前面的樹林離著越近,田裡耕作的那些人就都扭頭來看他,少時來到了村前,就有幾隻大狗撲過來向著他狂吠。有穿得很整齊,像是莊丁模樣的人就走過來,向他問說:「是找誰的?」因為看他的穿戴不俗,所以態度倒還不太傲慢。
韓鐵芳就也拱了拱手,說:「這是戴家莊嗎?我姓韓,我是路過這裡,因為聞聽戴莊主的大名,所以特來拜訪。」
這個人就把他詳細地打量了一番,又問:「你是幹甚麼的?名帖沒有?我們大老爺有甚麼事嗎?」
韓鐵芳說:「有一點事,可是得見了你們的大老爺,我才能夠說?」對面的這個莊丁一看心裡就說怪,這樣子還真像帶點氣兒。此時另有兩個莊丁也過來了,也都來問韓鐵芳,一個就說:「你姓甚麼?從哪兒來的?要見我們的大老爺,也得先說明白了你的來歷呀!」另有一個卻說:「我們老爺沒在家。」
韓鐵芳卻仰面看了一看,只見戴家的瓦房蓋得實在堅固高大,而且一層一層的,約有五、六個院落,四面都是黃石頭壘成的高牆,真如同城堡一般,房瓦皆新,看著比洛陽望山莊自己的家宅的面積還寬廣,而氣派更為偉大。韓鐵芳又說:「不見了你們莊主的面,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我姓韓,洛陽人,我來找他,只是想管一件閒事,但決無惡意。」
對面的莊丁們齊都有些發怒,說:「你要管甚麼閒事?也得先說明了啊!」韓鐵芳依然搖頭不說,卻直往村里走去,幾隻狗都圍住他狂吠,幾個莊丁也一齊橫胳臂將他攔住,且有個人挽起袖頭,擦掌磨拳,過來要抓他,韓鐵芳卻往旁邊閃避著,把眼睛瞪起來說:「你們不要無理!我來找的是戴武舉,他要是不敢見我,可以把那姓解行上的叫出來,我也可把話對他說,卻不能跟你們說廢話!」
一個莊丁雙手叉腰,發出來冷笑,說:「解七爺可也不是那麼容易見的,乾脆一句話,你要是把話說明,我們還許叫你進村子,不然的話,你就趁早兒滾!」
韓鐵芳也生氣了,在這時忽見從東邊的一股小路上馳來了四匹馬,盪起了一片煙塵,馬上的人是甚麼樣,在這裡都看不清,馬匹都像是架著滾滾的黃雲而來,韓鐵芳急忙轉身,就見四匹馬漸漸來近了,他看出商邊的馬上是個紅臉漢子,其次是一個白面胖子,就是昨天到太平店內,拜訪花豹子的那個人,而最後的兩匹馬上,即是花豹子和賽青蛇,他們都瞪著兇狠的眼睛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