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謔編 · 調謔編

蘇軾 《調謔編》
七分讀 秦少章嘗雲,郭功甫過杭州,出詩一軸示東坡,先自吟誦,聲振左右,既罷,謂坡曰:「祥正此詩幾分?」坡曰:「十分。」祥正喜,問之,坡曰:「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豈不是十分耶?」 二相公病 韓子華、玉汝兄弟相繼命相,未幾持國又拜門下侍郎,甚有爰立之望。其家構堂,欲榜曰「三相」,俄持國罷政,遂請老。東坡聞之曰:「既不成三相堂,可即名『二相公廟』耳。」 酸餡氣 子瞻贈惠通詩云:「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曰:「頗解蔬筍語否?為無酸餡氣也。」聞者皆笑。 司馬牛 東坡公元祐時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諸公卿,率有標目,殆遍也,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重輕。一日,相與共論免役差役利害,偶不合,及歸舍,方卸巾弛帶,乃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 免稅 某謫監黃州市征,有一舉子惠簡求免稅,書札稍如法,乃言:「舟中無貨可稅,但奉大人指揮,令往荊南府取先考靈柩耳。」同官皆絕倒。 好了你 東坡性不忍事,嘗雲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晁美叔每見,以此為言。坡云:「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為知己。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已而章疏屢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某之所慮,不過恐朝廷殺我耳。」美叔默然,坡浩嘆久之,曰:「朝廷若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殺了我後,好了你。」遂相與大笑而起。 朵頤 參寥子言:「老杜詩云:『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奕棋。』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耳。」仆言:「公禪人『亦復能愛此語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瑤柱,豈免一朵頤哉?」 子瞻帽 東坡常令門人輩作《人物不易賦》,或人戲作一聯曰:「伏其幾而升其堂,曾非孔子;襲其書而戴其帽,未是蘇公。」蓋元祐初,士大夫效東坡頂高桶帽,謂之「子瞻樣」,故云。 吾從眾 坡公在維揚,一日設客,十餘人皆名士,米元章亦在坐。酒半,元章忽起,自贊曰:「世人皆以芾為顛,願質之。」子瞻公笑曰:「吾從眾。」 禪悅味 東坡嘗約劉器之同參玉版和尚,器之每倦山行,聞見玉版,欣然從之。至簾泉寺,燒筍而食,器之覺筍味勝,問:「此何名?」東坡曰:「玉版。此老僧善說法,令人得禪悅之味。」於是器之方悟其戲。 獅子吼 陳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岐亭,自稱「龍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賓客,喜畜聲妓。然其妻柳氏絕凶妒,故東坡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東獅子」,指柳氏也。坡又嘗醉中與季慥書云:「一絕乞秀英君。」想是其妾小字。 不合時宜 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為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機械。」坡亦未以為當。至朝雲,乃曰:「朝士一肚皮不合時宜。」坡捧腹大笑。 抵三覺 東坡喜嘲謔,以呂微仲豐碩,每戲之曰:「公真有大臣體。此《坤》六二所謂『直方大』也。」微仲拜相,東坡當直,其詞曰:「果藝以達,有孔門三子之風;直大而方,得《坤》爻六二之動。」一日,東坡謁微仲,微仲方晝寢,久而不出,東坡不能堪。良久,見於便坐有一菖蒲盆,畜綠毛龜,東坡云:「此龜易得。若六眼龜,則難得。」微仲問:「六眼龜出何處?」東坡曰:「昔唐莊宗同光中,林邑國嘗進六眼龜。時伶人敬新磨在殿下,進口號曰:『不要鬧,不要鬧,聽取這龜兒口號!六隻眼兒分明,睡一覺抵別人三覺。』」 閫上困 東坡知湖州,嘗與賓客游道場山,屏退從者而入。有僧憑門熟睡,東坡戲云:「髡閫上困。」有客即答曰:「何不用釘頂上釘?」 姜制之 子瞻與姜至之同坐友宴,姜先舉令云:「坐中各要一物藥名。」因指子贍曰:「君藥名也。」問其故,曰:「子蘇子。」子瞻應聲曰:「君亦藥名也。若非半夏,定是厚朴。」姜詰其故,子瞻曰:「非半夏、厚朴,何以曰『姜制之』?」 鱉廝踢 東坡與溫公論事,公之論,坡偶不合,坡曰:「相公此論,故為鱉廝踢。」溫公不解其意曰:「鱉安能廝踢?」坡曰:「是之謂鱉廝踢。」 字說 東坡聞荊公《字說》新成,戲曰:「以竹鞭馬為『篤』,不知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公又問曰:「『鳩』字從『九』從『鳥』,亦有證據乎?」坡云:「《詩》曰:『鳲鳩在桑,其子七兮。』和爺和娘,恰似九個。」公欣然而聽。久之,始悟其謔也。 斷屠 魯直戲東坡云:「昔王右軍字為『換鵝書』。韓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鱗許換羊肉十數斤,可名二丈書為『換羊書』矣。」坡大笑。一日,公在翰苑,以聖節撰著紛冗,宗儒日作數簡以圖報書,使人立庭下,督索甚急。坡公笑語曰:「傳語:本官今日斷屠。」 須當歸 劉貢父觴客,子瞻有事,欲先起,劉調之曰:「幸早里,且從容。」子瞻曰:「奈這事,須當歸。」各以三果一藥為對。 致仕 山谷嘗和東坡《春菜》詩云:「公如端為苦筍歸,明日春衫誠可脫。」坡得詩戲語坐客曰:「吾固不愛做官,魯直遂欲以苦筍硬差致仕。」聞者絕倒。 水骨 東坡嘗舉「坡」字,問荊公何義?公曰:「『坡』者,土之皮。」東坡曰:「然則『滑』者,水之骨乎?」荊公默然。 燒豬 東坡喜食燒豬,佛印住金山時,每燒豬以待其來。一日,為人竊食,東坡戲作小詩云:「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 巧對 東坡在黃州時,嘗赴何秀才會食,油果甚酥,因問主人:「此名為何?」主人對以無名。東坡又問:「為甚酥?」坐客皆曰:「是可以為名矣。」又潘長官以東坡不能飲,每為設醴,坡笑曰:「此必錯煮水也。」他日,忽思油果,作小詩求之云:「野飲花前百事無,腰間唯系一葫蘆。已傾潘子錯煮水,更覓君家為甚酥。」李端叔嘗為余言東坡云:「街談市語皆可入詩,但要人熔化耳。」 俗語 熙寧初,有人自常調上書迎合宰相,意遂擢。御史蘇長公戲之曰:「有甚意頭求富貴,沒些巴鼻便奸邪。」「有甚意頭」「沒些巴鼻」,皆俗語也。 不留詩 先生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書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小慧而頗知書札,坡亦每顧之喜,終未嘗獲公之賜。至公移汝郡,將祖行,酒酣,奉觴再拜,取領巾乞書,公顧視久之,令琪磨硯,墨濃,取筆大書:「東坡七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撤具,琪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盡歡而散。 莫相疑 大通禪師者,操律高潔,人非齋沐,不敢登堂。東坡一日挾妙妓謁之,大通慍形於色。公乃作《南柯子》一首,令妙妓歌之,大通亦為解頤。公曰:「今日參破老禪矣。」其詞云:「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睫眉,卻悉彌勒下生遲,不見老婆二五少年時。」 咒法 王君善書符,行天心正一法,為里人療疾驅邪。仆嘗傳咒法,當以授王君,其辭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爭閒氣 東坡示參寥云:「桃符仰視艾人而罵曰:『汝何等草芥?輒居我上。』艾人俯而應曰:『汝已半截入土,猶爭高下乎?』桃符怒,往復紛紛不已,門神解之曰:『吾輩不肖,傍人門戶,何暇爭閒氣耶?』請妙總大士看此一轉語。」 洗兒戲作 《洗兒戲作》:「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