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故事 · 水音

三島由紀夫 《天涯故事》
一看到夏天酷熱的陽光,喜久子就感到自己的日子不長了。窗外狹小的天空,露出聳聚著的積亂雲的一端。隔壁彈子房的白鐵屋頂,將光線映射到二樓喜久子臥室的天花板上。樓下廚房的洗刷間,隔著小小水溝,緊連著彈子房一家人的寢室。 夏天裡尤其難熬的是彈子房的喧鬧聲。擴音器連續不斷攬客的放送聲音刺耳,響成一片,聽不清晰,這且不說,彈子擊中的鈴聲聽起來似珠落玉盤,鏗鏘震耳。這和工廠等有規律的噪音不同,是一種不時引起焦躁、不斷刺激人的神經的聲響。平時白天還好,星期日過午之後,那響聲便嘈雜起來。 昨天,民生委員[負責與福利機構合作、掌握地區居民生活狀況、負責保護和指導窮困階層職務的地方公務員]前來探望,規勸喜久子儘快住進民生保護組織管轄下的施療醫院[為窮苦者免費診療的醫院]。 那位民生委員是個好心人,不幸的是,人就像一根醋黃瓜似的精瘦。他為人耿直,絲毫不賣弄同情的言辭,深獲喜久子的好感。那人的一個孩子,因患小兒麻痹,終日守在又黑又破的老屋內勤於篆刻。據說,經常有好多人前來找他兒子刻印章。 喜久子十分清楚,自己早晚會死在施療醫院裡。為死而住院,她想能拖後一天就儘量拖後一天。家庭里少了個女幫手,白日裡早午兩頓,喜久子只好爬起來堅持做飯。晚飯則拜託給了二十一歲的哥哥正一郎。男人能幹什麼事?所以晚飯大都啃麵包。 不僅如此,鄰家彈子房打算擴建店面,想用高價收購他家的房子。店主一直追逼著他們一家。 「到了非走不可時,我再住到施療醫院也不遲啊。」 喜久子是這樣計劃的,他們全家是靠民生保護而過活的。 喜久子枕頭邊的痰盂發出腥臭。痰堵在喉嚨里出不來,但要想將痰吐進痰盂里,要花費很大氣力。每次她都必須經過既痛苦又繁瑣的程序。一到夜晚,渾身浸滿盜汗,而炎熱的中午,卻不見出汗。皮膚又冷又干,缺少彈性,身體內部始終沉積著凝重的燠熱。 蒼蠅飛到喜久子的臉上,她知道趕走了還會來,乾脆任其停在臉上不管它。蒼蠅黏濕的腳掌,細細地爬行,它停在胳膊上,身子泛出綠瑩瑩的光,看得很清楚。大凡有一副健康而光潤皮膚的人,都有類似蒼蠅的地方。蒼蠅健康到喜歡腐敗的程度。 喜久子在掌心裡塗上點果醬,沒有耐住誘惑的蒼蠅停在那兒,將嘴插進一層薄醬里。喜久子連忙用手捂住,蒼蠅在掌心裡又振翅又蹬腿兒,感覺癢抓抓的。這種歡樂幸福的心情,好久好久沒有嘗到過了。喜久子將指頭插進手指縫裡,謹慎地拔去了蒼蠅的翅膀。 喜久子把沒有翅膀的蒼蠅放在枕頭邊,久久地觀望著。蒼蠅一動不動,想必是飛也飛不起來,連爬行也斷念了。失去翅膀的蒼蠅,看上去體型越發肥得令人生厭,亮亮的。喜久子同這隻蒼蠅對話: 「蒼蠅君,我一點兒也不殘酷。一個要死的人,總該有點兒希望才是。為此,不管怎麼樣,我也有獲得希望的權利。有的人臨死還希望病能治好,而我……對啦,我可以抱有這樣的希望。我希望世界驟然大變,正如所有的蒼蠅都失去翅膀一樣。」 夏天的太陽意外地被雲層遮住了,頭頂一派黑暗。這時,不知哪裡起風了,蒼蠅被風吹走了,落在髒兮兮的床單縫裡。拔去它的翅膀以及其他類似的小事兒,只要慎重做好,就能從牆縫裡窺見驟然改觀的世界。 ……樓下打開玻璃窗的聲音,樓梯嘎吱嘎吱的響動,病人由這些聲音知道進來的是父親謙造。 沒安裝好的玻璃窗,能那樣搖搖晃晃地打開,這個本事不是誰都能掌握的。樓梯一階一階地,好似用腳步細數著樓梯,這個也一樣。他那汗濕的足掌,居然能一點泥土都不沾,一階階在樓梯板上一邊蹭著一邊攀登。 謙造上來了,他先在房門口站一會兒。他站的時間夠長的了。接著,招呼一聲: 「如此如此——」 這個帶點兒古風的開頭語,成了謙造的自我辯護。 謙造把浴衣敞著懷兒,盤坐在病人的枕頭邊。他拿起團扇開始扇著。團扇時時笨拙地碰撞著身子各部,碰在瘦削的肋骨上,發出噼啪的響聲。 喜久子睜開眼來,父親從上頭盯著女兒的眼睛。 「今天已經好多了,不久就全會好起來的。臉色比昨天好看。」 父親每天說著千篇一律的安慰話,就像唱歌一樣。 「又去散步了?」 「哎,走了老遠啊。散步對健康有利,越是走得遠,路人就越不會講我的壞話。還有啊,最近牡丹餅[小豆餡製作的糯米餅,外皮粘著黃豆粉或芝麻等]斷貨了,這也是不景氣造成的。隔壁彈子房倒是生意火爆,唯有牡丹餅買不到。」 謙造又把最後一句話唱歌似的說一遍。 「唯有牡丹餅買不到,烤得焦黃的牡丹餅……瞧呀瞧,走了二里[日本的長度計量單位,1里約等於4公里]路,好不容易買到了還在冒熱氣的東西。」 他從袖筒里掏出一團臭烘烘的東西,放在榻榻米上,一堆馬糞!接著,又把一隻斷了木屐帶的小孩用的小木屐、彈子房的七顆彈子、潮濕的廢紙和壓癟了的啤酒瓶蓋子等等,陸陸續續擺在榻榻米上。謙造出於一種虛榮心,總是把拾來的東西一律說成是買的,誰要說拾,他就生氣。 「買來許多好東西啊。」 病人帶著毫無感情的調子柔聲地說。她一邊說,一邊把果醬瓶子換到枕頭的另一端去。她覺得烈日炎炎下馬路上撿來的新鮮馬糞的氣味兒,已經蓋過那瓶擱了很久開始腐爛的寶貝果醬的味兒。 ……這些漂流物。都市近旁的污穢的海洋,時常通過波浪送東西來。木屐、廢紙、啤酒瓶蓋子。貧窮限制了想像力的餘地,喜久子認為這個說法是騙人的。喜久子被包圍在父親撿來的這些漂流物中間,開心地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漂浮的溺死鬼。永遠不走的海洋,如此盛夏,浮在水面上的死屍一定很涼爽吧?眼下乾涸的汗水,潮風一般醃辣著她的肌膚。 謙造的腦病變得厲害之後,越來越熱衷於自我辯護。他的所言所行,一切都是「為了可愛的女兒」。 「我是好爸爸,對吧?喜久子,我可是個好爸爸啊!」 「是啊,你是我的好爸爸。」 「我就說嘛。」 聽到女兒爽快的回答,謙造看樣子放心了。 喜久子聽到「我是好爸爸」這句話,渾身發癢起來。死去母親的奇癢,過了九年到今天,又在女兒的身上復甦了。戰爭結束不久,喜久子的母親因營養失調而死去。她的臉部和手腳浮腫,全身生滿疥癬,不住呻吟於奇癢之中。 「癢啊,癢啊!喜久子。媽媽死後,你一定要為我報仇。媽媽的仇人就是你爸爸。不要忘了,殺死媽媽的就是你爸爸。」 母親起不來床之後,謙造住到一個女人家裡不回來。女人就住在一百多米遠的沒有燒毀的一座公寓內。十歲的喜久子,到那座公寓向父親報告母親的死訊,謙造只是笑了笑。或許自那之後,病毒就侵入了他的腦子了。 那是春天的事。戰火里倖存的櫻花樹綴滿粉白的花朵。女人送給喜久子一紙袋點心。那是美國點心,在當時很稀罕。父親回家後,向喜久子要一顆糖,不知怎麼了,女兒就是不肯給他。母親的死一直在心裡沒忘,再說,喜久子自己也無心吃糖。 父親一邊笑,一邊纏著她要。那個上午,兩人在燃燒的步行道路上散步,謙造終於將手伸進紙袋,掏出一小包糖果。他站住腳,剝開銀紙,取出兩顆來,一顆放進自己嘴裡,一顆塞進啼哭的女兒嘴裡。謙造仰頭大口咀嚼著糖蛋兒,帶著心滿意足的語調說道: 「喜久子,戰爭也結束了,下回給你買套好西服穿。」 「不要。」 喜久子回答。 「哪有不要的道理?好吧,一定給你買。」 家中,孩子們守在死去母親的枕畔痛哭。父親站在門口,將手指伸進嘴裡攪拌了一陣子,隨即掏出粘著唾液絲的糖果,扔在門內的土間裡。接著,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遺體前,在被筒里露出的腫脹的腳板上蹭著臉,哭訴道: 「孩子媽,對不起,讓你受苦啦。」 ……喜久子長期以來,對父親總是言聽計從。不知為何,到現在還是這樣。還不是放過了最初反目的好機會嗎?細想想,母親的死就是這樣的好時機。 如今,謙造說「好熱啊」,她也回答「好熱」;說「好爸爸」,也隨口應道「是的」。謙造經常到百貨店樓頂的兒童遊樂場去玩,回來後就長篇大論地做著匯報,喜久子對此也是一一點頭應和著。 喜久子對於如此的自己並不感到生氣。這個不好好吃藥,對疾病既來之則安之的極富忍耐力的姑娘,對自己再沒有任何要求,也不再酷薄。她的靈魂已經擴散至外部,即便到夜晚,幽暗的靈魂也充滿體外的空間,猶如永不閉合的花朵。外部如能稍有變化,該有多好,她等待著。要是那樣,一切都會改變。 彈子房唱片的嘶啞音樂里,傳來踏過白鐵屋脊的腳爪聲,大概是貓走過吧。炎天光下,貓悠悠然走在灼熱的白鐵皮上,四隻腳掌居然毫無感覺。 喜久子的臉色黯淡下來。 謙造一直將臉孔斜對著病人的臉的上方。他伸著的手,探入女兒的胸脯。他的手徑直插進女兒的懷裡。喜久子不知他要幹什麼,只是仰視著父親喉頭鬆弛的皮膚。她的眼角發疼。謙造在笑。 喜久子大聲呼叫。父親的手掌,緩緩地愛撫著她的乳房。 正一郎急匆匆跑上樓梯,扼住父親的肩膀。 「爸爸,幹什麼?」 「沒幹什麼,不是在照顧病人嗎?她胸疼,我正為她按摩呢。怎麼啦?那麼大聲,大驚小怪啦。」 「好啦,已經到午睡時間了。」 「要午睡嗎?那好,那好……如此如此。」——謙造順從地站起身來。 「爸爸是個很聽話的爸爸,是個好爸爸,對吧,喜久子?那好,我去睡會兒午覺再來。」 打發謙造睡下,正一郎照例到樓上收拾那些父親撿來的垃圾。 正一郎個子矮小,身體結實,但面孔光潔、白皙。鼻孔微微上翹,一副咧開的嘴唇。雙眼異樣澄澈,薄茶色的瞳仁由於過於清亮,看上去仿佛沒有一定的焦點。 謙造的本職工作是西服裁縫。兩台縫紉機,一台入了死當,一台在使用。熨燙機和熨燙台,以及熨燙前刷水的水盆,裁剪機等,都還擺在店內。因為正一郎繼承了家業。 但是,完全接不到定做衣服的訂單,只有附近人家偶爾來修補一下褲子,沒有一個新做衣服的。全家生計只靠著次子茂二郎白天到紙盒工廠賺的薪水維持。茂二郎在上夜校,準備投考醫學院。 說起正一郎,他此前想當作家,積了好幾部小說的原稿。喜久子是這些稿子的忠實讀者。喜久子和父親病情加劇之後,他放棄了這個野心。 正一郎和喜久子兄妹之間,有著淡淡的感傷般的感情。正一郎經常傾訴道:一旦喜久子死了,自己也不想活。 正一郎毫無知覺地收拾東西。他蹲在鋪席上清除馬糞,扁平的後腦勺在咳嗽著的喜久子眼裡一片模糊。喜久子一邊咳嗽一邊回憶起兒時的情景,她曾將店頭的量尺頂在哥哥腦門上逗樂。正一郎是個決不發怒的孩子,即便被如此對待,他也只是悶聲不響。 「哥哥。」 喜久子顫聲地叫道。 「什麼事?」 「上回托你買的東西買了沒有?」 哥哥沒有回答。 夕陽照進屋內,細長形狀的光焰在窗下燃燒。彈子房不久也寂然無聲了。 「為什麼不買呢?」 「今天沒空兒。」 「不是沒有一個顧客嗎?」 「誰來看家?老爺子悠悠晃晃出門散步去了。再說,要去買東西,總得托老爺子照看店面,可他睡醒後心緒不佳啊。」 「你太軟弱了,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得空啊?」 「交給我吧,總會找到好機會的。」 「可是我已經託付你十多天了呀!」 喜久子責怪哥哥太不堅強,所以她一直夢想給他懦弱的性格點把火,讓這把火熊熊燃燒起來。 實際上,這對兄妹之愛近似戀愛。妨礙著他倆關係的只有羞恥和恐懼。僅憑這一點,他們兄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互相都保有極為豐富的未知世界,真是世間罕有。不知哪一個瞬間,他們一旦通過凶暴的理解結為一體,到那時,對於他倆來說,任何事都幹得出來。 即便在正一郎眼裡,十天前妹妹說要托他買東西時的那副表情也甚是可怕,仿佛是個陌生人。不過妹妹也看穿了,她是從以往讀過的哥哥的小說里學來的。 「哎,哥哥,五年前你教我讀《西瓜》那篇小說,那時我才十四歲……」 「那時候我正上夜校呢。」 「可不是麼,我呀,感覺很難懂,心裡不太明白。不過,我還清楚地記得最後結局。哥哥,你記得嗎?」 「記得記得,是我寫的書嘛。」 兩個人默默地面對共同的記憶。故事情節是這樣的:兒子看到重病的父親忍受疾病的折磨,感到實在太可憐,便在西瓜里摻入氰化鉀,給父親吃了。其後,自己也吃了。神志恍惚之中,兩人有著最後一段對話。 「父親說:『你還真下毒啦!』是吧?」 「於是,兒子說:『那什麼,我也一塊兒死,所以爸爸您就放心地死吧。』於是,父親就……」 「父親接著說道:『你這個不孝的兒子!不看到你斷氣兒,我是不會死的。』」 「就這樣,父親說著說著就死了。」 說到這裡,正一郎一時竦懼起來,他明白妹妹想說些什麼。 「哥哥在那篇小說里撒了謊,對吧?」 「什麼撒謊?」 「因為可憐而殺父親,這就是謊言。你寫那篇小說之前,有一天母親病危,哥哥要請和尚念經,父親罵了你,說請和尚沒用,還打了你一個耳光。然後,父親揣著準備請和尚的禮錢走出了大門,整整五天都沒有回家。後來,哥哥就開始埋頭寫作那篇小說。哥哥恨父親,一心想殺死他,對嗎?」 正一郎沒有按照妹妹的囑託馬上去買氰化鉀。不過,早已有了入手的地方,一個人們不會涉足的場所,答應讓給他一些。下町的一家五金店,為神輿打磨金屬零件需要這種東西。屋檐下的木桶里,雜亂地放著一些工業用氰化鉀,只要到那裡就能輕易弄到手。 自那天以來,只要身邊沒有別人,兄妹兩個就平心靜氣地低聲談論這一話題。兩人之間有了真正的理解,囚籠般的生活里也出現了一線希望。 殺死父親!要是殺死父親……遺產和保險金不會自動滾進家門,日子也不會從此富裕起來。但是,在殺人的假想之下,兄妹開始感覺到似乎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到了那時候,或許可以出現奇蹟。 喜久子翻身轉向一側,遙望著不知何時被雲層包裹的天空。積亂雲上方呈酒杯形向四方擴展,已經染黑半個天空。遠處雷聲殷殷,那沉悶的轟鳴蓋過了近處輕浮的噪音。雲層的那一端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掌,隨即就能把城市裡如此眾多的雜沓的響聲捏碎! 「哥哥,我送給你一件遺物,這是二百萬元的寶石。」 喜久子伸出手來,擺出送給哥哥東西的架勢。哥哥早已習慣這樣的遊戲,伸出指頭短小、皮膚粗糙的手來。 「啊,太感謝你啦。」 最近,喜久子玩過這樣奇妙的遊戲。是一個假想父親死後,喜久子被接到一位貴人的別墅里居住,並在那裡豪華死去的遊戲。根據這個故事,喜久子是某一位貴人的私生子的設定昭然若揭。 「父親不死,那個家裡的人因為害怕,就不敢來接我。不過,要是父親知道這個秘密,肯定要勒索一筆錢財的。」 別墅位於懸崖之上,面臨靜靜的海灣。在那裡,喜久子躺在豪奢的臥床上,望著大海死去。反正要死了,只要她想幹的事,什麼都能幹成。因為沒有一點兒胃口,她什麼也不吃,什麼衣服也不要。她吩咐婢女,差使她們去買遺物。她送給哥哥寶石,送給弟弟汽車,送給貧窮的孩子們十天也吃不完的一大塊點心。喜久子就像一位心滿意足的老婦人,她將含笑而死,時候就在日出之前。當天的朝陽,多半會透過覆蓋在她臉孔上的白布,經過細微而柔和的過濾,映照在她的面頰之上…… ……室內完全黑了。射進來的閃電映入喜久子的眼帘,那雙眼睛儲滿藍色的光芒。喜久子下面的話被雷鳴抹消了,因而,哥哥不得不再問清楚。 「哥哥!我的枕頭旁邊有一隻無翅的蒼蠅,請給我扔掉,我害怕。」 哥哥發現妹妹枕畔有一隻正在爬行的奇形怪狀的小動物,他一手捏起來,扔到了窗外。他本以為那也是父親「買」來的一件東西。 「那就是寶石。」喜久子半笑不笑地說道,「那就是我送給哥哥的遺物寶石啊。哥哥扔掉了,綠色和金色的無價之寶。」 喜久子不怕打雷,從幼年時候起,就心性剛強,不知害怕。下一次雷鳴到來時,及早來臨的閃電,將痰盂、古舊的櫥櫃,以及三色板油畫等室內風景凍結起來。雨點敲擊著薄弱的屋頂,那嘩嘩的雨聲似乎直接落到了喜久子的臉孔上。窗欞上騰起一片水霧。 「啊,下雨啦,真高興呀!」 妹妹不知因何喊了一句「真高興」,正一郎聽了一陣惶恐。一個等死的病人,發出這樣的喊叫,言語裡帶有一種殘虐的調子。他站起身來,關緊窗戶拉手。在這段時間內,這個男人溫雅的心境中充斥著因妹妹那種「遺物遊戲」而帶來的痛徹之感。 妹妹不久就會死去。妹妹生前未能實現她的心愿,作為哥哥一生都將痛悔莫及。到這時,他才明白自己到底應該幹些什麼。 路上遇到過去的老同學,他送給正一郎一張音樂會的門票。說是音樂會,其實就是在K球場上舉辦的夜間演奏會。正一郎一個人到那裡,雖說離七時開演還有一段時間,但場內二樓座席已經滿員。正一郎登上滿地紙屑的水泥階梯,在三階坐席的中央坐下了。 薄暮冥冥,暑氣漸消。微風打球場上空掠過。 舞台搭在球場邊緣,背後球場外面是一片清幽幽的草坪。四周暮色漸濃,草地映著燈光,鋪展著明麗的綠色。仿佛感到青草的芳香已經到達坐席的上空。正一郎想到自己臨時逃脫晦暗的家,不由舒了口氣。 報社攝影組將相機揩拭得鋥亮,躺臥在草地上。樂師們調準樂器的音色,遠方街道凹凸的地平線,描畫著廣闊的半圓。汽車喇叭聲響徹遠景的各個角落。國營電車駛出橋下的車站時,一連串的小燈將車輪的轟鳴傳向遠方。天空尚未全黑下來,接近地平線的樓房,轉換成剪紙般的扁平的影像。然而,霓虹燈開始像豉蟲似的活潑遊動起來。靠球場最近的廣告塔,閃耀著麥淇淋的松鼠商標。「這風景澄澈得有點兒怕人。」正一郎想,「這是夏令一天結束後涼氣所生成呢,還是我獨自一人前來出席市民音樂會的緣故?」 這時,似乎預先占據好坐席的一對,沿著正一郎身旁的石階走下來,坐到坐席上。說是一對,但明顯是父女。父親禿頂,一副某家大銀行跟班的風貌,穿著一身筆挺的舊黑色西裝。女兒是一身潔淨的水兵服,梳著眼下很少看到的兩條辮子,光亮地垂掛在兩個肩膀上。 他們坐下了。父女兩個合看一張節目單,開始交談起來。父親一直緊繃著臉孔,女兒倒顯得十分可愛,一副討喜的樣子。 從他們的整體裝扮上可以想像,這對跟班父女來到這裡,坐在球場三樓的坐席上,是為了欣賞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也許母親早已去世,孑然一身的父親和獨生女兒生活在一起。按照父親的主意,女兒的服裝力求表現出對抗污濁現世的意圖。父親夢想著讓女兒聽高雅的音樂,使她具備正統的教養。他們聽罷音樂回到家裡,將會坐在客廳的燈光之下,談論著今晚演奏的音樂的種種情況。為了迎接第二天的工作,他們也會實行有益於健康的早睡……這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身穿夏季晚禮服的外國人指揮走過場中央,雪白的上衣和高潔的白髮,在燈光里相互輝映。掌聲如潮,他登上指揮台,穩健地抬起指揮棒,控制了全體演奏者。場內隨即安靜下來。 此刻,那對父女背後的聽眾,高聲交談,使得禿頂的時髦跟班袖起雙手調轉頭顱,嘴裡「噓」了一聲。 貝多芬的《田園》開始了。 第一樂章奏完後,地平線和天空的境界沒入黑暗之中。音樂隨風時而變得強勁,時而變得微弱。風的波浪,總想歪曲音樂。 可是,也不能說正一郎就仔細聽了這場音樂會。與其說他的眼睛看著遠方地面舞台上閃光的管樂器,不如說他早已為前排那對父女的背影所吸引。 正一郎對他們並不感到嫉妒和羨慕,這位無能為力的二十一歲的青年裁縫,嗅覺十分靈敏。貧窮具有獨特的氣味兒。窮人之間可以靠這個嗅覺分辨彼此。那對跟班的父女,也具有同樣的氣味兒,雖然不像正一郎那般濃重。 「並不是因為老爺子強大無比、是我的眼中釘而殺掉他。」他在內心裡自言自語,「而是因為他軟弱無力、逆來順受、行屍走肉,所以乾脆殺掉他。我並非膽小如鼠,即使不受喜久子慫恿,我也被殺死親爹的某種誘惑所驅使。受到誘惑而殺死親爹,這也是合乎道理的。我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不論如何困頓,都不干偷竊等事。不過,殺死親爹,順乎天命。」 並不是因為害怕才殺人的,此種確信給他自豪的內心增添了幾分冷靜。謙造一個勁兒對別人兜售黏黏糊糊的親情,他一直叨咕著:「我是你們的親爹,你們是我的孩子。」這就是他推銷給我們的正氣。(只有這一點沒有發狂)此外,他不斷為自己辯護:「我是個好爸爸。」到如今,他的眼神在乞求憐憫。……所有這一切都必須徹底割斷。 可憐的妹妹!她被綁在病床上,一天之中,蜘蛛網多次襲擊過來,使她無法脫身。她很清楚,自己和哥哥與弟弟的那種難捨難分的親情,使她不忍心住院,要想逃離只有死,別無他途。至少臨死之前,她要斬斷這面蛛網。 正一郎眼瞅著面前這對同自家完全相反的父女,對於妹妹的心情了解得越來越明確了。 ——音樂進行到雷雨來襲平靜的田園的樂章,大鼓奏出了雷鳴。正一郎想起兩三天前,他正和妹妹談話時驟然而降的雷雨,感到內心一陣緊縮。 響起了掌聲。音樂結束了,場間休息。 正一郎很想出去放鬆一下,但心中的不安使他的身子動彈不得。此刻,他也不想抽菸。 下半場開始了。演奏《皇帝圓舞曲》和《蝙蝠》等曲目。華爾茲舞曲未能使他心性陶然,而是在心靈表面刻下了劃痕。正一郎在圓舞曲的演奏途中退場了。 他去商業街的五金店購買妹妹所要的東西。 翌日午後,喜久子從哥哥手裡接過一個小紙包。她坐在被子上,小心翼翼打開摺疊的紙包,生怕被風吹散預先關緊了窗戶,室內酷熱。 喜久子看見白色的結晶體,顯現出幸福而恍惚的表情。 「可以摸摸看嗎?」 「可以。致死量是0.15克。我呀,好好查過書了。」 哥哥從妹妹手中接過來,重新仔細地包好。 「怎麼讓他吃呢?」 「就放在老爺子茶杯里好了。」 「爸爸又出外散步去了。」 「他天黑之前總要回家的。喉嚨渴了,就會立即用茶杯倒水喝。」 「這事兒要瞞著阿茂,永遠不使他知道。」 「是的,我不想把他一同拉下水。」 哥哥簡單回應著,走下樓梯。 ——喜久子等待父親回家,從未像今天這樣等得心焦如焚。她估摸著陽光變弱,夕陽照到桌子之前,父親就會回來的。她心中只想著這一點,把傾聽彈子房單調的噪音也開始當作自己的希望。她數著那鈴聲。 就這樣,喜久子的環境已經發生顯著的變化。一、二、三、四、五……喜久子數著鈴聲。或許剛數到一,父親就會散步歸來,用茶杯倒水喝。直到昨天一直給她帶來苦惱的鈴聲,今日變成了她的夥伴。鈴聲賦予她力量,使她受到鼓舞。 諷刺的是,今天謙造偏偏回家很晚。五點過了,謙造還沒回來。於是,喜久子又很快被另外的希望和幻想弄得神魂顛倒。她感到心跳越來越劇烈了。 「說不定有神靈相助啊!當我們決定試行的那一天,為了不使我們犯下罪孽,神佛也許親手將父親殺死。聽說父親的病隨時都可能發作,倒在地上。他一旦倒在路上,肯定有卡車駛過……」 想到這裡,喜久子易於興奮的面頰上,薄嫩的皮膚泛起了潮紅。幻想中的歡喜,使得病人無法安定。喜久子離開病床站起來,下了樓梯。平時,她都是爬著似的下樓,這回卻像個已經康復的人,手扶牆壁,步履沉穩地下了樓。 這時,土間裡傳來打開玻璃門的聲響,喜久子在陡峭的樓梯中途停住了腳步。 可是,開門的方法不是那種松松垮垮、帶有某種特徵的開法,而是年輕人果斷有力的開法。實在少見,茂二郎今天倒比父親回來得早。 「姐姐,我回來了。」茂二郎說道,「哎呀,今天似乎好多啦。」 茂二郎穿著白色開襟襯衫,這個禮拜天,他和工人們只去遊了一天海水浴,皮膚就曬黑了,反襯得白襯衫越發雪白。他對身上穿的衣服,總是自己動手認真搓洗。在這個家庭里,茂二郎簡直就像身穿防水服,可以完全彈掉不幸的水滴。這位普普通通的快活的少年,僅僅給人以「普普通通」的感覺就足夠令人驚奇了。如果喜久子和正一郎走在一起,則是從大老遠就能一眼無誤地看出他們是謙造家的人。 喜久子出於病人的扭曲心理,時常將茂二郎的快活理解為自私。然而,這種快活絲毫沒有做作的因素。更不是為了鼓勵病人戰勝疾病,以便使得家庭氣氛歡悅起來。這種狹隘的青春活力正是對一切事物視而不見的能力的源泉。熟悉他們家庭狀況的工廠領導,很喜歡他那沒有一點憂愁的性格,還給他提高了工資。這也是一種誤解,茂二郎的那位上級,對於待在這樣的家庭內依舊樂呵呵的茂二郎頗為敬重。 茂二郎沒有什麼獨創的地方,就是說沒有什麼性格。說起看電影,只要朋友說什麼片子好看,他就看什麼片子。他只看別人借給他的書。看到父親和姐姐生病,他就想將來當個醫生,認為這是社會性的作為。由於他對一切事都不願多想,夜校成績反而很好。 他心地寬廣,體貌堂堂,在兄弟中個頭兒最高,即使在日光不太灼熱的季節,他也是一身黧黑的皮膚,襯托著一張紅彤彤的臉膛兒。 正一郎在廚房裡,他負責做晚飯。為了省卻炊事的諸多麻煩,經常吃麵包,但他現在正在廚房裡也時常做點兒簡單的素菜。 「啊,肚子餓啦,哥哥快點兒做吧。」 茂二郎光著膀子站在廚房門口,一邊揩拭身上的水,一邊歡快地說。喜久子在方桌上鬆鬆地鋪上桌布,說道: 「真好哇,可以覺得餓的人們。而我呢?沒有一次覺得餓。吃塊麵包吧,總是堵在喉嚨管兒里。」 喜久子雖然聲音倦怠,但心情緊張而又興奮。儘管時間短暫,衰微的生命似乎再次獲得復甦,而這樣的生命力即便疾病好轉也是很難再回到喜久子身上來的。喜久子一邊裝出一副疲倦的樣子,一邊又以把自己想成是個假病人而暗暗竊喜。 期盼著的一剎那臨近了。蒼茫的暮色映在大門毛玻璃上,自行車鳴著鈴聲打對面穿過。大門稍稍歪斜了,接著就被好歹打開來了。 謙造一隻一隻遠遠甩掉木屐,走了進來。 「喜久子,你在那裡等我嗎?好可憐啊,今天沒有買禮物。我一直跑到大阪,牡丹餅賣光了,今日缺貨,缺貨。怎麼樣?是個好爸爸吧?後來,為了消消火,我到百貨店樓頂玩了一會兒。」 喜久子默默笑著。那副笑顯得很平和,沉靜的微笑中,閃現出兩排整齊而光潔的小小牙齒。 「啊,喉嚨幹了,嗓子幹了,好渴呀。」他說罷,走到蠅罩子跟前。 喜久子像只聰明的貓兒,坐著不動。 廚房裡傳來響亮的切菜聲。正一郎完全聽到了父親的動靜,他無疑是為了欺騙自己,才把聲音震得山響。 謙造小心地端起鶯綠色的益子燒[栃木縣益子町生產的陶瓷器]茶杯,向廚房走去。 喜久子產生了新的不安。她想,父親會不會把茶杯仔細洗乾淨呢?她移動一下身子,望著廚房。她只看到了正一郎的運動衫背影和扁平的後腦勺。正一郎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他接過父親手裡的茶杯,那隻手一點兒也不打顫。他沒有沖洗杯子就倒滿水,交回父親手中。謙造仰著脖子,可以看見上下運動的喉結。他一口氣喝了下去。 「真解渴,再來一杯。」 謙造說道。 喜久子的脈搏加快了。謙造喝了水,來到喜久子跟前。 「我告訴你沒買禮物,那是撒謊。先使你失望,再使你高興,這才是父母之心吶。所謂親情,那是很難得的,知道了嗎?喜久子。看,這就是禮物。」 父親從袖筒里掏出斷裂的木屐帶子。這些女用木屐上的布帶子,汗水暈開胭脂紅的底色,那裡的雲紋也褪色了。穿著這雙木屐的女人的腳趾,一定是染上了紅色。從斷裂的兩端綻出了棉花,髒兮兮的。 因為喜久子沒有要接過去的意思,謙造便把碎布帶子放在榻榻米上。 接著,他開始滔滔不絕講起樓頂遊樂場的情況。 「你說可愛不可愛?猴子竟然能記住我的面孔……」 喜久子沒有聽進去父親說的話。他喝了藥已經一分鐘了,父親的表情未出現任何變化。可是,誰也不敢保證,再過幾秒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瞅准女兒心不在焉的當兒,謙造伸出汗水淋漓的手,探入喜久子的胸懷。他想摸摸女兒的乳房。 喜久子站起來,呼喚茂二郎的名字。她站起身時一陣眩暈,對著身穿襯衫的弟弟說道: 「阿茂,把樓上我的果醬瓶拿來。」 她這樣做,是為了讓茂二郎暫時離開這裡。他們全家吃麵包時都蘸豆醬和鹽,只有喜久子享有病人特權,麵包蘸果醬。 喜久子走進廚房,將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哥哥依然保持原來姿勢繼續切菜。 「哥哥,怎麼回事呀?藥似乎不起作用了。啊?究竟怎麼啦?……是不是……」 哥哥沒有回答。 正一郎確實朝茶杯里放了一次氰化鉀。誰知父親今天一反平常,回來得甚晚。他的決心也就漸漸鈍化了。到了五點鐘,正一郎認真地把茶杯洗乾淨了。 當晚,吃過晚飯,喜久子上樓就寢時,附在哥哥耳邊說: 「明天一定要放啊。」 哥哥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第二天,當日的晚報報告這天是今年氣溫最高的一天。沒有一絲風,照得油晃晃的馬路上很少有幾個人影。 父親三點鐘光景回家來,照例睡了午覺。 全家通常六時吃晚飯。今天,正一郎父親的麵包里夾入了氰化鉀。 正一郎為父親和弟妹分配麵包,每人一份蔬菜。唯獨自己什麼也不吃,說要去附近三本立電影院看電影,說罷自己想看的電影馬上就要開演,就匆匆出了門。 父親咔哧咔哧咬著麵包。他右手喝湯,左手把味噌抹在麵包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喜久子食欲不振,她一點點咬嚼著麵包的一角,一直盯著父親的身影。 喜久子生著一雙深潭般烏黑的眼睛,既不同於沒有一定焦點的哥哥的眼睛,也不同於朝氣勃勃、時時閃動的弟弟的眼睛。當她凝視著什麼的時候,那雙眼睛便神經質地炯炯發亮,仿佛具有一種寄予所注意的對象某種意味的力量。 「哎,怎麼這樣苦?」 謙造急忙說。接著,他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吐在身邊的水盆里。這水盆是專供熨燙衣服前刷水用的。 謙造什麼話也沒說。然而,他卻露出一副喜久子從未見到過的認真的眼神。一雙眼睛向各處無目的地投射著不安的視線。 謙造忽地站起身,像被什麼彈跳起來一般,一隻手捂住嘴,低著頭正要到門口去時,突然倒在榻榻米上了。古舊的房子震得窗玻璃嘩啦嘩啦地響。 氰化鉀麻痹了呼吸中樞,他因窒息而死。 茂二郎跑去叫醫生。醫生來了,鑑定病人因進行性麻痹發作而死。謙造本來患有腦梅毒症狀,此時發生轉變,並沒有什麼不自然。 茂二郎去叫醫生的同時也央求附近的人,去電影院叫回正一郎。正一郎比醫生搶先回到家中。他抱著父親的遺體哭叫不止,那副樣子同弟妹毫無差別。他只要想哭,眼淚隨時就能流出來。因此,醫生一進門,就看到兄妹三人撫屍痛哭的情景。 可以說醫生下了個幸福的鑑定。正一郎和喜久子將醫生送出店外,此時,兄妹二人並肩而立。醫生走了,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鉤住哥哥的小手指,用力拉了一下。正一郎想起當妹妹說出「真高興」這句話時,那種內心裡無可形容的激動。 附近的人都過來幫忙,準備舉行葬禮。因為是夏天,遂決定中間隔一天就匆匆出殯。 入殮前警察派來法醫檢驗屍體。解剖結果,胃裡有氰化鉀。正一郎立即遭到逮捕。 警察之所以抱有懷疑,是因為聽了鄰家彈子房老闆娘的控告。 彈子房一家人的臥室,緊挨著謙造家廚房的洗刷間,中間只隔一條細水溝。 謙造死的那天夜裡,半夜三點左右,彈子房老闆娘突然醒了。她明白,自己是被隔壁的水音吵醒的。她聽到不斷洗東西的響聲,大量的水流一遍遍流到水溝里。 正一郎的自供頗費時間。 自供的結果,使人明白了那水音的來歷。正一郎回家後,看到水盆濕漉漉的,感到奇怪,問弟弟,知道父親臨死前將漱口水吐到了水盆里。正一郎立即把水盆藏起來,當晚,趁著弟妹因守靈太疲倦,靜靜睡下之後,一個人仔仔細細將水盆沖洗了好多遍。 正一郎咬定全是他一個人的罪行。但是,正一郎供述中的那隻茶杯不見了。 那隻茶杯被喜久子帶出了家門。 原來父親死去那天晚上,喜久子對前來弔唁的民生委員請求說:「明天就想住進施療醫院。」鑒於這位委員早已為她辦完住院手續,隨時都可以住進去。但建議她還是辦完喪事再說。喜久子回答,自己病成這個樣子,舉辦葬禮時只會給家裡添麻煩,所以很想提前住院。通過委員的大力協助,父親死後第二天,護士開車來接她。當時,她把茶杯拿走了。 刑警趕到千葉市的R施療醫院。 醫院不準會見喜久子。理由是喜久子屬重病號,謝絕探視。喜久子住院後,大量咳血。 護士從喜久子枕畔拿來那隻作為罪證的茶杯。她就是開車到破屋子迎接喜久子的那位護士。 刑警和護士之間,進行了下面的對話: 問:「喜久子出門時表情如何?」 答:「我第一次盡力將下了那麼大決心的重病患者,從不幸的境況之中接了出來。她家裡看樣子很窮困,我實在很同情她。因為勝山先生(民生委員)從前提起過這件事,所以及早就為她鋪好床,可她始終沒有住進來。本來打算再等一天不來,就收住另外的病人的。喜久子小姐那副身體,早晨和中午還要為家人做飯。」 問:「離開家或在車子裡時,喜久子有沒有說些謎一般難以理解的話?」 答:「這個嘛,倒也沒說什麼謎一般的話。她是個心直口快、性格開朗的人,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啊,對啦對啦,我想起來了。那天是個大熱天,家中來了好多幫助辦葬禮的人,就連我也感到熱得受不了。喜久子的兄弟和鄰里們都來汽車旁送行。哥哥痛哭不止。車子開動了,喜久子小姐透過後車窗幾次轉頭望著自家的房屋。然後就深深臥在坐席里,疲倦地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來……」 問:「喜久子當時說了些什麼呢?」 答:「對,我想起來了。喜久子小姐盯著前方,深沉地說道:『這回我也可以放心地死了。』」 ——一九五四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