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故事 · 椅子

三島由紀夫 《天涯故事》
這幾天,我讀了母親年輕時寫的部分日記。這些寫在三十二開紙上的日記,是母親整理抽屜時從最裡層發現的。母親翻看了一下隨手交給了我。或許日記的內容已經不再是母親的秘密,日記中所傾訴的悲傷,也已不再是母親的悲傷了吧。 我是長子。對於母親來說,是她最初的孩子。我是她第一次見證的生命的驚愕。然而生下來不久,我就被祖母強領了去,由祖母一手養大。直到祖母去世數年前我十三歲那年,才回到父母膝下。 我七八歲前是同祖父母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後來,父母親在祖父母住宅後面,斜斜錯開些建立了新家。從父親家二樓可以看到祖母的病房。祖母的病是久治不愈的腦神經痛,發作時左膝痙攣。祖母最害怕患部受到震盪,十分厭惡巨大的聲音和震撼地面的響動。 昭和三年[公元1928年]春天,母親二十四歲,我四歲。母親寫道: 從早晨到午後,我那兒子一直待在祖母晦暗的八鋪席病房內,端正地坐著,專心致志畫畫兒。我作為一個年輕的母親,不得不眼睜睜地望著他。他一定很想跑出去,很想大聲地唱歌吧?這樣一想,我的手腳也不由動作起來。孩子實在憋悶極了,我必須全力挽住他那時時想奔逃出去的兩腳。 幼小者的欲望,其中包含著將來不知如何尊貴的理想的欲望,這欲望剛一長出嫩芽,猝然又被連頭徹底摘除了,多麼遺憾!他何時才能獲得解放?對於這般無盡的痛苦,一個母親的心靈逐漸狂亂了。我的孩子就是我身體的延長,而我作為母親,偏偏讓一個不同於常人、頭腦機能有異的素昧平生的人(註:對於母親來說,婆婆就是這樣的人)對他施行病態的教育,並且對此不許置之一詞。終日像奴隸一樣默默不語,兩眼分明地遙望著他。我這個母親何時才能從滿心的憂傷中獲得解脫? 昭和六年,母親二十七歲,我七歲。母親寫道: 隱忍之中好不容易養成斷念的習慣。今天,我感到出現了微微曙光。首先,今年開始可以上小學了是一份期待。雖然如此,作為母親的我,害怕看到孩子時時刻刻被扭曲的性格。實在對不起,然而我只能遵從以往的道德,別無他法。捨棄孩子盡孝心。等他成人之後,也會原諒我這個可憐的母親。等上了學,離開家庭的短暫時間裡,母子也會有機會高高興興過上半天的二人時光的。但是,啊,果真有那一天嗎?那時情況會不會比現在更糟? 昭和八年十二月,父母已經住進新家。母親寫道: 晚上,孩子哭著跑來了。 問原因,是因為孩子關障子門時響聲太大,祖母立即腿疼起來,狠罵了他。看樣子,他心裡很後悔,又害怕祖母腿疼,再加上挨罵後萬分傷心,一見到親娘的面,眼淚就止不住涌流出來。 接著,學仆[原文作「書生」,在有錢人家一邊幹家務一邊讀書學習的少年]高橋拿著帽子和口罩急忙追來了。他說: 「晚間很冷,祖母叫他戴上帽子和口罩,他就是不聽。祖母非常生氣,叫我來告訴您一聲。」 孩子聽著聽著,又傷心地哭起來。學仆接著說: 「我在一旁看他太可憐了。如果祖母問他,『哥兒,你願意到那邊家裡去玩嗎?』他聽罷總是作出不願意的表情,回答說:『現在是晚上,太冷』『馬上要吃飯啦』等等,就是不肯去。說來,連打開障子門都得小心翼翼,比起那樣的家來,當然想待在自己家裡,又可以同弟妹盡情玩耍。不過,哥兒雖小卻很聰明,周全考慮當時的情況,當著祖母的面,儘量說不想去。」 雖然是平常的事,我的悲傷轉變為害怕。孩子的天真無邪遭受無情的摧殘,真不知會怎樣變態成長呢。 孩子心情沉重,說不出話來。我耐心規勸他,就像為自己鼓勁兒。 「這個世界上,真不知有多少兒童失去父母,成了孤兒。有的孩子,受繼母虐待,不給飯吃。該是多麼悲慘啊!你有祖父祖母和父親母親,我們都很疼愛你,不是很幸福嗎?奶奶生病,你應該為她多想想,拿出勇氣來,堅持下去。是男子漢吧。再忍一忍吧,堅忍下去,慢慢會變成了不起的人物啊。」 這時,女傭急急忙忙趕來了,叮囑道: 「已經六點啦,可要回那邊睡覺啊。」 不論在什麼場合,我叫孩子住在這邊,沒有一次被應允過。孩子驚呆了,「哇」的一聲哭起來。他越明白是怎麼回事,心裡就越害怕。婆婆犯病時,激情滿懷,頭腦一片狂亂,她那尖厲的話語猶如鋼針一般直刺過來,即便對孩子也毫不留情。這已經是常事。碰巧丈夫回來了,連忙過去安慰婆婆。聽說她要痛打高橋,心情好了些。過了半小時,丈夫回來了。 第二天早晨,平安無事。這時,學仆套著裙褲來了。 「今早我聽護士說了。昨晚老太太詳細問了哥兒許多事情,直到很晚很晚才睡。最後,哥兒說母親拜託高橋,希望常放哥兒回家玩玩。哥兒全都講出來了,所以我很害怕,決定辭職回老家了。」 婆婆用一種卑劣的偵探式的逼供,對待一個心地純真的孩子,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孩子不論何時,非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出言不遜或做壞事的。作為母親,越是明白這一點越是感到悲哀。 可不,今日一整天就沒放孩子來一下。傍晚,我再也受不住了,便登上二樓,搬來藤椅坐在窗前,凝望著對面的房子。在,在,孩子的頭在動。他像尋常一樣,照例被迫守在廂房內婆婆的枕頭邊,而且小心翼翼,不敢弄出聲音來。 護士扶著婆婆上廁所,孩子時時跟在後面,走廊里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腦袋。我緊緊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顆小小的毛栗子。 其後,母親寫了我每天必做的事。吃飯時,總是同祖母相向而坐。祖父一個人在起居間裡用餐。我吃飯時「連動一下筷子,都受到干涉,祖母總是嘮叨個沒完,所以根本不知道飯菜什麼味道」。飯後就寢前的一小時,只給「坐在祖母枕邊讀書的自由」。母親最後悲嘆道:「啊,只要不發生大地震那樣的天地異變,這孩子就不會獲得幸福。」這幾乎等於一種詛咒。 昭和九年五月的節日裡,母親三十歲,我十歲。她這樣寫道: 節日裡和孩子一起惹了場禍。夜晚,正在為三個孩子舉行慶祝宴會,做母親的忽然說:「齋田婆婆去世了。」(這位齋田婆婆是祖母的老朋友,得急病死了。)我以前也曾聽說過,就附和著說:「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大家聊著聊著,在一旁聽著的兒子,正如預想的一樣,吃驚地食不下咽了。看到他那慘白的臉孔,一直沉默不語,真是太可憐了。剛才始終思考的事隨即就脫口而出了。「您一定是想瞞著哥兒,所以過去我雖然知道,卻一直沒有說出來。」——吃驚於自己說的話,已經晚了。眼見著怒容滿面的婆婆,深深低下頭,表示歉意。誰知倒霉的哥兒又說了一句令人尷尬的話:「啊——她死了呀。」對於哥兒來說,常年疼愛自己的人猝然死去,實在是個意外的打擊。因此,他似乎沒有像往常那樣敏感地覺察出當場的氣氛來。 果然,婆婆暴怒了,她「啪」的一聲撂下筷子,大罵起孩子來: 「怎麼啦?為何特地在我面前唉聲嘆氣?」 我心裡明白,婆婆其實是衝著我來的。我故意裝糊塗,一心一意勸慰這個已經六神無主的幼小的兒子。 「哥兒心裡感到難過,也是自然的事。就連您也沒有想到她會死的啊。」 婆婆用力放下飯碗。說道: 「真煩人!隨你怎麼說吧。壽司什麼的,我不吃了!」 三個孩子受到驚嚇,停下碗筷。我的心跳傳到手指尖兒,連嘴唇也哆嗦起來。我只想著一件事,我那兒子能挺得住嗎?這時,滿臉淚水的兒子說道: 「奶奶,快吃吧,別傷了身子。」 啊,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流暢地說出這樣的話的我的兒子啊,你有如神明般美好的心靈。他被從父母手中奪走了,宛似鐵籠里的動物,不得須臾離開枕畔。不僅如此,當我這個母親面對孩子的時候,婆婆滿心發瘋般地嫉妒我,同時矛頭總是指向可愛的幼小的孫兒…… ……… 這些日記令我感動不已。但這種感動並不純粹。 日記中涉及的我幼年時代的姿影,暴露了我現在正想死死隱瞞的醜惡的弱點。這個體弱多病的孩子為何哭泣?最令人不快的在於最後說出了「奶奶,快吃吧」這句頗合時宜的台詞。這孩子深知,那瞬間的自己看上去很是惹人憐愛。 我們總以為幼年時代是純真無垢的。頭腦里的這一偏見(母親也持有這個偏見,說我像「神明」),被精神分析家惡意的駁斥推翻了。至少可以說,比起人們已經成熟的弱點,我的未成熟的弱點遠遠要醜惡得多。如今,我依靠著稍稍已經成熟的弱點推進工作,我的腦子裡時時涌動的幼年期的醜惡,多多少少美化著我眼下的工作。 母親自我感情的植入,有些誤解。說我強忍著不到外面遊玩或幹壞事,守在病人枕畔不敢發出聲音來,其實並非如此。我之所以這樣,是出於我的喜好。如今留在美好記憶中的是我同母親短暫的相會,放學後牽著母親的手,做一番春遊式的散步。即便在這樣的場合,我也沒有否定當時祖母那病態的絕望而執拗的愛。 祖母將我關在病房裡,是因為她認為,不這樣做我這個孱弱的孩子就會死去。母親到底是母親,她覺得那樣關著,反而會使我丟掉性命。我現在依然活著。如今,我很理解母親的想像力。我想跑出去,想游泳,想生活在戶外的陽光里。我想跳躍,我想做游泳健將,想成為拳擊手。我想有一雙誰見誰愛的寬大的肩膀。我要無比強健,打起架來,一舉撂倒四五個人。我想一剎那不加思考地行動起來。我希望遮蔽我的,僅限於天上的雲影。……然而,我只適合於夜間伏案、白天沉睡不起的職業。我的內心的一角,依舊喜愛暗淡病房的枕畔。其餘九成的願望,即便面向戶外的陽光,我一旦走進戶外的光明中,依然像兒時一樣,喜歡聆聽藍天、綠葉、小鳥和噴泉,這一切對我的嘲笑。 母親像日記中那樣解釋我。但我這個人,並非完全像母親解釋的那樣。要是知道母親對我的解釋,恐怕早從幼年期特有的撒嬌開始,儘量使自己的身子符合於這樣的解釋了。不過,祖母即便掩住我的耳目,不讓我知道母親的解釋,母親的苦惱也沒有長久占據著我的心房,這是為什麼呢?然而,反過來想想,也有可能母親坐在二樓的藤椅上,一直凝視著我自己也未曾覺察到的我的悲傷吧?如今,我已覺悟到這樣的悲傷,母親卻不再全神貫注地諦視了。母親的眼睛,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能鮮明地映現出我的悲傷來了。 愛,既是一種不具目的的神秘的洞察力,使得我們感到羞慚得無地自容的感情;又像一種想像力,其本質只不過是一個「解釋」而已。母親的日記,強使我圍繞這些疑問進行種種省察。 我被坐在二樓藤椅上的母親看到了什麼呢?這種思慮,不知為何,使我顫慄不止。 母親遙望我的時候,我恐怕不為任何悲傷所囚禁了。我的快樂,只要有一些點心、筆記本、繪畫用紙、彩色鉛筆和童話集就滿足了。況且,這些都已經存在。我攥緊祖母乾癟而光亮的小手,跟著她走到廁所前邊。祖母如廁的當兒,護士挑逗我,胳肢我玩,使我很高興。 「哥兒,我要胳肢你!」 她壓低聲音,笑著說。她極力湊來雙頰,記得我忍住的笑和她臉上厚厚地塗著廉價的雪花膏散發出的山梔子香氣合併成了一種印象。 「呀,不行,呀,嘻嘻。」 「不准出聲。來,這回該肚子了。」 「呀,嘻嘻。」 冰冷的拳頭,猶如蘋果一般突進我的肚子和兩腿之間。 「嗬,真好玩。」 護士像是從紙袋底下摸索著什麼,她緊緊揪住那個小小的東西不放手。我仿佛被人用那根討厭的褲帶吊起了褲子一般,一種不快的恍惚之感,使我的頭腦麻木了。然而,我卻將臉孔貼緊她那漿得十分硬挺的裙裾,微微搖著頭。 祖母從廁所出來,問: 「你們究竟在鬧些什麼呢?」 「哥兒在調戲我哩。」 「這可不行,哥兒。」 我既不感到特別驚訝,也沒有顯得狼狽不堪。從前我患腸炎臥床不起那陣子,這位護士來到我家。我病癒之後,她就留下來照顧祖母。那時候,我病後練習走路,她天天帶我出外散步。這件事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 我們一起走到公共市場前邊,初秋黃昏時候的天空,飄揚著五顏六色的彩旗。走到那裡再折回來,所以市場前邊相當於整個行程的一半。我病後的腿腳仿佛走在沙地上,感到又累又熱。 「哎,給我坐椅子吧。」我粘纏著她。 「又來啦?不要這麼嬌氣嘛。」 護士蹲踞路旁,我便坐在她的雙膝之上。 直到今天,我再也沒有坐過那般舒適的椅子。她那漿洗得十分挺括而白得耀眼的裙裾,一旦坐上去,腰肢周圍會有一圈兒流麗而豐潤的鼓起,將她散步時露水打濕的木屐帶罩在下面,比起任何椅子布都要漂亮得多。這種椅子很暖和,而且足尖兒始終輕輕搖動,以便保持著穩定。不僅如此,我還等待著她將那腕子上套著皮圈兒的涼冰冰、肉嘟嘟的胖手伸進我的褲襠,一邊擺弄著,一邊發問。 「這是什麼呀,哥兒?圓圓的,又圓又小,像兩顆橡樹果兒。」 「不——知——道。」 「等哥兒長大後,這可是個能使女人又哭又喊的寶貝呀。」 「不——知——道。你說,能使女人又哭又喊,到底是什麼呀?」 「就像哥兒這樣的人。你呀,能叫祖母哭,叫阿梅哭,叫阿國哭,還能叫你那位漂亮的媽媽哭。」 她半開玩笑地向一個孩子灌輸的這些猥雜的話題和惡作劇,直到今天我都不認為有悖於道德,更不認為這些懷有深深的敵意。當時瞬間裡感覺到的強烈的憎惡之所以難以說清楚,就是基於此種道理。或許,那定是由於我對周圍環境的悲哀漠然視之的緣故吧。同時,對於將責任轉嫁於我一身的對方抱有恐懼的心理。這種本能的恐怖,抑或來自對於護士的惡作劇的期待以及與此聯結的某種快樂的觀念,同自己環境的悲哀之間存在的因果關係吧? 呻吟是傳達痛苦的手段。然而,人並不想讓別人知道發出呻吟如何能掩蓋痛苦。我們想讓別人知道痛苦,但不想讓別人知道痛苦的快樂。 母親的日記,據我的記憶,大事件的記述恐怕是有意捨棄了。昭和八年十二月,快到除夕的時節,祖母正睡午覺,我守在枕畔。障子門打開一道細縫兒,高橋探著頭,默默地對我招了招手。我一出去,他就用一件孩子穿的白色羔皮外套,裹住我的全身,抱起我穿過晦暗的走廊,雪橇一般向大門口衝去。來到玄關,這位學仆說道: 「喏,我帶他出來啦。」 「真難為你啦。」 母親站在玄關外,罩著護耳,比平時更鄭重地化了妝。 「哥兒,出去散散步吧。天氣很冷,戴上口罩,圍好圍巾。」 我牽著母親的手靜靜地走著。其間,風向變成頂頭風,乾脆手挽手向後退著走。母親看我一言不發,隨即說: 「不用擔心,馬上到那邊去照相。今年快要過去了,哥兒即將九歲,媽媽想一起照一張紀念照呢。」 這時,我本想輕率地說出那件事來。就是護士的一番話。儘管很可笑,但作為一個孩子,我一心想以此緩解一下母親滿懷悲涼的話語。……然而,我驀地想起來一些事,終於沒有說出口。因為護士教給我的不僅是這些。 母子二人來到白牆跟前,母親坐在椅子上,我站在椅子一旁,面對著攝像機。矮小的禿頂攝影師調好了焦距。 「好,請不要動,不要動。」 他說著,耗子般轉到我們身後,將忘記布置的背景布幕放下來。我不得不偷偷朝那裡瞥上一眼。背景稍稍褪色了,有的地方染上了污跡。不過,有了這個背景,我們母子毫不費力地相互依偎在一座廢園露台的椅子上了。憂鬱的卵黃色的園林里,盛開著玫瑰花,遠方是黑魆魆的森林。森林彼方,夕暮時分,殘留著晚霞餘暉的金色的天空,映照著下邊的池水。幾隻憂戚的天鵝,垂著頭在水面上往來游弋…… 「好啦,哥兒不用害怕。面朝著這邊。」 「哥兒,可不要動啊。」 母親將臉轉向攝像機,帶著異樣的迫切的熱情,低聲吩咐道。她左手緊緊攥著搭在膝蓋上的我的小手,儘管天氣寒冷,她的掌心依舊布滿濕漉漉的汗水…… ——這天,母親或許下決心要干一樁事情吧?無疑,那決心又在照完相回家的路途中被推翻了。反正,我有這樣的感覺。 那天拍攝的照片至今還留在影集內。年輕的母親膝頭緊挨著幼小的兒子,面帶幸福和明朗的微笑。那副護耳雖說給人以憂愁的印象,然而,那只是我們對於已經逝去的風俗所抱有的概念性的表述罷了。 我們隱藏呻吟的快樂。當覺悟到這一點時,我們已經在隱藏。母親要想在我心靈之中尋找憂傷的確證,那將是困難的。 由此看來,我的充滿神經質的幼年期,並未痛切地感受到母親的憂傷。無疑,母親也在拚命隱藏自己的憂傷。母親從二樓的藤椅上所看到的,正是我不久想要隱藏的我的哀傷,那是我尚未感覺到的自身的哀傷。 ……其實,母親從二樓藤椅上所看到的,不就是母親自己的姿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