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牧歌 · 天山牧歌(四)
詩哲
我們赤著雙腳,
走到你的墓前,
雙手齊到額下,
獻上心的花圈。
詩人伊克巴爾,
呼喚巴基斯坦,
蘸著滿懷豪情,
揮毫寫下詩篇,
催動人民覺醒,
為著自由向前。
聖哲伊克巴爾,
呼喚巴基斯坦,
噴出一腔熱血,
化作千古預言,
指引人民前進,
為著獨立奮戰。
你的光輝一生,
留在人民心間,
看到江山新畫,
你可含笑長眠。
1963年9月於拉合爾
噴泉
拉合爾的什麼最多?
拉合爾的噴泉最多——
噴向湛藍的天空,
落下銀白的花朵。
拉合爾的什麼最好?
拉合爾的噴泉最好——
映著七彩的陽光,
化作弧形的虹橋。
拉合爾的什麼最美?
拉合爾的噴泉最美——
釀成蜜似的甜酒,
喝一口就會沉醉。
拉合爾的什麼最清?
拉合爾的噴泉最清——
捧出瑩瑩的鏡子,
留住遊人的姿影。
1963年9月於拉合爾
歌手
黑色的長髮黑卷鬚,
黑色的大袍黑腰帶,
你是尊紫檀雕像,
踏著掌聲上舞台。
百音琴引起你沉思,
手皮鼓叩開你胸懷,
你像那長河波濤,
唱出了古往今來。
別離歌使人雙淚落,
相逢曲使人心花開,
你像那火中鳳凰,
唱出了人世喜哀。
黑色的長髮黑卷鬚,
黑色的大袍黑腰帶,
你是位草原歌王,
一曲未了滿堂彩。
1963年9月於喀拉蚩
青棕
——安哥拉的傳說之一
三棵筆直的青棕,
雄赳赳挺立莫科山峰,
海燕翻飛在它們身邊,
頭上洶湧著白雲。
相傳去年的今日,
這兒有三個洛比托人,
憑藉懸崖峭壁的天險,
抗擊葡萄牙匪軍。
他們像三棵青棕,
岩石縫裡深深地紮根,
勇士啊沒有後退一步,
從拂曉戰到黃昏。
搜山隊一攻再攻,
山坡滾下三十具屍身,
勇士啊堅守心頭陣地,
從午夜戰到黎明。
縱火犯燃著山林,
獰笑著觀望濃煙飛騰,
那烈火燒得岩石崩裂,
溪流在火中翻滾。
火焰啊跳上脊背,
火焰裹住烏亮的前胸,
三個黑人仆倒又躍起,
火焰里射擊狼群。
火焰啊躥上眉梢,
火焰炙傷憤怒的眼睛,
三個黑人緊緊地相抱,
火焰里迸出歌聲……
經過滂沱的雨季,
枯死的棕櫚忽然再生,
那滿是彈孔的樹幹上,
綠葉又展翅凌空。
三棵筆直的青棕,
據說就是勇士的化身,
它們雄赳赳挺立山頭,
象徵不屈的生命。
1963年
復仇
——安哥拉的傳說之二
一個伐木的黑人,
懇求游擊隊將他收容,
營地那跳蕩的篝火喲,
映出他滿臉皺紋。
他拔出腰中板斧,
放在火焰上烘了一烘,
手指斧刃現出的斑點,
凝視這血的跡印!
他談起獨生兒子,
海洋的胸懷風起潮湧,
為著掙脫奴隸的枷鎖,
獻身給嚴峻鬥爭。
兒子在山林出沒,
父親夜夜被噩夢驚醒,
私情蒙蔽雄鷹的心竅,
雛鷹被喚回山村。
他輕信豺狼明智,
幻想馴服會博得幸運,
不料殖民軍鳴槍而來,
擊破他眼前美夢。
他淋著暴雨嚎啕,
曠野滾過悽厲的回音——
高高的山啊滾滾的水,
請看這血的教訓……
他捧土埋掉兒子,
淚水沖盡眼中的灰塵,
他毅然放火燒掉茅屋,
心頭生長出仇恨。
他詛咒人世騙子,
抖掉悲哀又振起精神,
他踏著兒子那雙足跡,
走上烽火的征程。
他用伐木的板斧,
擊殺那些吸血的白熊,
斧刃上隱現的血跡喲,
正是復仇的見證!
一個伐木的黑人,
滿臉皺紋像古樹年輪,
顫抖的手啊托著板斧,
傾吐出心中隱痛。
隊長高喊著起立,
宣布歡迎覺醒的弟兄,
隊員傳遞來一支快槍,
營地響起了鼓聲。
1963年
我思念北京
我是如此殷切地思念北京,
像白雲眷戀著山岫,清泉嚮往海洋,
遊子夢中依偎在慈母的膝下……
我日日夜夜思念著北京啊!
我思念北京,難道僅僅因為:
知春亭畔東風吐出了第一縷柳煙?
西苑的牡丹驀然間綻放嫵媚的笑容?
蟬聲催醒了釣魚台清流里的睡蓮?
諧趣園的池水繡滿斑斕的浮萍?
金風颯颯染紅了十八盤上下的楓葉?
陶然亭欣然沉醉於月桂的清芬?
或是傲岸的松柏覆蓋了天壇的積雪?
紅梅向白塔透露早春的來臨……
我思念北京,難道僅僅因為:
太和殿凌空翹起了描金的飛檐?
萬道霞光傾瀉了佛香閣琉璃的傘頂?
九龍壁上的龍尾擊出了浪聲?
長安街林陰下漫步著幸福的情侶?
紅領巾的歡笑裝滿北海的遊艇?
或是花市的絨花豐富了生活的情趣?
廠甸的年禮渲染著春節的氣氛……
我思念北京,難道僅僅因為:
石景山的高爐奔瀉著火紅的鐵水?
八達嶺的松枝化作綠色的圍屏?
北京站悠揚的鐘聲催動了待發的列車?
四季青人民公社的收穫彩色繽紛?
百貨大樓川流著歡愉的顧客?
前門飯店迎送著南來北往的旅人?
或是首都劇場演出了新生活的讚歌?
美術館匯聚了祖國江山的美景……
我日日夜夜思念著北京……
啊,這千條經線,萬條緯線,
織成了我激情的瀑布,心靈的夢境;
但是,我的思想不是飛濺的水花,
清澈的潭水萬丈深沉。
我為什麼如此地思念北京?
那兒升起了輻射光與熱力的恆星!
他莊嚴的詩句叩開世界人民的心扉,
豪邁地宣布新中國從嚴峻的戰鬥里誕生;
三山五嶽抬起了剛毅的頭顱,
長江大河奔騰著古老民族的歡欣;
浩渺的天宇擂動著雄渾的鼓點,
遼闊的版圖更換了一片建設的風景,
那飄起第一面五星紅旗的天安門廣場,
迴蕩著中國人民勝利的笑聲……
我為什麼如此地思念北京?
那兒居住著我們祖國的偉大公民!
他意氣風發地登上天安門城樓,
檢閱人民的力量,捍衛世界和平的大軍;
歡騰的廣場列隊走過驍勇的戰士,
三面紅旗引導著大步前進的工人和農民,
湛藍的晴空飛過頻頻致敬的銀燕,
一片彩雲托著帶有竹哨的鴿群,
歷史博物館那燈火輝煌的大廳內,
銘刻著中國革命戰鬥的歷程……
我為什麼如此地思念北京?
那兒挺立著我們時代的真理士兵!
他以魁梧的身軀阻擋了混濁的逆流,
指點出各種鯊魚作浪興波的本性;
拉丁美洲的鬥士高舉起熾烈的火炬,
亞洲的兄弟驅散了瀰漫在眼前的烏雲,
非洲的奴隸撫摸著皮鞭烙下的傷疤,
歐羅巴工人兄弟扛著戰鬥的紅旗,
汲取著敢於鬥爭的力量和信心,
馬克思列寧主義戰無不勝的革命學說,
在革命的土壤上獲得了永生……
啊,北京啊,北京!
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的精華,
六億五千萬人民頑強意志的結晶,
階級的大腦,黨的核心,
祖國建設的樞紐,人類和平的後盾,
人民覺醒時代進軍舊世界的大纛,
覺醒人民心上的北斗七星……
每當我如此地思念著北京,
我胸中便響徹三支高入雲霄的歌聲;
一支是「東方紅,太陽升……」
一支是「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一支是「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於是我就會邁開大步,踏著戰鬥的節奏,
為著北京,為著祖國,為著世界革命,
獻出我詩人的歌喉,赤子的心,
一個戰士的全部忠誠。
我是如此殷切地思念北京,
像白雲眷戀著山岫,清泉嚮往海洋,
遊子夢中依偎在慈母的膝下……
我日日夜夜思念著北京啊!
1963年10月23日於上海
復仇的火焰(節選)
第一部 第一章
草原上紅花年年開放,
草原上綠草年年生長;
靜靜的巴里坤草原啊!
哈薩克人出生的地方。
休管那朝代怎麼變換,
休管那山川怎麼動盪;
靜靜的巴里坤草原啊!
哈薩克人在這兒安葬。
——一個哈薩克老人的歌
一
第一場暴風雪過去了,
積雪覆蓋了巴里坤草原,
白皚皚的山巒灰沉沉的天,
分出了天和地的界線。
太陽正在緩緩地下降,
好像一隻橘黃的陶瓷盤,
它已經失去深秋的光和熱,
無力用晚霞燃紅雪山。
漠風啊打從西北吹來,
咆哮著散播那初冬的嚴寒,
它又席捲起地上的積雪,
怪聲旋轉著飛向東南。
山谷已經被嚴寒封鎖,
大小道路全被冰雪切斷,
牧民們早都遷居到冬窩子,
草原上不見一縷炊煙。
逆著夕陽慘澹的餘暉,
忽然有幾隻蒼鷹飛出天山,
但見那蒼鷹翻飛的地方,
山谷里湧出一群黑點。
那是十三匹高頭大馬,
十三匹馬大跑著奔向草原,
十三個獵人跨在馬背上,
穩如身後戴雪的山巒。
十三個獵人一樣打扮,
老羊皮襖鑲滾著一溜黑邊,
白氈帽上飄拂一綹鷹毛,
仿佛一團跳蕩的火焰。
十三個獵人大背著槍,
槍尖上挑著套狼的繩圈,
一條插有空彈殼的子彈帶,
緊緊纏裹在他們腰間。
他們的上身向前傾斜,
兩條腿使勁地緊夾著鞍韉,
一隻手輕輕地帶住韁繩,
一隻手高高揚起皮鞭。
鞭梢兜來呼嘯的風聲,
應和著獵人粗野的吆喊,
馬群像風帆在雪海里飛駛,
雪浪隨馬蹄滾滾翻卷。
馬鞍後吊著雪雞野兔,
那些野物來回地撞擊馬鞍,
在那馬蹄掀起的雪浪里,
留下點點滴滴的血斑。
這群乃曼部落的牧人,
都是頭人的奴僕和財產,
他們為了喝到一碗鮮奶子,
含著淚聽憑一切差遣。
頭人的兒子要過滿月,
他忽然要嘗嘗野味的新鮮,
於是逼令牧人冒險出發,
巡獵風雪莫測的天山。
暮色開始降臨巴里坤,
一團陰雲瀰漫在西北天邊,
第二場暴風雪眼看襲來,
蒼鷹在天空驚慌逃竄。
巡獵歸來的牧人們啊!
多麼想躲過風雪侵襲的危險,
他們打著馬拚命向南奔跑,
陰雲卻隨後緊緊追趕。
當馬群躍過一道冰河,
為首的牧人陡然把馬勒轉,
後面的十二匹馬也一齊停步,
圍起一個半圓的扇面。
群馬的頭上熱氣蒸騰,
它們又噴著鼻子劇烈地氣喘,
一粒粒汗水凝成的冰珠子,
吊在馬腹下沙沙發顫。
騎在馬上的那些牧人,
呵著迸開裂口的手背取暖,
他們的短髭上撲滿白霜,
鬢角尖淌下兩行熱汗。
為首的牧人勒緊馬韁,
他的模樣英武而又剽悍,
兩道濃眉有如盛夏的烏雲,
烏雲的下面亮著閃電——
「我的鄉親!我的夥伴!
狂風暴雪已經離脊背不遠,
我們才跨過烏倫古納斯小河,
離部落還有半個馬站[1]。
「我們的馬已跑得太累,
誰還能忍心向它們揚起皮鞭?
哈薩克人愛護自己的馬匹,
應像愛護自己的兩眼。
「縱然是兩肩插上翅膀,
也難以躲過這場風雪的磨難,
我們儘管沉住氣向南行走,
胡大[2]會暗中賜予平安。」
牧人們舉手做罷都瓦,
一股豪氣從心底升上眉尖:
「巴哈爾!我們只要跟著你,
胸中便長出十顆虎膽!」
巴哈爾環顧自己的夥伴,
舉起皮鞭在頭頂猛然一轉:
「鄉親們!請隨我繼續前進,
今晚準備和風雪鏖戰!」
巴哈爾是只年輕的鷹,
驍勇的牧人永遠是精力飽滿,
他那神奇的槍法百發百中,
嘹亮的歌喉震盪山川。
他像熟悉自己的身世,
熟悉這遼闊的巴里坤草原,
他能辨識草原上每一條小路,
指點沿途的每眼清泉。
乃曼部落的窮苦牧人,
人人信賴他的機智和果敢,
平日跟隨他遊牧到荒山僻野,
從不覺得路途的艱險。
如今雖然面臨暴風雪,
牧人們仍感到無比的安全,
因為巴哈爾騎著那匹黑走馬,
行走在他們的最前面。
巴哈爾打起一聲呼哨,
牧人們列隊拉成一條長線,
十三匹馬揚起尾巴放步大走,
馬蹄敲打荒涼的草原。
蒼茫的暮色越來越濃,
天空和草原漸漸地融成一片,
凜冽的風挾持著鵝毛大雪,
開始在天山腳下盤旋……
二
暴風雪搖頭擺尾而來,
暴風雪猛烈襲擊巴里坤草原,
一會兒像怒馬噠噠地奔騰,
一會兒像綿羊咩咩低喚。
暴風雪張牙舞爪而來,
暴風雪搖撼每座帳篷和畜圈,
一會兒扭得圈欄左右搖擺,
一會兒掀得帳篷狂顛。
出發天山巡獵的牧人,
披風戴雪已整整走了三天,
明天是頭人兒子滿月的吉日,
他們今夜該滿載而還。
牧人們的妻子和兒女,
聚集在布魯巴帳篷里聊天,
她們等待著自己的親人歸來,
飽吃一頓可口的晚餐。
銅茶炊輕輕地唱著歌,
濃重的蒸氣瀰漫在她們眼前,
松枝燻烤的馬肉流著油脂,
火光在她們臉上忽閃……
狂暴的風雪越來越猛,
女人們袖起雙手打著寒戰;
親人啊!怎麼還不荷著獵槍,
大聲喧譁著推開門扇?
深沉的夜色越來越濃,
孩子們打著哈欠闔起兩眼;
親人啊!怎麼還不拍著氈帽,
滿臉含笑地跨進門檻?
帳篷里變得沉悶無聲,
燃過的松枝收起藍色火焰,
沸滾的奶茶也慢慢停止嘯吟,
噴香的肉味漸漸消散。
女人們臉上布滿愁雲,
睏倦的眼睛已經快要望穿,
她們低下頭祈求至尊的胡大,
赦免親人的一切災難。
頭人的女兒蘇麗亞喲!
緊緊倚靠在葉爾納的右肩,
她沒有親人在外面冒險巡獵,
怎麼也這樣心神不安?
布魯巴聽著猛烈的風聲,
看著驚恐的女人一陣心酸,
他在巴里坤生活了六十三年,
怎不知風雪天山的兇險?
誰若在風雪中迷失道路,
走上三天三夜也不見人煙,
無底雪坑會埋葬人們的生命,
覆雪的冰山會突然崩坍。
布魯巴想起領隊的牧人,
心中又不禁感到無比坦然,
這孩子有著鷹的眼睛和翅膀,
世上哪有飛不過的難關?
他捻滅了手中的莫合煙,
笑問人們為什麼焦慮不安:
「有我們出色的巴哈爾帶路,
風雪草原像大路平坦。」
他又從壁上摘下冬不拉,
拂去塵灰輕輕地調整琴弦,
他想用一支熱情有趣的古歌,
驅散人們心頭的慌亂。
布魯巴年輕力壯的時候,
曾經彈著冬不拉走遍天山,
他圓潤的歌聲像春天的和風,
輕輕吹過巴里坤草原。
牧人們聽到他放聲高歌,
便忘掉草原的酷熱和嚴寒,
忘掉頭人兇惡的叱罵和鞭打,
忘掉饑寒痛苦的熬煎。
每一頂帳篷都向他敞開,
每一個人都向他露出笑臉,
人們會宰掉自己唯有的羊子,
雙手捧出噴香的抓飯。
如今布魯巴已經年邁,
一手絕藝傳給巴哈爾的指尖,
他已經很多年不彈不唱了,
風雪夜又錚錚撥動琴弦。
帳篷里立刻充滿生氣,
喧笑衝破方才沉悶的局面,
增添松枝的火堆又躥起火苗,
火光趕走心頭的幽暗。
布魯巴順手調好琴音,
隨意叩擊那兩根顫動的琴弦,
他眼中閃耀起青春的光彩,
一絲笑意飛上了唇邊。
冬不拉之歌
大約在一千多年以前,
也許比一千多年還要遙遠,
大約在博克達坂的天池旁,
也許就在巴里坤草原。
那裡有位牧羊的姑娘,
她尊貴的名字叫阿爾喜曼,
她像天上的滿月皎潔又明麗,
月光卻難以捉摸又清淡。
多少王子敬仰她的芳名,
多少牧主拜倒在她的腳邊,
然而姑娘對求婚者從不理睬,
態度像白天鵝一樣傲慢。
遠方有一個黑林拜克,
他是一個出色的牧羊青年,
他像初春的太陽火熱又明亮,
滿臉笑容比陽光燦爛。
他勇敢地跨越萬水千山,
艱辛地跋涉了七七四十九天,
他在一個百花盛開的清晨,
恭順地走到姑娘面前。
他輕呼阿爾喜曼的名字,
脫下氈帽右手輕撫在胸前:
「請相信我這顆忠誠的心吧!
忠誠的愛情永遠美滿。」
姑娘斜視著黑林拜克,
年輕的心像珍珠光澤閃閃:
「你可知我願委身給什麼人?
你可知我的三個條件?
「第一他是真正的騎手,
第二他能巧妙地穿雲射箭,
第三他還要有副嘹亮的歌喉,
如今且先看你的答案。」
黑林拜克躍上棗紅馬,
那馬彈動四蹄跑得一溜煙,
跑得四腿平伸肚子貼近地面,
連飛鷹也遠遠落在後面。
黑林拜克挽起雕花弓,
對著那白雲深處連放三箭,
草原上落下三隻南來的大雁,
箭頭恰好把雁脖子射穿。
黑林拜克又放聲歌唱,
有如一股清水流過了草灘,
紅花綠草都欣欣地挺直身子,
百靈鳥成群落在他面前。
姑娘已深愛這個青年,
但不知他可是機智而又果斷?
於是手指身後的一棵青松,
再把年輕人難上一難。
她給予青年三天期限,
讓青松替他說出求婚的語言,
然後傲慢地唱起汗騰格里[3],
吆趕著羊群走進草原。
黑林拜克坐在青松下,
用手掌托著覆滿愁雲的臉,
他呆呆望著日月輪流地交替,
一天兩天直到第三天。
他決然砍倒那棵青松,
又把樹幹劈成木條和木板,
然後做成了一個巨大的木匙,
在上面繃起兩根腸弦。
第四天太陽剛剛升起,
姑娘又傲慢地走到他身邊;
黑林拜克叩動那神奇的木匙,
它發出美妙動人的語言。
姑娘投入青年的懷抱,
那婚後的生活蜜樣的香甜;
從此哈薩克有了自己的樂器,
這就是冬不拉的來源。
布魯巴高高地昂起頭,
五個手指靈巧地撥動琴弦;
女人們眼中飽含晶瑩的淚水,
深深思念幸運的祖先。
一支結束曲尚未彈完,
頭人阿爾布滿金撞開門扇,
他左手招來雪夜陰森的寒氣,
右腳帶來狂風的哮喘。
他挪動著黑胖的身軀,
像一隻狗熊笨拙地邁過門檻,
隨後怒氣沖沖地揮動鞭子,
又像只公牛叫喊——
「這群糟蹋糧食的牲口,
怎麼遊逛到現在還不露面?
別忘記我的每句話都是法令,
頭人的法令不容違犯!
「這群耗費奶子的蠢貨,
今夜膽敢不馱著獵物而還?
他們如若耽誤了王子的喜慶,
我就攆他們滾出草原!」
他瞪著眼睛掃過帳篷,
嚇得女人們一齊向後躲閃:
「你們還不馬上滾回去挺屍!
深更半夜在一起扯淡!」
女人們乘機慌忙溜走,
蘇麗亞也低下頭走向門邊,
阿爾布滿金一見自己的女兒,
無名的怒火燃在心尖——
「你還算是頭人的女兒?
頭人的女兒這樣無恥下賤?
你怎麼偷偷溜進這個破氈棚?
莫非看上了那個少年?
「胡大既將你恩賜給我,
你就是我賬上的一筆動產,
我懂得怎麼用你去交換牛馬,
決不施捨給一個窮漢。」
阿爾布滿金舉起馬鞭,
狠命抽打在蘇麗亞的兩肩,
然後一把拖住蘇麗亞的辮子,
消失在無邊黑暗的草原。
臉色慘白的葉爾納啊!
這時才緩過氣大聲地哭喊:
「我們乃曼人這樣痛苦的生活,
胡大!你難道沒有看見?」
布魯巴端坐在花氈上,
兩隻眼睛仿佛噴射著火焰,
五個手指急速地叩響冬不拉,
彈出滿腔的悲痛和憤懣。
三
濃夜蒙住行人的眼睛,
狂風迷糊了識途駿馬的靈性,
暴雪遮起指示方向的星斗,
都想蠱惑十三個牧人。
十三個年輕的乃曼人,
還在和暴風雪搏鬥著前進,
他們覺得馬匹朝南跨進一步,
生命就多了一分保證。
濃夜像深淵漆黑陰森,
狂風像餓狼焦躁地撲騰,
暴雪像漫天落下的飛沙走石,
都想扼殺十三個牧人。
十三個頑強的乃曼人,
還在深夜裡打馬向南行進,
誰也不願說出那不祥的字眼,
都明白在和死亡鬥爭。
一陣暴風雪劈頭壓下,
嚇得那群馬停留在原地不動,
一會兒長嘶,一會兒短鳴,
回頭張望自己的主人。
一陣暴風雪迎面撲來,
又驚得那群馬立起前腿跳蹦,
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
邁著混亂的步子緩行。
一匹馬忽然悽厲嘶鳴,
阿和達拜克摔進草灘的雪坑,
牧人們飛快地縱馬去搶救,
拖出自己患難的弟兄。
一匹馬忽然失臥前蹄,
巴特拉汗落入冰河的窟窿,
牧人們吆喝著將他扶上馬背,
他又呻吟著踏上歸程。
巴哈爾走在前面沉思,
要戰勝風雪先得要戰勝驚恐,
於是他再一次勒轉過馬頭,
十二個夥伴全被擋定。
他避開風頭大聲吼叫,
把篝火點燃在夥伴的胸中:
「請記起哈薩克智慧的諺語,
遇到危難像高山鎮定!
「我們都是出色的牧人,
見識過炎熱,領教過寒冬,
巴里坤今夜這場小小的風雪,
還能阻擋英雄們行進?
「我們已經走到扎克圖,
順河南下就投入親人的懷中,
勇敢的心蔑視怯懦和畏懼,
我們一定把風雪戰勝!」
巴哈爾透過濃重夜色,
看不清夥伴們臉上的表情,
卻看到十二雙炯炯發光的眼睛,
感到他們心臟的跳動。
牧人們重新振起精神,
草原上盪起一致有力的回聲:
「勇敢的心蔑視怯懦和畏懼,
我們一定把風雪戰勝!」
巴哈爾抹去滿臉雪水,
他辨別方向從那咆哮的北風:
「鄉親們!我已聽到風的叮嚀,
前進就是溫暖的帳篷!」
牧人們用腳叩著馬腹,
馬匹又一步一滑地向南挪動,
馬蹄剛剛留下紛雜的痕跡,
立即被大風大雪填平。
巴哈爾在前大聲吆喊,
牧人們跟在後面不停地應聲,
十三個哈薩克又向南走去,
頂著滿天大雪滿天風。
他們翻過一座座土坡,
旋風灌進他們的耳窩鼻孔,
他們越過一道道結凍的小河,
積雪翻卷著飛上鞍鐙。
他們的帽檐兜滿雪片,
老羊皮襖上凝結一層薄冰,
龜裂的手背滲出紫黑的黏血,
靈活的腳腕麻木發硬。
他們的馬已精疲力竭,
步子是那麼顫抖而又沉重,
馬頭和馬尾沮喪地低低垂下,
彎彎拱起汗濕的脊峰。
十三個牧人頑強南進,
從黃昏一直搏鬥到午夜來臨;
巴哈爾忽見遠處燈光一閃,
隱約聽到狗叫的聲音。
巴哈爾揚起手臂高呼,
那聲音真如同響亮的銅鐘:
「夥伴們!感謝胡大的仁慈,
我們已從風雪裡再生!」
牧人們脫帽感謝胡大,
心頭充滿生的喜悅和歡欣,
十三匹馬也鼓足最後的氣力,
拼出性命向部落狂奔。
四
狂暴的大風雪過去了,
巴里坤又恢復往日的寧靜,
月亮從雲縫灑下淒清的光輝,
遠山現出朦朧的暗影。
濃厚的雲幕漸漸捲起,
東去的雲團在天空播撒星辰,
午夜寒流無聲地淌過部落,
鑽進牧人溫暖的帳篷。
那些滿載而歸的牧人,
慶幸自己滿足頭人的貪心,
他們以生命換取的唯一獎賞,
就是重見久盼的親人。
那些脫險歸來的牧人,
吃罷晚餐就已經瞌睡沉沉,
現在也許擁抱著自己的妻兒,
做著死裡逃生的噩夢。
乃曼部落已昏然睡去,
靜靜等待明天盛大的喜慶,
但是小河邊布魯巴的帳篷里,
依然閃著昏黃的油燈。
葉爾納姑娘蓋上氈被,
側轉臉孔對哥哥著眼睛,
布魯巴默默地斜靠在氈壁上,
攏住雙手仿佛在打盹。
巴哈爾坐在火堆旁邊,
像一尊青銅雕像靜靜地不動,
他在回憶妹妹方才的敘述,
蘇麗亞慘遭鞭打的情景。
熱血在他的胸中狂奔,
他為蘇麗亞感到憤憤不平,
雖然蘇麗亞並沒有委身給他,
也沒有向他表白愛情。
巴哈爾深愛著蘇麗亞,
溫淑的少女占據他整個心靈——
他愛她苗條的身材黑辮子,
還是愛她悠揚的歌聲?
他愛她心地善良又純真,
還是愛她同情窮困的牧民?……
巴哈爾雖然還難以揭開謎底,
愛情之火卻越燃越猛。
布魯巴也深知巴哈爾,
睜開眼睛慈藹地向他發問:
「我永遠心愛的孩子巴哈爾!
什麼在折磨你的心靈?
「我是你父母的摯友啊!
十五年前他們餓死在風雪嚴冬,
我全靠著攬工和沿門彈唱,
撫養了你們兄妹二人。
「我白天盼來黑夜裡盼,
盼你長成哈薩克真正的山鷹,
盼你為窮苦的鄉親爭口氣,
安慰我這孤寂的老人。
「如今你已經二十五歲,
已經到了選擇配偶的年齡,
你看多少姑娘發瘋地愛著你,
像阿黛、伊麗、薩爾琳……
「但你偏偏愛著蘇麗亞,
你這樣會給自己帶來不幸,
別忘了她父親是阿爾布滿金,
她對你並沒有什麼戀情。
「孩子!快斷絕邪念吧!
要站在地上不要飄在雲中,
任你挑選哪個牧人的女兒吧!
讓我活著看到你成婚。」
熱情大膽的葉爾納啊!
卻忽然擁被坐起噘著嘴唇:
「親愛的大叔!請你寬恕我,
我要為蘇麗亞呼喊不平!
「她父親是橫蠻的頭人,
她卻偷偷周濟斷炊的鄉親,
別把頭人的罪過加在她身上,
加給一個無辜的女人。
「你說她沒有什麼戀情?
她的心思我可知道得最清,
每當她悄悄問起哥哥的時候,
臉上才有幸福的笑容。」
巴哈爾輕輕撥著火堆,
像一尊青銅雕像靜靜地不動,
他思考妹妹每句話的分量,
蘇麗亞為何不吐真情?
葉爾納任性頂撞老人,
氣得布魯巴鬍子不住抖動:
「葉爾納!如今把你養大了,
鳥兒的翅膀已經長硬……
「巴哈爾!聽我的話吧!
趕快砍斷這條不祥的情根,
阿爾布滿金要用她變換牛馬,
我們哪有這麼多聘金?」
葉爾納掀開氈被跳起,
忘記了暴風雪過後的寒冷:
「大叔呀!你是匹識途的老馬,
怎麼就忘了當年的苦痛?
「哥哥啊!大膽地愛吧!
做個敢愛敢恨的哈薩克人!
你只要能獲得蘇麗亞的愛情,
管它什麼頭人和聘金!」
巴哈爾撥起一縷火苗,
像一尊青銅雕像靜靜地不動,
他喜歡妹妹的率直和大膽,
只有妹妹是他的知音。
布魯巴氣得揚起拳頭,
看著葉爾納卻又十分心疼:
「傻丫頭!還不鑽進被窩去!
當心我抽掉你的牛筋!
「巴哈爾!不要固執了!
我們是沒有身份的窮苦牧民,
怎能去高攀蘇麗亞的父親,
邁進頭人豪華的帳篷?」
葉爾納順手披上氈被,
靠向布魯巴露出乞求的神情:
「大叔呀!哥哥今天太累了,
你別再折磨他的身心。
「哥哥啊!去愛蘇麗亞!
她生在富家比窮人更苦痛,
阿爾布滿金鞭打自己的女兒,
比鞭打牛馬還要兇狠。」
「因為她是一個可憐蟲,
她不是阿爾布滿金的親生!」
布魯巴忽然發覺自己失了言,
又怎能收回颳起的旋風?
巴哈爾被火灼痛手指,
猛然跳起丟掉撥火的木棍:
「大叔呀!你說呀,往下說,
她怎麼不是頭人的親生?」
布魯巴望著巴哈爾兄妹,
望著他們那四隻期待的眼睛,
不由得簌簌地流下兩行淚,
不由得搖頭長嘆一聲——
「這事發生在十八年前,
知道的只有我和法伊扎大嬸,
你們可千萬不敢張揚出去,
當心送掉自己的性命!」
草原上遠遠有狼在嗥叫,
帳篷外羊群在咩咩地低鳴,
布魯巴敘述著蘇麗亞的身世,
她那悽苦悲慘的命運……
巴哈爾緊緊拳起雙手,
手指甲掐破了自己的手心;
葉爾納一頭倒在布魯巴懷裡,
早就哭成了一個淚人。
五
乃曼部落洋溢著笑聲,
紅日映照著白雪喜氣盈盈,
四鄰的頭人、毛拉[4]和牧主,
都帶著珍貴的禮物來臨。
阿爾布滿金帳篷前面,
雪地里早已打掃出一塊草坪,
那圖案美麗鮮艷的花氈上,
坐滿前來賀喜的貴賓。
阿爾布滿金頭纏白布,
黑絨袷袢領邊上滾著金紋,
他連連點著頭與客人交談,
臉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離開賓客不遠的地方,
擁擠著全部落三百多個牧人,
男男女女穿戴著節日服裝,
老老少少都一樣興奮。
阿爾布滿金端起奶茶碗,
殷勤地奉勸客人一飲再飲;
客人們也尋找最美好的字眼,
一心逢迎好客的主人。
阿勒爾毛拉拔出短刀,
將一隻放倒在曠場中心;
各個部落的騎手拉著駿馬,
並排站在土崗上待令。
客人們忽然停止談笑,
牧人們屏聲靜氣睜圓眼睛,
跑馬刁羊的競賽就要開始了,
阿爾布滿金髮出號令。
土崗上的十多個騎手,
飛躍上馬背朝向狂奔,
觀眾們不禁放縱地怪聲吼叫,
那聲音震盪在山窪上空。
十多匹駿馬齊頭猛跑,
像一群流星飛過夏夜的長空,
後來巴哈爾縱馬搶向前去,
像眾星之中最亮的星星。
巴哈爾縱馬躍向,
一隻腳倒掛著鞍鐙向右翻身,
仿佛山鷹攫取地上的野兔,
伸手將提在手中。
牧人們齊聲狂熱喝彩,
歡呼的聲浪有如地裂山崩;
阿爾布滿金捻著翹起的鬍子,
聽著客人嘖嘖的贊聲。
布魯巴拚命向前擁擠,
不住拭擦自己昏花的眼睛;
葉爾納滿含淚水鼓動著雙手,
哥哥為部落爭得光榮。
蘇麗亞的心怦怦跳動,
不禁揚起銀鈴一樣的笑聲;
姑娘們向她投去嫉妒的眼光,
轉臉又朝巴哈爾致敬。
巴哈爾提著奔跑,
騎手們縱馬緊緊地隨後追跟,
紛亂的馬蹄揚起滿天積雪,
揚起閃光的白色煙塵。
騎手們劈手奪去
,
巴哈爾翻手把奪回手中,
反覆地奔跑,反覆地爭奪,
反覆卷過雷動的掌聲。
騎手們相互爭奪到最後,
已經被撕得鮮血淋淋;
這時阿爾布滿金又發出號令,
巴哈爾走向他的頭人。
巴哈爾俯身向客人道謝,
客人又巧妙奉承阿爾布滿金,
奉承他教養了出色的騎手,
大家都分沾一份榮幸。
阿爾布滿金滿臉喜色,
邀請客人走進自己的帳篷,
他要用手抓羊肉和各種野味,
款待能說會道的貴賓。
六
一道陽光從天窗射進,
陽光里遊動著薄霧似的灰塵,
它帶著森林裡神秘的色彩,
映照得帳篷內陰亮分明。
高貴的掛毯圍滿四壁,
寬大的地毯鋪滿整個帳篷,
而在那陽光射進的天窗底下,
洋爐燃燒得正旺正紅。
客人們天南地北的閒談,
談論著天山兩麓和巴里坤,
當他們談到嘉峪關頭的戰火,
神色不安地壓低嗓門——
「聽說共產黨全是漢人,
和我們哈薩克是水火不容。」
「聽說共產黨不拜至尊的胡大,
都不是虔誠的穆斯林。」
「聽說共產黨出沒無常,
深山野林都有他們的腳蹤。」
「聽說共產黨具有無邊的魔法,
轉眼就飛過高山大嶺。」
「聽說共產黨滿身火焰,
他們走過的地方寸草不生。」
「聽說共產黨喜歡愚蠢的窮漢,
卻不欣賞智慧的富翁。」
客人們發生激烈的爭執,
帳篷里頓時捲起狂濤暴風,
他們固執地重申自己的見解,
自己就像是智慧的化身。
有人說共產黨還要西進,
有人說不會跨過新疆的邊境,
有人說要聽憑胡大的旨意,
有人說不許漢人進門……
各式各樣的謠傳和流言,
像烏雲般沉重地壓在人們頭頂,
連自持鎮靜的阿爾布滿金,
也感到窒息和心神不寧。
他打量著自己的家產,
這頂富麗而又舒適的帳篷,
錦緞的被褥配襯著鴨絨枕頭,
箱柜上嵌滿貝殼的花紋。
他有一個如意的家庭,
妻子阿格姆漂亮而又年輕,
蘇麗亞眼看就換回一群牛馬,
初生的嬰兒多麼可親。
他還有五百多匹駿馬,
還有那龐大的羊群和牛群,
他可以隨心吃喝羊肉和馬奶,
欣賞馬駒羊羔的跳蹦。
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
巴里坤又發生可怕的戰爭,
誰知道仁慈而又嚴峻的胡大,
給自己安排什麼命運?
阿爾布滿金思來想去,
心頭像針扎似的隱隱發痛,
當他用鐵筷敲響發亮的茶炊,
帳篷里忽然靜寂無聲——
「我無比智慧的鄰居們!
請聽阿爾布滿金赤誠的聲音,
我們活著巴里坤是只金碗,
死去又葬進這隻銀盆。
「管他楊增新、金樹仁,
還是盛世才、朱紹良、吳忠信,
任他們改朝換代地爭奪江山,
誰也離不開我們頭人。
「我們的家庭和財產啊!
如同我們的生命一樣貴重,
誰尊重我們祖傳的生活秩序,
我們就給誰繳納稅金。
「共產黨到底是什麼人?
風傳的謠言千萬不可輕信,
我們不能光靠兩隻耳朵去聽,
還要靠親眼看見為憑……」
阿爾布滿金低頭沉思,
他在極力搜索確切的辭令;
阿勒爾毛拉早猜透他的心思,
代替頭人發表著高論——
「我們決不能輕舉妄動,
只有祈求胡大來庇佑我們,
萬一草原上燃起戰爭的烽火,
一生心血便化為灰燼。」
客人們欽佩毛拉的見解,
搖頭晃腦稱讚主人的賢明,
接著又端起新煮的奶茶暢飲,
肚子好像無底的深坑。
七
來自四鄰部落的騎手,
擠滿了頭人的另一頂帳篷,
布魯巴奉命用那殘剩的茶飯,
接待跑馬刁羊的英雄。
騎手們一邊啃著羊骨架,
一邊談論著嘉峪關頭的戰爭,
推測共軍是否跨進星星峽,
猜想共產黨是些什麼人。
騎手們相互竊竊私議,
不禁聯想到自己未來的命運,
他們那緊張又疑懼的神色,
引起布魯巴思念一個人——
那還是七年前的秋天,
布魯巴彈唱到烏魯木齊城,
他無辜遭受到盛世才的迫害,
被關入暗無天日的監門。
同號房有一個共產黨員,
光輝的名字應當稱呼林恆,
他的家雖在富饒的鄱陽湖畔,
卻是一無所有的僱工。
他後來參加了工農紅軍,
經歷了驚天動地的萬里長征,
為著團結盛世才抗日救國,
又來到這偏僻的山城。
而當盛世才捫臉一變,
便齜牙咧嘴殘害從前的友人,
他每天被拷打得遍體鱗傷,
心卻似雪山一樣堅貞。
他像高舉著一支火炬,
照亮了陰暗而又狹小的囚籠,
他又常常面帶自信的微笑,
眺望窗外高飛的雄鷹。
他常常談到敵人背後,
那兒戰鬥著八路軍和新四軍,
他堅信光明必定驅除黑暗,
中華民族將獲得新生。
他常常談到延安古城,
人民的力量像黃河日夜奔騰,
他堅信真理必定戰勝邪惡,
中國將掀起革命洪峰。
他常常談到黨的領袖,
每時每刻關懷著各族人民,
他堅信濃密的陰雲就要散去,
陽光將普照祖國全境。
他常常談到黨的目的,
共產主義是人類最美的黎明,
他堅信新的時代就要到來,
大地將響徹幸福歌聲。
他那堅定有力的語言,
在難友心裡撒下不滅的火種,
人們在法庭背誦這些語言,
就能經得起一切嚴刑。
一個秋風陡起的黑夜,
盛世才又傳令提他出獄審訊,
他知道最後的日子到來了,
臉上仍浮著自信的笑容——
「再見了!我的難友們!
願你們能活著看到太陽東升,
共產黨員永遠都砍殺不盡,
春風吹來草原又會發青!」
他邁開戴著鐵鐐的兩腳,
高昂著頭顱英勇地走出柵門,
不久便從監獄圍牆的下面,
傳來一陣猛烈的槍聲……
布魯巴在獄中沉思多日,
曾經手撫胸口向自己詢問:
為什麼這位熱愛生活的漢人,
卻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布魯巴有一天忽然貫通,
並將他的名字深藏在心中,
只有真正為信仰而戰的勇士,
才能堅定得如同穆聖。
布魯巴回憶遙遠的往事,
心頭充滿無限希望和光明,
嘉峪關頭正在西進的共產黨,
莫非就是林恆的弟兄?
布魯巴激動地張開嘴巴,
可是話到嘴邊又咽進喉嚨:
「反正我們窮得什麼也沒有,
管他誰來統治巴里坤?」
接著他全身匍匐在地,
虔誠地誦念一段可蘭經文,
他祈求神聖而又賢明的胡大,
庇佑林恆的在天之靈。
八
客人們還在放懷暢飲,
忽天忽地爭搶著說古道今,
從戰爭風險扯到奢侈的享受,
從教義拉到草原艷聞。
趁著客人們胡言亂語,
蘇麗亞輕手輕腳走出帳篷,
懷揣著奶疙瘩、羊肉和餅子,
前去看望法伊扎大嬸。
法伊扎早年死去丈夫,
兒子沙爾拜五年前忽然失蹤,
女兒瑪依努又被山洪捲走,
如今剩下她孤苦伶仃。
儘管遭遇是那麼悲慘,
沒有擊倒這位倔強的老人,
雖然她乾癟的身子如同枯樹,
臉上滿布愁苦的皺紋。
蘇麗亞生在頭人家裡,
頭頂上永遠壓著不散的烏雲,
父親待她如同卑賤的奴僕,
後母咒她敗家的精靈。
姑娘有著天大的不幸,
出生頭一天失去生身的母親,
她從小吃著法伊扎的奶水,
如今才能夠長大成人。
命運將她們連在一起,
蘇麗亞把大嬸當做第二個母親,
每當她遭受父親橫蠻的鞭打,
便去哭訴自己的苦痛。
命運將她們連在一起,
法伊扎把姑娘當做唯一的親人,
她常常撫摸著蘇麗亞的傷斑,
哭得兩隻眼又紅又腫。
法伊扎今天看見蘇麗亞,
吃驚地睜大兩隻昏花的眼睛:
「孩子!頭人為著自己的體面,
把你打扮得多麼動人!」
蘇麗亞緊緊鎖住眉頭,
她從心底里厭懼阿爾布滿金:
「大嬸啊!請你別再提起他,
我們在一塊多麼高興。」
蘇麗亞倚在大嬸的身旁,
幫她搓捻頭人派給的毛繩,
她們像母女一樣談著知心話,
姑娘又問起生身的母親。
蘇麗亞有個難解的謎,
為什麼每當問起自己的母親,
法伊扎就慌亂地東拉西扯,
低下閃著淚光的眼睛?
她決心今天追出根底,
問清母親臨死的真實情景:
「大嬸呀!請你對胡大發誓,
今天回答我一切疑問。」
法伊扎大嬸多麼為難,
她怎敢解開這多結的套繩?
這時候忽然從鄰近的帳篷里,
傳來嘹亮動人的歌聲。
那是乃曼部落的歌手,
正在歌唱黑走馬在草原馳騁,
這一支祖先傳下的古歌喲!
誰聽見也會血液沸騰。
法伊扎乘機拉著蘇麗亞,
走進小河邊布魯巴的帳篷,
帳篷里一層一層坐滿了聽眾,
聽眾一個個閉目凝神。
巴哈爾正在放聲高歌,
忽覺心頭上閃過熟悉的姿影,
十個手指不由得微微一抖,
轉臉打量姑娘的周身。
蘇麗亞今天多麼漂亮,
紫花帽上的鷹毛不住顫動,
她穿著一件天青的對襟裙衫,
黑坎肩繡滿各式花紋。
巴哈爾想起她的身世,
想起掌握姑娘命運的頭人,
於是一種憐憫和憎恨的感情,
一起混攪在他的心中。
聽眾驚異地相互張望,
冬不拉怎麼突然變了調門?
巴哈爾激動地編出一支新歌,
憤憤唱出人世的不平。
血淚謠
在那很遠很遠的年代,
很遠的地方有一個世襲王公,
他的胸腔里吊著狼的心肺,
額頭上長著狗的眼睛。
王公統治著一片草原,
操縱著千萬個牧人的命運,
他整日帶領狗腿子東遊西逛,
是個吃喝玩樂的淫棍。
有一次王公出外巡獵,
走到一條清澈的小河之濱,
他忽然看到一個美貌的婦女,
這惡狼頓時起了歹心。
那個已經懷孕的女人,
新婚後剛建起幸福的家庭,
王公的調笑招來炙手的怒火,
她用辱罵回敬了王公。
王公又羞又惱又是恨,
黑天半夜裝扮成一夥強人,
指使狗腿子砍殺了她的丈夫,
一把火燒掉她的帳篷。
王公得意地大笑而歸,
遙指著火光誇讚自己的本領,
那女人被緊緊綁在馬背上,
馬蹄踐踏著她的心靈。
王公把她強擄回部落,
又唯恐損害自己偽善的名聲,
於是在遠離部落的山谷里,
搭起一座狹小的囚籠。
王公白天封鎖著山口,
從不許她和任何牧人接近,
他宣稱自己剛買回一個妻子,
因觸犯胡大害了重病。
王公黑夜像一隻野獸,
在她的肩上留下青紫的牙印,
一隻純潔而又怯懦的天鵝,
遭受禿鷲的百般蹂躪。
她曾經下過多次決心,
想用匕首結束難言的苦痛,
但是又想到肚裡蠕動的胎兒,
想到這粒復仇的火種。
她懷著希望忍辱偷生,
從初秋直到滴水成冰的嚴冬,
在一場暴風雪襲來的深夜,
有一個女孩痛苦誕生。
她抱過那初生的嬰兒,
悽慘的笑掠過顫抖的嘴唇,
她見接生的大嬸為人很忠厚,
便向她吐出千仇萬恨。
誰知雪夜裡有人偷聽,
王公忽然像瘋狗闖進帳篷,
他從靴筒里拔出鋒利的短刀,
刺進年輕母親的前胸。
年輕的母親絕望掙扎,
衛護著懷裡那條小小生命,
她一口死死咬住王公的右手,
在他的腕上留下傷痕。
殘暴的王公動了殺機,
喝令狗腿子將嬰兒投入雪坑,
多虧接生的大嬸苦苦哀求,
終於保全下這條小命。
王公威嚇接生的大嬸,
有什麼風聲便要她的性命,
後來那大嬸便用自己的奶水,
將這女孩子撫養成人。
王公的意志誰敢違抗?
狗腿子手裡操著殺人的利刃,
那大嬸只得把血淚的慘案,
深深埋在自己的心中。
這姑娘長到一十八歲,
卻把萬惡的仇人當做恩人,
任憑這仇人怎麼鞭打辱罵她,
她還尊敬地稱他父親。
難道麻紙能包住烈火?
難道東風永不泄露出春訊?
難道世上真沒有妙手的醫師,
醫治姑娘失明的眼睛?
難道果實會忘掉根本?
難道復仇的火焰會凝成冰凌?
難道這位終生懵懂的姑娘,
能夠無愧地告慰雙親?
巴哈爾慢慢低下頭來,
手指輕輕彈著山謠的尾聲,
誰料他忽又挑起悲愴的調子,
猛然揚起臉盯住聽眾——
「正直而又誠實的鄉親!
請你們今夜思考我的詢問:
人世間可有比這更大的悲哀?
可有比這更大的不公?」
男人們眼圈都已發紅,
女人們都發出哽咽的泣聲,
法伊扎咬住牙關雙手蒙著臉,
跌跌撞撞地衝出帳篷。
蘇麗亞意識到了什麼?
為什麼臉色蒼白兩眼失神?
後來她忽然悽厲地尖叫一聲,
昏昏沉沉地追趕大嬸……
九
靜靜的巴里坤草原啊,
依託著連綿陡峭的天山,
和那浩瀚的戈壁與酷熱嚴寒,
有如一潭靜止的山泉。
這兒曾經發生過動亂,
那時代離現在已非常遙遠,
牧人們回憶到那連年的戰爭,
便會感到恐懼和厭倦。
這兒和一切地方相同,
一面是豪華和無比的野蠻,
一面卻是貧窮、眼淚和饑寒,
而且比一切地方更明顯。
這短暫的黑夜和白天,
代表了巴里坤的萬載千年,
但是牧人們順從胡大的意旨,
忍受著難以忍受的苦難。
靜靜的巴里坤草原啊!
有如一潭靜止不流的山泉,
哈薩克生在這兒又死在這兒,
在這兒安葬自己的祖先。
但是嘉峪關頭的硝煙,
終於飄過了星星峽和天山,
那風傳的謠言好像一塊石子,
在這潭靜水裡激起波瀾。
1959.3.4. 脫稿於蘭州
1961.12.1. 四改於北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