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牧歌 · 天山牧歌(二)
哈蘭村的使者
哈蘭村小學教室里,
站著三個維吾爾青年,
他們舉起粗壯的胳膊,
宣誓在火紅的旗幟前。
縣委書記從城裡趕來,
祝賀這裡有了共產黨員;
他說:「哈蘭村的使者!
實現了全村人的心愿。」
「哈蘭村的使者!」
這句話含有什麼秘密?
三個青年靦腆地笑了,
接著是深長的回憶……
三年前大雪初晴的一天,
縣委會到了三個青年,
自稱哈蘭村的使者,
請求見縣委書記一面。
從哈蘭村到縣委會,
隔著一塊戈壁一座山,
他們走了一天一夜,
羊皮襖上結滿雪夜的嚴寒。
他們有什麼緊要的事?
走路為什麼連夜趕?
他們接受全村人的囑託,
去要一個支部、三個黨員。
人們當時還不明白什麼是支部,
也不清楚怎樣的人才是黨員,
人們只有一個簡單的信念——
得到這些,地要動!天要翻!
縣委書記親切地笑了:
「這難題我只能回答一半。
要完全的答覆嗎?
還看你們那一半答案。」
縣委書記和三個青年,
圍著火爐肩並著肩,
知心的話像一根不斷的線,
把太陽從東山扯到西山。
縣委書記抓起一把麥種:
「要它長出苗兒嗎?
要它抽出穗子嗎?
先要深深地播進麥田。」
縣委書記拿出一盒火柴:
「要它發出光亮嗎?
要它傳出熱力嗎?
應該燃起熊熊的火焰。」
三顆年輕的心忽然亮了,
好像那映著太陽的清泉;
他們又連夜趕回哈蘭村,
縣委書記的話四處傳遍。
三個青年像三支火把,
點燃了全村人復仇的怒火;
三個青年像三架耬斗,
翻身的種子播進人們心田。
於是,地主心虛了,胳膊軟了,
坐在窮人頭上的人摔下來了!
於是,窮人膽壯了,抬頭笑了,
地主腳下的人站起來當家了!
經過一年、兩年、三年,
經過土地改革、互助生產……
哈蘭村人們的心裡,
孕育出三個共產黨員。
哈蘭村小學教室里,
站著三個維吾爾青年,
他們舉起粗壯的胳膊,
宣誓在毛主席像前。
縣委書記愉快的聲音,
喚醒了正在沉思的三個青年;
他說:「哈蘭村的使者!
今天得到了全盤答案。」
1953年寫於烏魯木齊
1955年改於北京
阿山金子和田玉
一天,我聽到一個維吾爾農民誇讚區委書記,他說:「毛主席派來阿山的金子和田的玉……」
毛主席派來的人啊!
你是阿山的金子和田的玉;
你翻山越嶺地來了,
馬背上度過一年四季,
你的精力永遠那麼飽滿,
好像塔里木河水奔流不息;
在我們生長的地方喲!
哪兒沒有你的足跡?
你帶來春風吹綠大地,
把毛主席的叮嚀送到我們心裡——
啊哈!嚴寒的冰雪消融了,
我們和參天楊一同揚眉吐氣,
在那金絲絨般的土地上,
豐盛的收穫全歸農民自己,
多少年沒有歌聲的村莊啊!
歡樂的歌聲從四處升起……
你帶領我們勞動翻天地,
天天把太陽從東背到西——
融雪沿著新辟的渠道前進,
強迫荒涼的戈壁向後退去;
我們一步跨進一百多年,
砍土鏝變成了馬拉農具;
渙散的心聚攏起來了,
田埂上插起一桿杆紅旗,
維吾爾人有鷹的眼力,
從一個新天地看到更新的天地;
我們遵照毛主席的叮嚀——
還要在這美麗的綠洲上,
建立夢中嚮往的社會主義!
那時候,芬芳的日子
有如伊犁河畔盛開的蘋果花,
美滿的生活又像庫爾勒香梨。
毛主席派來的人啊!
你是阿山的金子和田的玉;
你無論走進哪個村莊,
哪個村莊都有你的親兄弟——
家家的門朝你打開,
人人用笑聲迎接你;
維吾爾人已經從你身上,
領會到毛主席的深厚情誼。
1953年夏寫於烏魯木齊
1955年秋修改於北京
斯拉阿江[1]
每當夕陽告別路口那座平房,
塞里木汗總要抱著孩子站到門旁;
從田野里歸來的人們走過這裡,
都要停下腳步叫聲斯拉阿江!
孩子招著小手咿呀地歌唱,
眼珠像寶石那樣閃閃發光;
人們禁不住要吻吻他的臉蛋,
爭著把野花插在他身上。
人們為什麼如此熱愛這個孩子?
他生在一年前分配土地的晚上;
那天晚上,人們在幸福的燈光下,
曾為他的幸福從雞叫爭到天亮。
女人們說:
塞里木汗的苦比冬天的夜還長,
生過九個孩子沒有聽到孩子叫聲娘;
分給這孩子一塊好菜地吧!
願他長得像蘿蔔那麼白胖。
男人們說:
那九個孩子苦難中生飢餓里死亡,
這第十個孩子卻生在自己土地上;
分給這孩子一塊好果園吧!
願他的智慧如同果花綻放。
老年人說:
這孩子出生的日子十分吉祥,
送他個名字表達感謝上帝的願望;
按照經典叫他馬木提或是艾海提,
叫起來簡直像鼓聲一樣響亮。
青年人說:
這孩子出生的日子令人難忘,
他的名字應該包含大家的希望;
我們的人見面最愛祝賀亞克西[2]!
送給他這個名字意味最深長。
農會主任說:
天亮了,饑渴的土地等待咱們去餵養,
東風擺著手再不允許咱們爭短論長;
我說分給他一畝菜地、一畝果園,
再加上路口那座小小的平房。
工作組長說:
分土地像山鷹生出一對翅膀,
要上天嗎?還靠大家飛翔;
如果把眼光放遠大一點,
我說這孩子應該叫斯拉阿江!
從此,這孩子有了土地和住房,
有了響亮的名字——斯拉阿江!
他和哥哥姐姐同是媽媽生養,
新的祖國卻把他的生活引向太陽。
人們只向塞里木汗提出一個希望,
請她每天黃昏抱著孩子站到門旁;
人們耕耘歸來叫一聲斯拉阿江,
據說:就給明天的勞動增添無比力量。
1953年寫於烏魯木齊
1956年修改於北京
[1]維吾爾語裡「建設」的意思。
[2]維吾爾語裡「好」的意思。
新村
行走在大戈壁上的人呀!請你時時懷疑自己的眼睛,也許你看到前面出現一座樹木、溪流環繞的小村,走向前卻發覺是一個空虛的夢。那是大戈壁上的幻影啊!它經常以神奇的變化欺騙旅人的眼睛。
——一個維吾爾老腳戶的話
旅人啊!請相信你的眼睛,
戈壁上出現了第一座新村。
也許不久前你從這裡走過,
看不見一棵樹、一個人影;
駱駝刺的長爪抓住你的褲腿,
你只聽到蜥蜴逃跑的腳步聲。
如今,就在你走過的地方,
白色的平房聯成一座新村。
天山融雪流進路旁的水渠,
伴送平坦的道路通向城鎮;
小白樺樹在微風裡不住招手,
明年就能請來百靈鳥和夜鶯。
這裡有許多幸福的家庭——
孩子雀躍地迎接每一個清晨,
姑娘踏著草坪培植葡萄幼苗,
媽媽趕散炊煙傾聽壺水低吟;
在那一片新開墾的土地上,
整日蕩漾著爸爸的勞動歌聲。
繁榮的新村歡迎過往的客人,
誰走到這裡都會對它發生愛情。
請在這裡喝杯奶茶吧!
這裡的水和故鄉水一樣甜;
請在這裡歇個晌午吧!
這裡的人和故鄉人一樣親。
旅人啊!請相信你的眼睛,
這不是戈壁上神奇的幻景;
就在你曾經走過的地方,
已經出現了第一座新村,
無數座新村將會跟蹤出現,
像千萬顆星星撒滿秋夜的長空。
1953年寫於烏魯木齊
1954年修改於北京
坎兒井
坎兒井,昨天流著農民的眼淚,
坎兒井,今天流著農民的喜悅。
——吐魯番民謠
烏素爾老漢張開沒有牙的嘴笑了!
笑,這生平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啊——
蠕動在他那愁苦刻劃的皺紋上,
閃動在他那淚水浸透的眼珠上,
顫動在他那歲月染白的鬍子上…
烏素爾老漢佝僂的腰干挺直了,
他手裡的砍土鏝告訴坎兒井水——
在這兒站住,往那兒流去!
讓那奔流著喜悅的水啊,
第一次餵飽自己的土地。
昨天,地主捏住坎兒井的脖子,
誰的地要喝水?誰先掏喝水錢。
不值錢的眼淚怎能感動地主的手?
他寧可決開渠口,逼迫坎兒井水
嗚咽著流進寸草不生的戈壁灘。
烏素爾老漢用眼淚澆地六十年,
為了換取血一樣珍貴的水呀——
他含著淚,把每年的收穫送給地主一半,
他含著淚,把小牛犢送進地主的牲口圈,
他含著淚,把親生女兒送進地主的莊院。
今天,烏素爾老漢擦乾了淚眼,
凝視著那血一樣珍貴的水呵——
它歡唱著,流過果實纍纍的葡萄園,
它歡唱著,流過搓洗衣服的姑娘手邊,
它歡唱著,流過歡唱的人們心坎。
烏素爾老漢張開沒有牙的嘴笑了!
笑,這生平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啊——
蠕動在他那愁苦刻劃的皺紋上,
閃動在他那淚水浸透的眼珠上,
顫動在他那歲月染白的鬍子上……
1953年寫於烏魯木齊
1955年修改於北京
林邊問答
叔叔!叔叔!你們好;
怎麼起得這樣早?
敲罷頭一遍鼓的啄木鳥,
比我們起得還要早;
翹起大尾巴的松鼠,
已經在杉樹枝上做早操。
叔叔!叔叔!你們好;
急急忙忙往哪兒跑?
我們踩著小鹿的腳印,
跑進大森林的懷抱,
請站了百十年的大樹,
躺下來舒舒服服睡一覺。
叔叔!叔叔!你們好;
為什麼高興得吹口哨?
……枕木鋪起了一條跑道,
兩根鋼軌正在上面賽跑;
高高的煙囪、大大的樓房,
都在和腳手架比跳高……
叔叔!叔叔!你們好;
你們為什麼哈哈笑?
因為我們年年勞動好,
斧頭快要變成機器了,
你問: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再過幾年你就會全知道。
1952年初夏寫於天山林區
1954年初冬修改於北京
吐魯番炎夏
古代神話中的火焰山,據說就在吐魯番,近代關於吐魯番的夏天,也傳說得非常離奇。神話和傳說雖然出自人們的想像,人們的想像總有一些根據。吐魯番的夏天是酷熱的啊!
吐魯番的夏天是酷熱的……
葡萄藤披散干萎的髮辮,
小樺樹彎下筆直的身軀,
喜鵲扇著翅膀飛不上樹梢,
狗拖著舌頭在樹蔭下喘氣,
百靈鳥的歌喉嘶啞了,
牛犢躲在水渠里歇息,
道路烙痛行人的腳板,
熱風舐著行人的眼皮……
一個維吾爾農民告訴我——
往年,暑氣逼人的季節,
人們都默默地躲進地窖,
那時白日寂寞得如同黑夜,
田野里尋不見農民的足跡;
任熱風吞食成熟的莊稼吧!
誰有心勁去和炎熱爭奪糧食?
反正不管收成怎麼好,
農民還是十天總有九天飢!
如今,我親眼看見了——
那涼爽誘人的地窖呵,
再也吸引不住火熱的心,
人們在炎熱的中午鑽出地窖,
改變了祖祖輩輩的規矩;
在那鋪滿黃金的麥地里,
翡翠鑲起的棉田裡,
眾多的人有如夏夜的星群,
閃耀在遙遠的天際……
聽一首農民心上的歌吧——
天上的雲雀請低低地飛,
替我們捎句話到北京去:
就說維吾爾農民翻了身,
心裡頭有勁胳膊上有力,
我們要在自己的土地上,
年年以豐收報答毛主席!
天上的雲雀請快快地飛,
快把知心話捎到北京去。
吐魯番的夏天是酷熱的?
1952年秋寫於烏魯木齊
1955年秋修改於北京
婚禮
在吐拉汗家裡
春風吹過了玉門關,
緩緩地來到吐魯番;
杏花、桃花都綻放了,
蘋果的花苞半揚起臉。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房外是春天,房裡也是春天!
地毯上圍坐那麼多姑娘,
就像鮮花開滿小花園。
互助組長衣襟上插朵小黃花,
來迎娶他的互助組員;
白鬍子長者舉起注滿鹽水的小杯,
祝福新人的共同生活美滿。
長者問:「你願嫁玉素甫嗎?」
她說:「正合我的心愿。」
長者問:「你願娶吐拉汗嗎?」
他說:「早就盼望這一天。」
什麼鳥飛進這座小花園?
喧鬧的聲音在房頂迴旋:
「你們一點也不害羞呵!
回答得那麼乾脆、那麼自然。」
小弟弟吐一吐舌頭說:
「去年收葡萄的時候啊,
他每天黃昏來到我家葡萄園,
說是來檢查組員的生產……」
小妹妹撲哧笑了,搶著說:
「從那時候起,他們背著媽媽,
把方才回答的話不知說過多少遍,
還怕我和弟弟偷聽見。」
在路上
雲雀唱著讚美的歌,
在蔚藍的天空飛旋;
參天楊在春風裡鼓掌,
花瓣灑落在人們兩肩。
樂隊、客人擰成一個花環,
兩朵牡丹盛開在花環中間;
天山、雪水都沒有變樣,
為什麼新人看來這麼新鮮?
走到一個岔路口,
吐拉汗瞅了他一眼:
「在這兒,你第一次拉我的手,
那天,我去祝賀你成了青年團員。」
走到一條水渠邊,
玉素甫幸福地笑了:
「在這兒,我第一次吻你的臉,
那是你從識字班畢業的夜晚。」
調皮的客人怪聲喊叫:
「新人的眼睛正把大家抱怨——
中午的太陽就要落山,
你們為什麼走得這樣慢?」
姑娘們扯開裙子飛快旋轉,
小伙子把鼓點送上她們腳尖;
一陣歡樂的風,
把人們吹到玉素甫門前。
在玉素甫家裡
茶壺兒倒了,
茶杯兒翻了,
果盤子空了,
煙盒子幹了。
姑娘們嬉笑著走了,
小伙子喧鬧著散了,
燈捻子結出花來了,
新人臉對臉坐下了。
他說:「我可要按照風俗辦,
狠狠地打你一拳……」
他的手沒有落上她的背,
而在輕輕撫著她的髮辮。
她說:「那你也該伸出腳,
讓我按照風俗脫去皮靴。」
她的手沒有去碰他的腳,
而是把他的雙手緊緊拉著……
四隻眼這麼看著,
兩顆心這麼跳著,
他們從小一塊長大,
為什麼好像今天才認得?
四隻手這麼拉著,
兩張嘴這麼動著,
他們說了些什麼?
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懂得。
1952年11月草於烏魯木齊
1955年4月9日修改於北京
敘事詩
哈薩克牧人夜送「千里駒」
一 必要的楔子
已經是第九個黃昏了……
棗紅馬怎麼還沒有消息?
那是一匹多麼好的馬啊!
真不愧名叫「千里駒」。
它的兩隻耳朵聳起,
似乎能聽到人間一切秘密;
四個蹄子騰空躍起,
尾巴揚得和脊背一樣齊。
不是春洪暴漲了,
也不是野火燎原;
那是我們的棗紅馬,
奔馳在古米什河兩岸……
全班的同志稱讚:
「它賽過古代的名馬啊!
關雲長如果活到今天,
也願用赤兔把它調換。」
已經是第九個黃昏了……
棗紅馬怎麼還沒有消息?
那是一匹多麼好的馬啊!
真不愧名叫「千里駒」。
它曾飲過通天河的水,
踏開了祁連山上的雪,
長城內外留下它的蹄印,
風沙戈壁聽過它的嘶鳴。
解放大西北,
萬里急行軍,
它和自己的主人一塊,
追擊敵人立下三次功。
團長和政委誇獎:
「當年圍殲胡宗南匪軍,
陣地上滾動一團烈火,
那是李永跨上它衝鋒。」
已經是第九個黃昏了……
棗紅馬怎麼還沒有消息?
那是一匹多麼好的馬啊!
真不愧名叫「千里駒」。
它曾深犁萬年的生荒,
馱運過天山的落葉松;
它的血汗蓄進新修的水庫,
豐收的糧食里有它的辛勤。
建設新新疆,
全軍一條心,
它又和自己的主人一塊,
迎送了三次春夏秋冬。
李永更愛他的棗紅馬,
常常摸著鬃毛對它談心:
「千里駒!你知道嗎?
我愛你像愛自己的親人。
「現在毛主席命令——
咱們在這平坦的荒原上,
蓋起無數座房子,
墾出良田千萬頃;
「一旦毛主席召喚——
咱們要鼓起戰鬥的雄心,
保衛神聖的祖國,
保衛親愛的母親……」
就在九天前的黃昏,
戈壁邊緣湧起烏雲,
來自阿爾泰山的風暴,
闖進古米什墾區上空。
天昏、地暗、霧氣騰騰,
空中不見飛鳥,
路上斷了行人,
漫天黃沙猶如凶年飛來的蝗群。
飛沙、走石,
擊打得大地呻吟;
響雷、閃電,
震撼得河流翻滾。
風揭走了馬棚的草蓋,
風推倒了馬棚的板壁;
棗紅馬扭斷韁繩,
嘶叫著逆風跑去……
那是與人同過生死的馬啊!
怎能讓它流落荒山野地?
那是與人共過甘苦的馬啊!
怎能讓它困死沙漠戈壁?
同志們尋到古米什河盡頭,
訪遍了小半個托克里戈壁,
已經是第九個黃昏了,
帶回來的都是無言的惋惜。
李永失去往日爽朗的笑聲,
和那曾經引人入勝的談吐,
常常空對西寧鞍、夾銀鐙,
和那鑲了景泰藍的轡頭嘆息。
第九個夜又徐徐地來了,
田野里燃起了點點營火,
天山從夜霧裡露出白髮,
青苗披上月光織成的輕紗;
在那片野薔薇叢中,
夜鶯唱歌又跳舞,
小渠的流水彈奏三弦琴,
啄木鳥在樹上敲手皮鼓。
李永無心欣賞邊疆的夜,
對著夜霧深處自言自語:
「千里駒!你知道嗎?
我想你沒有一點睡意。」
同志們圍坐篝火默默無語,
暗地裡揣測棗紅馬的凶吉:
「它真會困死在沙漠戈壁?
或者葬身於懸崖絕壁?」
不!棗紅馬會有消息!
誰不盼望它早日回來——
春天幫大家開墾荒地,
夏天伴大家巡視水渠。
不!棗紅馬定有消息!
誰都盼望它早日回來——
秋天替大家搬運糧食,
冬天隨大家獵取雪雞。
就在這第九個夜晚,
晚風送來陌生的笑語,
夜霧裡閃出兩個騎手,
噠噠地向營房奔去……
兩個剽悍的騎手,
還拉著一匹高頭大馬,
它那矯健的影子,
月光下看去多麼熟悉。
難道棗紅馬回來了嗎?
李永急促地、顫抖地
呼喚著棗紅馬的名字:
「千里駒!千里駒!」
那懂得人意的馬飛奔過來了,
舐一舐李永那隻抓慣韁繩的手,
噴著鼻子,蹄子不安地
掀起一片片草、一片片泥……
同志們團團圍住棗紅馬,
從頭到尾地看來看去:
這個問:「馬呵!你可好?」
那個問:「你跑到了哪裡?」
李永摟著棗紅馬的脖子,
不自主灑下幾滴淚;
棗紅馬也輕輕地擺著頭,
用臉擦著主人的背。
騎馬的人相視而笑,
豪放的笑衝破夜的沉寂:
「哈薩克人都是牧馬老手,
怎不懂得馬和人的友誼?」
騎馬的人勒轉馬頭,
靴跟子碰一碰馬的肚皮;
他們說:「好馬找到了主人,
我們也盡到了送馬的心意。」
二 平常的經過
團長、政委接待客人,
遵照哈薩克人的風俗,
銅盆里盛滿鮮美的馬奶,
手抓羊肉用紅漆盤托出。
燈光照亮兩張淳樸的臉,
——一樣的臉!不同的是
一張充滿青春的美,
一張有著花白鬍須。
李永雙手敬上一碗馬奶,
隨同送上衷心的感激;
那飛濺的泡沫啊!
仿佛向客人傾吐千言萬語。
團長、政委的簡單手勢,
表達出無限的謝意:
「請吃吧!請喝吧!
這些都是自己生產的。」
客人喝乾了第一碗馬奶,
——這碗裡注滿了多少友誼?
他的眼睛愉快地說:
「豪爽的主人真叫客人歡喜。」
小房裡洋溢著掌聲和笑聲,
牆壁上映出了無數隻手,
同志們又輪流地
把一碗碗馬奶遞在客人手裡。
吃完一盤羊肉,
快活飛到眉梢;
喝完一盆馬奶,
話題爬上舌頭。
哈薩克老人捋捋鬍子,
談起送馬的經歷;
哈薩克青年擦擦嘴巴,
一邊笑一邊翻譯……
……五天前的早晨,
太陽還沒有升起;
我們的庫魯克草原,
像睡熟了那樣靜寂。
別笑哈薩克人誇口,
我的耳朵可以遠聽幾十里;
不是風吹草動驚醒了我,
驚醒我的是什麼呢?
莫不是藍哈羊產了雙羔?
莫不是焉耆馬生下小駒?
莫不是老乳牛脹痛奶頭?
莫不是小駱駝又在調皮?
我披上外套跑出帳篷,
透過薄霧向四面看去,
原來是匹離群的馬,
在牧場上跑來跑去。
我暗暗地埋怨老太婆,
為什麼這樣粗心大意;
昨天晚上,
怎麼沒把我的棗紅馬圈起?
馬群中拉出一匹快馬,
快馬加鞭,
我追向南又追向北,
我趕到東又趕到西。
我揚一揚手拋出繩圈,
把離群的馬套在手裡;
這時候晨風吹走睡意,
哎!這匹馬不是我的?
這是金子鑄成的好馬啊!
我老牧人六十年見過三匹。
這是玉石雕成的好馬啊!
全家老小看到都歡天喜地。
老太婆笑了,
笑得兩手哆嗦,
新沏的奶茶啊!
灑滿了一桌。
大兒子笑了,
笑得左搖右擺,
一頭撞著門框,
差點把頭碰破。
大媳婦笑了,
笑得像山雞叫,
那支畫眉筆啊!
拖到了眼角。
三姑娘笑了,
笑得像鈴鐺響,
拿起了蠅拂子,
去刷奶子鍋。
別笑哈薩克人愛馬如命,
牧人和馬原就生死相依;
連我心愛的小孫子,
也對準馬頭行個舉手禮。
十隻眼睛盯著我,
五張嘴巴叫著我;
他們問:「你老人家呀!
從哪裡得來這麼大的財喜?」
(講的人講得動人,
聽的人聽得入迷;
老牧人喝乾一杯馬奶,
又把故事說下去……)
我說:「這不是鄰人的馬,
他們的每匹馬我都熟悉。
它的主人究竟是誰?
我該把它送到哪裡去?」
我老牧人帳篷里,
莫不是出了百靈鳥?
為什麼一個舌頭,
更比一個舌頭巧?
我老牧人帳篷里,
難道飛來一窩山雀?
為什麼一個聲音,
更比一個聲音高?
老的老,小的小,
這個說,那個笑,
他們把棗紅馬啊!
誇得比普天下的良馬都好。
老太婆拍著手說:
「好馬啊!好馬!
它有狗的耳朵,
鹿的快蹄。」
大兒子摸著頭說:
「好馬啊!好馬!
它有火的顏色,
鷹的眼睛。」
大媳婦聳著肩說:
「媳婦騎上它,放牧天山下,
追趕受驚的羊、離群的馬,
那比鷹抓兔子還要利索。」
三姑娘捂著臉說:
「姑娘騎上它,縱情草上飛,
誰個不服輸,敢比『姑娘追』,
管教皮鞭落上他的脊背。」
小孫子也眨著眼睛說:
「我要騎它進城去上學,
等我放假回來了,
捎包莫合煙送給爺爺。」
全家人說完心裡的話,
避開我的問題不回答;
果不出我的預料,
他們想留下這匹棗紅馬。
老太婆雙手抹一下臉,
誠心誠意地做過都瓦[1];
她說:「這是上帝賜給的,
老頭子!我們留下它吧!」
孩子們都贊同媽媽的話,
說它是沒有主人的野馬:
「它是爸爸套來的,
留下它誰敢說話?」
一隻會唱歌的夜鶯,
壓不倒五隻喜鵲;
一個會說話的舌頭,
鬥不過五張嘴巴。
儘管一家人說得多麼好,
哪怕說得太陽從東邊落下;
我拿穩了一個老主意,
我不吭聲誰也沒有辦法。
在我年輕氣盛的時候,
曾經為了爭奪一匹好馬,
糾合部落里的小伙子,
和別的部落爭吵、斗架……
如今不是年紀老了,
失去了愛馬的興趣;
而是我更愛一樣東西,
那就是哈薩克人的聲譽。
(重新添奶、重新添肉,
重新添滿一燈油;
講的人忘記了時間,
聽的人忘記了睡眠。)
我從馬頭看到馬尾,
又從馬背看到馬蹄,
我在馬的後腿上,
發現火烙的痕跡。
去年大雪封山的時候,
解放軍曾送糧食來救急,
那些馬的身上,
不是有這種標記?
今年春風吹散嚴寒的時候,
解放軍又套馬幫我耕地,
那些馬的身上,
不也有這種標記?
啊哈!我像走在沙漠裡,
發現了水泉那樣歡喜;
又像巡獵在草原上,
捉到了灰毛狼那樣得意。
我說:「孩子們!
這匹馬是解放軍的;
你們既要留下它,
就請說說自己的道理。」
霎時,我的帳篷里——
亂得像槍聲驚動了雁群;
老太婆的臉紅過沙柳花,
孩子們捂住發燒的臉皮。
老太婆說:「上帝啊!
我怎叫好馬迷住正直的心?
又怎麼起下了,
哈薩克人不容有的歹意?」
孩子們說:「媽媽呀!
哪怕它是金子鑄成的馬,
哪怕它是玉石雕成的馬,
我們也要送還解放軍去!」
老太婆連忙捧著銅盆,
端來飲馬的泉水;
大兒子連忙撩起衣襟,
兜著草料把馬餵;
大媳婦連忙拿起掃帚,
掃盡馬背上的沙塵;
三姑娘連忙尋來木梳,
梳展了蓬亂的馬尾;
我心愛的小孫子啊!
也貼著馬耳朵低語:
「你是解放軍叔叔的,
今天就要送你回家去。」
是誰打垮了蔣賊軍,
紅旗飄揚滿天山;
是誰活捉了烏斯滿,
幸福歌聲遍草原;
是誰派來了醫療大隊,
我們的人口不斷增添;
是誰給了這份保證,
我們的羊群一年勝過一年。
每個人都有新鮮的記憶,
還需我再講什麼大道理?
你批評我、我責備你,
我老牧人聽了笑在心裡。
全家人又提出新的問題,
派誰把馬送給解放軍去?
你瞧著我、我瞪著你,
我老牧人看了心裡著急。
老太婆說:「我去!
去表表擁護軍隊的誠意。」
孩子們說:「我們去!
這份光榮是年輕人的。」
我說:「心要放在正中啊!
誰拾到的就該派誰送回去。」
全家人嘀咕了很久、很久……
才給我老牧人送馬的榮譽。
全家人又說我上了年紀,
不放心我獨自個送去;
一怕我路上沒人照顧,
二怕我不會說漢語。
其實是嫌我的廢話多,
——和鬍子一樣多!
怕我在同志們面前,
說出了家庭的秘密。
恰巧二兒子從城裡回來了,
老太婆叮嚀他陪我一同去,
我嘴裡不哼,心裡不滿意,
紅過臉的人倒好像有了理。
我知道丟馬的部隊等它回去,
我明白丟馬的同志盼它心急;
打從那天早上起,
人不想下馬,馬不願停蹄。
太陽落了,月亮升起,
東方亮了,星星隱去;
五天走遍古米什河兩岸,
算算路程足夠七百多里。
處處都端出羊肉馬奶,
接待哈薩克人像接待親兄弟;
處處都說他們沒有丟馬,
這匹棗紅馬是誰的呢?
哈薩克人面前沒有困難,
說到哪裡,做到哪裡;
今夜是月亮指了路嗎?
棗紅馬回到了主人家裡。
三 簡單的結尾
雄雞叫醒了山後的太陽,
朝霞映紅了積雪的山尖;
老牧人講完送馬的故事,
同志們挽留他多住幾天。
老牧人右手貼著前胸,
謝過大家的深厚情意;
他說家裡的羊群,
盼望他早些回去。
李永緊握哈薩克老人的手,
連聲說:「熱合買提[2]!」
哈薩克青年拉著馬韁,
一再說:「呵噓[3]!呵噓!」
他們輕輕地跳上馬背,
他們高高地揚起皮鞭,
兩匹快馬像兩支出弦的箭,
朝紅日初升的天山草原射去……
1954年8月1日—1955年7月3日於北京
[1]表示祈禱和祝福的儀式。
[2]哈薩克語「謝謝」。
[3]哈薩克語「再見」。
附錄
黎明出航
港灣里還閃爍著漁火,
海上有淡青的霧、涼爽的風——
霧中林立千百杆桅檣,
它高聳的風旗呼啦啦飄動;
那風送來早潮的訊息,
似乎還夾帶有黃花魚的歌聲……
是不是這來自海上的黎明,
驚醒了水兵蔚藍色的夢?
我們蜂擁著走上甲板,
伸開兩臂,擁抱正在飛散的霧,
呼吸那捏得出水的風;
四處,迴旋起豪放的笑聲!
是不是我們迎接黎明的笑聲,
又驚破了這港灣的寧靜?
漁民剎那間拔起鐵錨,
長篙大櫓攪得浪花翻滾;
一聲聲「海螺」的長鳴,
給那揚帆出海的漁船壯行。
啊!黎明呀,黎明!
我們的心為什麼這樣跳動?
應該讓你的曦光里織滿帆影,
海上永遠有沸騰的勞動,
成群的海鷗伴隨遠航船隊,
飛翔在祖國的萬裏海空。
我們的炮艇,我們的鷹,
飛吧!飛吧!飛吧!
快快載著水兵滿腔的激情,
穿過漁民的水上浮城,
繞過山腳,駛進寬廣的大海,
在那閃光的波浪上展翅飛騰……
1955年3月—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