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舞 · 第十二章大問題是這樣發生的

李劼人 《天魔舞》
白知時挾著舊書包和那柄瀘州大雨傘,沿著他慣於經行的右廂三尺許寬的階沿,從幾個洗衣的和坐在各家房門首做著各種活路的婦女中間,謹謹慎慎走過時,好些中年和老年的婦女都習慣的要略略讓他一下,並向他打個有禮貌的招呼「回來啦!」因為在這個門道里,他的身份最高,雖然從民國三十年以來,他教了幾個學校的收入,早已不及兩廂中住的任何一家,這已是彼此都明白的事。 在第四間廂房與第五間廂房之間,還橫過天井砌了一道青磚隔牆。當中兩扇木板大門,非有大事是不開的,而平常出入,都由開在兩邊階沿上的兩道側門。這側門原都有門扇的,只須一關,住在上房的人便另外有個世界,可以說和兩廂便隔絕了,只管第五間廂房還插在那世界內。這是成都舊式門道的格式,便於一正兩廂住三家人。而各門各戶,雞犬之聲相聞,人則為了避免是非,可以老死不相往來的;還有一層,便是同一院子的內眷也才有個迴避的餘地,你可以假裝不看見我的,我也可以一樣的假裝。以前不用隔牆,那是犯忌的,而用的是木隔,名曰蜈蚣架子,表示有個界限而已,同時又免擋住了財氣。到民國年間,營造工頭只知道這樣攔一攔才好看,於是由蜈蚣架子改成了隔牆,復因這院裡左右第五間廂房都由原來體系上截斷,另開一道通階沿上的門,成了獨立的一間,以便多招兩家佃客的原故,才老實將門扇取銷,而便於大家出入。 白知時一進側門,又上了兩步石級,立刻就站在他那大得出奇的耳房門外。才舉手去取開那隻並未加鎖而僅以一根鐵釘插著的門扣時,就在那間他曾經和老婆住過的正房裡,忽飛來一片不算蒼老也不算清脆的婦人聲音:「白哥子才回來麼?我等了你好久了!」 門扇已自己打開了,但他卻轉身走到正房窗根前,隔著那冰梅護窗的一塊玻璃窗心,朝那說話的婦人笑了笑。 「你今天回來得早嗎?行市怎樣?」 那婦人本已三十二整歲,照曆書說,則是三十四歲,在早晨才起床,未洗臉,未梳頭,未喝釅茶,未接連抽足三支小大英時,或許還要看她三十六歲掛零。但是,當她刻意打扮之後,即是說撲了香粉,暈了胭脂,畫了眉毛,塗了唇膏,把燙鬈的蓬鬆短髮略梳順理,把微微泡起的眼瞠摩挲一會之後,卻也和一般的染有鴉片菸癮的婦女們一樣,至少可以看年輕五歲;倘若再將那件漂亮而不十分摩登的短旗袍穿上,再披一件流行的薄呢短外套,不穿平底鞋而穿一雙半高跟皮鞋,再配著永不離身的那一對赤金腕釧,以及出門時必戴的一對寶石耳墜,一條有小金鎖的赤金項鍊,和四五隻嵌有玉花寶石的戒指的話,則又未嘗不娉娉婷婷,顧盼生姿,而那瘦得像竹竿的身材,和微聳的兩肩,和微凹的胸膛,反而頗有點一九二○年巴黎的小家碧玉的風度。自然,這在現代男子們的眼裡看來,會認為病態的美,是不為愛好健康美的少年所喜悅;但在四十五歲以上的中年人眼裡,則是風情旖旎,最動人的了。 此刻隔著窗子同白知時說話之際,那一身裝潢美好的甲冑已脫去了,仍只是一件相當舊的淺灰洋布短袖長衫;露出兩條雖不算枯但已瘦得可以的膀子,金釧光輝已不能為那蒼白顏色的肌膚和青鬱郁的筋絡增加什麼華麗;腳下一定又換穿了那雙倒了後跟,當作靸鞋的破花鞋,光是站在方桌跟前,已看得出那一對大膝蓋的短腿是軟洋洋,沒有勁的。 「你問的啥子行市?」一支小大英拈在右手上兩根薰黃的食指與中指之間,相當小的紅唇中吹出一縷青煙。一雙光彩不足的大眼睛,噙著笑意,從擦得紅紅的高顴骨上溜過來:「是清油嗎?是紙菸嗎?是雜貨嗎?是黃金儲蓄券嗎?開口就外行,莫把人笑死了!……」 果就眯著眼睛,很放肆地笑了起來。白知時一點不覺得這句話可怪,倒承認自己實在是幹這種事的外行,遂也附和著,張開大口一笑。 這婦人是唐老寡婦的獨生女,民國二年,熊克武、楊庶戡在重慶鬧獨立,胡景伊由成都開兵去平亂時出生的。民國十二年,正讀紅照壁女師校附小時,恰遇著楊森攻城,全城人心惶惶,父親又被流彈打死,因而就廢讀了。民國二十一年,已擇定吉日和高局長結婚,安排新式舊式一併舉行,證婚人已約定石肇武旅長擔任了的,偏偏二十四軍和二十九軍又在成都市內火併起來,兵荒馬亂,還顧什麼繁文縟節,汽車花轎全沒坐成,草草過門和高局長成其好事後,便一同出省偕赴馬邊。二十二年孩子剛生不久,共產黨在川北建立了根據地,而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前鋒已指向貴州,就那樣偏僻的馬邊,也震動了。其後,同丈夫走了好些地方,都是住不多久,便遇共產黨的軍隊開來,比如在富林、在滎經、在名山,乃至在北路的梓橦。她後來追敘這兩年多的情況,常嘆息說:「真是命中注定的要當亂離人,日子沒有過伸抖一天,隨時都是提心弔膽的,一聽見風聲就跑!但那時生活真便宜呀!一斗四十五斤老秤重的米,才六角錢,下力的也多,無論啥子偏僻地方,都有抬滑竿的,也都有煙館,所以跑了那們多路,人沒吃過大虧,東西也沒受過損失!」 算是直到國戰打起了後,他夫婦方回到高局長故鄉樂山牛華溪。高局長在外面奔波久了,倦於風塵,遂在本鄉任了一個不大的職務。據說,平生宦囊不甚充裕,而回家後又抽上一口鴉片煙,瞻念前途,不能不在渾水時候弄幾個養老錢的原故,於是就同本鄉一般土豪起了利害衝突;好幾年來,都是劍拔弩張的,卻絕未料到即在去年秋天,為一件極不要緊的小事——賣放壯丁,公然被人密告為蓄謀通敵,擾亂後方,在十六小時內,就被樂山駐軍張惶其事的派隊抓去,不由分說,便引用了幾條什麼法令,「驗明正身,處以死刑!」 高太太,也即是唐淑貞,當時簡直氣昏了,也嚇昏了。娘家沒有勢力,婆家又少人手,怎麼辦呢?只好勞神費財,將丈夫屍首領回,草草棺殮,草草安埋後,含冤負屈的收拾收拾,奔上省來,投靠到媽媽懷裡。兒子高繼祖正好讀了高小。 唐淑貞本來身體就不結實,隨著丈夫十年,沒有過過一天伸抖日子,焦焦愁愁的,時常鬧心口痛。丈夫抽上了鴉片煙,遂叫她也來試試看,果然妙,一試心口就不痛了。如此試了兩年,鴉片煙成了癮,心口痛好像還沒有斷根,而身體越瘦了。 因為是獨生女,而又因為遭了橫事守了寡,當然更被母親寵愛。滋補品如銀耳,如蛤士蟆,是天天必需的。據說,緬燕更好,只是買不出,是禁止入口的東西。再加以一天幾錢煙膏,一天兩包小大英,這費用絕不是唐寡婦南門外十二畝田地——推嘰咕車的老余,就是她佃客之一,分租了四畝六分。——一巷子一個雜院的收入,所能支持,雖說她,唐淑貞自己帶了些來,若不讓它生子息,而只是用老本,到底不行的呀!何況物價已越爬越高,漸漸威脅到任何人的頭上來了。 她,唐淑貞畢竟算是跑過灘的,見識比她安土重遷的母親強多了,又因為常須買煙膏的原故,認識的人也廣,而警察局裡還有兩個親戚,都能夠商量大計的,於是從去年冬天,她就跑起安樂寺的有名黑市場來。半年不到,不但內行了,不但目下生活上的一切需要全得了解決,而且把握在手上的物資還相當的多。 她上省來時,恰遇著白知時將正房一間退佃,她很高興地住下,因她未出閣前,這間正是她的繡房。而不高興的,便是僅隔一道泥壁的白知時,每天早晨起身得太早,一下床,就馬不停蹄的走,而那一雙永不下班的皮鞋,有力的敲打在枕子鬆動的地板上,簡直使隔壁睡早覺的人,被震得不但厭煩,而且神經都痛了。要不是不多久唐淑貞為了要上安樂寺,不能不習慣早起的話,白知時的租佃契約一定會成為問題的。 從安樂寺有了美國紙菸起,唐姑奶奶——一院子的人都稱她姑奶奶,連她母親也用的這稱呼。——和白先生就接近了,為的要請他代認洋文。第一次在窗根下的階沿上,第二次在唐寡婦的堂屋裡,第三次在白知時的耳房內。第一次,是偶然碰見,那是一個星期六,白知時下了課,帶著他外侄回寓來弄午飯,唐淑貞也剛從安樂寺回來,買進了幾條菲里浦私貨紙菸,價錢很便宜,她不大信得過,無意的請白先生認一認洋文,到底是真是假;白先生把他所能認得出的字,全老老實實告訴了,而且那麼認真,那麼殷勤,使得唐淑貞無法不由衷的道謝他。第二次,是唐寡婦出面請他去的。因為又多了兩個牌子,價錢也自不同,這一次連唐寡婦也向他致起好感來了,把年前為了加房租的那番的雲霧,全吹散得無影無蹤。第三次,是在黃昏時候,也當白知時坐了茶鋪回來,正點上燈,唐淑貞笑嘻嘻拿了幾個長方形的硬紙盒進來: 「白先生,又要勞煩你了。請看一看,是外國點心嗎?」 午餐和晚餐兩個英文字是一看就認識的,其餘幾個字得翻一翻字典。 「我曉得了,白先生。不用翻著,那是空軍們在飛機上用的飯食呀!」 「一準是的,高太太——啊!姑奶奶,你真聰明!……」 一支小大英就遞了過來,同時笑得連幾顆略帶烏黑的牙齒全露在外面。 「謝謝你,我是不吃煙的。……」 有了應酬,自然就交談起來。次一步便是要請白先生在夜間空閒時,每一周給高繼祖補習一點算術和國文。因為「娃兒在牛華溪中心小學沒有讀上幾本書,他老子公事又多,從沒管教過他,幾年來都誤了,趁著才進高小,每周補習兩三次,或者把功課做得起走。」 白知時本不答應的,但是看見娃兒還馴謹聽話,他外婆又聲明了不再加他的房租,雖然別些佃客全須再加百分之二百時。 關係到了賓東,談話的機會就更多,而談話的範圍也更大了。不到兩個月,彼此的身家,彼此的經歷,彼此的心性,彼此的嗜好,彼此的愛惡,好像彼此都很瞭然。高太太最感覺白先生是好人的地方,便是白先生自己只管連紙菸都不抽,但從沒有勸她戒過鴉片煙。這一點,就與她在近年來所碰見的男子們不同啦!別一些男子,好像都比白先生強,就連在警察局裡服務了多年,直無升遷希望的那兩個親戚,也好像比他有出息。不過那兩個人曾在代她買煙膏時偶爾說過「這東西雖然還多,但越來越貴,一天多吃兩口,實在劃不過,不如戒了的好!」從這上頭想來,白先生卻又比任何人都好,通達人情,心地純善。 但是白先生到底還有點書呆子氣,第一,先不招呼他,他從不先招呼人;第二,沒正經事情請他,他只能站在堂屋裡說幾句話,讓他到房間裡坐,也必須有唐寡婦或高繼祖在一塊時,並且從不坐床邊靠煙盤;第三,唐淑貞來他耳房內時,他總要有禮貌的在溫水瓶里奉敬一杯白開水。既未能特為她泡一碗春茶,又不肯不要倒白開水,而大家灑脫些。幸而唐淑貞有時親手做點菜送他,比如紅燒肉、清燉雞之類,他倒並不推辭,並且還聲明他是弄不出什麼好菜回敬。有時請他吃頓便飯,或消夜,他除了真正有事,也是沒有設辭推謝過,看來,他又並不怎麼拘泥,倒比別的一些人來得撇脫,來得天真。 唐寡婦母女到底對他存的什麼想頭,他好像從未去研究過,直至最近一天,他的外侄黃敬旃似有用意地問他:「舅舅,聽說你有意思要續弦了嗎?」 「啥子話?」他大驚地說:「你聽見哪個說的?」 「自然有人這們說!……只看你的意思怎樣,……我們替你想,倒該……」 「胡說八道!」白知時外表上看不出有什麼不同,還是像在講堂上說話時一樣:「快五十歲的人了,又當此國難期間,一個人的生活尚成問題哩!……到底你從哪裡聽來的?……你們替我想的,是哪幾個你們?」 「就是同牛維新他們幾個人。」黃敬旃只要不在人眾跟前,是有問必答,而且談話也有條理:「大家商量來,都贊成你再接個舅母的好。你又決心不回家鄉去的,一個人住在成都,為啥不趁機會安個家?好在人家又有家當,嫁給你後,不惟不累你,並且還可以幫你的忙,你為啥還這們猶豫不決!大家都有意思要來勸你,才先叫我探探你的口氣。……你到底有沒有這打算?」 「我真不了解你們何為而有此議論?」白知時仍惶惶惑惑地道:「難道你們已替我物色到了對象,一切條款俱備,只待我一點頭就解決了嗎?……天下事有這樣容易的麼!」 「對象不是已經有了,還待我們替你找?」 「唔!你說的是……」 「對啦!就是那個!」 「莫亂說!」白知時馬起臉,嚴肅說道:「別人是正正派派的寡婦,有財產有兒子的人。……唉!作興別人就要再醮,以她的身家年紀,不好找個三十幾歲,做大事,有大發變的人?……別人並沒有什麼打算。……我咋行!……莫亂說!別人的名譽要緊!……」 「舅舅,你到底是裝瘋嗎,還是當真?」 「……」他只能張著大口。 「老實告訴你,要不是唐老太婆特為把我喊去,叫我找個人來作紅娘時,我咋個曉得你們的事情!……唐老太婆說,你們的感情很好,又談得攏,又曉得你無掛無礙,有良心,有品行,歲數她也清楚,還說老點好,靠得住些!……又說,並不嫌你窮,她一家人並不要花你一個錢,只圖有個人撐持門戶,得她女兒喜歡,有依靠,小娃兒有人教管就行了!……又說,你是個方先生指行為端正而有些迂腐、固執的人。——原編者注,她們都曾經向你漏過口風,希望你先提出來說的,你卻走的是方格格路;成都的風氣,從沒有女家先向男家開口的,所以她們才商量了好久,特為喊我去講明白,因為我們將來是親戚,你們結了婚後,她是我的舅母,她是我的外婆!……」 這番話,是黃敬旃特為把他約到城牆上,四下無人,向他說的。並且同時告訴他:同學們大家都興奮得了不得,商量著去從軍;他和牛維新等,已經報了名了,只等檢驗了身體,就開到新津飛機場,起飛到印度去。 這於他白知時,直等於兩個霹靂。 頭一個霹靂倒還在想像中,雖然通身被震得有點麻,到底是令人高興的;其所以未把頭腦震昏者,得虧有了年紀,而又有了點世故,同時又討過老婆,對於女人的好處歹處,以及其神秘而最為男子所欣喜而視為不可測度處,也多多少少得了些經驗。在平時,當唐淑貞眉眼傳情,和她的媽殷勤過分時,未始沒有遐想過,一則,不相信以他這個毫無前途的窮教習,會被一個積世老婆婆和一個能幹的中年婦人真箇看得上眼,因而更其莊重起來,生怕誤會了別人的用意,稍不謹慎,被別人瞧白了,不但聲名弄糟,並且即刻就有被驅逐而寄身無地的禍害。還有哩,就是顧慮太多了,自己沒有錢,且不說將來自己要受別人的種種拘束,即同鄉們說起,好像自己希圖別人家當,而甘於賣身似的,也是不好聽的聲名呀! 如今事情既然叫明,顧慮倒沒有了,所剩下的只是切身的利害。當晚回去,先就找著唐淑貞,兩個人開門見山談論起來,一直就談到三更,並且床邊也坐了,煙盤也靠了。從這時起,一個大問題便橫梗心上。但唐淑貞倒老老實實對他改了稱呼,背著人稱之為知時哥,當著人則曰白哥子。而且在說話時,也不大留心禮貌了。 苟其白知時年輕十歲,這問題是不會成問題的,只須他說一句話,隨便哪天結婚好了。不然,再老十歲,也容易解決,古人詩詠過的「我已扁舟將遠逝,得卿來作掛帆人」,橫順只有那一條路,遲一點倒不如早一點的好。偏偏將近五十年紀,說老哩,尚不肯死,明知道前途並不怎麼光明,然而總覺得光棍一條,自由自在慣了,今日與人結了婚,明天的自由生活便要大打一個折扣,猶之討口三年,不肯做官的心情一樣。那嗎,就毅然決然地不干好了,唐姑奶奶並非離了姓白的就找不著第二個人,何況唐姑奶奶之選到他,不過出於理性上的利害打算,何嘗像小說書上說的那種,一見就迷戀得像磁邊鐵的那樣愛法,不結婚就非弄成一齣悲劇不可。但是,在目前只認錢不認人,正如大家所說人慾橫流之際,因了新生活,還正捧出四維八德,高喊精神抗敵,精神救國,而以他白知時之困頓,居然得蒙唐淑貞高太太的垂青,難道不即是中國傳統精神之復活,不即是傳奇上所謂的風塵知己是什麼?倘拒而不納,小則有傷個人感情,可以因恨成仇,大而言之,則是破壞固有道德,蔑視本位文化,不奉行新生活運動,而減少了抗敵救國的力量,那還了得?一言蔽之,毅然決然地不干,他實未能出此,別的都是藉口自慰,只不過捨不得罷了。 好在唐寡婦並未向他提出最後通牒,唐淑貞也答應他再作考慮,還是必依禮法,找證婚人,找介紹人,由她拿一筆錢出來,熱熱鬧鬧舉行結婚典禮的好嗎?抑或因在國難期間,諸事通融,簡直就照摩登辦法,僅在報上登一條「我倆同居了」的廣告,連至親好友都不請吃一台,而把兩個鋪拉在一起就了結了呢?在坤造這面倒無意見參加。 他雖得了不限期的考慮時間,但是一周來的生活情形業已大變。第一是耳房前窗根下的行灶已不再生火出煙,不但每日三餐,已移到堂屋裡陪著唐寡婦唐淑貞和高繼祖在一張方桌上吃,而且還有意無意的自己坐在上方,唐寡婦坐在下方,唐淑貞母子則分坐左右,儼然是一家人的光景;所不同的,就只除了唐淑貞一個人外,其餘的人還未改稱呼,而好菜上桌,雖不一定要用筷子再三奉敬,但是高繼祖總要被招呼著:「讓先生多拈幾筷,娃兒家莫亂搶!以前莫人管你,以後可不同啦,隨處要學點規矩!」 其次,就是出必告,返必面,雖沒有明文規定,但是不知不由的總要這樣做。 今天就是個例,耳房門已自行閃開了,但只聽見一打招呼,便自然而然站在正房的冰梅花窗下去,把剛進大門所計劃的放下書包雨衣,立刻就去找人的事全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