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舞 · 第九章一頓便飯

李劼人 《天魔舞》
八達號雖沒有明文規定的號規,但三年來,已經有此習慣:經理的伙食,是特別開在堂屋後面倒座廳內,除大廚房的例菜外,還有三位經理各做私房菜的小廚房。當陳登雲猶在號上時,他小廚房的廚子就是「歸兮山莊」的老鄧。老金的廚子頂行了,還會做西菜,同時又是他私人的聽差,是不能和他分開的,老金在哪裡,這個叫胥銀山的中年人便跟在哪裡,就坐飛機出國,也是兩張護照。 獨馬為富因為不大講究吃,只要每頓有一樣炒滑肉就行。他的理由,是把口味吃得太高了,出門不方便,這也由於他的路線,是指定在交通不大方便的內地的原故。但是,從去年七月和丁素英正式結婚後,不久,為了面子起見,才聽從丁素英的慫恿,雇了一個會做菜的女僕,於是在經理飯食桌上,丁素英也才每頓都要舉著象牙筷子勸菜說:「請一點!這是我們小廚房的菜!」雖然小馬不怎麼能夠欣賞,但老金、愛娜和每天都有的客人們卻很是稱讚她的菜好:「戚嫂雖會做,可也得虧丁丁會提調!」丁素英越高興,菜也越好,到八達號來趕這頓時間與眾不同的午飯或消夜的客人也越多。 但今天卻是例外,一張大圓桌上,只有五個人。楊世興照例把那甲戌年的允豐正陳年仿紹燙上一壺來時,丁素英說,人太少了,吃得不起勁,叫把汪會計請來湊數。汪鬍子拳高量雅,人又有趣,同任何人都說得攏。可是這會兒汪鬍子也同小馬、衛作善一道作客去了。 這也是常有的事。丁素英遂自己把壺,先給一個來得不很常的嵇科長伸過去。 嵇科長是省政府的科長。從大學畢業到現在,不過才四年光景。在任何一個大學畢業生眼裡看來,他的際遇算頂好了,既未經過什麼普考高考,而只是憑著老太爺的面子,僅僅受了幾個月的特訓,便由陪都一個極有權勢的貴人一函一電的推薦,先在一個非正式的機關中當了兩任專員,最近半年,遂轉任到現職。然而他猶滿肚皮牢騷,認為自己還走了冤枉路,不如他某一個同學,剛畢業,就弄了個部派英美考察,看了兩年戰時西洋景回來,立刻便是簡任秘書;聽說最近上了幾回條呈,頗得當事長官的青睞,說不定轉瞬間就是司長。爬到司長地步,再出洋蹓躂一趟,前途更無限量。算來,同一出身,同一年程,別人可能到次長,到部長,或什麼特任的主任委員,而自己尚未必弄到簡任,世間不平,孰能過此!於是,牢騷牢騷,一百個牢騷! 滿肚皮牢騷無從發泄,才離開求名正途,而寄情於發財的打算,和老金小馬等因而才成了同心之交。他社交才能極優:會說英語,會打網球,會游泳,會跳舞,會拉「梵阿玲」梵阿玲,英文VIOLIN的譯音,即小提琴。——原編者注,也會拉京二胡,會唱外國歌,也會唱青衣學梅蘭芳,會鬥劍,會打太極拳,新近還學會了開汽車。只是中國字寫得太不像樣,他歸罪於自幼就用慣了自來水鋼筆,未曾正正經經的用毛筆寫過字;也不會畫,無論是中國畫、西洋畫,他自己說性情不大相近,更不會作詩,連白話詩都不會;賭博卻又內行,但不會下圍棋,也不喜歡打麻將,他說這太靜了,沒味;吃酒哩,也行。 丁素英的酒壺一伸來,他的酒杯就遞了上去,僅僅略為謙遜說:「怎麼先給我斟,還有別的客呢?」 也是以社交才能出名的費副官便笑說:「拿今天桌上的客來講,你確算稀客,也算顯客了!」 「顯客說不上,稀哩,倒是的。不過,過不在我!……」 第三個接酒的是劉易之,說不出一個有什麼專職的人,在這桌上,除女主人外,以他的年紀最小,實際不過二十三歲,而態度的老誠,舉止的持重,看來很像三十以上的人,這已與嵇科長相反了。在外表上,嵇科長瘦而頎長,臉與四肢的皮膚黑紅粗緊,鼻樑高而曲,眼睛細而長,一雙墨黑瞳子顯得精神飽滿;就只一張極不好看的嘴,小而上下唇又很厚,並且隨時微張著,據看相的神童子點明,是他畢生一個頗大的缺陷,雖沒有斷紋入口,但三十五歲以後,難免無空乏之虞。嵇科長自命為新人物,照例不信星相家言的,就情理論,今年已三十歲,不說父親作過大官,已經積了很大一筆家當,即就他本身而言,官運雖不亨通,但半年以來的財運,卻頗頗可觀,縱令從現在起,一文不進,全家人隨便揮霍,而五年內也斷不會就鬧到空乏的地步;何況他兄弟快要高中畢業,再五年不又大學畢業,無論作官掙錢,豈不又是一個大幫手!只是對於自己口的不好看,卻是一樁恨事。劉易之獨於口,生得最好,不大不小,兩唇薄而鮮紅,兩角微凹,常常帶一種可愛的笑容。以此,就連那一條扁得近乎塌的鼻子,和一對鼓得像金魚眼樣的、呆而不甚靈活的眼睛,也顯得不甚討厭。大體上說來,還近乎有點傻氣。肌膚白嫩,個兒矮,又相當胖,於是他有了一個綽號,叫「枕頭」。 但是,劉易之卻是成都一個有名女社交家羅羅的丈夫,也是令嵇科長大為嘆氣的事! 丁素英舉著象牙筷笑道:「嵇科長人貴事忙,差不多十多天了,……啊!我算算,還在金經理他們走前二三天來過!」 陳登雲附和著道:「該不又是著太太看管起了,不容易請假罷?」 「小陳就猜拐了,」嵇科長是那麼開懷的大笑:「白天是有絕對自由的,……就在夜間,除非說明了要到羅羅家去跳舞,……」 丁素英一面吃菜,一面問劉易之:「你太太好嗎?……我倒常說要跟你太太學學跳舞。偏我們先生是個古董,硬不肯,他說,我人太矮了,跳起來不好看。……我想,一定是他有啥子古怪想頭,你們看,羅羅就不算高,……只不過高我一丁丁兒,劉先生你說是嗎?」 「他同羅羅天天在比的,卻沒有同你比過,他怎麼清楚呢?」 陳登雲同費副官哈哈大笑起來。 丁素英看著眾人,想了一下,才紅起臉叫道:「哈!嵇科長,你狗嘴裡不長象牙的,挖苦我老實人!罰你三杯酒!」 酒便這樣快快樂樂地傾進主客的肚裡。 費副官忽然說到盟軍到成都來的越多,吃的住的都是別人各自出錢,各自照料。但是別人離鄉別井,不辭冒著萬險到我們後方來幫我們打仗,我們多多少少總得費點事給人家一點安慰才好呀! 嵇科長拿手掌把額腦一拍道:「這一晌,就是著這許多麻煩事把人糾纏得一天到晚都不得空!其實,沒一件事該我經手,又都不是我職分內的,但是主席叫各廳處會同一般法團來辦,我就無端的被派了多少事情。比方說,秋節勞軍啦,慰勞衡陽守軍啦,……」 劉易之道:「還在慰勞衡陽守軍?不是已經打到耒陽了嗎?」 「你們吃糧戶飯的,曉得啥!」嵇科長翹起厚嘴唇,繼續說:「衡陽只管失守了,但是慰勞的事件,並未奉明令結束,派給你的,你仍得要按部就班的辦呀!這就叫公事,你懂嗎?……這還算簡單的哩,頂麻煩的是如何推動徵實,這是才辦了一兩年的新政,專門的機構只管多,但是上上下下的人都作不了主,芝麻大一點事,都得向上頭請示;上頭的人不說忙不過來,沒有好多心思來考慮,就作興能夠考慮了,他們還不是和普通人一樣,不懂的硬不懂;其結果,只好交下來,叫我們給想方法。……」 陳登雲喝著酒笑說:「我想你學教育的,也未見得內行罷?」 「哈哈!小陳凡事精靈,可惜沒進過官場!……說真話,你要是內行,充其量當個技正好了,惟其不內行,才能做大官,幹大事!……告訴你個密訣,要做大官,就得萬事皆知,一事不曉。……」 「你簡直說當個大種糊塗蟲,不更明白些嗎?」 「不然,你大學沒念完,所以論人的知識不夠。內行的專家和不內行的大官比較起來,等於一個只見的是樹,一個只見的是林。……」 「我不懂你的話,」丁素英老老實實地問:「樹不就是林?我們口頭常說的樹林,樹林,豈不是一樣的東西?」 陳登雲點點頭道:「有分別的,我懂。」 劉易之附和道:「我也懂。……你說下去罷!」 「其次,還有個密訣,就是要想做大官,腦子得先練得空空的,越空越好。……」 因為沒有人打岔他,遂吃了一筷子菜,接著說:「因為自己沒有腦子,才能用別人的腦子,有什麼問題,交與科秘去代想,公事上就叫擬具辦法候核。其實,核也是科秘的事。……科秘中間,而且的確真有人材,尤其是現在大學出身的,跑過外洋的多了,雖然專門知識比不上技正,但比起老公事來,就淵博得多。只要有一個人提頭,大家一討論,管你中外古今的辦法都有了。就替長官擬起演說稿子,也頭頭是道,沒一句外行話,如其收在長官講演集子裡,也無一篇不是好文章。」 費副官不由用筷子把桌邊一敲道:「嵇科長的話明快極了!我就常常懷疑,我伺候過的長官那們多,一天天的高升發財,中間好幾個還是我們武學堂同學,從前在學堂里,十個裡頭有八個都叫作瓜兒,學科術科,樣樣不行,甚至有話都說不清的。可是到社會上一混,不到二十年,就分了高低,以前認為不行的,他媽的倒飛黃騰達起來,一般說來,叫作福至心靈,看他們做的說的,好像都比別人高明。其實,從我們挨近的人看來,還不是同在學堂里一樣?以前,我還不大明白這是咋個搞起的,難道真箇命中注定嗎?我也曾把我幾個鬧得喧喧赫赫的長官的八字,隱到找人算過,都不算啥子了不起的命,跟我們一夥多年當丘二當跑灘匠本是四川袍哥的語彙,後來普遍化了。跑灘,是流蕩各處謀生的意思,以跑灘為職業的,叫作跑灘匠。——原編者注的,還不是差不多,可是別人何以就爬了上去呢?我從前研究來,也不過認為別人運氣好罷了,頂多算是渾膽大。……唉!現在聽稽科長說來,我才明白了,做文官的,我倒不敢說,定然像這樣,做武官的,我真敢說,除了只知有己,不顧利害,渾膽大外,……」 一壺酒很快就斟完了。丁素英大聲喊楊世興再拿來。劉易之先表示夠了,費副官也說,還要等著同馬經理商量事情,莫喝多了誤事。 「甲戌年的允豐正,是少有了,」嵇科長毫不在乎地說:「算來,只是八達號還多。我們難得碰頭,丁丁又這麼賢惠,總之已打擾了主人,何不再喝一壺呢?」 「你今夜不到羅羅家去趕茶舞會嗎?剛才小劉已招呼過了。」 「還早嘛!她是要將就幾位密斯特的,總在八點半才開舞。小劉,你可曉得招呼了好多人?」 「我不曉得。內人只吩咐到這裡招呼幾個人去。」 「你是外人,自然不應該曉得內人的事啊!」嵇科長頗有含意地說了這一句。 陳登雲也是有意的要將這句話打斷,接著問:「起先把話頭說岔了,你自己抱怨事情太多,但是才數了三樁,都算是照例的公事,還有呢?」 「你要聽不照例的公事麼?有的是!第一樁,就是救濟貧病作家。……」 「啊!你也攬著了這件事了嗎?」費副官說:「說起這般無聊文氓,真像屎蒼蠅樣,有縫就鑽。我們那裡,也鑽了來。自然也是我的事。我曉得這夥人惹不得,但也得罪不得,我只是向他們說,對於救濟的事,我兄弟表二十分同情。不過,我們拿槍桿的,還不是同你們耍筆桿的一樣,政府規定的一點薪餉,吃不飽,餓不死,若非本了各人良心,要盡這一份義務時,我們早請長假,改行了。我們這機關是有名的窮機關,要望我們幫助,我們唯有抱十二萬分的歉。卻好,那伙人倒也容易打整,你先向他們告窮,他們便也相信了。」 「這是你們那個機關,性質不同啦!我們哩,說起來是責有攸歸的,凡是人民的事,都該我們辦,籠籠統統地說來,管、衛、教、養,你看範圍好大喲!不過,真正人民大眾的事,多勞點神是應該的,可是啥子作家,不曉得是哪一類的傢伙,也要我們來磨腦經那卻未免太例外了!」 陳登雲道:「不錯,這幾天報上正登得熱鬧。好些文人都在吶喊。我想這不過是那般搞筆頭子的人閒得無聊,鬧著好玩罷了,怎也會勞煩起你們辦公事的來?這新聞卻沒有聽過。」 「你不信嗎?我只提說一件,陪都某夫人隨便來一封私函,你能像對付小百姓某大娘某太婆樣,或是置之不理,或是公公道道給她批一個礙難照准,就完了嗎?遵辦哩,不成公事,卻也不能開這個惡例,說起來,中華民國的政府,牌子上還是人民的,不是哪一個私人可以任意指揮的。不遵辦哩,這官話又不好打,而且會得罪人,做官的能得罪一個像那樣的大人物嗎?你仔細想想看,光是回一封信,要說得方方周到,面面光生,這豈是尋常科秘,光會寫案查的人,能做得到嗎?……嚇!要費點腦經哩!」 丁素英老是在讓人吃菜喝酒,並且說:「你們只顧說話,菜也冷了!……啥子作家作家,我也不懂,既是要辦救濟,想來總是可憐的,我們出點錢也罷了。自從打起國戰來,可憐的人真太多,幾乎每一個月都在募捐辦救濟,只要你肯捐,一天裡頭,幾十萬都不夠!」 劉易之問道:「馬嫂嫂你捐過好多?」 「我哪裡有錢捐!造孽喲!今天去扯了兩件衣料,說佛似的說了幾天,我們先生才給了一點錢,還算來算去,生怕給多了,說起來我才可憐哩!……」 「好,不說了!」陳登雲開著玩笑說:「再說下去,我們馬經理太太也要叫人救濟了!」 酒已喝完。大家只各吃了半碗飯,便一齊穿過堂屋,依舊轉到前面窗根下來。 小學生已放學回來,一共五個孩子,兩個女的,大些,有七八歲,三個男的,都只六七歲,早跳前跳後,吵成了一片。 天上也掛出一片夕陽,好像明天是個大晴天。階沿下的蟋蟀,已漸漸鼓動翅子。近月來常常出動的盟國飛機,不管是四個發動機而機身細長的B-29重轟炸機,抑或是機身粗短的運輸機,已為大家看熟了,毫不驚異,也偶爾高高的從遙遠的雲端划過,餘音搖曳,雖不像音樂,卻也絲毫不令人驚恐,就連老哈巴狗都都,也略不在意的,只顧跟著孩子們在跑跳。 劉易之端著茶杯問費副官:「我要請教一件事,你看湖南的戰爭,該不會蔓延到大後方來罷?」 陳登雲一面洗臉,一面接口說:「我看不會!至低限度,四川是安穩的,只要宜昌打得好,日本鬼子竄不進三峽來。」 「憑我們學過軍事的看,宜昌方面並不重要,只算一種牽制戰。倒是湖南那一股,是主力。敵人的企圖,現已判明,是在爭奪飛機基地。因此,我們可以想到零陵、桂林、柳州,都不免危險。不過敵人越深入,供應線越長,山地越險峻,我們防守倒越容易些。但我們的短處也多,交通不便利,增援困難,機動性太小,大部隊不便使用,尤其可惜的,就是沒有重武器,坦克車早已沒有,連守要塞的大炮也沒有,寥寥幾門步兵炮,中啥用!」 劉易之道:「報上不是登過,守衡陽時,曾經有過兩團美國炮兵嗎?」 「報上並沒登過。僅只有過這種傳說罷了。後來證明了,並不確實。談何容易,美國的炮兵就開到前線,條件不夠得很!只是美國的新武器運到印度的真不少,並不如一般人所說,必等滇緬路打通了,才能大批運來,而是使用這種武器的人,須得加以訓練,這是那位聯絡官阿克森親口告訴我的。他並且說,頂吃虧的就是中國士兵的體格同學識都太差。曾經在昆明訓練過中國兵的美國軍官,無一個不叫苦。就拿炮兵來說罷,連角度這個名辭都不懂,還能說數學、彈道學、氣象學、物理學嗎?若要一一從頭教起,真不曉得學到何年何月?……」 劉易之拍著掌道:「哦!我才明白為啥鬧了幾個月的知識青年從軍,連我們領袖的大老少都報了名!」 「就是啦!我這半個多月來,忙得不開交的,就是辦理這件事。已經初步訓練好的教導團,要飛,我們得聯絡民眾團體,辦理歡迎歡送,說空話,贈獎品。一方面又要指導各地方的學校,如何仰體領袖至意,鼓勵學生,踴躍報名。再而,還得向一般糊塗蟲下功夫去指示,如何觀察那般思想不純正的分子,慎防他們利用機會來傳播毒素。……說起來,真真頭痛!中國事情老是有里有面。倒是面子上的事好辦,頂惱火的,便是里子上的事。你要祿位高升嗎?那你就該力有專注了,嚇!……嚇!……」 「依我講,這倒是多餘的。」費副官同大家一齊抽著主人送上的菲立浦紙菸,散坐在階沿上,悠然說道:「訓練兵士的第一要義,就在服從命令,就在不准許各人用腦經。唯有頂老實的鄉下人,兩眼墨黑,一字不識的,最不會用腦經,也最合乎兵士資格。這是我們有經驗的話。滿清時候,若果不辦新軍,哪會革命?趙爾豐若果專用巡防兵,同志會也早打垮了!我們艱苦抗戰這幾年,雖然越打越惱火,但一直沒有鬧到兵變,最近如苦守衡陽四十天,聽說連鹽都沒有吃的,大家寧可戰死,也不出降,可以說,得力就在兵士們的腦經簡單。自然,腦經簡單的,就不能再要求啥子學識。如今要依賴美國朋友,不能不聽別人的話,把自己十幾二十年的好經驗丟了,把些認得字的學生招來當兵。這時倒好,只怕將來不容易指揮,你要他們向東,他們偏有他們的主意,卻要向西;或許就聽你的話,向東了,但是走兩步,腦經一轉、立刻回頭的,也未必沒有。這樣,還能用啥子兵,還能說指揮之要,須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總之,兵士一有了腦經,就不容易指揮,憑你再訓練,終歸枉然。在抗戰初起時,我曾在學校里當過幾個月的教官,恭喜發財,莫把人慪死了!比方說,你要他們絕對服從,他們就敢於問你,為啥?從前我們在學堂里,教官認別字,你教官寫個馬字,卻指著說這是牛字,我們得一齊念牛字,不敢問他為啥?要是問了,立刻受處罰。如今哪行!他們不但要問,還會笑你念別字。你就處罰了,他也未必心服。心裡不服,你還能改造他的頭腦嗎?……」 嵇科長嘆道:「凡事都有利有害,難得兩全的!因為要借重別人,只好聽從別人的話了!別的且不忙考慮,光只穿吃兩個字的支出,就不得了,聽說現在好些軍隊已經受了影響了,飯要白米飯,每天還要配夠多少油,多少豆類、多少蛋,……」 「這倒不見得,」陳登雲道:「今天,我進城時,就看見南門大街一大隊兵,正蹲在人行道上吃飯。我親眼看見一大甑飯,還不是霉得變紅了,又有砂石,又有糠稗的八寶飯?我車子挨著飯甑走過,好一股臭氣,比我餵雞餵狗的東西都不如!菜更沒有,那些兵全是捧著這樣一碗飯在干塞。」 「或者是尚未編制的新兵。」費副官作一種更正的語氣說:「正式作戰的軍隊,對於營養一層,已漸漸在注意了,這是受了盟軍的影響。不過,還未能如嵇科長所說,配備得那們夠。嵇科長說的,是軍政部根據專家所擬的一種命令,也只能說是一種命令。若要貫徹實施,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女主人已收拾齊楚了,出來向著眾人帶笑說:「時間還早,來四圈麻將,打五抽心,人數剛夠。」 頭一個藉口不贊成的,就是嵇科長,他有禮貌地說:「丁丁,今天實在對不住,不能奉陪!我是從茶店子一直就到你們這裡來的,一個整天,還沒有回家,今夜又要到羅羅家去跳舞。如其此刻不再抽空回去走一趟,真不免要發生問題的。」 「當真你太太管得這樣嚴麼?」丁丁還是笑嘻嘻地說:「我們先生就不這樣,沒籠頭的馬樣,要咋個就咋個。」 「丁丁,你不能這們比,第一,你的先生就姓馬,有籠頭沒籠頭,是你自家的事;第二,各有家法不同!……」 陳登雲忽然笑了起來道:「沒籠頭的馬回來了!」 馬為富果然從穿堂上走進來。 「啊!對不住,沒有趕回來奉陪!……老楊,泡茶,拿紙菸來!……啊!……啊!久違了,嵇科長!……」 「不用你招呼,我們已經酒醉飯飽了。今天有啥特別消息沒有?」嵇科長這樣問。 「我們做生意的,有啥消息?倒要請教你們在機關上的。」 「不然,現在我們機關上得來的,不是好聽的面子話,就是驚人的謠言,倒是從你們的號信上,或者長途電話上,還有些真消息。不說別的,只須知道那一條路的貨價漲跌,就推測得出那一條路上的戰爭情形如何,這比啥子通訊社的消息,還真。」 「這樣說嗎?那我可以奉告,廣西的情形頗不好。我們搶運東西的汽車,已由貴陽派出去了。衛作善已接了無線電,明天坐飛機趕回重慶,說是另有要務,你就可想前方是怎樣的吃緊。……果如你所說,報上的消息,真沒有什麼,除了看外國打仗的新聞,我是不大注意的,沒頭沒腦,簡直弄不清楚。」 丁素英已把皮拖鞋拿來,又從小馬手上接過他的西裝上衣,一面說:「這下,麻將牌還是打得成的,角色夠了。」 費副官把小馬肩頭一拍道:「有件事要和你商量,等了你好久了。」 陳登雲也趁勢站起來道:「我先失陪!」 「怎嗎!陳五哥,你安心拆台嗎?」丁素英頗不高興的問。 「你不到舍下去跳舞嗎?」 「今天恐怕不行,若果霍大夫要在我那裡消夜的話。」 「陳三姐不是全好了嗎?」 「好是好了,但霍大夫說的,得再將息幾天,今夜大概是最後一次複診。」 小馬也站起來說:「請你告訴霍大夫,一切診費藥費,全開出來交給我,讓我直接送去,出衛作善的帳就是了。」 「何必呢?那是莉華一時的氣話,後來說清楚了,她對衛作善也沒有什麼。車子賠了,車夫的醫藥費全給了,已算盡了人情,莉華那方的費用,算我的,不必再向他提說。」 「你這漂亮,操得不對!該衛作善出的,為啥不叫他出?人情還人情,責任還責任,將來見面時,再請一次客,兩方面都顧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