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樂集 · 四十五、 火候妙喻

徐頌堯 《天樂集》
《莊子》承老聖重玄秘旨,發扣道妙,不拘常格,予於本集內鉤玄提要,已一再揭示矣。茲復集火候妙喻十則於後,俾好讀《南華》者深究焉。 一、 庖丁解牛 《養生主篇》云: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剨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磔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此章密示周天火候。以解牛為喻,牛喻色身,刀刃喻心息相依之芒鋒劍也。初行功時,未能虛無自然,身見未忘,動被掣肘,故云:「所見無非牛者。」及工夫純熟,身心二忘,色身即空,故云:「未嘗見全牛也。」人身關竅經脈,本多壅塞,工夫一到大定,外感先天真陽,沖開百脈,一炁循環,上下灌注。要當順其自然運行,不可安排。設或真炁循督脈而上,中途偶有阻滯,不妨略用巽風鼓舞。「動刀甚微,磔然已解。」我原定在外面可也,此「批郄道窾」之妙旨也。篇內所云「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數語,示火候行到極純熟、極自然境界,悉皆不由我作主,全以元神主持,所謂:「饒他為主我為賓」是也。「神遇、神行」,四字最妙,真正先天境界,不涉一毫安排,若稍用意識安排,即非神行矣。故紫陽真人曰:「自有天然真火候。」又曰:「但安神息任天然」也。 天道日月虛運,丹法系觀天之道,亦為虛運。庖丁但以無厚之刃,入有間之節,如土委地,亦虛運之妙也。虛無自然者,火候之總訣也。經云:「自然之妙,唯妙於知,而其所以妙,則自乎不知。」故知而無知者,自然之極則也。 二、 佝僂承蜩 《達生篇》云: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佝僂(老人曲腰之貌)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言昔身悉受株之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佝僂丈人之謂乎?」 此章示火候之妙,亦在熟極自然,而入於神化之境,亦屬先天,非後天安排意行所能堪也。「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二句,點睛。凝於神者,疑是神明所為,非人力所及也。 三、 津人操舟 《達生篇》云: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促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尤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 此節示火候在一忘字,忘則入化矣。化而通,則「不習無不利」(《大易》坤卦爻詞),如沒人(謂泊於水底也)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也。心息相依,能渡生死大海,乃無上之法船也。操此舟者,必須到相忘境界,方入化境。若乃定忘功極,則應對操作,無不常在定中,亦不妨操作應對事務。定與非定,亦不自知也,作與非作,亦不自礙也,此正如沒人之操舟也。吁,神矣! 四、 梓慶作鐻 《達生篇》云:「梓慶削木為鐻(樂器也),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齋以靜心。齋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齋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齋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滑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此章火候在齋心坐忘,內養則外滑消,氣足神全,其動也天行,其靜也淵默,合自然之符節,而無計較擬議,是謂「以天合天」。如是與大化冥符,迥出思量之表矣。 五、 紀渻養雞 《達生篇》云:紀渻子為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莊子》此篇,本出《列子》。木雞之像,對景無心,木然不動,火候純全,情盡見息矣。紫陽真人所謂:「身心寂不動。」清庵真人所謂:「性寂情空心不動。」皆示此義也。必到如此境界,然後可行七日過大周天工夫,保無危險。龐居士云:「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木人本體自無情,花鳥逢人亦不驚。心境如如只個是,何慮菩提道不成。」禪宗之木人,玄宗之木雞,可謂無獨有偶,函蓋相應,斯皆忘機息慮,如如不動之妙旨。昔呂祖在終南山煉大還時,魔光十現而心不動,是呂祖火候確到木雞程度之證也。故玉蟾翁曰:「對景無心是大還。」火候至此,嘆觀止矣! 六、 呂丈蹈水 《達生篇》云:孔子觀於呂梁,縣(同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此章火候,示一安字。安則任性天然,而不雜巧偽;安則從容閒暇,無一毫尋伺;安則身心兩忘,與境渾化,故無掛礙。至雲「不知所以然而然。」則妙盡功忘,莫可名言矣。陸方壺云:「此與沒人操舟之喻頗同,水之旋入者為齊,水之湧出者為汨。言水自有常行之道,若從之以出沒,不以己私與之,可以得志。生於陵而安於陵,長於水而安於水。只看一安字,皆順其自然,而不知所以然,便是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之意。此於行險中等閒發出一個居易學問。妙哉!妙哉!」予按,《大易·序卦傳》曰:「復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火候能到虛無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張沈行舟,行其所無事,則妙不容言矣。丈人安於水而蹈水,道人須安於虛而蹈虛,與虛同化,則身心無礙,履水如地,履地如水,入金石,升虛空,無不自在矣。 七、 東野擅御 《達生篇》云: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此章亦示自然之火候。直者中繩,圓者中規,縱橫旋轉,妙如織錦回文。蓋熟能生巧,御焉而進於神矣。《易》曰:「精義入門,以致用也。」不綦然乎。鉤百而反,馬力不濟,故敗,非東野稷之罪,然亦示用不可竭,竭則敗耳。 八、 工倕運旋 《達生篇》云:工倕旋而蓋規矩(蓋,超過也。謂但以手運旋,而巧過於規矩,精至之矣。)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陸方壺曰:「此言純熟自然之妙,看他論一化字,便是聖學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者。工倕制器,不用規矩,但以手旋物上,自圓而成規。曰矩者,具言成文耳。彼時,指與物化,全不留心,故曰:不以心稽。雖不以心稽,而心亦未嘗不在,但一而不受其桎耳。使其用志一分,雖熟而亦不能成規矣。大抵學問,最怕分心,又怕有心。分心則雜而不精,有心則物而不化,故一而不桎者,乃能入妙。看《莊子》至純熟處,字字句句,皆有奧旨。」予謂:工倕火候,已入化境,仍得力於忘字,還丹火候亦然,必如工倕之純熟自然,方臻先天妙境,方入神化,古人所謂:無意於禪無不禪也。 九、 列子習射 《田子方篇》云: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於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此章火候,示泰定神寧,外境不入,情見俱忘,然後可以采大藥,而行七日過大周天之功。列子怵然恂慄,則人心未死可知也。不射之射,忘功也。入無功運行,乃火候之最上乘也。 十、 畫史般礴 《田子方篇》云: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舒閒貌)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箕坐也),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釋曰:儃儃然不趨,行而禪也,重陽真人所謂:「兩腳任從行處去,一靈常與氣相隨」也。解衣般礴而坐,則亦坐禪也。安神調息,無事於繪,而繪事已竟,妙哉!莊子文章,真能載道,此中別具禪機,止止不須說。眾史舐筆和墨,種種構思,盡屬意識邊事。縱使繪得一幅好圖,亦死物耳。不如箕坐解衣,凝神調息,兀然不動,天然一尊活羅漢。意在畫先,現身說法,妙無以加,宋君稱之謂「真畫者」。蓋亦密喻矣。 以上十則,火候深淺不同,所當注意者,大半皆含「藏神守氣」之旨,「全神養性」之功。浸至身心不動,與境俱忘,妙入神化之域,斯可以圓通無礙,應用自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