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 · 第4章

彭托皮丹 《天國》
聚集在墓地旁的人,多半來自未爾必與斯奇倍萊。此前提及的挪威作家已與哥本哈根來的幾位貴客一起,在一個鐘頭前就趕往火車站去了。而一些路程稍遠的人也正在陸續地離去。 人群里依舊保留幾張生疏的面孔。當中有名青年,堅毅清秀,臉上流露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嘴唇很厚,給人的感覺是,他是個強硬的人,大家對他印象較深。 他便是奧爾·麥德森,是一名勞工的孩子,如今已在西諸特蘭區從事輔助牧師的工作,也是最近被大家廣為推舉的人民運動領袖。他將雙手背著,與織工韓森討論著。他穿著黑色的風衣,頭頂同色的扁平帽,使人們誤以為他會是羅馬主教的神者。 差不多全部聚集在此地的人都發現了埃曼紐爾正走過來,理所當然地,他預感到大家都在等待自己講話。而實際情況是,在他看見這密集的人群時,他了解到過半的人都是自己的教友,他覺得有必要與他們談談,把自己困惑的事情與大家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並化解各位對自己的一切誤會。他自責:「莫非這是自己能逃脫掉的責任嗎?在需要自己給人民運動還有今後的事態發展事宜發表意見的時候,自己決不可退縮,否則就是懦夫行為了。」 他穿過圍觀的人們,在大家安靜的期待下走到了講台上,開篇,他對今日被大家安葬的故友讚美了一番。他還倡導大家去真誠感謝包羅萬象的上帝,為大家安排了一位如此睿智的信使,他是那麼富有愛心,奉獻了自己的全部。接下來他反問,莫非這名與世長辭的大師,就一直都不曾體驗過失落,從來都積極樂觀,信念堅定嗎?他接著解釋道,在他看來,已逝的老學監在人生的末期是失落、悵惘的,註定無法回到年輕時積極的狀態。 以前他是一個樂觀、堅韌剛強的人,他因而可以一路克服重重艱難險阻。大家無須迴避這一點,人民參政運動此刻正在面臨挑戰。但凡投身這項事業的鄉親們一樣在經歷著巨大的考驗,許多美好的願望正逐一被擊碎。並且同其餘的打擊一樣,經歷過落敗的人們此刻都在經歷著猜忌懷疑並且相互敵意的階段。我希望各位無須繼續掩飾這些弊端,也無須繼續通過欺騙的方式來隱藏這事的嚴重性,更不必由於彼此正在經歷的挫折而互相指責。相反,我建議大家多反省自己,想明白自己錯在什麼地方,尋找問題的根源,並想好今後應對的方案。 聽眾里開始傳出相互交流的聲響,人群開始躁動,突然有人高聲抱怨,試圖中斷他的演講。 然而他仍像沒有受到任何干擾一般繼續自己的演說。 「我無須繼續多說我們在大方向上存在的差池,我們對敵人的實力沒有準確地預估,我們也缺乏進取心,我們一直努力改變的是一種現象,他們的構建和勢力早已根深蒂固,想擊敗他們絕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同樣迴避提及表現在我們身上的草率和魯莽,一旦有反對聲音出現,我們就立刻要打壓、消滅它,並冠以它們最壞的名聲。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在這些唱反調的觀點中,的確存在一些來自美好心靈的、出於真心的好建議,大概我們需要把它們表現出來的隱忍作為自己的行為表率吧。」 「您可以直接點名哈辛醫生!」人群中冒出這樣的倡議。這種說法是這樣的別有用意,明眼人一聽就明白,於是立即引發騷動。 埃曼紐爾的臉色有點不好。他能分辨出這搗亂的聲音是來自他曾經的員工尼爾思的,他只好控制自己稍等會兒,好讓自己依舊保持清醒的意識。 接著他再度開始: 「不過我希望介紹的其實是人民政黨,特別是農民階層,依我看來,這些人此刻仍在經歷因自己與他人之間的分崩離析而帶來的苦難,並已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大家都太容易滿足,對自己也過分地自信,這才導致了當我們期盼能立刻得到真主啟示的時候,我們便會對他的指示感到迷茫。事實絕非如此,請允許我用合適的方式再講一遍。我們都太自私,並且已經目無法紀了,最近大家都將精力放在關心他人的事物上。我們在審視他人的品質時,竟然從未想起關注自己的精神。」 他並沒有立即結束,一直保持著冷靜且有控制力。雖然聽眾裡面的反對聲音正不斷地加重,不和諧的聲音多次已干擾到他的演說,逐漸反對的聲音似乎打算將他轟下台去,他只好儘快地將重點簡明扼要地介紹出來,希望遭受了失敗的鄉親們中,部分善良正義的朋友可以明白,只有對自己尊重才可以獲取動力,最終將會收穫成功,絕不可盲目無知。 他講完後離開舞台,在那些人們的眼神中,在他身旁近在咫尺的面色中,他早已知曉,他剛剛的演講註定將他和教會教友之間的一切關係都斬斷。 忽然間人群中發出激昂的歡慶聲。一看才知是職工韓森正西裝筆挺、步履穩健地登上演講台,大家頗為好奇地聚攏起來,迫不及待地等候這名人民運動中的老臣,只盼能抓住他每一句話,哪怕是他一絲絲的神情也不願意放過。由於他在公共場合演說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此現在他的出現,令所有人都感覺到觸電似的,激動萬分。 他仍舊保留著過去的習慣,默默地審視一圈民眾,然後將一隻手放於身後,另外一隻則擱置在下巴上,他泰然自若地看了看與會的人們,嘴上流露出些許笑意。終於他用最純正、最真誠的話語講道: 「要我說,大家剛剛被埃曼紐爾灌輸的,絕對算得上一次糟糕的思想。我十二分專注地聽他的每字每句,暗自擔憂是自己已耳背。結果我只有安慰自己:老韓森啊!你糊塗了!你在經歷一場夢,夢見自己在收聽老友阿奇迪康·田內紳的演講啊。」 「沒錯!就是這樣!我們要接著聽您講!」來自斯奇倍萊的人們發出了最響亮的支持聲。 「大家一定都知道,事實便是如此,這讓我無法不回想起多年前埃曼紐爾曾給大家做的另一場演講…… 「這還得追溯到他第一次在老會堂中給大家演講的時候。彼時他講的和今天他的所言全然不是同一個思想。那個時候的埃曼紐爾,覺得農民是最好的一類人,是啊!當初的我們是如此優秀,如此地純潔善良,接近完美。想想吧,我知道在座的諸位一定仍有許多人記得那次演說,那時候大夥可都不斷地品味著這樣的一番話。我自己其實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絲毫沒有被他的言語打動,所以今天埃曼紐爾所講的一切對我來說更加地平淡無奇了。生活常常便是這般模樣,有些事憋在心中久了,就沒辦法再忍氣吞聲。沒錯,剛才埃曼紐爾說大家都過於在意自己,過於自信,而眼下情況卻急轉直下,等等。他還提到,我們要多向都市裡的本分人好好學習,唯有如此,上帝方可滿足大家的要求,等等。然而,多麼地遺憾,我對這樣的觀點絲毫信心都沒有,並且是與之對立的,我認為大家的意志還不夠堅定,容易受到這些人的干擾,尤其是來自哥本哈根的人。早從幾年前開始,他們便時常來到我們的地方,打著人民參政運動同人的旗號,他們可以說是沒有絲毫的付出便盜走了人民運動領袖的最高成果。依在下拙見,其實一切困難的根源,一切錯誤的開端就是因為這些人。 「都市中的老爺們和村鎮上的窮人們打交道,在這幾年漸漸演變成為一種潮流。我可以直言,大家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人,因為他們這些上流社會的老爺們替我們的事情費力操心,難免會有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錯覺。當我們希望能夠獲得老爺們的照顧時,大伙兒是非常難以把控自己而表現得越發愚昧和混沌的。好比說一位眼鏡鑲上金邊的紳士,當然也可能是他們時髦的太太,出現在我們身邊,他們友好地拍我們的肩,和藹地與我們搭訕,裝作關係親近地喊我們『小孩兒』,大伙兒立刻覺得欣喜異常,將這當作最高的榮耀。可是這些貴人們只不過是到我們這裡遊玩罷了。另外到這裡常住,並且和這塊土地上成長起來的姑娘們結婚,上帝啊!大伙兒一定都認為這是祖上積德、保佑自己行大運了,一個個都樂得手舞足蹈、受寵若驚。然而這種情況實在不正常,我認為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這種情況就能得到緩解,並且很快就能恢復正常。大伙兒過去表現得如此地沒有教養和缺乏主見。我認為過去膚淺的舉動很快就要成為歷史了,我清楚地看到種種細節預示著這些終將被改變。我建議大家都能通過循序漸進的方式,將自己勤懇踏實的生活作風真真切切地融入自己的思想,抵制這些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傢伙的殘忍精神壓迫,同他們自以為是的高貴抗衡到底,鄉親們,大家都贊成我的說法嗎?」 「沒錯!就是這樣!講得太棒了!」安靜思索的氛圍中,很快便發出一片贊同聲。 埃曼紐爾的面上無光,剛才講話的人別有用心地挖苦與諷刺。而人群里,他過去的好多朋友們的贊同聲,這一切都像皮鞭一樣朝他鞭笞而來,他幾乎是隱忍到了極點,方能控制住內心的激動,確保自己沒有表露出暴怒的情緒。 而此刻在他心底傳出了另一種聲音,為什麼要暴怒沮喪呢?難道此刻尷尬的境況,不是自己導致的嗎?這一切僅僅是因果報應而已。不必反對抗拒了,還是悄悄地逃跑吧!離開這裡,替自己過去的行跡暗自蒙羞吧! 「咱倆還是別繼續待在這裡了!」漢姍的提醒從他耳旁傳來。 接著韓森提及了克制的事情,埃曼紐爾曾反覆提到的克制、克制。紡織工人又以總結般的口吻講道:「毫無疑問!克制是合理的。但是大家都聽過一句老話:『千萬不要准許任何人緊緊地坐在你的身側,否則他們下一步就會坐到你的大腿上的。』沒幾天之前,務農的鄉親們曾聚集在一起,將自己過去的價值觀完全摒棄,並因此選舉出了一名自由派的哲人,極其平常的一位水平不濟的無神論者。接著部分人覺得事態朝著錯誤的軌道偏離了,然後發生什麼大家能想像得到嗎? 「大夥敬重的修道士們,還有讀過學院的大知識分子,莫非沒有為他們大聲疾呼過嗎?『將這些統統剔除乾淨,沒有考慮大家的價值觀是什麼,如此的做法必定是毫無法理且行之無效的。如果這樣,大伙兒的對手會如何看待我們呢?』這就是大伙兒從哥本哈根見識到的嶄新理論,完全的唯物學說,大家是可以講的,然而這些人竟然無法接受我對教派的懷疑,禁止我的宣講。如今我僅需複述一下大伙兒的貴客奧爾·麥德森牧師,此前當埃曼紐爾演說的空隙,同我悄悄交流的觀點。『提防偽善的哲人啊』,他講道。而就我自己而言,越發需要吶喊,提防一切為隱忍、克制唱讚歌的聲音。事實上通常情況是,這些人全都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的心靈無法坦誠,懷有恐懼。大家對這樣的特徵要更加警惕啊!」 儘管他嘴角一直都帶著笑意,然而大家都可以通過他的語調和聲音中的情緒,通過他一次又一次地揚起手臂揮舞著直指天空的動作就可以知道,講這些話的人把那些深埋在內心的、一直難以排遣的話語說出來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周圍的聽眾聽得入了神,似乎都紮根在地上了。 埃曼紐爾與漢姍離開了,並朝學校走去。歸途中他們見到了安妮,此前她比他們更早一些離開的,她趕回學校是為了取自己的東西,如今是返程過來同他們說聲再見的。埃曼紐爾無法真誠地與她道別,轉身便接著趕路了。他趕著回去,然而看到漢姍親昵地牽著安妮的手遲遲未有鬆開之意。漢姍平復心緒說道:「如此大家便先講好吧,在你接到我的回信的那天?」「不過你真的打算如此嗎?」安妮既驚又喜地高聲確認道:「如果是在過去,我還真的不敢相信啊。」「沒錯,一言為定,假使你同意收留我的話。」 「我怎能不同意,你這小姑娘?你就吃了定心丸吧,不過埃曼紐爾是什麼意思呢?」 「我還不了解,總之我會給你寫信的,再會,好好照顧好自己!」 此刻埃曼紐爾停在前方數米之外,回身等候漢姍。他眺望著密密麻麻聚集在那原野墓園的人們,剛剛織工手舞足蹈、踱來踱去的模樣,清晰而深刻地印刻在他腦海里。想到這樣的情景,他便會覺得心中滿是失落悵惘。他還能清晰回憶起曾經自己剛到這裡時,他堅信能在此地尋得源自人類最初始、最本能、最不加矯飾的特徵。然而時至今日,出現在人群中閃耀著的卻是一名只會胡言亂語、混淆視聽的專家,他不斷地攻擊、羞辱自己,並自認為處處比自己更優越!他回想起過去曾怎樣將愛的教義傳播給所有的鄉親。可現在占據著信使職位的竟然是一名宣講惡的人,他朝上蒼伸出污濁的雙臂,毫無敬意,滿是咒怨,並鼓動人民相互爭鬥、相互抵制。 在學校到海邊這條不短的歸途中,埃曼紐爾同漢姍之間再沒任何交流。直至兩人到了船上後,埃曼紐爾在靜謐的月夜星空下駕駛著小船離開河岸朝河對岸划去,漢姍待在後面,輕輕玩弄著絲綢布的邊沿,待小舟劃出片刻,終於開口了: 「埃曼紐爾,你沒有任何話要對我說,是嗎?」 他暫緩手頭的動作,將胳膊依靠在船槳上,眼神投向了遠方。 「沒錯,現在已沒了別的選擇,我們只能遠走。」他繼續沉浸在沉思中,簡單地應和著。 「那你計劃去幹什麼工作呢?」過了片刻,她繼續詢問道。 「老實說,我也沒了主意。我想我更願意換個地方去發展,去個小鄉鎮,或者去竹德林的小鎮上,在某處雜草泛濫的不毛之地,興許到沙漠中求生存,料想當地的人民總不至於再將我排斥吧?」 「埃曼紐爾,你無須如此。」 「你想說什麼,為什麼說我無須如此?」 「你真的沒必要,畢竟情況過不多時便將和這裡發生的相似。換了一個環境後你仍舊會在短時間裡便覺得生活不及自己的預想,於是滿懷心思地又要換新的居所了。」 他盯著她看了一陣,臉上帶著質疑、求解的模樣。她此刻直言不諱地道出他深埋心中的思緒。這便是一直令自己煎熬的想法,同時也是自己一直不敢去提及的。選擇一處陌生落後的鄉鎮,一個自己不熟悉的、不見終點的、孤寂清苦的地方。一切的過去都將被推翻重來,從而會開啟生活的新篇章,想到這裡他就心生恐懼了。 「不然你打算幹什麼?」 「埃曼紐爾,我認為你應當去你內心追尋的、你實實在在期望前往的地方,如今期望繼續相互欺騙,避諱內心的交流,終究是沒有任何結果的。你與我完全能坦誠交流彼此心中的想法。你十分期待回到自己過去的家中以及任何能令你感到輕鬆自如的生存環境中,我都了解。因為這是人的本性。因此,埃曼紐爾,我認為你不需要通過繼續磨礪自己來給自己製造麻煩,這會令彼此都變得更加糟糕。我覺得你能夠在哥本哈根以及別的大都會中尋得好差事,從此以後,你就能夠同昔日裡的故友們再度團聚。我十分清楚你想過這般的生活。」 埃曼紐爾揚著面龐,詫異地盯著她。 「我?」她繼續說著,她的指頭仍舊反覆玩弄著披肩上的邊沿,與此同時她正躺在披肩中。 「一旦知道是能夠令我們獲得最佳結果的,不論什麼事我一定盡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