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 · 第2章

彭托皮丹 《天國》
大約是下午三點鐘,在教區會議主席堅生的家中,一個沉默的男子坐在過去十分有名望的會議廳的窗戶邊上。那個男人又高又瘦,臉色蒼白,穿著一件用粗糙的手工編織的黑布做的衣裳,衣領很高,袖子很窄。他的外套上縫著一個黑色錢袋,這種錢包款式十分老舊,如今已經很難見到了。他的袖子用賽璐珞制的扣子緊緊扣著,好像要將血液全部往他那對龐大的手掌上擠壓。 他向前彎曲,將臂膀放在兩腿之上,手則放在膝蓋里。他的頭顱看上去有點平,與身材相比顯得非常小。他的頭髮跟鬍子都是灰紅的顏色。臉上的那些雀斑看起來似乎像已經扭曲變形了一般。 這男人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半睜半閉,神色迷茫,怔怔地看著前方,這副模樣讓人覺得更加怪異,而房間裡的那一縷穿過布滿濕氣的玻璃窗戶灑進來的灰暗寧靜的陽光,更加深了這種印象。平平的頭顱,變形的嘴,還有那浮腫的眼球,讓他看上去好似一隻全神戒備的貓,從原始叢林的洞穴中向外觀察,盯著前方無邊無際的草原。 這個男人便是織工韓森。 這個大廳在過去是非常有名的,有不少隆重的宴會都在這裡舉辦,而這些年的情況完全變樣了。擦得光亮的桃花心木的椅子一如既往地靠在牆邊擺成一排,鑲著鏡子的柜子上,兩個身穿褶皺衣裳的牧羊女石雕像中間擺放著一個鍍金的鐘。那口大鐘發出像貴族一樣高雅的嘀嗒聲。不過,窗戶和窗戶之間的地方以前放著牌桌,獸醫愛格勃勒,鞋匠維林,超過八十歲高齡的老校長莫天生(現在已經離開了人世),和他們的主人曾在這裡打牌、喝酒,共度過無數個開心的夜晚。而現在這個地方則擺放著鋪滿紙張的巨大的寫字桌。另一邊牆上放著幾個書架,裡面塞滿了賬本、登記本,還有一堆堆報紙,這副樣子讓房間看上去就像個規規矩矩的辦公室。 實際上它確實變成了辦公場所,而堅生本人也在慢慢變化。 農民階層的啟蒙覺悟所引發的政治動亂,與這些年全國上下發生的暴動,最終將他那混沌的良知給喚醒了。他積極努力地為階級的獨立和自主而戰鬥。因為他是這個教區最有錢的農民,而且比一般的農民更大方,所以他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了地方上極其重要的人物。此外他天生就具備從事公共事務和政治事業的才能,他擁有「能言善辯的絕佳口才」,因此最終慢慢讓自己活躍起來,地位也隨之抬高,現在已是地方上大家都認同的政治領軍人物。他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紙上,他被稱作「未爾必的漢斯·堅生,一位深得民心的農民運動領軍人物」。 當然,如果當初沒有那些在教區會眾里攛掇反叛的人們支持,他也不可能獲得領袖地位,而攛掇者就是織工韓森。有幾個人最初注意到堅生突然崛起,一度擔心過這位堅強的織工韓森因為被大家忽視,被失禮對待,會覺得不甘心,不會善罷甘休的,然而這次讓大家感到非常驚訝的是,這位織工居然用一種非同一般的平常心接受了堅生成為領袖的事實。而讓大家覺得吃驚的遠不止這些,因為之後大家察覺到,幫著堅生去做公共事務,參與政治鬥爭的,居然是織工本人。他曾非常鄭重地同堅生說:在他獨立自主的前提下,這一屆的會員老畢謝普離職之後,他對選區的全部選民有提供服務的義務。 危險已經過去,「人民主義」的獲勝,看上去似乎是因為織工在讓別人分享他多年辛苦勞動所獲得的獎勵和榮耀。他這般的大公無私讓會眾成員對他感到既驚喜又佩服。不過之後他越發地變得沉默,不愛說話了,甚至連群眾為了感謝他的貢獻而為他舉辦的小型宴會他都婉言謝絕。他只做一些經常由老兵們承擔的輕鬆職務。他甘當信使,幫助各類委員會處理賬本和通信方面的事情。他同時也做好了在會眾里的偵查工作,甚至比過去更加小心謹慎,他會時不時面帶扭曲的笑意,突然出現在大家最不願意見到他的地方。 所有被召集的會員全部到來時,已經快三點半了,這些人組成了所謂的「選舉委員會」。委員會一共有六個成員,成員由教區的會眾選出,他們的責任便是守護會眾的政治利益,安排選舉的集會活動,督促演說者到時間就下台,管理選舉者的名冊,以及處理同其他重要民主團體的來往事務。 大家全部來齊了以後,堅生從隔壁的房間裡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尋常的白色衣服,外面套著一件青蘋果色的絨布厚背心,戴著一條金鍊子和一塊僵硬的前遮布。因為中午午睡,前遮布有些凸起。他走上前去和大家一一握手,一邊說:「午安,歡迎光臨。」大家在堅生的邀請之下,圍著屋裡的一張橢圓桌子坐下。大家好像都懷揣著一種不一般的莊嚴情緒。有幾位會員在堅生進來之前問過織工這次集會的內容。織工回答得非常含糊,於是他們推測這次集會應該很重要。 房子的東道主同時也是委員會的領袖,就坐在桌子的主位上。他身材魁梧,一頭捲曲的頭髮,下巴梳理得非常光潔,看上去很是威嚴。他那長長的塌鼻子一直都是紫色的,他的臉是紅色的,這些讓大家想到那讓人煩惱的過往。不過有得必有失,由於他的心態、舉止和他為人處世的方式,使得他看上去平易近人、和藹可親。這些很符合大眾服務生涯中常見的作風和態度,因此他與大家的相處很融洽。 埃曼紐爾位於主席的右邊,此刻他已經換下工作裝穿上了一件輕便的灰色外套。他旁邊是一個身材矮胖的未爾必農民,眉毛又濃又密,臉又圓又胖。主席的左邊坐著兩個很年輕的金髮斯奇倍萊農民,還有身材高大的木匠尼爾生,他蓄著海盜鬍子,這幾年一直沒怎麼剪,已經快齊腰了。坐在桌子角落的則是擔任秘書職責的織工。 「好了,現在大家已經全部來了,」主席開口說道,調子中帶著明察秋毫的味道,眼睛一一看著眾人,「各位好友,我們有個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是的,韓森你來說吧!」 最後的那句話是同織工說的,只見織工從身後的口袋中拿出一大摞文件,萬分小心地打開,接著便用一種緩慢、單一的語調,宣讀文件內容: 絕密要件。 我們從黨的領導人那兒接到了命令,要求我們各民主委員會討論一下這段時間報刊上刊登的那些使人人心惶惶的政治謠言。考慮到時間的緊迫性和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我們覺得應該早一點將這個消息告訴當地委員會,讓他們注意。這消息主要說,在上下議院中,政府和保守黨派之間大概在醞釀著一場陰謀,謀劃人將會讓每一位熱愛自由的人覺得憤怒和焦躁。當然了,實際情況是怎樣的我們也還無法確定,因為他們的談判一直是很隱秘地進行,不過也並不是找不到任何線索,在議院的辯論中,部長們甚至連一點小事也不願意做絲毫的讓步,從這一點來看,情況真的有些不尋常。假如再考慮其他有意義的事情,那麼這場陰謀似乎也有可能發生,政府的確在跟保守黨聯手反對「人民」。它不顧人民的意願,獨斷地取消人民的參政權利,以此對抗影響力日益增大的農民。對於這種本末倒置的做法,我們國家每一位熱愛自由的人,都明白該如何去判斷是非。 所以,我們讓各委員會聚集起來,發出一個強有力的通告,來表達堅決不變的人民意願,我們要傾盡全力同當權者的武斷措施抗爭、周旋,用行動表示對我黨議員的擁護。至於這件事要如何解決,我們留給各位委員自己來決定,不過,按照國會中一些人的想法,我們覺得要給黨員一些機會,讓他通過決議案,在爭取民權和自由之戰中不斷支持著我黨的議員們。 對每個委員會我們都發出了這樣懇求的文件,希望如此慎重的聲明,這份來自全國上下、全體人民的民意,對我們的反對者會有警示作用,能夠讓他們的神志清醒,儘早放棄邪惡的想法。 正義和自由萬歲!人民最愛的人!永遠不會被忘記,我們一直在悼念的憲法賜予者故菲烈王!他在大家的記憶中永垂不朽! P·V·B——倡導者約翰生 這份文件的內容引起了參會者很大的騷動。甚至於做出結論以前,埃曼紐爾的臉色就變得蒼白,他激動地說: 「但那是叛亂呀!那簡直就是叛國罪!」 「沒錯,這一點你說得對。一個內心誠實又正直的人不會否認的。」堅生插嘴說道。接著他揮了揮手,並提高音量讓大家都能聽到他發言:「不過,各位朋友在這裡表達你們嚴正的態度,這表明大家是對的。他們只不過把爭名奪利作為唯一的目標,甚至為了達到目的而不顧國家的福利和前途。這樣的人絕不會是我們的朋友,他們是國家的敵人!」 「聽我說,聽我說。」木匠的聲音自鬍鬚深處發出,好似一個沉悶的回音。 「絕對不……丹麥的百姓絕對不會忍受這般的羞恥!」埃曼紐爾激動得無法控制,「我建議今天夜裡就召集全部的黨員,讓大家清楚面臨著危險的事情。我們不能浪費時間。我們必須萬眾一心地團結起來同它對抗,表示我們要傾盡全力地守護我們的聲譽和權益。」 「埃曼紐爾,不要過於激動。」主席將手放在埃曼紐爾的手臂上表示安撫,「首先我們應當小心,不能做太過分的事情!想讓政治之路走得更遠,最主要的是必須冷靜!我們不能忘記,現在我們並不確定任何事,有一句俗話說得好,還未看見熊就沒有必要舉槍。所以說我們不能草率行事。」 「我懷疑的是那些消息也許不是什麼大事,可能是謠傳,是政府的人傳播出來恐嚇我們的,也有可能是個小的試探,用來觀察民意,研究民情的!大家必須記得,政府里有不少類似的事情就是這樣處理的!」主席一邊說一邊指手畫腳。 「首先大家應當研究我們的敵人用了什麼策略。各位友人,不要忘了這件事!」 「假如這些謠言是真的呢?如果他們真的讓國會變成他們的地盤,用權勢鎮壓公理和正義,那該怎麼辦?我們該如何是好?」 主席認真地看了埃曼紐爾片刻,接著將手重重地朝桌子上一拍,以一種十分自信的語氣冷靜地說: 「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希望上帝不要讓這樣的事情出現,否則國家的三十萬百姓將奮力反抗。宣言說道:『他們已經做夠了!誰將成為主人,是你們還是我們自己,我們必須為了這個問題而奉獻犧牲,奮戰到最後。』我說得有道理嗎?」 主席說完後,轉身面向那些來自斯奇倍萊的農民,他們在大聲地說:「好啊,有道理。」而那個又矮又胖的未爾必農民則是點頭表示贊同。 「我建議下周我們舉行一次集會,到那時我願意負責同會議上的人們說清楚我們目前的情況,接著將提出擬定好的方案。我們要將這個事情保密,免得過於張揚,甚至讓沒有必要的黨知道了。尊敬的上級委員會明顯覺得事情應當這樣做。我毫不懷疑,我們的敵人在經過我們的各個集會,聽見人民的心愿之後,對發動下一次交戰就不再有興趣了。我的友人,你們是否同意?」 四位會員表示同意,而埃曼紐爾被他們的勇敢和大無畏精神所感動,最後終於平靜下來。他不喜歡探討政治方面的事情,實際上,政治會議選他為委員,是因為他在別的地方有著突出的貢獻。他對國會中的爭議或者報紙上的信息不怎麼感興趣,更別說對主席和其他委員口中津津樂道的「戰略」「戰術」等有興趣了。 埃曼紐爾絕對不會讓自己猜疑正義的陣營。像詩中講述的,在「上帝選中的合適的日子會取得勝利」,對於那些讓時間提前或者推遲的主意,就算是最聰明、最巧妙的,他也認為不會成功。 在一個斯奇倍萊農民的提議下,大家決定到時候邀請兩位嘉賓講話,讓集會顯得更加隆重。有一段時間,他們甚至在思索要請一位比委員更重要的人物:老畢謝普。但是這段時間在亂成一團的關於政治暴亂的爭論之中,大家看見他那天鵝絨袍子和外交家的外衣下,依舊穿著他年少時穿的加里波底的紅色罩衫,到現在他不再輕信別人的言語,在兩黨的位置中他選擇了阿基米德式的中立態度。因此對於這個沒有結果的計劃大家馬上就放棄了。他們覺得能夠勸說另外幾個民主黨派的人出席下一次集會,並馬上寫信向總部匯報。主席提議可以用他的馬車去車站迎接特別邀約的賓客,並招呼他們用餐。這個計劃贏得眾人的贊同。 集會的時間定下來了,韓森做好會議記錄,緊接著主席就宣布這次會議結束了。 「好了,這件麻煩事總算解決了,」主席站起身,高興地說,「各位,開了這麼久的會,我想大家該吃點什麼了。」 他指的是「小型宴會聚餐」,聚餐在這個房間裡一直是不會缺少的,此刻隔壁房屋內已經準備好了。一個身材肥胖的農家女人將房門打開,她是主席家的管家,戴著一頂繡著金線的帽子,長著鷹鉤鼻,有著厚厚的三層下巴。 那桌宴席和過去一樣的擺設布置,燈光照耀下,美食豐富而精緻。黃色的燈光與夕陽的光輝交相輝映。在斑斕變化的光輝中,滿桌的宴席就更顯得特別地讓人垂涎欲滴。會開了這麼久,大家早就已經餓得不行了,此刻大家的胃口特別好,於是大家便匆匆地入席就座。 甚至連埃曼紐爾也放鬆下來,心情愉悅。他一個接一個地看著這群肩膀寬厚的農民,雖然他們的未來遭遇到威脅,卻能平平靜靜地、安之若素地坐著,對自己的權益一點也不擔心。對這群一向用一種永遠平靜的心態面對命運的人們,他忍不住生出一股仰慕之情。 他甚至不會看見他們有片刻失去沉著冷靜。就算是在命運最無情的打擊下,他們還是保持著一種對身心有利的安靜,一種他自己不容易做到的那種男人的自我克制。 一頓狼吞虎咽、風捲殘雲,很快杯盤就一掃而空。而新做好的菜又一盤接一盤由希施送進來。女管家希施自打堅生的夫人去世後就在這兒幫忙處理家務。織工一直暗地裡關注著這個女僕,在餐宴之上織工幾乎沒有說話,任由食品和飲品放在桌上,他幾乎沒有吃什麼。他旁邊的人要給他斟上白蘭地,他用手蓋住酒杯口,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最近他成了一個一滴酒也不喝的戒酒男人,無論堅生如何開玩笑,捉弄他,他也不肯違背戒酒的誓言而喝上一口,就連在慶祝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埃曼紐爾就不一樣了,在這種場合中他像以前一樣,跟其他人一塊兒喝酒乾杯,喝得很暢快。並不是說他喜歡喝酒,只是同這些人在一起他不想顯得自己特立獨行而已。在這樣的氛圍中,他甚至可以跟得上未爾必農民的習慣,同時內心確實感覺輕鬆自在,這些年他們已經比往些年溫和節製得多了。總的來說,他已經習慣了很多農民的作風和習慣。有的時候他心裡明白,有的時候則是無意識的。甚至他本來不喜歡抽菸,現在也開始抽菸了。此刻餐飲已經結束一陣子,上了咖啡,堅生為大家分發雪茄。接著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個木頭做的菸斗,取出一包常備著的「混合菸絲」,裝滿一斗菸絲後就開始抽菸。 織工忽然起身,說他晚上有個約會,必須先走,他一一同大家握手,接著穿過廚房離開。 出去之後,他又在過道中停留了片刻,他的頭偏向一側,從他那半閉半睜的眼中散發出的咄咄光芒掃視著女管家,使得這個肥胖的女人嚇得全身發抖。 「嗬,上帝!韓森,你為何如此盯著我呢?」她說著,幾乎帶著哭腔,驚恐之中她拿著抹布擋住自己的臉。 織工靜靜地戴好帽子,沉默地離開了。 屋外漆黑一片,風已經停了,周圍顯得異常安靜。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飛散,一落到地上就融化了。織工的手背在身後,沿著荒涼寂靜的路翻越山丘回到斯奇倍萊的家中。這個時候雪越下越大,接著開始下起了蒙蒙小雨。他的臉上時不時露出一絲絲笑容,紅通通的眼眶中流露出那種只有在他每次私下裡反覆思考活動安排、作戰計劃時眼中才會流露出的神色。(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