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11章 可怖的蓋博博士:伊林沃斯博士當了一回威廉·華萊士

迪克森·卡爾 《天方夜譚謀殺案》
夥計們,這是我聽到過的最離奇的案件,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得給伊林沃斯老兄再倒上一杯。他需要來一杯。而且,說真的,我很欽佩他!在我看來,似乎連速記員都在控制自己想要歡呼的衝動。傑里·韋德和他的同夥無疑是在耍什麼愚蠢的把戲,但伊林沃斯並不知情。他還以為自己闖入了抓牡蠣聯盟[原文為The League of the Clutching Oyster,在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1703—1791)時代,有時會由受教育程度有限的平信徒傳道人傳道。據說有一名這樣的傳道人在傳道時引用了路加福音19章21節的「因為我怕你,你一向是嚴厲的人」(For I feared thee, because thou art an austere man),但他不認識austere(嚴厲)這個詞,以為這段經文講的是「an oyster man」(一個采牡蠣的人)。於是他便解釋說一個人潛入漆黑、冰冷的水中搜尋牡蠣,雙手都被鋒利的牡蠣殼劃破了,逮到一隻牡蠣後便浮出水面,用「那雙劃破了且在流血的手」緊抓著牡蠣。接著他又牽強附會了一番。後來有人找到衛斯理抱怨,說這些未受教育的傳道人太無知,竟連自己所傳講的經文的意思都不懂。對此,畢業於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的衛斯理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沒關係,今晚主得到了一打牡蠣。」(Never mind. The Lord got a dozen oysters tonight.)所以此處的「抓牡蠣聯盟」具有諷刺意味。]。那又怎樣呢?他就是一個從講壇上蹣跚走下來的最迂腐的老先生,對什麼都一竅不通;不過,真把他惹急了,他也會展現出一個蘇格蘭老首領的勇氣與放手一搏的天性,來捍衛蘇格蘭人的名譽。片刻之後,他一邊氣喘吁吁,一邊摸著仿佛還戴著絡腮鬍的下巴,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我發現他們頭兒的表情很奇怪,好像他已經察覺出我的態度有所變化。說實在的,坐在桌旁,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粘上絡腮鬍後擺出了一副橫眉斜睨的醜惡嘴臉。這副嘴臉要是讓約翰·諾克斯長老會的會眾們瞧見了,我確信,坐在前三排的人肯定會嚇得魂不附體。 「『嘿,你是我見過的最古怪的傢伙,』他怪兮兮地看著我,說道,『聽我說,我們就剩幾分鐘的時間了。其餘的人就要抬著棺材下樓了,然後我們會最後排練一遍。對了,你的真名叫什麼?』 「『華萊士·比里。』我隨便挑了一個化名回答道。 「這個回答,赫伯特爵士,好像把他氣得七竅生煙,火冒三丈;我發現他希望我,用警察手冊上的說法,『老實交代』自己的真實姓名,而且他看出了我沒老實交代。他開始揮拳捶桌子,氣急敗壞的神情盡寫在了他臉上。 「『是,當然是,』他說,『老子還是克拉克·蓋博[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1901—1960),20世紀30年代好萊塢著名男明星,1935年因在《一夜風流》(It Happened One Night)中的精彩表演而獲第7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獎。]呢。我問你,演藝經紀公司通常派出的就是有你這樣的變態幽默感的人嗎?我不清楚你是什麼來頭。你的臉看著像一個教會執事——看你那樣子,仿佛你就是那位伊林沃斯博士……』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的魂都差點兒沒了,這一點您應該不難理解。不過在一瞬間的失魂落魄之後,我就緩過神來了,問道: 「『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看你的樣子,仿佛你真就是威廉·奧古斯塔斯·伊林沃斯博士,也就是你在今天晚上這齣戲中要扮演的那個人。』蓋博博士答道,他好像起了很重的疑心,『好傢夥!別跟我說林基·巴特勒或者羅納德·霍姆斯——林基見過你,對吧,今天下午?——別跟我說他沒告訴過你我們要做些什麼。』 「就算不提他們膽大妄為地把我的名字,我堂堂的大名扯進了這場惡行,您也可以想像出我當時的心境;因為照眼下的情況看,我被要求扮演的是我本人。不過,知道了這一點後,我倒是冷靜了,也更有底氣去實施此時我必須使出的那條詭計。 「『我對這個角色的點點滴滴都了如指掌,蠢貨。』我對他說,(警察手冊里的罪犯張口閉口就是『蠢貨』,我覺得用上這個詞,可以讓我的語氣更符合角色的需要。)『不過要我說,蠢貨,為了明確起見,我們應該把各種事情都理一理,呃,你說呢?比如說,要做掉的是誰?』 「蓋博博士低下了頭,像是要冷靜一下。 「『行了,他們推薦你,』他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腔調說道,『我想呢,他們也是知道好歹的。總之,他們說你本人有一半的波斯血統,對古代的遺址、手稿之類的東西都很在行。明白了吧,你得唱主角,大部分台詞都得從你口中說出來;我們這些人中沒有一個能勝任這一角色,原因就在這裡——而薩姆·巴克斯特的台詞會很短,他主要負責威脅和行刺等。』 「『聽好了,這齣戲中要做掉的是一個叫格雷戈里·曼納林的傢伙,他老吹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我們要小小地試他一下,看他膽子到底有多大。』 「『他是你們一夥的嗎?』 「『我敢打賭,他很快就不是了,』蓋博博士回答說,又一次露出了他那惡魔般的表情,『我個人對他倒是沒有什麼看不慣的地方,可薩姆·巴克斯特、林基·巴特勒和羅恩·霍姆斯一見到他就來氣——他說薩姆不僅人長得像大猩猩,而且阿拉伯語說得也比大猩猩好不到哪裡去;而且他評價另外兩個人的那些話難聽死了,哪怕是關起門來,都不堪再說第二遍,儘管除了羅恩之外,他跟我們其他人連面都沒見過。他們,還有我,之所以能演好自己的角色而不露破綻,原因就在這裡。他曾經吹噓,在他偷走時母神像上的紅寶石,遭到一群瘋狂的祭司追趕時,他那種大無畏的勇氣讓他臨危不懼。我們倒要看看在扮演波斯復仇之神的薩姆彎下腰來,要用那把象牙柄刀子割下他的肝臟時,這種勇氣還能不能讓他面不改色。』 「如此說來,他們有著雙重動機:仇恨和搶掠。『不用說,到頭來紅寶石就會落入你們的囊中嘍?』記得問這話時,我不寒而慄地瞟了他一眼。 「他笑得前仰後合,人都站不穩了。『咳,那還消說,』這個陰險的惡魔眨了眨眼說道,『咳,毫無疑問,我們會找到那顆縫在他帽子下面小麂皮袋裡的紅寶石的……不過,我們把他誘騙到這裡來,並沒拿那顆紅寶石當藉口。那樣是行不通的,而且弄不好還會讓他起疑心。』 「『嗯,說得是,』我說道,對這一精明的分析,我還是心領神會的,『言之有理。』 「『我們告訴他,說老傑夫——就是我在扮演的人——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祖拜妲,也就是哈倫·拉希德最寵愛的妻子的棺柩從伊拉克的陵墓里偷出來了……』 「『可是,我親愛的蓋博博士!』我提出了異議,『蠢貨,這明擺著就是——』 「『等我說完。米利亞姆(我妹妹)並不想把他騙到這裡來,因為她已經跟他訂婚了,但薩姆和林基一個勁兒地激將她,最後她沒辦法,也就同意——將他一軍,這麼說吧,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要是沒看過《末日之刃》的話,赫伯特爵士,一個女人對自己的戀人這樣不仁不義,恐怕還真叫我難以理解,不過,漂亮的混血兒旺娜·森在錢笛博士的刑訊室里也干過極為類似的事情。但是,還是不可思議!)『計劃是這樣的,』無情的蓋博博士繼續說道,『他會在11點或剛過11點時來到這裡——現在快到時間了。他知道有一個伊林沃斯博士——說白了就是你——要來這裡見老爺子——因為這條消息早就見報了,所以一切看上去都會很正常。羅恩·霍姆斯會本色出演,扮成我的助手,這也不會有問題。米利亞姆會以她自己的身份跟哈麗雅特·柯克頓一起出場。薩姆·巴克斯特將扮成米赫蘭家族的公子——塔伊夫·艾布·歐拜德(他的服飾是我們從波斯展廳偷來的),林基·巴特勒則扮成警察:他們先按兵不動,等到了該登場的時候再登場。』 「『至於祖拜妲的棺柩,我們用的是一口阿拉伯鍍銀箱子;別覺得太假,我們只能找到這玩意兒了。不用說,上面的鍍銀早就全被鏟掉了……』 「『那是當然。』我冷嘲道,但火氣越來越大了。 「『據傳聞,那口棺柩里有一道詛咒……實際上,老爺子和伊林沃斯那個老古董真正要驗看的其實是某部愚蠢透頂的手稿,但曼納林並不知道……那口棺柩里有一道詛咒。老兄,這就是你要來一通長篇大論的地方。凡是碰過棺柩,驚擾了珍藏在裡面的聖骨的人,』蓋博博士抑揚頓挫地說道,同時還像冷血的爬行動物一樣盯著我,這讓我確信自己是在跟一個瘋子打交道,『都會先被剁掉手腳,然後被九十四種酷刑毀得面目全非……這都是林基·巴特勒精心設計出來的情節,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台詞。你覺得你能表達出來嗎?』 「『上帝在上,我腦子裡的東西都能表達出來!』 「『那就好。誰來開棺呢?我不敢,你也不敢。氣氛一下子調動起來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曼納林先生自告奮勇,表示不信邪,要勇敢面對這道詛咒。於是,亮起了柔和的燈光,奏起了柔和的音樂,』東道主疾步繞著桌子轉圈,雙手在空中揮舞,大聲喊道,『八大天園展廳呈現在眼前。傳來了鑿子與錘子的響聲。然後棺材赫然出現。一有人碰蓋子——哈!你——身為演員,這就是你要拿出看家本領的時候了——你就得突然臉色大變,跳入人群,從口袋裡迅速拔出一把手槍。就是這把。』 「他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把看上去足以殺人的黑色自動手槍,一把塞到了我手裡。 「『然後你突然亮明你的身份,「靠後站!」你大聲喝道,「靠後站,你們這幫異教徒和褻瀆者!我以先母的亡靈,」——你真有一半的波斯血統,是不是?——「以聖伊拉克的繁星和沙漠的狂風發過誓,凡是碰了……」如此等等;你清楚自己該說什麼台詞的。「不要緊吧,公子?」你說了這一句,薩姆·巴克斯特就會進來。哈!氣氛就全出來了。「不要緊,」他說,「把大不敬的褻瀆者給我抓起來……」』 「我能想到的就是,他的某些瘋勁兒肯定已經傳染給我了。我不僅心跳得厲害,喉嚨也有一種被堵住了的感覺,對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可我又感到內心裡有一種無所顧忌的狂喜,因為這個不法之徒——這個面容乾癟,戴著八字鬍,醉心於策劃謀殺的歹徒——和錢笛博士一樣,已經犯下了一個錯誤。他把那把裝了子彈的左輪手槍交到了我手裡,在恰當的時候,這玩意兒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徹底完蛋的。 「『警察闖進來時——當然了,他是我們的人,』他接著說道,『你就沖他開槍。我們會在一個裡間里,沒有人能聽到槍聲的。所以……』 「他停了下來,目光越過我的肩頭,朝我後邊望了過去。赫伯特爵士,我只能再一次對那本似乎是天意使然,一開始就給了我指引的啟迪之書聊表謝忱。我前面可能已經提到過了,桌上豎著一面便攜式鏡子,正好對著我,此刻我可以從鏡子裡看到後面的門。那扇門已經被人偷偷打開了大概五英寸寬。我看見一個小伙子正把臉擠在空隙里,偷偷摸摸地盯著我,而且顯然是想以無聲的動作來吸引蓋博博士的目光。這是一個很有城府的小伙子,從他的外表很難看出隱藏在他內心的東西:他的面相非但不冷酷無情,甚至還和善可親;他頂著一頭淺色的頭髮,戴著一副大大的玳瑁框架眼鏡,跟我的那副很像;不過,他現在正處於某種由懷疑或困惑造成的緊張情緒之中。我看著這場啞劇在我背後上演: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我,同時就像鴨子一樣搖頭晃腦。然後他很誇張地聳聳肩,把眼睛睜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被他們識破了。 「他們是怎麼識破我的,我不得而知,但這個讓人揪心的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了。蓋博博士說過,他的同黨在樓上準備棺材;此刻他們說不定已經下樓了,正在門口集合準備抓我呢。哪怕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也不想——長官,我也不能——絕望,儘管我的身體又一次出現了我描述過的那些症狀,眼睛還變得模糊不清。 「我偷偷地環顧四周,房間共有三個出入口。一個是通往大廳的那扇門,蓋博博士的槍手們可能正在那裡集結。一個是我身後牆上的一部電梯,可笨重的電梯門卻緊閉著,上面還掛了一塊寫著『故障』的牌子。最後一個在左邊的衛生間裡,我發現洗手盆上方的高處有一個窗戶:如果真的出現了最最壞的情況,從這裡逃走倒不失為一個切實可行的脫身之法。可是我願意當個膽小鬼,丟下班諾克本[班諾克本(Bannockburn)是蘇格蘭中部斯特靈城堡(Stirling Castle)以南約四千米的一個小村子。在1314年發生在這裡的班諾克本戰役中,史稱羅伯特一世(Robert the Bruce,1274—1329)的蘇格蘭國王打敗了愛德華二世率領的英格蘭軍隊,為蘇格蘭贏得了第一次獨立戰爭的決定性勝利,促成了日後(1328年)正式承認蘇格蘭王國獨立地位的《愛丁堡-北安普頓協議》的簽訂。]這塊光榮的陣地嗎?尤其還是以這樣不莊嚴、甚至是為人所不齒的方式,從衛生間的窗戶(如果可以的話)落荒而逃?不!我環顧房間,發現地毯富麗的色彩正反映了自己的心情,於是我腦子裡靈光一現,閃過了幾行您沒準兒也記得的華麗而激動人心的詩句: 跟華萊士流過血的蘇格蘭人, 跟布魯斯作過戰的蘇格蘭人, 起來,倒在血泊里也成—— 要不就奪取勝利![這是蘇格蘭詩人羅伯特·彭斯《蘇格蘭人》(Scots Wha Hae)一詩的第一節,此處譯文出自王佐良先生之手。該詩作於1793年,最初的詩名叫《羅伯特·布魯斯進軍班諾克本》(Robert Bruce's March to Bannockburn),曾被用作蘇格蘭非正式的國歌。詩句中的華萊士即指威廉·華萊士,布魯斯則是羅伯特一世。] 「華萊士當年怎麼做,如今我便會怎麼做。我記得我把那本加爾各答的初版珍本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口袋裡,把高頂禮帽戴在頭上,還往下緊按了幾下。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能讓蓋博博士的槍手們從通往大廳的那扇門闖進來,免得他們人多勢眾,搞得我招架不過來;如果此刻我要阻止他們進來,就必須得控制住他們的頭兒。 「然後,赫伯特爵士,我一躍而起。 「跳起來的時候,我手臂一揮,就把鏡子從桌上掃下去了——正如眼下我又把您已擺回原位的尊夫人玉照從您桌上掃下去一樣——就這樣!」(砰!)「赫伯特爵士,這倒不是因為這麼做可以收到什麼實際效果,而是因為在情緒亢奮的狀態下,我似乎非得把什麼東西從什麼地方掃下去宣洩一下不可。趁蓋博博士的爪牙們還沒衝進來,我兩下就跳到了門口。當著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的面,我『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把插在鎖里的鑰匙轉了一下,然後轉身冷笑著面對蓋博博士,用手槍瞄準他的心臟。換作是華萊士,說不定也會這麼幹。 「蓋博博士說:『嘿,嘿,嘿,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儘管我仍然非常冷靜,但內心裡某種狂野不羈的力量仿佛在鼓勵我,讓我說出了一番從沒有鑽進過我腦海的豪言壯語。 「『蓋博博士,意思就是,』我說道,『遊戲結束了!我是蘇格蘭場的華萊士·比里探長,我要以企圖謀殺格雷戈里·曼納林的罪名逮捕你!舉起手來!』 「人的腦子是沒有理性可言的。哪怕是在這命懸一線的時刻,哪怕我嘴上粘著那些白色的絡腮鬍,頭上的帽子也戴得歪歪的,沒有一個牧師應有的風範,但我還是禁不住想知道——懷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自豪感——星期二晚間婦女援助會的成員們要是見到了她們的牧師此刻的模樣,會作何感想。更令我豪氣倍增的是看到蓋博博士臉上出現了一副青蛙般的表情,在那兩大撇白色八字鬍的上方,他的兩隻眼睛變得和鏡片差不多大,似乎流露出一種恐懼與內疚參半的神情。 「他說道: 「『聽我說,老兄,你是不是瘋了啊?』 「『這些花招幫不了你半點忙,蓋博博士,』我嚴肅地告訴他,『等你進了牢房,就有機會思考是什麼樣的天意讓你的陰謀未能得逞了。你要是敢亂動一步,或是亂出一聲,我就讓你腦袋開花!』 「『神經病!』蓋博博士一邊喝道,一邊瘋狂地揮舞拳頭,『那把槍里裝的只是空包彈,你這頭蠢驢。還不快放下!』 「『這一套不靈了,朋友,』我鄙夷地告訴他,『太老套了。從電話旁邊走開。我要給蘇格蘭場打電話,請求快速特警隊增援,我是——』 「『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蓋博博士大聲宣稱,語氣令人愕然,且充滿了難以形容的惡意,『你是個瘋子,不知怎麼就從瘋人院溜了出來,跑到這裡閒逛,告訴你,就算你是派拉蒙影業公司的人,你也休想毀了一出惡搞格雷戈·曼納林的好戲。』 「雖然我本該對他的行動有所防備,因為警察手冊里也寫到了一件非常類似的事情,但讓人追悔莫及的事實是,我並無防備。沒記錯的話,我當時站在一張那種會鋪在地毯上面的小毯子上。蓋博博士的動作像魔鬼一般敏捷,他彎腰向前,抓住小毯子的一端,然後猛地用力一拽…… 「我覺得,在腳後跟飛起來一瞬間後,我的頭肯定是狠狠地撞在了身後的桌沿上。我的腦袋裡一陣嗡嗡響:房間裡的場景暗了一點,有如巨大的漣漪,一會兒擴大,一會兒縮小,就像在水中看到的景象一般;雖然我還能朦朦朧朧地意識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但卻只能靜靜地半躺著,無法動彈。 「這樣的姿勢很丟人,我虛弱不堪的身體對此也沒辦法,但我說過了,我非常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所以說,當我看到蓋博博士舉起一條胳膊,聽到他激動地對著天花板脫口喊出那句『我該拿這個瘋子如何是好啊?』時,我甚至還能冷靜地跟上他的思路。他看了一眼衛生間,然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電梯——我隱隱約約記得,電梯外面有一個鐵制的門閂。上哪裡去找,我嗡嗡的腦子裡在想,上哪裡去找比一部出了故障,還可以從外面鎖住的鋼壁電梯還好的臨時囚室啊?正當我想要無力地掙扎,口齒不清地說話時,我感覺到有人在把我往後拖,背上的小毯子也被一起拽走了;蓋博博士打開電梯門之後,就把我塞到裡面去了。門『砰』的一聲關上並鎖住後,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是多麼的不堪。我感到不舒服,頭昏眼花,但還是勉強掙扎著站了起來:我的腳踝在黑咕隆咚的電梯裡碰到了一口空木箱子,被擦傷了,所帶來的疼痛卻有利於讓我疼痛的腦袋更加清醒。 「電梯的兩扇門上各有一個厚厚的玻璃窗,或許有一英尺見方。我把臉貼在玻璃窗上,整個房間就可以一覽無餘。如果出現了最最壞的情況,我可以盡力用拳頭把那塊厚玻璃打碎,不過當時我想還是先養精蓄銳,等我不噁心反胃了再說。所以,我就來了個按兵不動。蓋博博士把我鎖起來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沖向那扇被我鎖住的通往大廳的門,打開了它。門一開,那個戴眼鏡的一頭淺色頭髮的小伙子就急急忙忙地進來了,蓋博博士跟他激動地聊起來了,兩人都好幾次指著電梯,還做了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手勢。遺憾的是,電梯厚厚的鋼壁讓我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我只能幹瞪眼生悶氣,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從這個讓人無地自容的地方向外張望。據我猜測,戴眼鏡的小伙子似乎是在力勸蓋博博士出去,去跟大廳里的什麼人談談。接著,他們倆就開始朝門口走去,這時我腦袋裡靈光一現,想出了一個主意。 「在電梯的後壁上——換句話說,外面就是大廳的那面壁上——我發現了黑暗中的一線亮光,還注意到了亮光來自電梯上方某處的鐵絲網通風口或紗窗。啊,有了!如果可以夠到那個通風口,我應該就不僅可以聽到外面大廳的動靜,還可以把那裡的情況盡收眼底了。雖說我的個子算是相當高的了,但還是不足以讓視線與通風口齊平。不過,有那口木箱子幫忙,不論是誰站上去,事情都會變得輕而易舉。 「一轉眼,我就站在箱子上面了,鼻子緊貼著通風口或者說紗窗,我稍稍伸長脖子來回移動,就幾乎把整個大廳一覽無餘了。」 說到這裡,伊林沃斯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這個老兄自開口以來,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古怪的神色。 「從那個絕佳的位置,赫伯特爵士,」他告訴我,「我目睹了謀殺的全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