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謀殺案 · 第3章 博物館裡的屍體
我認為,諸位,理性的腦子也有不好使的時候:這時候直覺判斷力處於癱瘓狀態,就只能把眼前看得見的每一個細節記錄下來,並慢慢加以消化。如果你覺得這話聽起來太玄乎,或者(就一個警察而言)純屬胡說八道,那我可以告訴你,這是因為你不曾在半夜零點25分身處韋德博物館,站在那個戴著假絡腮鬍的醜八怪身邊。
我在檢查每一個細節的時候都記下了時間。受害者應該在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儘管從裝扮來看,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就連假鬍子也被細心地染上了些許灰色。他的臉雖說有點兒圓乎乎的,但無疑很英俊;哪怕已經死了,臉上也還流露出一股具有諷刺意味的冒失勁兒。他的高頂禮帽雖然破舊,卻刷得很仔細,是被緊緊地扣在深色頭髮上的。他棕色的眼睛大張著,鼻樑很高,皮膚有點兒黝黑;留著兩撇(真)黑色八字鬍;臉頰和下巴上,還閃著快干膠水的光澤,黑色假絡腮鬍有六便士硬幣大小的面積粘掛在左頜上;嘴張得很大。據我判斷,他已經死了一到兩小時了。
和禮帽一樣,他的大衣也很舊,而且袖口都磨破了,但看得出保養得很仔細。我戴上手套,再次把那件大衣掀開。一根黑絲帶繞了大衣領口一圈後,從大衣裡面垂了下去,末端繫著一副眼鏡。大衣裡面是晚禮服,也很舊,而且馬甲還掉了一顆扣子;亞麻襯衫也穿舊了,就衣領是新的,但對他來說又太大了。雖然從他的神情來看,他肯定是當場就斃了命,但那截笨重的象牙刀柄是從他的胸口——比心臟稍高的位置伸出來的,約有五英寸[英寸:英美制長度單位,1英寸等於2.54厘米,12英寸為1英尺。],浸在血泊里。我仔細檢查了一下他張開的右手,還有他摔倒時從指間掉下去的那本書。書的封皮是磨砂小牛皮材質,平攤在地上,書頁皺在一起,暗示這個謎團背後還有更見不得人的秘密。
我把書撿起來,看了看,是一本烹飪大全。
諸位,這一下真是瘋到家了。這本書的書名是《埃爾德里奇太太的家庭烹飪手冊》,我隨手一翻,翻到的第一篇文章是一段小講義,講的是羊肉湯的正確做法。
我恭恭敬敬地把書放下,然後伸出一隻手,攀上馬車的上層踏板,朝裡面看了看。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看得出來車內是打掃過的,一塵不染。黑色的真皮座椅和木地板都乾乾淨淨,看不到剛才在這輛車的人留下的半點兒痕跡。他之前一定是呈跪姿,頭朝下,臉頰靠在門上,所以從外面看不到他。地板上有一些血跡,別的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首先要確定的是死者的身份,可這一問題又加劇了目前的混亂。這麼說吧,除非霍斯金斯巡佐在描述時犯了兩個驚人的錯誤,否則胸口上插著刀子的這個人,不可能是剛過11點時在博物館外面攻擊過他的那個人。死者個頭高,沒錯;體形偏瘦,這一點也沒錯。把一件維多利亞時代的政治家青睞的老式雙排扣長禮服與這麼一件普通的長大衣混為一談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把白鬍子和黑鬍子,大玳瑁框架眼鏡和系帶眼鏡都搞混了,這是怎麼都不可能的。霍斯金斯再怎麼粗心,在描述這最重要的兩點特徵時也是不可能錯得這樣離譜的。當然了,除非是有人出於某個荒誕的原因,來了個偷梁換柱,把這些都調換了一遍。
我跳下馬車,颳了刮死者的鞋底,上面有厚厚一層煤末兒。
但現在還沒到思考案件緣起的時候,更來不及思考「白絡腮鬍」為什麼沒衝著別人,而是偏偏衝著霍斯金斯瘋喊「好你個大騙子,你殺了他,會被吊死的。我看到你在那輛馬車裡」。這個問題,必須先擱一擱。我把頭轉向了普魯恩。
「你說得很對,」我說,「裡面是有個死人。」
他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一隻手的手背在擦嘴,另一隻手拿著那個裝有杜松子酒的扁酒瓶貼在胸口,兩隻淚汪汪的眼睛正盯著我看。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他要放聲大哭了。沒想到他卻非常平靜地說話了。
「這事我不知道,」他說,「上帝可以作證,我真的不知道呀。」
這嘶啞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一把奪掉他手中的酒瓶,並將他拽了過來。他全身都在哆嗦,跟篩糠似的。
「你還要堅持說今晚這地方只有你一人嗎?」我說,「那樣的話,你當然就要受到謀殺的指控了。」
猶豫了一會兒,他說:「沒轍呀,長官。我還是得說——這裡——我……沒錯,就我……」
「過來,再近點兒。你認識這個人嗎?」
他將頭扭到了一邊,迅速掩飾住了自己的表情,速度之快,出人意表。「他?從來沒見過。不認識。看著像個外國佬。[原文為dago,意為拉丁佬,是對義大利人、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的蔑稱。]」
「看看這把刀的刀柄。以前見過嗎?」
普魯恩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我,淚汪汪的眼中透著一股犟勁兒。「見過,見過。跟你直說吧,這把刀我見過一千遍了。它就是這裡的東西,所以我當然見過,現在充分發揮我的作用吧!來,我證明給你看!」他大聲說道,好像我一直在懷疑他似的,還拽著我的胳膊,指了指大廳中央的展櫃,「這把刀就是從這個展櫃裡拿走的。人們管它叫『阿曼彎刀』——是一種波斯匕首。你知道這東西嗎?哈!我敢打賭,你不知道。阿曼彎刀,地毯推銷員都會隨身帶上一把。刀身是彎曲的。阿曼彎刀,這個展櫃裡丟失的那種刀,是用來——」他就像重複套話一樣,用著那種爛熟於心的抑揚頓挫的腔調,但當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他眨了眨眼,然後打了個哆嗦,就住口了。
「這麼說,你知道它丟失了?」
又是一陣猶豫。「我?不,不知道。我是想說我現在知道了。」
「我先打個電話,回頭我們再來談這事。這兒有電話吧?好的。順便問一下,你還是堅稱傑弗里·韋德先生出城去了嗎?」
他還是一口咬定,語氣斬釘截鐵。他告訴我,館長外出期間,博物館負責人是羅納德·霍姆斯先生。霍姆斯先生住得不遠,就在蓓爾美爾街的一套服務式公寓裡。此外,普魯恩還以近乎病態的熱情,建議我馬上跟霍姆斯取得聯繫。他一邊嘴裡嘰里咕嚕,一邊領著我穿過大廳來到了館長室的門口。可他按了門邊牆上的一個開關,進門看到屋裡的情形後,嚇了一跳;而且我可以發誓,這一情形,他和我一樣都是第一次見。
房間裡雖然沒有屍體,但顯然發生過什麼相當暴力的事情。這是一個寬大舒適的房間,地上鋪著庫爾德斯坦風格的地毯。有兩張桌子,一張很大,紅木材質,擺在房間中央;另一張是放打字機的桌子,樣子類似辦公桌,擺在一個角落裡,周圍全是大大小小的文件櫃。椅子都是紅色真皮的。牆面上有摩爾風格的回紋裝飾,上面掛的鑲框照片看上去也有異國風味。紅木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小冊子,旁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不過,你首先注意到的還是房間裡的那股穿堂風。左側牆上靠里的地方,有一扇敞開的門,裡面是一個小衛生間。衛生間後牆上,在洗手池上方有一扇很高的窗戶,是打開著的。我四下瞧了瞧。紅木桌前面的地毯上,一面便攜小鏡子的碎片散了一地。一塊特殊場合鋪在地毯上的小毯子被揉成了一團。不過,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沒說的還多著呢。
我走進來的那扇門的右邊牆內裝了一部電梯。電梯是雙開門的,每扇門上都有一個小玻璃窗,玻璃窗後面都用金屬絲加固了,這兩扇門此刻是半開著的。其中一扇玻璃窗已被人砸碎了,一看就是從裡面砸的。玻璃碎片濺落在地板上,地上還有一把斧頭和一塊先前掛在電梯門外的牌子,上面寫著「故障」兩個字。我注意到電梯的雙開門外邊有一根鐵閂,這樣一來,雙開門就不僅可以從裡面閂上,從外面也可以閂上了。看樣子好像是有人被囚禁在電梯裡過,而這個人又採取粗暴的行動,逃出來了。
我推開了雙開門。在大廳那個方向的電梯壁上,些許光亮從高處通風口的長紗窗透了進來。梯內橫著一口翻倒的木箱,除此之外,就別無他物了。
「我一直在跟你說,這事我可是啥也不知道啊,」普魯恩無可奈何地說道,「今天晚上我沒來過這個地方。這部破電梯已經壞了一個星期了;好像沒誰修得了,而且上帝知道,我也沒這本事。老爺子一直在為這事大發脾氣,他斷言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腳,把它搞壞了。肯定不是他說的這麼回事,不過電梯壞了挺好的,因為他坐電梯時總是毛手毛腳的,甚至有兩次腦袋都差點兒搬家了呢;要是他看到了這一團糟——哇!」
「老爺子?你是指韋德先生嗎?順便問一下,他長什麼樣?」
他瞪眼看著我。「長什麼樣?韋德先生啊,長相挺不錯,雖說個子有點兒矮。他脾氣火爆。特別愛出風頭,哈!留著兩大撇漂亮的白八字鬍,很有軍人風範。對了,還有權有勢得很!——他剛在波斯待了兩年,在那兒挖掘哈里發的宮殿,是政府正式蓋章批准了的。對了,還有——」他突然打住,橫眉豎眼,發起怒來了,「你幹嗎要知道這些?幹嗎不打電話?電話就在桌上,就在你鼻子下面。你幹嗎不用呢?」
那個一直令我困擾的模糊想法——說白了,就是隱隱覺得沒準兒就是脾氣火爆的韋德先生本人,戴了一副白色的假絡腮鬍在自己的博物館搞惡作劇——似乎被「個子有點兒矮」這一描述給排除了。我撥通萬安街的電話,跟霍斯金斯說了說這邊的情況,要他派攝影師、指紋鑑識員和法醫過來。緩過神來後,霍斯金斯以一種取得了重大發現的得意語氣說道:
「曼納林那傢伙,長官……」
「把他也帶過來。你沒把他放走吧?」
「沒有,長官。好的,我把他帶過來,沒問題!」霍斯金斯小聲說道,「還有,我拿到證據了。他口袋裡掉出了一張字條,長官。這張字條證明可能真的發生了謀殺案。您等著瞧吧。謀殺和共謀——」
為了讓普魯恩聽到,我重複了一遍「證明存在共謀的字條」,然後「啪」的一聲,果斷地掛斷了電話。「看來可以結案了,」我對普魯恩說道,「現在你什麼都不用說了,除非在我把你帶走之前,你自己還想說。情況我們已經搞清楚了。所以是共謀殺人,對吧,而且是你謀殺了他?」
「不!誰說的?這話是誰說的?」
「幹嗎否認呢?在格雷戈里·曼納林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張字條,可以說明一切。」
他的態度變了;這個名字好像真的把他搞得不知所措了。
「曼納林?」他咕噥道,眨了眨眼,「拉倒吧!曼納林!就他呀,怎麼也輪不到他啊,他是最不……」
我迅速舉起手示意他別出聲,因為我們倆都聽見了腳步聲。衛生間的後窗大開著,聲音好像是從外面傳來的。我告訴普魯恩,他要是弄出任何聲響,就休想有好果子吃。說完,我走進衛生間,爬到洗手池上,朝窗外望去。
博物館後面有一個帶草坪的院子和一堵高高的牆,從後院的鐵柵欄大門出去,就是那條叫帕爾默花園路的巷子。有人正在打開大門上的鎖,準備邁進來。月亮依然高懸在天上,我能看清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隨手關上身後的大門後,她的步伐快了起來。她看見了我的頭映在窗上的剪影,而且她顯然期望見到有人在這兒,因為她揮了揮手。
「你待在這兒別動,」我對普魯恩說道,「你要是敢出聲——怎麼走到後面去?」
看樣子,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想出聲。要到後門去,他解釋說,你得先去大廳,然後穿過樓梯右邊的那扇門。出了門,是一小段通道,過了這段要經過他自己宿舍的通道,就到後門了。我穿過大廳,按照他指引的路線進入了那一小段陰暗的通道,不早不晚,這時候那女子正好也進了通道。她伸手去摸一盞吊燈時,我看見了她在月光下的側影。然後燈就亮了。
諸位,還真是一名女子。傳統意義上更漂亮的女孩子,我也見過不少,但如此魅力四射、讓人魂不守舍的,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你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有那麼一剎那,我看見她在明晃晃的燈光下一動不動,踮著腳站著,高舉著一隻手,不停地眨著眼睛,以適應突然亮起的燈光。她披著一條深色的披肩,披肩下面是一身暗紅色的低胸晚禮服。她個子不高,身材也一點不豐滿——諸位,我說得不是太清楚,所以還要細細描繪一番,因為後來我同她就不只是一面之緣了——不過,在我看來,她給人留下的卻是豐滿的印象。她有一頭似乎能反光的濃密烏髮;仿佛打過蠟一般光滑的眼皮下面,是一雙細長又明亮的黑眼睛;她唇色粉嫩,脖頸纖細。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自然,而且她無疑很緊張。不過,儘管這樣緊張,但這名女子卻極具活力——開朗活潑、笑容滿面——這種活力使得她在那段通道里,像她那身紅禮服一樣鮮艷奪目。燈泡在她頭頂上方搖來晃去,使得她一會兒在暗處,一會兒在明處。她順著通道看了過來,盯著我。
「嗨,羅納德,」她興奮地開了口,「我看到了你這兒的燈光,可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裡,還以為你已經回公寓了呢,我正打算過去。出什麼問——」她突然停住了,「你是誰?是誰在那兒?你想幹什麼?」
「小姐,」我說,「我是想搞清楚這個亂鬨鬨的地方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應該不算是好奇心過剩吧。你是誰?」
「我是米利亞姆·韋德。敢問你又是誰?」
聽到我的回答後,她睜大了眼睛,接著又挪近了些,好看得更清楚一點。不過,在那雙黑眼睛裡,除了恐懼就是困惑。
「警察,」她重複了一遍,「你來這裡究竟想幹什麼?出了什麼事?」
「謀殺。」
一開始,她沒反應過來,好像我該說的是「停車超過了二十分鐘的限制」。好不容易明白過來後,米利亞姆·韋德大笑起來。她的笑聲漸漸變得歇斯底里,一邊笑一邊打量著我。她攥得緊緊的雙手,先是抬到了嘴邊,接著又舉到了臉頰旁。
「你是在開玩笑……」
「不是。」
「你是說——死人了?誰死了?肯定不是——?」
「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韋德小姐。可否請你進來一下,看看認不認得死者?」
她睜大了眼睛,目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如同翻書尋找一句記不起來的話似的;長長的黑睫毛下,是緊張不安的神情,呆滯的目光中,又始終帶有一種警惕性。
「當然可以,」她終於有點勉強地說道,「沒問題,雖然我還是認為你是說著玩的。我想——我的意思是說,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怎麼說呢,會不會很嚇人?你能不能給我透露點什麼啊?是誰把你叫到這裡來的?」
我領著她走出通道進入了大廳。還沒等我指出來,她就看見了那件躺著的「陳列品」,它的頭衝著我們這邊。看到她猛地往後一退時,只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這並不是她期望看到的東西。然後她鼓起勇氣,伸直了兩條胳膊,走上前去,看了看那張臉,站住了。突然,她彎下了腰,像是要下跪似的,但馬上又停住了。她的那張臉蛋在月光般的燈光下煞是可愛,只是此刻毫無表情,呆板得如同掉下男屍的那輛馬車蓋得嚴嚴實實的車罩。她雖然面無表情,但不知為什麼,臉上卻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成熟老練。然後她的臉色有所變化,好像是在無聲地哭泣;我覺得她有一瞬間淚眼矇矓,不過只持續了那一短暫的片刻。
她僵硬地站了起來,以平靜的聲音說道:「不,我不認識他。我是不是還得多看幾眼啊?」
這是什麼邏輯?在我看來,正是因為地上這個傢伙的模樣看著有點兒像吃軟飯的,他死後嘲諷的神態和他那磨損的晚禮服都有種風度翩翩的味道,我才向她透露了我所做的事情。
「別撒謊,」我說,「你要撒謊的話,我可就更難辦了。」
她差點兒笑了,身體搖晃著。她的雙手不停地在衣服兩側摩挲。「你真是好心,」她說,「可我沒撒謊。他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僅此而已。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出了什麼事?那把刀——」她用手指了指,看到刀子後她很激動,聲音也變尖了,「這把刀是薩姆——」
「是薩姆——?」
她似乎沒聽見我說話,扭過頭去,把目光投到了那口長長的,樣子有點難看的包裝箱上,它還躺在普魯恩圍著它跳舞的地方。但她把疑問裝在了心裡。等她轉過頭來時,已然近乎是一副賣弄風情的樣子,但這種輕佻樣子並沒有改變她面具般的神情,也沒有抑制住她胸口的劇烈起伏。
「我說,你別介意。如果你把我拽進來看屍體,你就不能指望我非常冷靜、有條有理吧?說實話,我那句話什麼意思也沒有。薩姆——薩姆·巴克斯特,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很喜歡這把刀。它就放在這兒的一個展櫃裡或別的什麼地方。薩姆一直想從我父親手裡買下這把匕首,掛在他房間的牆上,還說它有一種很醜惡——」
「別急,韋德小姐。咱們現在離開這裡。」我抓住她的手臂,領著她朝樓梯走去,「你今晚到博物館幹什麼來了?」
「我不幹什麼!我的意思是說羅納德·霍姆斯——他是我父親的助手——羅納德今天晚上要在自己的公寓舉辦一個小型聚會,我是打算去那裡的。每次我到這一帶附近的時候,都會把車停在帕爾默花園路,省得停到大街上,招來某個警察說——總之,我把車停在那兒了,然後就看見了你這邊的燈光,於是就以為羅納德準是被什麼事給耽擱了……」
她每說一個字,就會離那具男屍遠一步,我則緊隨其後,就像是在跟蹤她似的。此刻她已經走過了大廳右側的那些柱子。她伸出手來,摸了摸身後牆上一塊高掛的波斯壁毯。她背靠著壁毯,壁毯上繁複而瑰麗的圖案在她身後若隱若現。她還用纖細的雙手在壁毯上面輕輕摸了摸,仿佛這能讓她氣定神閒。
「你要去霍姆斯先生的公寓參加一個聚會,」我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可你的未婚夫不跟你一起去嗎?」
見她猶豫了一會兒,我只好給了她一點提示。「你跟一個叫格雷戈里·曼納林的先生訂婚了,我說得對嗎?」
「噢,對,談不上正式的那種。」她一帶而過,語速很快,而且含糊其詞,仿佛這事一點都不重要,不過她又偷偷朝那具男屍瞟了一眼,臉上露出了驚慌的神色,「格雷戈[格雷戈(Greg)是格雷戈里(Gregory)的暱稱。]!我說,這關格雷戈什麼事?他沒看到——那個,對吧?」
「我倒是認為他看到了……聽我說,韋德小姐,我不想逼你,也不想故弄玄虛,搬出一些秘密來嚇唬你。」雖說不明智,但我還是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她似乎在絞盡腦汁地回想,就像翻箱倒櫃找東西一樣,而且我可以發誓,我聽見她嘴裡蹦出過一句「地窖窗戶」。但我沒有理會,而是繼續說道:「重點在於,就一個戴假絡腮鬍的傢伙憑空消失這件事,我東拉西扯了一通,我們都還搞不清楚狀況——而你的未婚夫卻暈過去了。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嗎?」
但她似乎把我這番話當耳旁風了。
「警察,」這次她說道,「你手下的一個警察看到了一個戴白——我說,『絡腮鬍』這個詞怎麼這麼滑稽呀?——一個戴白絡腮鬍的男子,這名男子指控他是兇手?」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不知是什麼原因,她比先前冷靜了一些,思緒也回到了我前面問的那個問題上,「暈過去了?哦,這個呀!你是不明白。格雷戈暈倒是因為他——你只要認識他,就知道這事有多好笑了!格雷戈在西班牙國民警衛隊[國民警衛隊(Civil Guard,西班牙語作Guardia Civil,又稱憲兵隊)是西班牙國家級守衛力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服過役,隸屬外籍兵團。他們每次在什麼地方碰到麻煩時,就讓他混入阿拉伯人中去當間諜,所以他是有過一段大好時光的……可是你瞧,他心臟不好,得服用洋地黃毒苷片[一種用從玄參科植物洋地黃中提取的洋地黃毒苷製成的藥片,是治療充血型心力衰竭、慢性心功能不全等疾病的藥物。]。就是因為這個,他才不得不退役的。他要是用力過度,或者讓人給惹急了,就會出問題的——你說過他跟那個警察動手了,對吧?就在上周,他還扛過一口大箱子上樓,因為羅納德·霍姆斯跟他打賭說沒人有那麼大的力氣,能獨自把那口箱子扛上去。他非常強壯,扛著箱子上了整整兩段樓梯後,心臟病發作,一腳踩空,箱子也脫手滑落了:裡面裝的是一些古舊瓷器,所以父親大發雷霆。因為有人對他說了什麼,他就暈過去了?這種想法真是荒唐。你明白的,對不對?」
「可他怎麼把今晚的安排搞錯了呢?他剛才還在這兒砰砰地敲門,你知道的,還口口聲聲說博物館要開個什麼會……」
她直視著我。「他可能沒收到我的口信唄,僅此而已。今天傍晚時我給他的住處打過電話,他當時出去了,可他們說他幾分鐘後就會回來的,還答應轉達我給他的口信。我說聚會已經取消了,改為到蓓爾美爾街羅納德的公寓去……」
「這次聚會原計劃有哪些人出席?」
「就我父親——你瞧,我想讓他在令人愉快的合適場合見見格雷戈,他們實際上還沒見過面,格雷戈甚至都不認識我哥哥……」她這一大堆話都是在拚命放煙幕彈,可我並沒拆穿她,而是由著她說,因為我希望她在氣喘吁吁地發表長篇大論時,會一不小心把什麼給說漏嘴。「我說到哪兒了?哦,對。就我父親、格雷戈、羅納德,還有伊林沃斯博士——就是那個蘇格蘭牧師,你知道的,他這個人正經得不得了,卻對《天方夜譚》非常感興趣……」
「《天方夜譚》?」
「對,你知道的。阿里巴巴和阿拉丁之類的。只是——這也是令我惱火的一點——聽我父親說,伊林沃斯博士對這些故事很感興趣,但沒把它們只當作故事來看,而是當作了真人真事。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些都是故事,還想追本窮源,考證它們的歷史起源什麼的。我記得自己曾試圖拜讀他發表在《亞洲雜誌》上的一篇文章,探討的是《天方夜譚》中人變魚——白魚、藍魚、黃魚和紅魚的故事,你記得吧,說變成什麼顏色的魚取決於這些人是穆斯林,還是基督徒、猶太教徒或祆教徒。伊林沃斯博士進一步論證說,這象徵的是1301年埃及的某個穆罕默德令其信奉伊斯蘭教、基督教和猶太教的臣民所纏的頭巾的顏色。看得我是雲裡霧裡,不過我知道,這是一篇極有學問也極其枯燥的東西。」
她將手指扣在一起,擺出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內心卻非常著急,迫不及待地想把我的注意力從某個話題上轉移開。是哪個話題呢?
「請問,」我說,「在你父親不得不離開之前,他們今晚要研究的是什麼東西?」
「研究?」
「對。這不只是一個社交聚會,我可聽說了。事實上,曼納林先生親口告訴過我,你們打算去盜墓。而且他還問我相不相信有鬼。」
有人在青銅大門上猛捶了一通,隆隆的回聲把她嚇了一跳。可是就在空洞的敲門聲響徹整座博物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裡的恐懼之色;讓她恐懼的,正是我最後問的那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