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廚禁臠 · 卷上

惠洪 《天廚禁臠》
秦少游曰:「蘇武、李陵之詩,長於高妙;曹植、劉公幹之詩,長於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於沖澹;謝靈運、鮑照之詩,長於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於藻麗;而杜子美者,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澹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能,而諸家之作不及焉。」予以謂子美豈可人人求之,亦必兼法諸家之所長。故唐人工詩者多專門,以是皆名世,專門句法,隨人所去取。然學者不可不知,凡諸格法,畢錄於此。 近體三種頷聯法 寒食月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想像顰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 此杜子美詩也。其法頷聯雖不拘對偶,疑非聲律。然破題引韻已的對矣。謂之偷春格,言如梅花偷春色而先開也。山谷嘗用此法作茶詞曰:「烹茶留客駐雕鞍,有人愁遠山。別郎容易見郎難,月斜窗外山。自郎去後憶前歡,畫屏金博山。一杯春露莫留殘,與郎扶玉山。」蓋下押四「山」字,上「鞍」「難」「歡」「殘」皆有韻,如是乃知其工也。 下 第 下第唯空囊,如何住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 此賈島詩也。頷聯亦無對偶,然是十字敘一事,而意貫上二句。及景聯方對偶分明,謂之蜂腰格,言若已斷而復續也。 吊 僧 幾思聞靜話,夜雨對禪床,未得重相見,秋燈照影堂。孤雲終負約,薄宦轉堪傷。夢繞長松塔,遙焚一炷香。 此鄭谷詩也,頷聯與破題便作隔句對;若施之於賦,則曰「幾思靜話,對夜雨之禪床;未得重逢,照秋燈之影堂」也。 四種琢句法 近體詩以聲律為標準,每錙銖而較之,蓋其法嚴甚。然妙意欲達,而為詩語所礙則奈何,曰:有假借之法。 月中桂 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 贈隱者 五峰寒不下,萬木幾經秋。 《月中桂》,省題詩也。二詩皆以「秋」對「下」,蓋夏字之同聲也。 山 行 因尋樵子徑,偶到葛洪家。 游山寺 殘春紅藥在,終日子規啼。 此以「子」對「紅」,又以「紅」對「子」,皆假其色也。 宿柏岩 閒聽一夜雨,更對柏岩僧。 移 居 住山今十載,明日又遷居。 此以「一夜」對「柏岩」,又以「十」對「遷」,假千百之數耳。 宿西林寺 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 登樓晚望 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 此唐僧無可詩也。退之所稱「島、可」,島謂賈島也。此句法最有奇趣,然譬之嚼蟹螯,不能多得。一夜蕭蕭,謂必雨也,及曉乃落葉也,其境清絕可知。方遠望謂斜陽自喬木而下,乃是遠燒入山,其遠可知矣。 江左體 題省中院壁 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雪常陰陰。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回違寸心。袞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卜 居 浣花流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時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巴嶺答杜二見憶 臥向巴山落月時,兩鄉千里夢相思。可但步兵偏愛酒,也知光祿最能詩。江頭赤葉楓愁客,籬外黃花菊對誰。跂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勝悲。 前二詩子美作,後一詩嚴武作,皆於引韻便失粘。既失粘,則若不拘聲律。然其對偶時精到,謂之「骨含蘇李體」。魯直作《落星寺詩》,乃是法之曰:「星宮游空何時落,落地便化為寶坊。詩人晝吟山入座,醉客夜愕江撼床。蜜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不知青雲梯幾級,更拄瘦藤游上方。 含蓄體 登岷山 荒山秋日午,獨上意悠悠。如何望鄉處,西北是融州。 渡桑乾 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 山驛有作 第杖馳山驛,逢人問梓州。長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此三詩,前一柳子厚作,後二賈島作。子厚客洛陽,融州蓋嶺外也。桑乾遠極幽燕,並關河東,望咸陽為西南。長江縣在梓州之西。前輩多誦此詩。少游嘗自題《桑乾》詩於扇上,此所謂含蓄法。 用事法 雙 竹 飢殘夷叔丰姿瘦,泣盡娥英粉淚乾。 荼醿花 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 《雙竹》,僧惠律詩。《荼醿》,山谷作也。以伯夷、叔齊、娥、英二女比其清癯有淚為絕好。荼醿花美而有韻,不以女子比之,而以二美丈夫比之為工也。然淵材又以謂不如「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亦兼用美丈夫也。 就句對法 贈 僧 往往語復默,微微雨灑松。 又 水邊林下何時去,薄宦虛名欺得人。 前賈島詩,後司空曙所作。「往往」不可對「微微」,「去」字不可對「人」字,乃就詩一句以作對,以「語」對「默」,以「雨」對「松」,以「水邊」對「林下」,以「薄宦」對「虛名」也。 十字對句法 梅 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 別所知 相看臨遠水,獨自上孤舟。 前對齊己作,後對鄭谷作。皆以十字敘一事,而對偶分明。 十字句法 如何青草里,亦有白頭翁。 又 夜來乘好月,信步上西樓。 前對李太白詩,後對司空曙詩。既以言十字對句矣,此又言十字句,何以異哉?曰:「青草里」不可對「白頭翁」,「夜來」不可對「信步」。以其是一意,完全渾成,故謂之十字句。其法但可於頷聯用之,如於頸聯用,則當曰「可憐蒼耳子,解伴白頭翁」為工也。 十四字對句法 自攜瓶去沽村酒,卻著衫來作主人。 又 卻從城裡攜琴去,誰到山中寄藥來。 前對王操詩,後對清塞詩,皆翛然有出塵之姿,無險阻之態。以十四字敘一事,如人信手斫木,方圓一一中規矩。其法亦宜頷聯用之也。 詩有四種勢 寒松病枝 芙蓉出水 轉石千仞 賢鄙同笑 巳師茅齋 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 山 寺 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 九 日 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 關山道中 野店初嘗竹葉酒,天寒正落豆秸灰。 前三對子美詩,後一對東坡詩。「麝香」,小鹿子也。「石竹」,野花之微弱叢,薄薄而纖短者。其事隱而相濫,故注其詩者曰:麝香,鹿也。天棘,柳也。青絲、白羽,比物也。竹葉,酒名也。江蓮、黃菊,皆稱體之名,世所共識。而對以異名,則是句法之病。雖是病,然施之於「寒松格」則不害為好。「豆秸灰」,比雪也。所謂「寒松病枝」,唐晝公名之。 山 居 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 雨 過 涼生初過雨,靜極忽歸僧。 游康王觀 棋聲深院靜,幡影石壇高。 前對舒王集句,次僧保暹作,後司空曙所作。讀之自然,令人愛悅,不假人言,然後為貴也。此謂「芙蓉出水」,晉謝靈運名之。 華清宮 雷霆施號令,星斗煥文章。 懷 古 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 前杜牧之詩,後靈徹詩。言天子之事,以「號令」比「雷霆」,必當以「文章」比「星斗」,其勢不如此不能止其詞也。東漢西國僧以白馬負經至洛陽,而吳赤烏年中,康僧會始領僧二十四員到建業,此所謂「轉石千仞」。譬如以石自千仞岡上而下,不到地而不止。此歐陽公名之。 宮 怨 昔為芙蓉花,今作斷腸草,以色事於人,能得幾時好。 春日曲江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傳語春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與子由別和其詩 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正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 龍山雨中 山行三日雨沾衣,幕阜峰前對落暉。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歸。靈源大士人天眼,雙塔老師諸佛機。白髮蒼顏重到此,問君還見昔人非。 《宮怨》,李太白作。《春日》,杜子美作。《別子由》,東坡作。《龍山雨中》,山谷作。「斷腸草」,其花美好,亦名芙蓉。「尋常」,七尺為尋,八尺為常。形容去盡,但譏其聲音,見東漢《黨錮傳》夏馥言兄弟也。鳩見雨即逐其婦,晴則呼其婦,以喻君怒其臣即逐之,怒息即詔其歸爾。此謂「賢鄙同笑」,謂其賢愚讀之,皆意解而愛敬之也。以賢者知其用事所從出,而愚者不知,不知猶為好也。此秦少游名之。 詩分三種趣 奇趣 天趣 勝趣 田 家 高原耕種罷,牽犢負薪歸。深夜一爐火,渾家身上衣。 江淹《效淵明體》 日暮巾柴車,路暗光已夕。歸人望煙火,稚子候檐隙。 此二詩脫去翰墨痕跡,讀之令人想見其處,此謂之奇趣也。 宮 詞 白髮宮娃不解悲,滿頭猶自插花枝。曾緣玉貌君王寵,準擬人看似舊時。 大林寺 人間四月芬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此二詩,前乃牡牧之作,後乃白樂天作。其詞語如水流花開,不假工力,此謂之天趣。天趣者,自然之趣耳。 東林寺 昔為東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裡人。手把楊枝臨水坐,閒思往事似前身。 長安道中 鏡中白髮悲來慣,衣上塵痕拂轉難。惆悵江湖釣魚手,卻遮西日望長安。 前詩白樂天作,後詩杜牧之作。吐詞氣宛在事物之外,殆所謂勝趣也。 錯綜句法 秋 興 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又 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 又 林下聽經秋苑鹿,江邊掃葉夕陽僧。 前子美作,次舒王作,次鄭谷作。然是三種錯綜,以事不錯綜則不成文章。若平直敘之,則曰「鸚鵡啄殘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而以「紅稻」於上,以「鳳凰」於下者,錯綜之也。言「繰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云為麥也。秦少游得其意,時發奇語,其作《睡足軒》則曰:「長年憂患百端慵,開付僧坊頗有功。地撤蔽虧僧界靜,人除荒穢玉奩空。青天併入揮毫里,白鳥時來隱几中。最是人間佳絕處,夢殘風鐵響丁東。」 折腰步句法 宿山中 幽人自愛山中宿,更近葛洪丹井西。庭前有個長松樹,半夜子規來上啼。 南 園 花枝草蔓眼中開,小白長紅越女腮。可憐日暮嫣然態,嫁與春風不用媒。 送蜀僧 卻從江夏尋僧晏,又向東坡別巳公。當時半破蛾嵋月,還在平羌江水中。 前詩韋應物作,次李長吉作,又次東坡作。雖中失粘而意不斷也。 絕弦句法 寄 遠 燕鴻去後湖天暖,欲寄知音問水居。七歲弄竿今八十,錦鱗吞釣不吞書。 送道士 歲暮抱琴何處去,洛陽三十六峰西。生平不識先生面,不得一聽烏夜啼。 前詩僧謙作,後詩賈島作。其詩語似斷絕而意存,如弦絕而意終在。 影略句法 落 葉 返蟻難尋穴,歸禽易見窠。滿廊僧不厭,一個俗賺多。 柳 半煙半雨村橋畔,間杏間桃山路中。會得離人無恨意,千絲萬絮惹春風。 前詩劉義作,後詩鄭谷作。賦落葉而未嘗及凋零飄墜之意,題柳而未嘗及裊裊弄日垂風之意。然自然知是落葉,知是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