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二十九
親愛的格林里夫先生:
今天在整理行裝時,我偶然發現當初迪基在羅馬給我的一個信封。這封信不知怎地被我忘了個乾淨,現在見到了才想起來。信封上寫著「六月方可打開」,巧的是,現在正好是六月。信封里是迪基的遺囑,他將收入和財產全留給我。我現在和您一樣震驚,可是從遺囑的措辭來看(信是用打字機寫的),他當時意識清醒。
我很抱歉不記得這封信的事,因為它可以早點證明迪基打算結束生命。我把信封放在旅行箱袋子裡,然後就徹底忘了。這封信是我們最後一次在羅馬見面時他給我的,當時他情緒很低落。
經過再三考慮,我把這封信的影印本發給您,這樣您可以親自看一下。這是我這輩子見到的第一份遺囑,我對執行遺囑的程序一無所知。請問我該如何處理?
請代我向您太太致以最真摯的問候,我和你們一樣深感難過,並很遺憾不得不寫這封信。請您儘快給我回信。我的地址如下:
經由美國運通轉交
雅典,希臘
湯姆·雷普利敬上
威尼斯
六月三日,一九——
這封信也許會招致麻煩,湯姆想。它可能會重啟新一輪對簽名、遺囑和匯票的調查,就像當初保險公司和信託公司發起的那一連串無休止的調查那樣,畢竟這是從他們的口袋裡往外掏錢。但現在他就想這麼做。他已經訂了五月中旬去希臘的車票。日子一天天晴朗,他的內心也萌動不安。他從威尼斯的菲亞特車庫裡取了車子,一路驅車途經布雷納、薩爾斯堡到達慕尼黑。接著又轉向的里雅斯特和博爾扎諾。一路上陽光明媚,除了他在慕尼黑的英國花園漫步時,下了一陣輕柔的春雨。當時他絲毫沒有躲雨的意思,而是繼續在雨中散步,甚至孩子氣地興奮不已,因為這是他淋的第一場德國的雨。他自己名下只剩從迪基賬戶和積蓄中轉來的兩千美元,因為他不敢在這短短三個月內從迪基賬戶上再提錢。他恨不得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錢從迪基賬戶里一次性全部提完。但他也明白,那樣做的風險,也是他承受不起的。他對在威尼斯的枯燥平淡的生活厭倦極了,每一天的流逝愈發證明了他平安無事,同時也凸顯出生活單調。羅瓦西尼警長也不再給他寫信。麥卡隆已經回了美國(他後來只從羅馬給他打來過一個不痛不癢的電話)。湯姆斷定,麥卡隆和格林里夫先生一定認為迪基或者死了,或者主動隱匿,再調查下去也沒有意義。報紙也因為沒有新的消息停止了對該事件的報道。湯姆的心裡滋生出一種空虛漂泊感,把他逼得快瘋了,所以才有了驅車前往慕尼黑之舉。他從慕尼黑返回威尼斯,為希臘之行準備行裝時,這種空虛漂泊感變得更加強烈:他即將前往希臘,對這片古老的英雄列島而言,他湯姆·雷普利只是個性格靦腆溫順的無名小卒。他的銀行賬號上只剩不斷縮水的兩千多美元,連買一本有關希臘藝術的書都得猶豫一番。實在令人無法忍受。
他在威尼斯將希臘之行謀劃為一次壯遊。他要以一個有血有肉、英勇無畏者的身份把希臘列島盡收眼底,而不是一個來自波士頓畏畏縮縮的渺小之徒。假如他一進比雷埃夫斯港,就被希臘警察當場拿下,也不枉他已遊覽一場,在船頭迎風佇立,跨越醇酒般的深色海面,像歸來的伊阿宋和尤利西斯。所以他雖然早早地寫好了給格林里夫先生的信,卻一直推到從威尼斯出發前三天才將信發出。這樣一來,格林里夫先生收到信至少要花上四五天時間,就算他拍電報過來,也沒法羈留他在威尼斯而耽誤船期。而且,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放鬆隨意是處理這件事的較好姿態。在他抵達希臘前聯繫不上他,會顯得他對能否得到迪基的遺產毫不在意,他絕不會為遺囑的事暫緩早已計劃好的希臘之行,雖然僅僅是去玩一趟而已。
出發前兩天,他去蒂蒂家喝茶。這位女伯爵是他在威尼斯找房子時結識的。女傭引他進了客廳,蒂蒂見面就說出了他好幾周沒聽到的事情,「哦,瞧,湯瑪索!你看今天下午的報紙了嗎?他們發現迪基的行李箱了!還有他的畫作!就在威尼斯的美國運通辦事處!」女伯爵興奮得純金耳墜都在顫抖。
「什麼?」湯姆沒有看報,他下午一直在忙著整理行裝。
「讀這個!在這兒!他的這些衣物二月份才存放的,是從那不勒斯寄來的。也許他現在就在威尼斯!」
湯姆讀著報紙。報紙上說,系在油畫外面的繩子鬆了,一名辦事員在重新包裹這些油畫時發現畫作上理察·格林里夫的簽名。湯姆的手直發抖,必須緊握報紙的邊沿才能抓穩。報上說警方正在認真檢查畫作上的指紋。
「或許他還活著!」蒂蒂在一旁嚷道。
「我不這麼看——我不覺得這件事能證明他還活著。他也許在寄出箱子後被謀殺或自殺的。而且這些畫作寄存在『范肖』名下。」女伯爵直挺挺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看著他,湯姆覺得可能是自己表現出的緊張嚇著她了,連忙收攝心神,振作勇氣說道,「您瞧,警方正在全力以赴尋找指紋。如果他們確定是迪基本人將行李箱送過來的,就沒必要這麼做了。如果他想日後取回行李,幹嘛用范肖這個名字存放呢?連他的護照也在,他把護照也放進去了。」
「或許他現在正是用的范肖這個化名!噢,天哪,你還沒喝茶呢!」蒂蒂站起來。「吉斯蒂娜!請端茶來,快點!」
湯姆無力地坐到沙發上,報紙還拿在身前。綁在迪基屍體上的繩結不知道會不會出問題?萬一現在繩結鬆了,他就大難臨頭了。
「啊,冷靜點,你過於悲觀了,」蒂蒂拍拍他的膝蓋說道,「總之這是個好消息。萬一上面的指紋全是他的呢?難道你不高興嗎?假如明天你走在威尼斯某條小路上,迎面看見迪基·格林里夫,也就是那位范肖先生。」說著她爆發出尖利、愉快的笑聲,這笑聲對她來說像呼吸那樣自然。
「報上說這些行李箱裡東西一應俱全——剃鬚包,牙刷,鞋子,大衣,裝備齊全,」湯姆道,陰鬱的表情中隱藏著恐懼,「他不可能人還活著,卻留下這麼多東西。殺害他的兇手一定是在剝光他的衣服後,將衣服寄存在這裡。因為這是銷毀贓物最容易的方法。」
湯姆這番話把蒂蒂說愣住了。她停了一會說道,「不要這麼垂頭喪氣好嗎?等指紋搞清楚後再說吧。別忘了,你明天可是要開啟愉快的旅程。茶來了。」
是後天,湯姆想。這段時間足以讓羅瓦西尼警長獲取他的指紋,和畫布以及行李箱上的指紋進行比對。他竭力回憶畫布和行李箱內的物品上有哪些平整的表面,可以採集指紋。這樣的地方並不多,或許剃鬚包里有一些,不過對警察來說足夠了。如果他們肯賣力的話,能湊夠十枚指紋。他現在唯一還能保持樂觀的理由,就是警察還沒來採集他的指紋。或許他們根本沒想到來採集他的指紋,因為他還不是懷疑對象。但萬一他們搞到迪基的指紋呢?說不定格林里夫先生從美國將迪基的指紋直接寄過來供比對?能找到迪基指紋的地方太多了,他美國的家裡,蒙吉貝洛的房子裡——
「湯瑪索,喝茶呀。」蒂蒂又用手摁了摁他的膝蓋。
「謝謝。」
「看看吧。現在至少朝真相又近了一步。如果這件事讓你不快,我們聊點別的吧。除了雅典,你還準備去哪裡?」
湯姆也試著將思緒轉向雅典。對他來說,雅典是鍍金的,金色的勇士盔甲,金色的陽光。石雕上的面容沉靜、堅強,像埃雷赫修神廟廊柱里的婦女。他不想帶著心理負擔去希臘,邊遊玩邊擔心指紋可能造成的威脅。那樣會貶低他。他會覺得自己卑微得如同雅典下水道里奔躥的老鼠,比薩洛尼卡街頭搭訕的乞丐還卑微。想到這裡,湯姆不禁掩面而泣。希臘算是徹底泡湯了,像一個金色的氣球爆炸了。
蒂蒂用她那堅實的、肉乎乎的胳膊摟住湯姆,「湯瑪索,振作起來!現在還沒到沮喪的時候呀!」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視為噩兆!」湯姆絕望地說,「我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