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雷普利 · 二十七
第二天早晨八點三十分,瑪吉給格林里夫先生打電話,問他們何時可以過去。打電話前,她和湯姆打過招呼了。格林里夫先生一定聽出來她情緒低沉。湯姆聽見她把昨天戒指的事情向他說了一遍。瑪吉轉述時,用的是湯姆的原話,顯然瑪吉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但是湯姆不知道格林里夫先生是什麼反應。他擔心這件事有可能會讓整個事件出現轉折,今天上午他們面見格林里夫先生時,他湯姆·雷普利會被警察當場抓獲。本來湯姆覺得自己不在場,由瑪吉間接轉告格林里夫先生戒指的事是個優勢,可想到這點,他又高興不起來了。
「他說什麼了?」瑪吉掛了電話後,湯姆問。
瑪吉疲憊地坐到房間另一頭的椅子上。「他好像和我有同感。他親口說的。看來迪基真的有自殺的打算。」
但是在他們到達飯店之前,格林里夫先生還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湯姆思忖。「我們應該幾點到?」湯姆問。
「我告訴他九點半之前應該能到。我們喝完咖啡就出發。咖啡我已經煮好了。」瑪吉起身走進廚房。她已經穿戴整齊。她穿的是剛來時的那身旅行套裝。
湯姆遲疑地端坐在沙發邊緣上,鬆開領帶。他昨晚和衣睡在沙發上。幾分鐘前瑪吉下樓才叫醒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麼冷的房間睡了一夜。瑪吉早晨看他睡在這兒非常驚訝。他也頗為尷尬。他的脖子、後背和右肩都睡得生疼。他覺得很難受。他突然站起來。「我上樓去洗漱。」他對瑪吉說。
他朝自己臥室瞥了一眼,發現瑪吉已經將行李整理完畢。瑪吉的行李箱放在臥室中央的地板上,已經合上了。湯姆希望她和格林里夫先生能按計劃坐上午的火車離開。很可能會這樣,因為格林里夫先生今天還要回羅馬和那位美國偵探會面。
湯姆在瑪吉的隔壁房間脫了衣服,走進浴室,打開淋浴。他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決定先剃鬚。他走回房間拿電動剃鬚刀。電動剃鬚刀本來放在浴室,瑪吉來了後,他便將剃鬚刀拿出來了,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回浴室時,他聽見電話鈴響,是瑪吉接的。他靠在樓梯口,聽瑪吉打電話。
「哦,好的,」她說,「如果我們沒……那沒關係。好的,我來轉告他……好的,我們儘快。湯姆還在洗漱……哦,不到一個小時了。再見。」
他聽見瑪吉朝樓梯口走來,趕忙退回房間裡,因為他還光著身子。
「湯姆?」她大聲喊道,「美國來的偵探剛到這裡!他給格林里夫先生打電話,說正從機場趕過來!」
「好啊!」湯姆回應道,忿忿地走回臥室。他將淋浴關掉,將電動剃鬚刀接頭插進牆上的插座里。要是他在洗澡呢?反正瑪吉總會這麼叫的,為了讓他聽見。她要是今天走了就好了,湯姆希望她今天上午就離開。如果她不走,肯定是和格林里夫先生一起想看看那位偵探如何對付湯姆。湯姆明白,那名偵探來威尼斯就是沖他來的,否則他可以和格林里夫先生在羅馬見面。湯姆不知道瑪吉有沒有悟到這一點,很可能她還沒意識到。這需要推理,雖然只不過是一點點推理。
湯姆換上一身素色西服,系一條素色領帶,下樓和瑪吉喝咖啡。洗澡時,他把溫度調高到能忍受的極限,覺得舒服多了。兩人喝咖啡時,瑪吉什麼也沒說,只表示戒指事件對格林里夫先生和偵探都會產生重要影響。她表示偵探也會傾向於認為迪基已經自殺。湯姆當然希望她說的能是真的。這一切都要看偵探是什麼樣的人,以及他給偵探的第一印象。
今天又是陰冷潮濕的一天。九點鐘左右雖然沒怎麼下雨,但是之前下過,到中午時估計還會再下。湯姆和瑪吉在教堂台階前乘貢多拉去聖馬可廣場,再從聖馬可廣場步行前往格里提大酒店。到了酒店後,他們先給樓上格林里夫先生的房間打了個電話。格林里夫先生說,麥卡隆先生正好也在,請他們上來。
格林里夫先生開門迎接他們。「早上好。」他說。他像對待女兒那樣按了按瑪吉的胳膊。「湯姆——」
湯姆跟在瑪吉後面進了房間。偵探站在窗前,是個身材矮胖的男人,年齡約莫三十五歲上下。他的面容友善而又警覺。是個聰明人,但算不上聰明絕頂,這是湯姆對他的第一印象。
「這位是埃爾文·麥卡隆先生,」格林里夫先生介紹道,「舍伍德小姐,雷普利先生。」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說道,「你好!」
湯姆注意到床上放著一個嶄新的公文包,邊上散放著幾份文件和照片。麥卡隆先生上下打量著他。
「你是理察的朋友?」他問道。
「我倆都是。」湯姆道。
這時格林里夫先生打斷他們,讓他們坐下來談。這是一間寬敞豪華的房間,窗戶對著運河。湯姆坐在一張套著紅色椅套、沒有扶手的椅子上。麥卡隆坐在床上,翻看一沓文件。湯姆瞧見裡面有幾張紙上有直接影印的照片,好像是迪基支票的影印件,還有幾張迪基的生活照。
「你們把戒指帶來了嗎?」麥卡隆的目光從湯姆逡巡到瑪吉。
「帶來了。」瑪吉鄭重其事地起身,將戒指從手提包里拿出來,遞給麥卡隆。
麥卡隆將戒指放在掌心,送到格林里夫先生跟前。「這些是他的戒指嗎?」他問道。格林里夫先生只看了一眼,就點點頭。瑪吉臉上露出微微不快的表情,意思好像是,「這些戒指我最了解,可能比格林里夫先生還了解」。麥卡隆轉向湯姆。「他是什麼時候把戒指給你的?」他問。
「在羅馬的時候。我記得大約是二月三號左右,就是米爾斯遇害後沒幾天。」湯姆答道。
偵探那雙棕色的眼睛好奇而溫和地審視著他。他揚起眉毛時,寬厚的額頭現出幾道皺紋。他留著一頭棕色鬈髮,兩鬢剪得很短,額頭上一綹捲髮堆得老高,看上去像個機靈的大學生。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湯姆想:這是一張經過訓練的臉龐。「他給你戒指時,說了什麼?」
「他說萬一發生什麼事,這些戒指就給我了。我問他會發生什麼事,他說他也說不好,但有可能會出事。」說到這裡,湯姆故意停頓片刻。「在當時的節骨眼上,他並不顯得比平時更陰鬱,所以我沒想過他會自殺。我只是認為他不過是打算離開罷了。」
「去哪兒?」偵探追問道。
「去帕勒莫。」他說。湯姆看著瑪吉。「他應該是你和我在羅馬談話那天給我的——在英吉爾特拉酒店。就在那天或之前的一天。你還記得日期嗎?」
「二月二日。」瑪吉聲音低沉地說。
麥卡隆在一旁記筆記。「還有什麼?」他問湯姆,「那天的什麼時候?當時他喝酒了嗎?」
「沒有。他平時很少喝酒。當時是下午一兩點鐘。他說戒指這件事最好不要告訴其他人,我當然同意了。我把戒指收好,後來就徹底忘了這件事,我對舍伍德小姐也是這麼說的——我之所以會忘了這事,可能跟迪基讓我別和其他人說有關。」湯姆毫不避諱地說著,偶爾有點口吃,但也像是在這種情形下的無心之舉。
「你怎麼處理這些戒指的?」
「我把它們放在一個舊盒子裡——一個我專門放零散衣扣的盒子。」
麥卡隆一聲不吭地看了他一會兒,湯姆打起精神迎接他的目光。這個愛爾蘭人的面容平靜而警覺,可能隨時會問一個刁鑽的問題,或直接指出湯姆在撒謊。湯姆打定主意,死守剛才這套說辭,絕不做任何變動。在這片死寂中,湯姆能聽見瑪吉的呼吸聲,格林里夫先生一聲咳嗽也會令他一驚。格林里夫先生看上去很鎮定,甚至顯得有些麻木了。湯姆不知道他和麥卡隆是否合謀,想出了什麼對付他的計策。
「迪基會不會只是暫時將戒指借給你以求轉運?他以前有沒有做過類似的事?」麥卡隆問道。
「沒有。」瑪吉搶在湯姆之前答道。
湯姆感覺放鬆了一些。他發現麥卡隆現在也是毫無頭緒。麥卡隆正等著他的回答。「他以前也借給我一些東西,」湯姆說,「他經常說他的外套和領帶,我可以想用就用。當然,那些東西和戒指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他覺得必須搶在瑪吉之前把穿衣服這件事說出來,因為瑪吉肯定知道他試穿迪基衣服的事。
「我無法想像迪基會不要這些戒指,」瑪吉對麥卡隆說,「他游泳時會把那枚綠色戒指摘下來,但之後總是又重新戴上。戒指是他服飾的一部分。所以我認為他不要戒指,要麼是打算自殺,要麼是想改名換姓。」
麥卡隆點點頭。「他有沒有什麼仇家?」
「絕對沒有,」湯姆說,「這個問題我以前想過。」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隱藏起來,或者改名換姓?」
湯姆扭動疼痛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說:「可能……不過在歐洲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他得再有一本護照。不管去哪個國家,他都得有護照。就是住旅店,他都需要有護照。」
「你以前對我說過,他可以不用護照。」格林里夫先生道。
「是的,我的意思是住義大利的小旅店不需要護照。當然,這種可能性不大。現在他的失蹤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我覺得他不大可能躲在旅館裡,」湯姆道,「現在一定會有人告發他。」
「嗯,他顯然是帶著護照走的,」麥卡隆說,「因為他去西西里時用護照在一家大酒店登記住宿。」
「是的。」湯姆說。
麥卡隆記了一會兒筆記,又抬頭看著湯姆。「你怎麼看,雷普利先生?」
看來麥卡隆還不肯善罷甘休,湯姆想。麥卡隆準備過一會兒單獨和他談。「我想我的看法和舍伍德小姐差不多,迪基很有可能自殺了。而且他好像一直都有這個念頭。我對格林里夫先生說過這話。」
麥卡隆看著格林里夫先生,但格林里夫先生什麼也沒說,只是滿懷期待地看著麥卡隆。湯姆覺得麥卡隆現在也傾向於認為迪基死了,而且覺得大老遠跑到這裡是浪費時間和金錢。
「下面我想把這些事實再梳理一遍。」麥卡隆拖著沉重的步履,走回那堆文件旁。「理察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二月十五日,他當時剛從帕勒莫回來,在那不勒斯下船。」
「是的,」格林里夫先生說,「一個輪船服務員記得當時見過他。」
「但從那以後,任何旅館酒店都沒有他的記錄,任何人都沒有收到他的消息。」麥卡隆的目光從格林里夫先生轉向湯姆。
「是的。」湯姆說。
麥卡隆又看著瑪吉。
「是的。」瑪吉說。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舍伍德小姐?」
「十一月二十三日,他當時要啟程前往聖雷莫。」瑪吉毫不遲疑地答道。
「你當時是在蒙哥里沃?」麥卡隆問道,他發音時把蒙吉貝洛發成了蒙哥里沃,看上去他不懂義大利語。
「是的,」瑪吉說,「我二月份在羅馬和他沒見著面。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蒙吉貝洛。」
瑪吉真夠意思!湯姆覺得自己快喜歡上她了——喜歡她的一切。今天上午到現在為止,簡直一切都那麼美好,即使她剛才讓他有些不快。「他在羅馬避見任何人,」湯姆插了一句,「所以他給我戒指時,我以為他要去另一座城市,消失一陣子,不想和任何熟人接觸。」
「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湯姆事無巨細地侃侃而談,講述了米爾斯謀殺案以及該案對迪基的衝擊。
「你覺得理察知道米爾斯案的真兇嗎?」
「不,我想他肯定不知道。」
麥卡隆等著瑪吉發表觀點。
「我也覺得他不知道。」瑪吉搖著頭道。
「請想一想,」麥卡隆對湯姆說,「會不會是迪基知道真兇,所以才這麼做?他只有躲起來,才能逃脫警方的問訊?」
湯姆思索片刻。「他沒有給我任何這方面的暗示。」
「你認為迪基是不是害怕什麼?」
「我實在想不出來。」湯姆道。
麥卡隆問湯姆,米爾斯和迪基的關係到底有多鐵,他知不知道有誰是米爾斯和迪基的共同朋友,兩人之間有沒有什麼債務糾紛,或者為女孩子爭風吃醋——「我只知道瑪吉認識他們倆。」湯姆答道,瑪吉連忙強烈否認她是米爾斯的女朋友,所以絕不會因為她有什麼爭風吃醋之事。麥卡隆又問湯姆是不是迪基在歐洲最好的朋友?
「應該算不上,」湯姆答道,「我想舍伍德小姐應該是。迪基在歐洲的朋友,我不認識幾個。」
麥卡隆再次端詳湯姆的臉龐。「你對偽造支票簽名的事怎麼看?」
「它們是偽造的嗎?我覺得沒人敢打包票吧。」
「我也覺得不像是偽造的。」瑪吉說。
「現在看法有分歧,」麥卡隆說,「專家認為他寫給那不勒斯銀行的信函不是偽造的,這只能說明假如以前支票簽名有假,那他一定在替某人掩飾。如果以前的簽名真的有假,你覺得他會替誰掩飾呢?」
湯姆躊躇不語,瑪吉道,「以我對他的了解,實在想不出來他會替誰掩飾。他幹嘛要這麼做?」
麥卡隆盯著湯姆,但湯姆猜不透他到底是在琢磨他的話的真假,還是在思索他所講的內容。在湯姆看來,麥卡隆像個典型的美國汽車推銷員,或者是推銷其他商品的,外向,健談,智力中等,跟男人在一起能侃侃棒球,和女人在一起講幾句恭維話。湯姆並不覺得他會對自己構成多大威脅,但同時也不能輕易低估這個敵手。湯姆看見麥卡隆張開軟乎乎的小嘴,說道,「雷普利先生,你介意和我下樓待幾分鐘嗎?」
「沒問題。」湯姆說著站起身來。
「我們很快就回來。」麥卡隆對格林里夫先生和瑪吉說。
湯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下,他看見格林里夫先生站起來,好像在對瑪吉說什麼,不過他什麼也聽不見。湯姆猛然意識到,外面正在下雨,灰濛濛的雨絲敲打在窗玻璃上。這就像是臨別前的最後一瞥,朦朧而匆忙——瑪吉的身形在大房間的那頭縮成一團,格林里夫先生像個佝僂身子正在抗議的老頭。而這間舒適的房間,和運河對岸他住的房子——由於下雨現在看不見了——他有可能再也無緣復睹。
格林里夫先生問,「你們——你們很快就回來吧?」
「哦,當然。」麥卡隆答道,聲音堅毅得像個不動感情的劊子手。
他們走向電梯。這是他和格林里夫先生串通好的嗎?湯姆在心裡思忖。在大堂里打個暗語,他就會被交給早已埋伏好的義大利警察,然後麥卡隆完成任務,回到格林里夫先生的房間。麥卡隆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幾頁文件。湯姆盯著電梯內樓層指示板旁邊裝飾性的豎直雕塑:雞蛋形狀圖案,四周是點狀浮雕和蛋形圖案交替向下。不妨在格林里夫先生身上下手,講點合情合理又平淡無奇的話,湯姆在心裡盤算著。他咬緊牙齒。他現在千萬不能淌汗。他還沒有出汗,不過等一會兒到了大堂,他說不定就會大汗淋漓。麥卡隆個頭還不到他的肩膀。等電梯停下來,湯姆轉身面向他,咧嘴一笑,鄭重其事地問道,「你是第一次來威尼斯嗎?」
「是的。」麥卡隆道。他穿過大堂。「我們進去喝一杯?」他指著咖啡廳,嗓音彬彬有禮。
「好啊。」湯姆愉快地答應著。咖啡廳里人不多,卻沒有一張桌子遠離他人,可以讓談話不被聽到。麥卡隆會在這個地方對他進行指控,平靜地將事實一件一件擺出來嗎?他坐到麥卡隆拖出來的一把椅子上。麥卡隆背靠牆坐著。
服務員過來了。「先生您好?」
「我喝咖啡。」麥卡隆道。
「我要一杯卡布奇諾,」湯姆說,「你要卡布奇諾還是意式濃縮咖啡?」
「哪一種加了牛奶?卡布奇諾?」
「是的。」
「那我就要卡布奇諾。」
湯姆點了兩杯卡布奇諾。
麥卡隆看著湯姆,小嘴朝一邊歪笑著。湯姆剛才想像出了三四種開場白:「是你殺的理察,對不對?戒指就是明證,對吧?」或者「說說聖雷莫沉船事件,雷普利先生,越詳細越好」。抑或直接單刀直入,「二月十五日理察到達那不勒斯那天,你在哪裡?是的,可是你當時住在哪裡?比如說,你一月份住在哪裡?……你能證明嗎?」
但是麥卡隆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看他那雙肥嘟嘟的雙手,臉上若有似無地微笑著,湯姆覺得這件事對他來說好像簡單到他都不屑於揭穿,他連口都懶得張。
他們相鄰那桌坐著四個義大利人,像一群瘋子一樣滔滔不絕地說著,時不時還發出尖利的狂笑聲。湯姆恨不得離他們遠一點,但身子卻一動不動地坐著。
為了迎戰麥卡隆,他強打起精神,最後身體僵硬得像鐵一樣,過度的緊張感反而讓他產生一種挑釁心理。他聽見自己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平靜口吻說道,「你從羅馬經過時,有沒有和羅瓦西尼警長溝通過?」他問這個問題時,意識到他的目的是想看看麥卡隆知不知道聖雷莫沉船的事。
「不,我沒有,」麥卡隆說,「我得到的信息是格林里夫先生今天在羅馬等我,但我的飛機到得較早,所以決定還是飛到這裡來見他——順便可以和你聊聊。」麥卡隆低頭看文件。「理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你能描述一下他的性格嗎?」
麥卡隆每次進攻都是用這個套路嗎?從他描述迪基的話語中找到蛛絲馬跡?或者他想聽聽有別於迪基父母口中真實的迪基是什麼樣子?「他想畫畫,」湯姆開口道,「但他自己也清楚永遠成不了畫家。他故意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故意顯得樂呵呵的,好像現在的生活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湯姆舔了舔嘴唇。「我感覺他的生活遇到了麻煩。你可能也知道,他父親不贊成他學畫畫。而且迪基和瑪吉的關係也比較尷尬。」
「你的意思是?」
「瑪吉愛迪基,但迪基卻不愛瑪吉,可是在蒙吉貝洛,迪基又總是去找瑪吉,讓瑪吉心存希望——」湯姆現在心裡有一點底了,但他故意裝作說話不利索。「他從未和我正面說起他和瑪吉的事,他對瑪吉評價很高,也很喜歡她,但是人盡皆知的是——瑪吉自己也知道——他們是不會結婚的。可是瑪吉還是不死心。我覺得這是迪基離開蒙吉貝洛的主要原因。」
湯姆覺得麥卡隆聽得很耐心,並且很認可他的分析。「你說的不死心是什麼意思?她做過什麼事?」
湯姆等侍者把兩杯泡沫豐滿的卡布奇諾放在桌上,並把賬單塞進兩人中間的糖碗下面後,又說道,「她不停地給迪基寫信,想見他,我猜同時又小心翼翼,在他獨處時刻意不去打擾他。這些都是我和迪基在羅馬見面時,他告訴我的。他說米爾斯案發生後,他沒心情和瑪吉見面,他害怕瑪吉知道內情後,從蒙吉貝洛來羅馬看他。」
「為什麼米爾斯案發生後,迪基很緊張?」麥卡隆呷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頭,不知道是因為咖啡太燙還是太苦。他拿起勺子攪了攪咖啡。
湯姆解釋了一番。迪基和米爾斯是好友,米爾斯離開迪基住處幾分鐘後就遭謀殺。
「你覺得會是迪基殺死米爾斯的嗎?」麥卡隆平靜地問道。
「不,不會吧。」
「為什麼?」
「因為迪基沒有理由殺死米爾斯——至少沒有我知道的理由。」
「人們總是說某某人不是那種殺人的人,」麥卡隆說,「你覺得理察會殺人嗎?」
湯姆遲疑片刻,像在搜腸刮肚找真相。「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哪種人會殺人。我倒是見過迪基發怒——」
「什麼時候?」
湯姆說在羅馬那兩天,由於警方的問訊,迪基既生氣又沮喪,他甚至搬出公寓,躲避熟人和生人的電話。而且這件事更加重了他內心的挫折感,因為此前他在繪畫的道路上也踟躕不前。湯姆把迪基描繪成一個固執、驕傲的年輕人,行事乖戾,對朋友甚至陌生人能一擲千金,但脾氣喜怒無常——有時熱衷社交,有時又陰鬱退避。這樣的性格決定了他對父親既敬畏,又執意違背他的心愿。最後他總結說,迪基說白了是一個自視甚高的普通人而已。「如果他真的是自殺,」湯姆道,「那也是因為他意識到自身的缺陷——深感能力不足。與其說他是謀殺者,我更傾向於覺得他是自殺者。」
「可是他到底殺沒殺弗雷迪·米爾斯?」
麥卡隆問得誠心誠意。這點湯姆確信。麥卡隆甚至希望湯姆能替迪基辯護,因為他們過去是朋友。湯姆覺得身上的恐懼減少了一些,但也只是少了一些,像某種堅硬的東西在體內慢慢融化。「我也不確定,」湯姆道,「只是我不相信他會做這種事。」
「我也不敢確定,但是如果他真的殺了米爾斯,很多事情就能講得通了,對吧?」
「是的,」湯姆道,「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釋。」
「好吧,今天只是我開始工作的第一天,」麥卡隆帶著樂觀的微笑說道,「羅馬那邊的報告,我還沒來得及看呢。我去羅馬後,很可能還會跟你談談。」
湯姆看著他。看來今天到此為止了。「你會說義大利語嗎?」
「不,說得不好,但我能看懂。我法語更好點,義大利語只是能應付。」麥卡隆道,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其實這很關鍵,湯姆心想。他不相信麥卡隆光憑翻譯,就能從羅瓦西尼警長那裡獲取關於格林里夫案的全部信息。而且在羅馬時,麥卡隆也沒法四處打探,和迪基的房東太太這樣的知情人隨意攀談。這一點至關重要。「幾周前,我在威尼斯和羅瓦西尼警官談過一次,」湯姆道,「請代我向他問好。」
「我會的。」麥卡隆已經喝完他的那杯咖啡。「根據你對迪基的了解,他如果要躲起來,會躲到哪裡?」
湯姆把身子微微往後傾斜。問話快要結束了,他想。「我覺得他最喜歡的還是義大利,我打賭他不會去法國。他也喜歡希臘。他還說過想去馬洛卡玩玩。所以去西班牙是有可能的。」
「我明白了。」麥卡隆嘆口氣道。
「你今天就回羅馬嗎?」
麥卡隆揚了揚眉。「如果在這兒能補幾個小時的覺,我想趕回去。我已經兩天沒著床了。」
他真的很賣力,湯姆想。「我想格林里夫先生也關心火車班次的事。這兒去羅馬上午有兩班,下午很可能還有一班。格林里夫先生打算今天回去。」
「我們今天可以趕回去。」麥卡隆伸手取賬單。「十分感謝你的幫助,雷普利先生。我有你的電話和地址,如有需要,我會和你再見面。」
兩人站了起來。
「我可以去和格林里夫先生和瑪吉道個別嗎?」
麥卡隆沒有異議。兩人乘電梯又回到樓上。湯姆興奮得恨不得吹口哨慶祝,腦子裡又迴蕩起「爸爸不願意」的曲調。
一進門,湯姆就緊緊盯著瑪吉,看看她有沒有敵意的跡象。他覺得瑪吉的表情只是有些悲傷,好像她剛成了寡婦。
「我有幾個問題想單獨問你,舍伍德小姐,」麥卡隆道,「如果您不介意。」他轉向格林里夫先生。
「當然沒問題。我正要去大堂買報紙。」格林里夫先生說道。
麥卡隆繼續他的公務。湯姆向瑪吉和格林里夫提前道別,怕他們萬一今天就回羅馬,以後再也沒有見面機會。他又對麥卡隆說,「如果需要我的話,我很樂意隨時去羅馬。無論怎樣,我在威尼斯會待到五月底。」
「到時肯定會有結果。」麥卡隆露出他那愛爾蘭式自信的微笑,說道。
湯姆和格林里夫先生下樓去大堂。
「他又問了我一遍同樣的問題,」湯姆告訴格林里夫先生,「還有我對迪基的性格怎麼看。」
「那你覺得呢?」格林里夫先生語氣里透著絕望。湯姆知道,在格林里夫先生眼裡,自殺也好,藏匿也好,都是醜事,沒什麼區別。「我對他講的全是真話,」湯姆道,「我說迪基可能會自殺,也可能會藏起來。」
格林里夫先生未加置評,只是拍了拍湯姆的胳膊。「再見,湯姆。」
「再見,」湯姆說,「給我寫信。」
他和格林里夫先生之間一切正常,湯姆想。和瑪吉之間也會一切順利。她基本接受了迪基自殺的這個解釋,今後她會一直這麼看待這件事的。
下午湯姆待在家裡,他在等電話,就算什麼事都沒有,至少麥卡隆應該會來個電話。可是沒人打電話過來。只有住在此地的一位女伯爵蒂蒂打來電話,邀請他下午去參加雞尾酒會,他接受了邀請。
他幹嘛總覺得瑪吉會給他帶來麻煩?湯姆在心裡想。她從未給他造成過任何麻煩。自殺一說現在已經塵埃落定,她現在只會用她那呆板的思維去曲解各種細節來往上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