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與草莓 · 雞與舞女
舞女為什麼要在腋下挾著雞走路呢——已是半夜,舞女當然非常厭煩。
舞女並不飼養雞。是她的母親飼養的。
她要是成為走紅的舞女,或許她的母親也不用養雞了。
「要在屋頂上光著做體操啊。」母親嚇了一大跳。
「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四五十人排成行,像女子學校的學生那樣做體操。我說光著,只是光著腳丫。」
在水泥屋頂上,洋溢著一派明媚的春光。舞女們伸展著自己的手足,恍如鮮嫩的春筍。
「就是小學,如今也已經不在泥土地上做體操了。」
母親到後台門口來接她。
「深夜公雞打鳴兒。我捉摸著你會不會發生什麼壞事。」
母親在外面一直等到舞台排練結束。
「從明天起,要在觀眾面前光著跳舞呢。」
本無心說,無意中又說了出來。
「有個奇怪的傢伙。在媽媽等候我的地方的旁邊,是後台浴室。據說,有個漢子在那裡呆呆地站了一個鐘頭,張望著浴室。其實那是鑲嵌著毛玻璃的高窗,連人影也沒有映現出來,頂多只能看見水蒸氣珠子在玻璃窗上流淌。」
「你瞧瞧不是,難怪公雞半夜打鳴兒。」
這裡的習俗,凡半夜打鳴兒的公雞,都要扔到淺草的觀音廟裡。
說是這樣可以消災避邪。
同觀音廟的鴿子一起棲息的公雞,都是它們主人的忠實預言家。
次日晚上,舞女回了一趟家,順路從本所走過言問橋,來到了淺草。她腋下挾著用包袱皮包裹著的雞。
在觀音菩薩前,她解開包袱,雞就跳到地面上,慌裡慌張地振翅飛跑,不知去向了。
「雞,真是笨蛋啊。」
她心想,它嚇得躺在那邊的陰暗角落裡,怪可憐的。於是,她去尋覓,也沒有找著。
舞女想起人家曾經囑咐過,要在這裡做禱告。
「觀音菩薩從前跳過舞嗎?」
於是,她抽冷子低頭施了個禮,然後抬頭望了望,不禁愕然。
銀杏樹高高的枝頭上棲息著四五隻雞,都正在入睡。
「雞,怎麼樣了呢?」
舞女前往簡陋戲棚的途中,在觀音廟前停住了腳步。
昨夜的雞,不知從哪兒走了過來。
她滿臉通紅,逃了出來。雞也跑來了。
公園裡的人望著被雞追趕的舞女,弄得目瞪口呆。
在擁擠的人群中,雞一天天地恢復了野生的本性。
雞群會飛了。它們的羽毛上沾滿了灰塵,變成灰白,卻像淺草的流浪少年,敏銳而又逍遙自在。它們和鴿子一起,時而啄食豆子,時而飛到香資箱上逞逞威風。
但是,舞女不想再從觀音廟前通過了。
即使通過,雞也已經把她忘卻了。
舞女的家中又孵出了二十隻雛雞。
雛雞就是在夜半啼鳴,大概也不會不吉利吧。
「就說人吧,孩子半夜哭鬧,是天生自然的嘛。」
「是的,大人要是半夜哭鬧,就是怪事了。」
舞女說了這樣一些無謂的話。儘管如此,多少可以咀嚼出一點意思來。
她經常與中學生同行。名不見經傳的舞女也有與中學生同行的。
剛回到家裡,她就聽見:
「怎麼搞的,雞又半夜打鳴兒啦!你到觀音廟去拜拜吧!」
舞女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笑了。
「孵出了二十隻雛雞,就是說與二十個男人交往也可以囉。這樣一來,我這輩子也足夠了。」
舞女的想法錯了。雞的預言指的並不是中學生。
一個奇怪的男人來糾纏舞女。舞女腋下挾著包裹著雞的包袱皮。
與其說她害怕,莫如說她覺得拎著雞難為情。於是,膽怯的她想到:對了,不妨大聲喊喊試試。
手裡拎著雞的舞女,的確是值得懷疑的。
無疑,男人以為這是個好機會。
「小姐,咱們合夥做個絕妙的撈錢夥伴好嗎?我呀,每天都去翻翻你跳舞的那間簡陋戲棚的垃圾箱。我這樣說,不是說去撿破爛,而是在廢紙堆中發現了扔著許多寄給舞女們的情書。」
「啊?」
「明白了吧。可以拿它做把柄,從那些笨男人那裡賺一筆錢。這種事嘛,倘使能同後台一個女子合夥干,就更好了。」
舞女想要逃走。男人把她抓住。
她不由得要用右手——是用雞推開男人的臉。
雞連同包袱皮壓在男人的臉上,吧嗒吧嗒地振起翅來——怎麼受得了啊。
男人連忙躲閃開。他不知道那是雞。
翌日早晨,舞女從觀音廟前經過,只見昨晚的雞依然在那裡,還朝她跟前走過來,不是嗎?
她撲哧笑了。這回她沒有慌張跑開,是悄悄地離去的。
一步入後台,她就聽見:
「諸位,讓我們都來愛惜信件,不要把它扔在紙簍里。為了維護公共道德,讓我們把這樣的告示傳到公園所有的戲棚後台去吧。」
誠然,這樣一來,或許不久的將來,她也會成為知名的舞女。